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超越時空的限制,拿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人與現代人相比較,工作對生活品質的影響就更加顯而易見,但我們還是得更細心觀察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不論是中國古代的廚子、阿爾卑斯山村的農婦,還是外科醫生和焊接工,都有助於說明工作內涵的潛力,但這些人做的事情畢竟不是現代的典型工作。今天,一般成年人做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工作呢?
工作、休閒孰樂?
我們在研究中經常發現,有人對自己的謀生方式懷著一種奇特的內心衝突。受訪者表示,他們會從工作中得到一些一生中最值得肯定的經驗。就這一點推論,他們應該會願意工作,有很高的工作動機。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些人雖然在工作崗位上十分愉快,卻大多聲稱他們寧可不要工作,工作動機也很低。相對還出現另一種現象:儘管一般人在享受辛苦得來的閒暇時,興致並不高,但他們還是希望擁有更多的休閒時間。
舉個例子,我們有一項研究借心理體驗抽樣法尋找以下問題的答案:工作時產生心流的次數是否比休閒時多?100多位從事不同行業的男女全職工作者同意佩戴我們的呼叫器一個星期,每天呼叫器會不定時間響8次,一聽到響聲,他們就必須填滿一本小手冊中的兩頁問卷,記錄當時所做的事情以及當時的心情。除此之外,他們還必須在一個分成10級的量表上,指出他們察覺周遭有多少挑戰,自覺運用到多少技巧。
一個人標出的挑戰與技巧運用程度,如果在每週平均值以上,就視為處於心流狀態。這一系列調查一共回收4800份問卷——平均每週約44人受測。根據上述的標準,大約有33%的反應屬於心流範疇——也就是他面臨的挑戰和運用的技巧超過了個人的平均水準。當然,這種界定心流的方式不夠嚴謹,如果只有極端複雜的心流才算數——也就是最高層次的挑戰和技巧運用,那麼可能只有不到1%的反應夠資格稱為心流。我們在這裡使用的方法有點兒像顯微鏡,不同的放大倍率下可以看到不同的細節。
正如預期,一個人每週中處於心流狀態的時間越長,反映的整體體驗品質就越高。經常感受心流的人較易感覺堅強、活躍、有創造力、專注、進取。但出乎意料的是,心流大多出現在工作的時候,絕少在休閒時發生。
當受測者在工作中接到訊號(這種情形只佔3/4,因為剩下1/4的上班時間,一般員工往往在做白日夢、閒聊或處理私事)時,心流的反應高達54%。換言之,約半數的人在工作時覺得面臨水準以上的挑戰,運用到水準以上的技巧。相對於閱讀、看電視、招待朋友、下館子時,只有18%的反應達到心流的水準。休閒產生的反應是很典型的(無動於衷),低於平常水準的挑戰與技巧運用是其主要特徵。在這種情形下,很多人都覺得被動、軟弱、遲鈍、不滿足。工作時28%的反應屬於無動於衷的範疇,而休閒時卻超過一半(52%)。
正如預期,經理人與管理者工作時達到心流的比例(64%),遠高於一般坐辦公室的職員(51%)或藍領勞工(47%)。藍領勞工在休閒時經歷心流的比例(20%),也比坐辦公室的職員(16%)或經理人員(15%)高。但即使只是裝配線上的勞工,在工作中感受心流的比例(47%)仍然比休閒時(20%)高。無動於衷在工作時出現的機會,藍領勞工(23%)比經理人(2%)高;無動於衷在休閒時出現的機會,則是經理人(61%)比藍領勞工(46%)高。
不論心流在工作還是休閒時出現,反應都比沒有心流時積極。挑戰與技巧運用層次都高時,當事人會覺得快樂、振作、強而有力、活躍;他們精神更集中;自覺更有創造力、更滿足。這些體驗品質上的統計差異十分明顯,但對任何階層的工作者都沒有太大不同。
工作與心流的「悖論」
這個趨勢只有一個例外,問卷手冊中要求受測者在分為10級的量表上答覆:「你現在是否寧可做別的事?」答案中否定的成分越強烈,就表示受測者在收到訊號時,對正在做的事動機越高。結果顯示,不論是否處於心流狀態,受測者在工作時寧可做別的事的程度,遠比休閒時高。換言之,工作時即使已進入心流,動機仍然偏低;休閒時儘管體驗品質很差,動機仍然很高。
因此,就出現了一個矛盾:工作時,人們面對挑戰、發揮技巧,就覺得快樂、強壯、有創意、滿足;閒暇時,他們因無事可幹,技巧也無用武之地,以至於覺得悲傷、軟弱、遲鈍、不滿足。但大家仍然寧可少工作,而擁有更多閒暇。
