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菲娜、柯拉瑪、庖丁都是具備自得其樂性格的典範。儘管環境裡有重重困難,但他們仍能把限制化解成表現個人自由與創造力的良機。他們藉由使工作更充實而找到樂趣,但還有另外一種方法,就是改變工作本身,使工作條件更適合傳導心流,這種方法對缺乏自得其樂性格的人也能發揮作用。工作越像遊戲——亦即有變化、適度而有彈性的挑戰,目標明確,有立即的回饋——樂趣就越多,不論工作者屬於哪種層次都是如此。
打獵就是一種具備心流特質的工作。千百年來,追捕獵物一直是人類重要的生產活動。正因為打獵的樂趣無窮,所以至今很多人還把打獵當作一種嗜好,雖然他們出獵已經不是基於實際需要。釣魚也一樣,它的鄉野情趣仍保有古時工作的自由與心流結構。現在亞利桑那州年輕一輩的印第安納瓦霍族人說,騎馬在臺地上趕羊,是他們平生做過的最有樂趣的事。跟打獵或放牧相比,農耕的樂趣就比較難得——它比較固定,需要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效果也要等較長的時間才會出現。春天播下的種子得好幾個月才能收穫,享受農耕成果的時間架構比打獵長太多了。獵人每天都可以選擇獵物,更換攻擊手法,農夫一年卻只有幾次機會選擇要種什麼、在哪裡種、種多少;他必須花很長時間準備,成敗卻大半得看天公是否作美。這就難怪游牧或漁獵部落被迫定居務農時,往往因無法屈就枯燥的生活方式而大批死亡。儘管如此,有能力把農耕生活中比較含蓄的機會發掘出來的農夫仍不在少數。
快樂的紡織工
18世紀的家庭手工業佔據了當時的人大部分的農餘時間,但它們的設計相當能提供心流。以英國的紡織工為例,紡織機就放在家裡,全家人一塊兒工作,自己規定工作進度,自己確定生產目標,並按照自己的工作能力加以調整。如果天氣好,他們也許放下紡織工作,到果園或菜圃幹活。如果他們高興,還可以哼唱幾首民謠;織一匹布,大家還可以喝點兒酒慶祝一番。
現代社會的某些地區仍保有這種生活形態,儘管現代化有種種優點,但這仍是較符合人性的生產步調。馬西密尼教授和他的工作人員訪談過義大利北部比耶拉省的紡織工人,他們的作息模式頗具200年前英國式的田園情調。比耶拉省的織工家庭擁有2~10臺紡織機,一個人可同時照顧兩臺。父親在早晨監看紡織機,然後叫兒子來接班,自己則到林中去採蘑菇,或到溪邊去釣鱒魚。兒子操作紡織機直到疲倦,接著母親會來替他的班。
家庭每個成員都告訴訪談人員,紡織是他們覺得最有樂趣的活動——比旅行、上迪斯科舞廳跳舞、釣魚還更有趣,看電視當然就更不用談了。工作那麼引人入勝,是因為它不斷提出挑戰。家族成員必須設計各自的圖案,當他們覺得同一種圖案用得太多時,就會換一種。每個人自己決定要織什麼樣的布、去哪裡買原料、織多少、賣到哪裡去——有些家族的客戶甚至遠至日本和澳洲。他們經常造訪各地的生產中心,以便緊跟技術的新發展,或用最低廉的價格購買新裝置。
然而在整個西方世界,與心流如此相通的愜意安排,已經被動力紡織機及工廠集中生產製度無情地打斷。18世紀中葉,英國的家庭手工業已無法與工廠大量生產競爭,家庭因而被拆散,工人必須走出家門,成群進入醜陋而有害健康的廠房,從清晨到黃昏,遵守嚴格的工作時間要求。不到7歲的兒童在漠不關心或存心剝削他們的陌生人中間,被工作的重擔壓得筋疲力盡。就這樣,工作的樂趣在工業革命的第一波狂飆之下,已被摧毀得所剩無遺。
亞當的詛咒
如今我們置身嶄新的後工業時代,工作在一般觀念中又變得可親起來:典型的現代勞工,坐在氣氛愉快的控制室裡,監控電腦螢幕,真正的工作則交給生產線上設計精密的機器人負責。事實上,大部分人都不直接從事生產,轉而投入一種叫作「服務業」的行業,在幾百年前的農夫和工廠工人看來,這種行業唯一的目標就是慫恿別人去休閒。在這些人之上是一批經理人和專業人士,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塑造自己的工作。
工作可以殘酷而無聊,但也可能充滿樂趣和刺激。18世紀40年代的英國,在短短數十年間,工作狀況就由差強人意急轉直下,淪為人間地獄。水車、犁耙、蒸汽機、電力及矽晶片的發明,對工作有趣與否造成決定性的改變。制定公有地圍籬法、廢除奴隸制及學徒制、規定每週工作40個小時及基本工資等法律,也都具有相當的影響力。我們一旦瞭解工作體驗的品質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就能在這個人生極重要的層面上力求精進。但大多數人仍然相信,工作永遠註定是「亞當的詛咒」。
理論上,只要依心流模式行事,工作就能產生更多的樂趣。但目前的狀況卻是,那些有能力改變特定工作性質的人,並不重視工作能否帶來樂趣。管理者的首要考慮是生產力,工會領袖滿腦子也都是安全、保險與工資。短期看來,這些前提跟產生心流的條件可能有衝突。這實在很可惜,因為如果工人真正喜愛他們的工作,不但自己受益,他們的效率也會提高,屆時所有其他目標都能水到渠成。
