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文化之母,她的長女是希臘神話中的歷史之神克利歐,她負責井然有序地記錄過去的事件。雖然歷史缺乏像邏輯、詩歌、數學那麼明白,也可成為樂趣泉源的規則,但它有一套清楚的架構,建立在事件無法更改的時間順序上。觀察、記錄、儲存生活中大小事件的記憶,乃是整頓意識秩序最古老的方法。
在某種意義上,每個人都是他個人生命的歷史學家。童年記憶的情緒力量,對於我們長大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心靈如何運作,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心理分析大致上就是幫助病人整理錯亂歪曲的童年曆史。從往昔中尋找意義的工作,到晚年再次變得很重要。心理學家埃裡克森認為,人生週期在最後階段追求「整合」,也就是把一生中完成的與未完成的事,整理成一則有意義而專屬於自己的故事。卡萊爾寫道:「歷史就是不計其數的個人傳記的精髓。」
回到過去
記住過去不僅是創造與儲存自我認知的唯一工具,也能成為樂趣的泉源。一般人寫日記、照相留念、拍攝幻燈片與家庭錄影帶,或蒐集大大小小的紀念品堆在家裡,與建立一座家庭生活博物館無異,儘管外人到訪時,不一定能看得出其中的歷史含意。他或許不知道,客廳牆上那幅畫,是主人赴墨西哥度蜜月時所買的,所以意義非常重大;走廊裡鋪的地毯是一位深受敬愛的長輩所贈,也成了全家的寶貝;書房裡的破沙發捨不得丟,因為孩子小的時候,媽媽就坐在這兒喂他們奶。
擁有過去的記錄,對提升生活品質極有幫助。它把我們從「現在」這個暴君的魔掌下解救出來,使意識能再度造訪過去。它讓我們挑選、儲存特別愉快而有意義的回憶,從而創造一個能幫助我們面對未來的過去。這樣的過去或許不完全符合事實,但記憶中的過去本來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與事實相符:它不斷被改編,問題在於我們對編輯過程是否握有創造性的控制權。
大多數人都不以業餘歷史學家自居,但一旦發現身為有意識的生物,就難免要整頓事件的時間順序,而且這份工作還相當有趣時,我們就能把它做得更好。歷史的心流活動有好幾種不同的層次,最私人的層次就是記日記,其次是寫家族編年史,能寫到越早的年代越好。可做的事還很多,有人甚至把興趣擴充套件到自己的種族上,他們付出額外的努力,記錄自己對過去的印象,成為真正的業餘歷史學家。
也有人對自己居住的社群(有時只是一個小區域,有時是整個國家)的歷史產生興趣,他們會看書、參觀博物館、加入歷史協會。他們也可能把焦點放在過去某個特殊點上,例如,有位住在加拿大西部曠野的朋友,對那一帶早期工業建築深深著迷,於是就擴充這方面的知識,走訪偏僻的鋸木廠、鑄鐵廠、廢棄的鐵路倉庫,並從中得到很大的樂趣。他的知識使他能夠從在別人眼中看來雜草叢生的垃圾堆裡,找到評估與鑑賞的線索。
我們往往只把歷史視為一連串非背不可的日期,或古代歷史學家興之所至搞出來的一套編年記錄。我們容忍它,但並不喜歡它;為了拿文憑,不得不學它,但學得心不甘情不願。若是如此,歷史便無法改善生活品質,由外界控制的知識也不能帶來樂趣。但如果一個人認定過去的某些特點有吸引力,決心去追求,把注意力集中在對他別具意義的資料與細節上,並用個人的風格記錄下來,讀歷史就變成如假包換的心流體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