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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樂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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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拉瑪從來不是個工作狂,也不會完全靠工廠裡的挑戰來肯定自己。比起將例行工作轉變成產生心流的複雜活動,他在家做的事更了不起。柯拉瑪與妻子住在市郊一所簡樸的小平房裡,經過許多年的努力,他們買下了左右的兩塊空地,其中一塊空地上設定了一座石頭園,園裡有平臺、小徑,還種了大量花草和灌木。在安裝地下灑水管道時,他忽生靈感:何不用它們來複制彩虹呢?當陽光灑落在細密的水柱間時,產生的七彩霓虹景象該有多美啊!他特意要選購噴水特別細密的噴頭,卻找不到合意的產品,最後只好自己動手設計,用自家的車床加工。現在下班後,他可以坐在後院走廊上,只要碰一下開關,就可以啟動十多個噴水龍頭,製造許多迷你彩虹。

然而柯拉瑪的小小樂園還有一個缺憾:大多數日子他都得去上班,回到家時,太陽通常已經落山,園裡即使還殘留彩虹,也嫌太黯淡。因此他從頭構思,想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解決方案。他找到了一種光譜與太陽非常類似的聚光燈,裝在噴水器附近不顯眼的地面上。這下他可真的弄齊了!縱然在深夜,只要一碰開關,他的房子就被包圍在一片七彩繽紛的光幕與水幕當中。

柯拉瑪是難得一見的「自得其樂性格」的絕佳例項,雖處於貧瘠的環境下——一個幾乎毫無人性的工作場所,城市邊緣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卻仍然能創造心流。在火車車廂裝配廠裡,他似乎是唯一能發掘挑戰的人。別的焊接工接受我們訪談時,都說工作是一項負擔,能避則避,每天黃昏下班,他們就衝進工廠附近的小酒吧裡,用啤酒和笑鬧宣洩一天的悶氣,然後回家坐在電視機前喝更多的啤酒,跟老婆吵一架,一成不變的一天就這樣過完了。

或許有人會說,認定柯拉瑪的生活方式比他的同事好,是一種要不得的「精英主義」——只要那些泡酒吧的人覺得快樂就好了,誰又能說在後院欣賞自制的彩虹是多麼高明的生活方式呢?從文化相對論的角度看,這種論調言之成理,但我們知道,樂趣植根於複雜度的增長;在這個前提下,相對論觀點不值一提。一個人若能像柯拉瑪一樣,把握與創造環境中的契機,他的體驗品質很明顯就超出那些甘願容忍「荒蕪」的現實、自覺沒有能力超越現實的人,擁有的樂趣更多。

庖丁解牛

在心流之下工作是發揮人類潛能的最好方法,過去有很多宗教或哲學流派都曾提出這個觀點。對奉行基督教世界觀的中世紀人而言,只要是為發揚上帝的榮耀,削馬鈴薯跟蓋教堂的工作同樣重要。在馬克思心目中,人不分男女,都藉著生產性活動構築自我的存在;他認為,工作是唯一創造人性的途徑。造橋、墾荒等工作,不但能改變環境,也把工作者從受本能支配的動物,轉變成有意識、有目標、有技巧的人。

古代思想家的心流觀中,一個饒富趣味的例子就是,2300年前中國的莊子所提出的「遇」的觀念。「遇」可解釋為追求「道」的正確途徑,通常有「浪遊」、「躡空行步」、「游泳」、「飛翔」、「流動」等解釋。莊子認為,「遇」是生活的正確方法——不計較外在的報酬,自然而完全地投入。簡單地說,就是一種全然不假外求的體驗。

《莊子內篇·養生主》講了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說明「遇」的含義。庖是職業,丁是姓氏,他在梁惠王(即文惠君)的御廚裡負責殺牛: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對於廚子在工作中感受到的心流深感匪夷所思,盛讚他解牛的神技,但庖丁不認為那是種技巧,回答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他接著描述自己達到這種境界的歷程,是一種對解剖牛體的神秘發乎直覺的體悟,最後牛肉經他一碰就好像自動分開似的:「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

「遇」與心流

按照庖丁的解釋,「遇」與心流好像是不同的過程。也有批評家特別強調兩者之間的差異:心流是意識掌控挑戰的結果,「遇」卻是在一個人放棄對意識的控制時才出現。因此他們認為,心流是西方追求最優體驗的態度,以改變客觀環境為手段;「遇」則是東方式的,無視客觀環境,著重的是精神的趣味與現實超越。

一個人如何才能獲得這種精神的趣味並超越現實呢?莊子在同一則寓言裡,提出了一個極具洞察力的解答,但不同註釋家對這個答案有截然不同的闡釋:

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有些早期的註疏認為,這一段描寫的是尚未臻至「遇」境界的拙劣的解牛者,但近代的英譯者,包括沃森和格雷厄姆在內,都認為它談的是庖丁自己的解牛方法。根據我對心流的認識,我相信後者的觀點才是正確的。它說明了即使具備肉眼能見的技巧層次,進入「遇」還得靠發現新挑戰(亦即引文中的「族」與「難為」)和培養新技巧(「怵然為戒,視為止……動刀甚微」)。

換言之,「遇」的神秘巔峰並非如超人般一蹴而就,而得靠逐漸把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環境中的行動機會,等到技巧漸臻完美,一切動作就完全像發乎自然,給人出神入化之感。一位出色的小提琴家或數學家的表現,都有可能令旁觀者覺得不可思議,其實這都可以用技巧與磨鍊來解釋。如果我的這番闡釋沒有錯,那麼東方的「遇」與西方的「心流」就可以融會貫通:兩種文化的狂喜擁有相同的源泉。文惠君的廚子能在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地方,從最卑下平凡的工作中,找到心流。更值得稱道的是,早在2300年前,心流的動態結構就已經有人知之甚詳了。

阿爾卑斯山村的老農婦、芝加哥的焊接工與中國古代傳奇的廚子,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工作辛苦而毫無吸引力,換了別人做,恐怕無可避免要覺得厭倦、單調、沒有意義,但這三個人都把躲不掉的工作變成了複雜的活動。他們從工作中發現被別人忽略的契機,全神貫注於手邊的活動,磨礪自己的技巧,讓自己深深沉浸於互動之中,使自我變得更強大。這麼一來,工作變得充滿樂趣,投注了精神能量,再怎麼不堪的工作也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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