不過,千萬別以為只要把工作設計得像遊戲,就能讓每個人快樂。即使最有利的外在條件,也不能保證把人帶入心流狀態。最優體驗是對行動機會和個人能力的主觀評估,工作潛能雖好,但工作者不知如何發揮,仍有可能感到不滿。
以外科醫生為例,很少有別的工作需要擔負這麼大的責任,賦予從業者這麼高的地位。如果挑戰與技巧真的那麼重要,那麼外科醫生一定都對自己的工作愛極了。很多外科醫生也確實承認自己對工作上癮,任何事都不及工作那麼樂趣無窮,任何迫使他們離開醫院的事,例如到加勒比海度假或到歌劇院聽歌劇,他們都覺得是浪費時間。
不過,不見得每個外科醫生都熱愛自己的工作。有些人沉溺在酗酒、賭博或其他刺激之中,企圖忘掉工作的單調苦悶。同樣一份工作,看法為何有天壤之別?一個理由是,為了高收入而忍受不斷重複的工作,很快就會覺得枯燥。有些外科醫生專門割盲腸或扁桃腺,有些甚至只負責幫人穿耳洞。一方面,這樣的專業或許獲利甚豐,但要從中找到樂趣卻非常困難。另一方面,一些好勝心切的外科醫生朝向另一個極端發展,不斷追求新挑戰,希望創造外科手術的新里程碑,直到再也無法負荷自己的期望為止。外科醫學的先驅覺得心力交瘁的理由,跟那些只會做例行手術的專家正好相反:他們達到了不可能的目標,卻無法重複自己的紀錄。
手術檯好似劇場
喜愛自己工作的外科醫生,通常都在准許各種新的技術實驗研究與教學並重的醫院裡工作。樂在工作的外科醫生也表示重視金錢、名望與救人濟世,但他們強調最吸引他們的是工作本來具有的一些特質。對他們而言,外科最與眾不同之處,就是工作本身產生的獨特感覺。他們對這種感覺的描述,跟運動員、藝術家甚或替文惠君殺牛的庖丁對心流的描述十分類似,幾乎到分毫不差的程度。
最好的解釋就是,外科手術具有心流活動全部的特色。例如,外科醫生談到他們的目標時十分清楚,內科醫生要處理的問題卻不那麼明白,部位也不那麼明確,而心理醫生面對的疾病和診治方法更是曖昧不明、瞬息多變。相形之下,外科醫生的工作可說是透明得像水晶一樣:切掉一個腫瘤、接好一根骨頭,或移植一個器官;工作完成、縫好傷口,就算大功告成,可以去照顧下一個病人了。
手術也能提供立即而持續不斷的回饋。只要沒有內出血,手術就算成功;病變的部位切除,骨頭接妥,傷口縫合,整個過程做得好不好,若是不好,問題出在什麼地方,都相當明確。僅這個原因,大多數外科醫生就覺得自己這一行比任何其他醫學分科或其他工作都更有樂趣。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外科同樣不乏挑戰。借用一位外科醫生的話:「我得到知性的樂趣——像西洋棋手或研究美索不達米亞文字的學者……這行的樂趣像做木工……有種解決極度困難後的滿足感。」另一位則說:「它帶來很大的滿足,困難中充滿刺激。把壞的東西修好,擺回正確的位置,恢復原狀,一切都恰到好處,使人非常愉快。尤其當整組人合作無間時,感覺就更好,整個過程洋溢著美感。」
後一段話指出,手術的挑戰不限於外科醫生一個人的動作,還包括其他參與者之間的協調。很多外科醫生都談到,跟受過良好訓練的一組人合作,凡事得心應手,令人回味無窮。當然不可忘了,還有進步和改善技巧的機會。一位眼科大夫說:「使用小而精密的儀器,就像是一種藝術的鍛鍊……一切都看你手術做得多精密、多藝術。」另一位外科大夫則說:「注意細節很重要,要乾淨利落,而且講究技術效率,所以我儘可能計劃好手術的每個步驟,包括針的拿法、每一針的位置、縫線的種類等——每件事都應該顯得又好又容易。」
外科手術的進行方式使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不可能分心。手術檯就像一個劇場,有聚光燈照著演員及其動作。手術前醫生要做充分的準備,消毒、穿上特製的服裝。有的外科醫生說,重要手術當天早晨,他們會吃一套特定的早餐,穿一套特定的衣服,沿一條特定的路線開車到醫院。他們這麼做與迷信無關,而是覺得習慣性的行為能幫助他們全神貫注,迎接即將來臨的挑戰。
外科醫生運氣很好,他們不僅收入高,廣受敬重與羨慕,還有一份完全根據心流活動藍圖而設計的工作。儘管如此,還是有外科醫生因受不了工作的單調無聊,或執意追求不可能得到的權力與名望,搞得自己差點兒發瘋。這證明工作的結構固然重要,仍然不足以決定從事這份工作的人能否找到樂趣。
一項工作能否令人滿足,也得看工作者是否具備自得其樂的性格。很少人會認為,焊接工柯拉瑪熱愛的那份工作能提供心流的機會。同樣,也有外科醫生對彷彿是專門為製造樂趣而設計的工作恨之入骨。
通過工作提升生活品質,需要兩項輔助策略。一方面要重新設計工作,使它儘可能接近心流活動——諸如打獵、家庭式紡織、外科手術等。另一方面,還得培養像莎拉菲娜、柯拉瑪、庖丁那樣自得其樂的性格,加強技巧,選擇可行的目標。這兩項策略若單獨使用,都不可能使工作樂趣增加太多,但兩者雙管齊下,卻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最優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