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為了懲罰亞當的野心,罰他到凡間工作,辛苦的汗水流到眉毛上。《聖經·創世記》第三章第十七節記載的這段情節,反映出很多文化(尤其是那些已進入文明階段的複雜文化)對工作的觀念:工作就是需要盡一切努力逃避的詛咒。沒有錯,因為宇宙的運作方式太沒有效率,我們必須花很多能量才能滿足基本的需求與渴望。如果我們不在乎吃多少,能否住在堅固牢靠、裝潢華麗的房子裡,或是否能享受最新的科技發明,工作的負擔就輕多了,卡拉哈里沙漠裡的游牧民族就是這麼生活的。
我們投注在物質目標上的精神能量越多,達到目標的希望就越不可及,我們必須耗費更多心靈與體能的勞動以及自然資源,才能滿足不斷升高的慾望。歷史上,身處所謂「文明」社會里的大多數人,都為實現少數剝削者的夢想放棄了享受生活樂趣的希望。文明社會與原始社會差別的象徵——金字塔、萬里長城、泰姬陵,還有古代完工的許多寺廟、宮殿、水壩,通常都由奴隸建造,實現的則是統治者的野心,無怪乎工作會變得惡名昭彰。
儘管如此,工作不見得一定不愉快。工作或許一直都很辛苦,至少比什麼都不做更辛苦;但很多證據顯示,工作能帶來樂趣,而且往往是人生最有樂趣的一部分。
熱愛生命的莎拉菲娜
有些文化發展的方式能使日常的生產工作成為一種很接近心流的活動。有些團體裡,工作與家庭生活既充滿挑戰,又和諧地結合在一起。在歐洲的高山山谷裡,倖免工業革命侵入的阿爾卑斯山村仍存在著這種形態的社群。基於對傳統農業社會下工作經驗的好奇,由馬西密尼教授與法瓦博士率領的義大利心理學家訪問了村中的居民,並且慷慨地提供訪談記錄與我們分享。
這個地區最引人注目的特色是,居民的工作與休閒幾乎無從區分,你可以說他們每天工作16小時,也可以說他們從不工作。義大利境內阿爾卑斯山區瓦歐斯塔的一個極小的川達茲橋村,有位76歲高齡的老太太莎拉菲娜,仍每天清早5點起床,為母牛擠奶。她煮好多份早餐,整理好屋子以後,視天氣和季節而定,或者把牛羊趕到冰河下的草原上放牧,或照顧果園,或梳理羊毛。夏季時,她花好幾星期的時間在高地草原上割牧草,然後把一大捆一大捆的乾草頂在頭上,徒步好幾英里路,搬回自己的穀倉。儘管走捷徑可以只花一半的時間,但她為了保護山坡,減少人為的侵蝕,寧可走人跡稀少的曲折山路。晚間她可能看點兒書,講故事給曾孫聽,或為到她家開舞會的親朋好友演奏手風琴。
若問莎拉菲娜生活中最大的樂趣是什麼,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幫母牛擠奶、牧牛、在果園剪枝、梳羊毛……事實上,她的樂趣完全在於她一輩子賴以謀生的工作。套用她自己的話:「這給我極大的滿足,到戶外去,跟人聊天,跟養的牲口在一起……我跟每個人說話——甚至是植物、鳥、花、動物。我覺得渾身舒暢、快樂;累了得回家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即使工作很忙,一切仍是美好的。」
若問她,假如把全世界的時間和金錢都給她,她要做什麼?莎拉菲娜笑了起來,把上面的話重述一遍:替母牛擠奶、趕牲口去草原、整理果園、梳羊毛。莎拉菲娜對都市生活並非一無所知,她偶爾也看電視、閱讀新聞雜誌。她有很多年輕的親戚住在大城市裡,生活很富裕,擁有汽車、各種家電,每年出國度假。但他們時髦而現代的生活方式對莎拉菲娜毫無吸引力,她對自己扮演的角色覺得既滿足又平靜。
不同的工作觀念
川達茲橋村有十幾位年紀較大的居民接受訪談,他們的年齡從66歲到82歲不等,而每個人的答覆都與莎拉菲娜相近。沒有人明確區分工作與休閒,每個人都把工作當作最優體驗的主要來源,而且即使有機會,他們也不想減少工作量。
