要精通一種象徵體系該從何著手?當然,這得看你對哪個領域的思想有興趣。我們已討論過,運用文字是最古老也可能是最基本的一套規則。時至今日,文字仍然提供很多機會,可以進入不同複雜層次的心流。雖然有人覺得填字遊戲只是雕蟲小技,但這卻是一個極具啟發性的例子。這種頗受歡迎的剎那間遊戲,其實優點不少,題目出得高明,就跟古代的猜謎競賽類似。它價格低廉又容易攜帶,可以自由設定難度,新手和專家都可以玩,解決後會產生愉快的感受,使玩者覺得滿足而有成就感。它為苦坐機場候機、搭火車通勤,或只是星期天早晨無事可幹的人,提供了一個體驗輕度心流的機會。
一個人若侷限於純粹解決填字遊戲的題目,仍然得依賴外來的刺激——報紙的副刊或遊戲雜誌所提出的挑戰。取得這個領域自主權的更好的方法是自行設計填字謎題,如此一來,就不需要外界供應模式,你就完全自由了,樂趣會更大。創作填字謎題並不難,我認得一個8歲的小孩,在試做了幾次《紐約時報》週日版的填字遊戲後,就開始創作自己的謎題,效果還真不錯。不過,這也像所有值得培養的技巧一樣,從一開始就需要投入精神能量。
談話的藝術
以文字改善生活,還有一個更實際的方法,就是談話。談話的藝術已經失傳,200年來實用主義的意識形態使一般人以為,談話的目的只是傳遞有用的資訊,以至於現代人只重視溝通過程中是否包含有實用的資訊,要求越簡潔越好,不切題的話都被視為浪費時間。這導致一般人只會談論眼前的利害與自己的專長,幾乎再也沒有人理解伊斯蘭教哈里發阿里的話:「含蓄巧妙的對話,使人猶如置身伊甸園。」這實在很可惜,因為談話最主要的功能不是辦妥一些事情,而是改善體驗的品質。
德高望重的現象社會學家伯格與盧克曼寫過,我們得靠談話維繫自身存在的感覺。早晨遇見熟人,我道聲:「天氣不錯啊!」這並不是為了傳遞氣象資訊,而是為了實現許多未直接說出的目標。例如,我跟他打招呼,表示我認知他的存在,對他友善。其次,我肯定我們文化中一條基本的人際交往原則,亦即與人接觸時,談天氣是最安全的策略。最後,藉著強調天氣不錯,顯示我們共同的價值觀都把「不錯」視為值得追求的優點。這麼一句不經意的寒暄,就能幫助我的朋友維繫心中習以為常的秩序。他回答:「是啊,太棒了,不是嗎?」這樣也能幫助我維繫內心的秩序。伯格與盧克曼說,若非這樣一再重申顯而易見的事實,很多人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生存的世界是否真實。寒暄時說的套話,以及收音機與電視中無謂的插科打諢,都向我們保證,一切都沒問題,生活照常無誤地進行。
遺憾的是,很多談話到此就打住了。選字得當、善加組合的談話,能帶給聽者極大的滿足。字彙寬廣、遣詞造句靈活,之所以成為企業主管成功的要素,並不單單是因為實用的理由;口才能使人際交往更覺充實,也是一種人人學得會的技巧。
讓小孩兒培養文字潛力的一個方法是從小教他們玩文字遊戲。在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眼中,雙關語可能是一種低階趣味,但用於訓練小孩兒控制語言,卻是很好的工具。我們只需要在跟孩子談話時多加註意,一有機會——也就是當一個字或一種說法可以做其他的解釋時,就轉換話題,假裝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理解某個字或詞。
小孩兒第一次發現「找外婆來吃」可以解釋成跟外婆一起吃,或把外婆當作可以吃的食物時,或聽見「聲音像砂紙」這種說法時,多半會覺得很困惑。事實上,打破詞義的秩序,一開始往往容易造成混亂,但孩子很快就能迎頭趕上,而且學會把對話歪曲得像根「麻花」。他們藉著這麼做,享受控制文字的樂趣,成年以後,這批孩子或許能重振沒落的談話藝術,也未可知曉呢!
開啟一扇心靈的窗
前面提過好幾次,語言最主要的創造作用在於詩歌。韻文能幫助心靈用濃縮多變的形式儲存經驗,所以用於塑造意識也很理想。每晚讀詩對心靈的作用,就跟每天用健身器材鍛鍊身體的效用相同。你不一定要讀偉大的詩,至少一開始不需要如此,也不一定要讀完一整首詩。重要的是至少要找到能打動你的心的一段或一句;有時甚至一個字就能開啟一扇新的窗,給你一個觀看世界的新角度,讓心靈開始一場新的內在歷險。
同樣,你沒有理由只做一個消極的消費者。只要付出一點兒努力與耐心,每個人都能學會把個人的體驗整理成詩。詩人兼社會改革家柯赫已證明,即使是貧民窟的孩童或養老院裡半文盲的老婦人,只要受過起碼的訓練,都能寫出美麗動人的詩句。把寫詩的技巧運用自如,毫無疑問提升了他們的生活品質,他們不僅從寫詩的體驗中找到樂趣,在這個過程中自信心也大大提高。
寫散文也有同樣的好處,雖然散文缺乏詩的平仄與韻律那樣顯而易見的秩序,但技巧上也因此比較容易。不過,寫偉大的散文與寫偉大的詩,難度可能不相上下。
創造一個文字世界
今天,人們逐漸拋棄了書寫的習慣,它的地位已經被其他的傳播媒體所取代。電話、錄音機、電腦與傳真機,在傳送訊息上都更有效率。如果書寫的唯一目標就是傳遞資訊,那麼它就已註定了被時間淘汰的命運;但書寫的主要功能乃是創造資訊,傳遞反倒在其次。過去,有學問的人用日記和私人信件把感受訴諸文字,給自己一個反省一天生活的機會。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有大量內容翔實的書信作品,可視為從紛亂的事務中釐清秩序的範例。我們寫在日記或信件中的材料,在寫下來以前都不存在。若非通過書寫時思想緩慢而有機的成長過程,觀念根本不可能出現。
不久前,業餘的詩人或散文家還能得到認可;而現在如果做一件事得不到報酬(即使少得可憐也好),就被認為是浪費時間。年滿20歲的人專心致志寫詩,除非能因此賺一筆錢,否則就會遭人輕蔑。事實上,也只有少數才華洋溢的人才能靠寫作名利雙收。為寫作而寫作,不能說是浪費時間,最重要的是,它提供給心靈一種表達途徑,讓一個人用方便記憶的方式,記錄事件與感受,以便在日後重溫。它也是一種分析與瞭解體驗的方法,一種建立體驗秩序的自我溝通。
近年來有很多人指出,詩人與劇作家往往是一群嚴重沮喪或情緒失調的人,或許他們投身寫作這一行,就是因為他們的意識受精神熵干擾的程度遠超一般人;寫作是在情緒紊亂中塑造秩序的一種治療法。作家體驗心流的唯一方法,很可能就是創造一個可以全心投入的文字世界,把現實的煩惱從心靈中抹去。寫作跟其他心流活動一樣,可能會上癮,也可能構成危險:它強迫作者投入一個有限的體驗範疇,抹殺了採用其他方式處理事件的可能性。不過,如果把寫作運用於控制體驗,不讓它控制心靈,仍是一件妙用無窮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