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喜歡把所有精力投注在一種活動上,追求專業水準的表現,他們往往瞧不起那些技巧和熱忱都不如他們的人。還有一些人則什麼活動都想試試,儘可能享受其中的樂趣,卻不一定要成為專家。
有兩個詞最能表達我們從事體能或心靈活動時不同的投入程度,那就是「業餘者」和「愛好者」。現在這兩個詞都有些微的輕蔑意味,不論業餘者還是愛好者,似乎都表示:落在水準之下,不必把他們當真,他們的表現夠不上職業水準。但「業餘者」一詞源自拉丁文動詞「amare」(愛),指一個人喜愛他所做的事;而同樣,「愛好者」源自拉丁文動詞「delectare」(在……之中找到愉快),也就是一個能從特定活動中找到樂趣的人。這些字眼最早的意義,著重的都是體驗,而非成就;它們描述的是一個人做某些事得到的主觀報酬,而不是他獲得多大成就。
談到我們對體驗價值態度的改變,沒有比這兩個詞經歷的變遷更清楚的例證了。業餘詩人或業餘科學愛好者一度很受人尊重,因為從事這樣的活動可以改善生活的品質。但行為的重要性日漸超乎主觀感受;一般重視的是成功、成就和表現的水準,體驗品質則不在考慮之列。結果就變成:儘管愛好者的收穫才是最重要的,但大家還是覺得,從行動中享受樂趣是個見不得人的頭銜。
把持分際
沒有錯,我們所鼓勵的愛好者式學問,在目標與動機喪失時,遠不及專業學者的學問牢靠。更有甚者,別有企圖的外行人有時會藉助「偽科學」達到他們的目的,他們的所作所為往往跟追求內心目標的業餘者沒什麼區別。
比方說,對民族起源史的興趣,很容易就能轉換成證明自己的種族比其他種族優越的手段。德國的納粹運動藉助人類學、歷史學、解剖學、語言學、生物學與哲學,發展出一套亞利安人種最優秀的理論。雖然也有專業學者捲入這場陰謀,但主要還是業餘者出的點子,它的「遊戲規則」屬於政治的範疇,而不是科學。
蘇聯的生物學在官方決定無視實驗結果,用意識形態種植玉米時,倒退了一個世紀。當時的專家李森科認為,寒冷氣候中生長的穀物會比較強韌,能產生更強韌的後代。這種論調在外行人聽來十分有理。但不幸的是,政治跟玉米的生長有所不同,李森科的努力最後造成數十年的饑荒。
「業餘者」和「愛好者」兩個詞這些年來聲名狼藉,主要該怪內在目標與外在目標的分際變得模糊不清。業餘者假裝懂得的跟專業者一樣多,可能是個錯誤,會造成一些問題。一個業餘科學家,並非為了要跟專業科學家競爭,而是用象徵的訓練手法擴充心靈的技巧,在意識中創造秩序。在這個層次上,業餘學術研究也能自成一家,甚至比專業者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一旦業餘者忘了這個目標,用知識來支撐自大,或取得物質利益,就變成了學者的拙劣模仿。外行人若缺乏懷疑與互相批評的基本科學訓練,懷著偏見,闖入知識領域,可能會變得比腐敗的學者更無情、更偏激。
活到老,學到老
本章主要討論心智活動製造樂趣的途徑。我們看到,心智提供的行動機會在量與質上都不遜於肉體。不論性別、種族、教育程度、社會階層,人人都有運用四肢與感官的能力;同樣,所有希望控制心靈和思維的人,也都能自由運用記憶、語言、邏輯、因果律。
很多人一離開校門就不再學習,因為一二十年受外界強迫的學生生涯留下了許多不愉快的回憶。他們長期受老師和教科書操縱,畢業的那天就是他們的自由之日。
但放棄運用象徵技巧的人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他的思考會受鄰居、報紙社論、電視節目所左右,他會被專家學者牽著鼻子走。在理想狀況下,強迫教育的結束應該就是自動自發追求更高教育的開始。這時,學習的目標不再是分數、文憑或找份好工作,而是瞭解周遭的事物,從個人經驗中發掘意義,建構價值觀,思考者會從這裡面找到深邃的樂趣。正如柏拉圖在《斐里布篇》中提及蘇格拉底一個門徒的經驗:
初次暢飲這泉水的青年,快樂得好像發現了智慧的寶藏,欣喜若狂。他會任選一個論證,把所有的觀念湊攏,綜合在一起,然後又把它們一一拆開,分析解剖。他會詰問自己,然後又去詰問別人,他身旁的人不分老少都被他詰問不休,連他的父母也不能倖免,凡是肯聽他說話的人他都不放過……
這段話寫於2400年前,但直到今天,對於一個初嘗心靈心流之美的人的興奮反應,我們還是找不到比這更生動、更貼切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