他們的子女也接受了訪談,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也相當類似。但是年齡在20~33歲之間的孫兒女輩,卻認同外界典型的工作態度:如果有機會,他們會減少工作,花更多的時間從事休閒活動,如閱讀、運動、旅行、觀賞最新的藝術表演。這種世代之間的差異一部分是因為年齡——年輕人通常較易對環境不滿,渴望改變,對例行事務也比較不耐煩。在這個案例中,態度轉變也反映了傳統生活方式已遭到蠶食,居民的認同感及最終目標已不再與工作密切相關。川達茲橋村一部分年輕人老了以後,或許對工作的看法又會回到跟莎拉菲娜一樣,但大多數人不會如此。相反,對於這些人,不得不做卻不覺愉快的工作,與帶來樂趣卻缺乏複雜性的休閒活動,兩者之間的鴻溝會持續擴大。
這座位於阿爾卑斯山的小山村的生活向來不輕鬆。為了維持生計,每個人都必須精通多種技能,應付不同的挑戰——從純粹的苦役、需要技巧的工藝,到儲存與運用特殊方言、歌謠、藝術品及複雜的傳統——但文化的發展使生存在其中的人覺得這些工作樂趣無窮。他們的工作雖苦,卻不覺得受壓迫,他們都跟74歲的朱莉安娜有同感:「我很自由,我的工作很自由,因為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今天不想做,可以明天再做。我沒有上司,我就是我自己生命的老闆,我保持了我的自由,我也一直為我的自由而奮鬥。」
與世無爭的柯拉瑪
當然,並非所有工業化以前的文化都如此詩情畫意,很多漁獵或農耕社會的生活都非常艱苦、野蠻而短暫。事實上,距川達茲橋村不遠,就有幾個社群,被一些外國旅行家描述為飽受饑饉、疾病與無知肆虐。要建立一種足以在人性的目標與環境、資源之間達成和諧平衡的生活方式,就跟建造一座能讓人一走進來就滿懷虔敬之心的大教堂一樣不容易。我們不能單憑一個成功的例子就推斷所有工業革命之前的社會都是如此。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有一個例外,就足以反駁工作一定比休閒更無趣的論調。
話又說回來,對於工作未必與求生息息相關的都市勞工而言,又是怎樣的情況?其實莎拉菲娜的態度並不侷限於傳統式農村,我們置身工業時代的紛亂中,往往也能發現莎拉菲娜型的人。柯拉瑪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參加過我們早期對心流體驗的研究。60歲出頭的柯拉瑪在南芝加哥一家組合火車車廂的工廠做焊接工人,約有200人跟他一起在三間又大又暗、像飛機廠棚般的廠房裡工作。工人以火星四濺的焊槍,把吊在空中重達數噸的鋼板固定在貨車底盤上。這兒夏季熱得像烤爐,冬季從大草原吹來的寒風又呼嘯著撲進廠房。成天金屬相互撞擊,聲音嘈雜,說話要想讓別人聽見,一定得附在對方耳邊吼叫才行。
柯拉瑪5歲時移民到美國,讀到四年級就輟學,他在這家工廠工作超過了30年,可是一直拒絕升任領班。他回絕了好幾次升遷的機會,聲稱自己只想做一個單純的焊接工,管理別人會使他不安。雖然他在工廠裡職位最低,但每個人都認識他,而且一致同意他是全廠的靈魂人物。經理常說,只要廠裡有5個像柯拉瑪這樣的人,他的廠就會成為這個行業的佼佼者;同事也說,沒有柯拉瑪,這家廠乾脆關門大吉算了。
柯拉瑪深孚眾望的原因很簡單:他熟悉全廠各階段的作業,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接替任何人的工作。更甚者,他可以修理任何一架機器的任何部分,從巨型吊車到小小的電子監視器。最令人意外的是,柯拉瑪不但能做這麼多事,而且每次都做得興高采烈。若問他,沒受過正式訓練,怎麼會操作那麼多複雜的引擎與儀器呢?他的答案令人疑惑全消。
他說他從小就喜歡各式各樣的機器,尤其是出了問題的機器。「好比有一次,媽媽的烤麵包機不能用了,我就問自己:‘如果我是烤麵包機,我哪裡會出故障呢?’」於是,他把烤麵包機拆開,找到毛病所在,並且修好了它。從此他就一直用這種設身處地的方式,練習如何修護越來越複雜的機械系統。發現新事物的驚喜永遠伴隨著他,現在他雖然即將退休,但工作仍帶給他莫大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