這個自相矛盾的模式有什麼意義呢?有幾種可能的解釋,但結論似乎只有一個:談起工作,一般人就忽略了理性的證據。他們無視當下的體驗品質,一味堅持傳統文化對工作根深蒂固的成見。他們認為工作是強加的限制,妨礙他們的自由,必須儘可能地逃避。
我們也可以說,雖然工作中心流能帶來樂趣,但一般人往往受不了長時期面對高度挑戰。他們需要回家休養,每天窩在沙發上幾個小時,這件事情有沒有樂趣反倒還在其次。與例項比較之下,這個論點顯然站不住腳。以川達茲橋村的農民為例,他們的工作比現代美國人辛苦,工作時間也長;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所面臨的挑戰,至少需要與現代美國人相同程度的專注與投入。但不同的是,他們工作時就不想換件事情做,而工作完畢後,他們還會趁空閒找更多具挑戰性的休閒活動來做。
這些結果指出,我們周遭很多人的無動於衷,並非源自生理或心理的疲倦,而是因為現代人的工作觀,以及在他觀念裡工作與目標的關係。
如果我們認為把精神集中於一份工作違反了自己的意願,就會覺得浪費了精神能量。工作無法幫助我們實現目標,充其量只能實現別人的目標;投注在這樣的工作上的時間,是從我們一生應有的時間中壓榨出來的。很多人常把工作視為不得不做的事,一項外界強加的負擔,一種生命的債務。因此,儘管工作體驗偶爾是積極的,但他們仍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因為這對他們的長期目標並沒有什麼貢獻。
對工作不滿
這裡應該強調的是,「不滿足」其實是個相對的概念。根據1972——1978年美國所做的全國大規模調查結果顯示,只有3%的美國人說他們對自己的工作非常不滿,52%的人都表示滿意——這一比例在工業化國家中高居榜首。一個人可以一方面喜愛自己的工作,卻仍然對它的某些方面感到不滿,並且嘗試去改進那些不盡完美的部分。
我們在研究中發現,美國工人最常提及的對工作不滿的三個主要理由,都跟工作時典型的體驗品質有關——雖然剛才已討論過,工作時的體驗往往比待在家裡更好(與一般認為的正好相反,金錢與其他物質上的需求都不在他們最關心的事情之列)。首先,可能最受重視的問題是:缺乏變化與挑戰。也許每個人都有這方面的問題,但以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為主的低層次工作,問題最為嚴重。其次,問題出在工作中的人際關係衝突上,尤其與直屬上司有關。第三個使人心力交瘁的因素是壓力太大,太緊張,沒有時間思考自己的事情或陪伴家人,這個因素特別令高階主管與經理人苦惱。
諸如此類對客觀環境的不滿,理由都相當充分,但這些問題其實都能借著自我意識的主觀調整而改善。以變化與挑戰為例,它們雖說是工作本身的特性,但也可以隨著個人對機會的觀念而改變。庖丁、莎拉菲娜、柯拉瑪都能化腐朽為神奇,從別人視為單調而無意義的工作中找到挑戰。一份工作有沒有變化,最主要的是看工作者的態度,而非實際的工作條件。
這一道理也適用於其他兩個問題。同事或上司也許不好相處,但只要盡力,情況也不至於太糟。工作上的衝突往往源自怕丟面子的自衛心理。有些人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會設定目標,要求別人以某種方式對待他,並堅持別人按照他的理想行事。然而事與願違的機會太多了,因為別人也有一套亟待實現的目標。避免這種僵局的最好辦法就是,在實現自己目標的同時,也幫助老闆和同事實現他們的個別目標;這麼做當然比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利益來得迂迴曲折,也耗費更多時間,但長此以往,這麼做一定會有收穫的。
如何緩解壓力?
緊張與壓力不消說是工作最主觀的一面,也最容易用意識控制。壓力完全是一種親身體驗,由最極端的客觀狀況直接引起。相同分量的壓力可能使一個人喘不過氣,卻對另一個人構成期待已久的挑戰。消除壓力的途徑不下數百種,有時靠較好的組織、分工,或與同事、上司做較好的溝通就能解決;有時則須依賴工作以外的因素,諸如改善家庭生活、休閒模式或靜坐之類的心靈脩煉。
這些零零碎碎的方法或許有幫助,但真正能解決工作壓力的方法卻是把它當作改善體驗品質的策略。說的總是比做的容易,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把精神能量集中投注在塑造個人目標上,無視一切轉移注意力的誘惑。下一章我們還會討論適應外在壓力的各種方法,現在要談的是休閒對於生活品質有什麼貢獻,或為什麼沒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