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孤單而又無事可做時,會產生一種無法忍受的空虛感。青少年、成年人、老人都說,他們最不愉快的感覺發生在獨處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活動都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論在裝配線上工作還是看電視,一般人都是在周遭有人時覺得更愉快振作。最令人沮喪的倒不是獨自工作或獨自看電視,而是獨自一個人並且無事可做。我們的研究發現,獨居的人,星期天早晨往往是情緒最低潮的時候,因為他們的注意力無所寄託,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在一週其他的日子裡,注意力都被外界的例行公事佔據——工作、購物、看喜愛的電視節目等,但星期天吃完早餐、翻完報紙以後,還有什麼事可做呢?這些無所事事的時間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通常到中午時分,他們才會決定要去拜訪親友或看電視轉播的球賽,目標感這時才又重現,注意力方可集中於下一個目標上。
獨處的體驗為何如此受到否定?最根本的答案是:內在維持心靈的秩序十分困難。我們往往需要外在的目標、外來的刺激、外來的回饋,幫助我們控制注意力的方向。如果缺乏外來的力量,注意力就開始遊蕩,思路也變得混亂——也就是第二章談到的「精神熵」的狀態。
獨處的時候,一般的青少年必然會想到:「我的女朋友在做什麼?我是不是長了青春痘?我來得及寫完數學作業嗎?昨天跟我打架的那群痞子會來報仇嗎?」換言之,無所事事的時候,心靈就無法遏制消極念頭的來襲。除非學會控制意識,否則成年人也會被類似的情況困擾。有關感情、健康、投資、家人及工作的煩惱,總在注意力周遭徘徊,一有機會就乘虛而入。心靈一準備要放鬆,虎視眈眈的難題就「咻」的一聲撲上前來。
正因為如此,電視成了許多人的恩寵。雖然看電視算不得什麼積極的體驗——很多人說,他們看電視時覺得消極、軟弱、易怒,但跳動不已的螢幕至少帶給意識某種程度的秩序感。可預測的情節、熟悉的角色,甚至大量的廣告,都提供一種令人安心的刺激模式。螢幕使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容易處理的小範圍之內,心靈跟電視互動,暫時可以不受個人的煩慮打擾。螢幕上掠過的資訊,會把不愉快的念頭逐走。但用這種方式逃避沮喪,實在是一種浪費,因為徒然投下許多注意力,卻得不到什麼收穫。
孤獨的解藥
解除孤單痛苦的極端手段包括:服藥或一些無法自制的行為,例如不斷打掃房屋或強迫性行為等。在藥物的化學作用之下,暫時卸下控制精神能量的責任——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超乎我們所能控制的範圍。藥物就像電視一樣,可以使心靈暫時無須面對沮喪的念頭。雖然酒精和其他藥物也能創造最優體驗,但其複雜程度卻很低。
有些人並不同意以上有關藥物對心靈影響的看法。過去25年來,不斷有人信心十足地告訴我們,藥物能擴張意識、增加創造力。但證據顯示,化學物質雖然能改變意識的內涵與構造,卻無法擴大或增加自我對意識的控制。然而創造卻需要通過自我對意識的控制才能實現,因此,儘管迷幻藥確實能提供更加多樣化的心靈體驗,但對於我們整理這種體驗的能力卻無所增益。
很多現代藝術家用迷幻藥做實驗,希望能像傳說中吞了鴉片酊,才寫出《忽必烈汗》那樣傳頌千古好詩的英國詩人柯勒律治一樣,創造出充滿神秘魅惑的作品。但他們早晚會發現,藝術創作需要的是清醒的心靈。藥物作用下完成的作品,經常缺少傑作應有的複雜性——它往往顯得膚淺而自我陶醉。受化學作用改變的意識,會產生不尋常的意象、思想、感覺,在藝術家恢復清醒時可以作為有用的素材。但危險的是,如果一味依賴藥物建構心靈模式,很可能到頭來連控制心靈的能力也一併喪失了。
性也常是用外在秩序控制思想的手段,一種逃避孤單的消磨時間的方法。因此,把看電視和性行為相提並論,也不足為怪。性雖是人類與生俱來繁衍後代的本能活動,但春宮畫和誇張的性行為卻使它吸引力大增,注意力因而很容易集中在這種事情上,使不受歡迎的念頭無隙可入,而問題是它並沒有開發意識複雜性的潛力。
類似的情況也適用於其他乍看似乎與愉悅背道而馳的活動:如自虐行為、冒險、賭博。這些一般人用來傷害或恐嚇自己的方法,並不需要太多技巧,但它們能給人一種控制的快感,因為痛苦往往比茫然無依、被混沌蠶食心靈好過。不論在肉體還是情緒上傷害自己,都可以確保注意力集中在一件雖然痛苦,但至少控制得住的事情上——因為造成痛苦的是我們自己。
人生的考驗
對控制體驗品質能力最大的考驗就是,一個人在獨處而沒有外來需求幫助他組織注意力時,採取什麼對策。工作、跟朋友相聚、欣賞戲劇或演奏時很容易專心,但當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時怎麼辦?獨自一人,靈魂的黑夜漸次降臨,我們是否瘋狂地企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或者我們能找到不但充滿樂趣,還能幫助自我成長的活動?
以需要注意力、能改進技巧,並且帶動自我發展的活動填滿閒暇,跟看電視消磨時間或服用藥物尋求創造力截然不同。雖然後兩種策略也不失為抵抗混沌、防禦形而上焦慮的出路,但它們只能保護心神於不亂,不像第一種還能啟發自我的成長。一個人若永遠不覺厭倦,不需要靠有利的環境替他製造樂趣,就已通過了創意人生的考驗。
學習運用獨處的時間在童年時期就很重要。十來歲的孩子若不能忍受孤單,成年後就沒有資格擔負需要鄭重其事準備的工作。很多青少年放學回家,丟下書,吃些點心,就立刻抓起電話跟朋友聯絡。如果電話沒什麼好聊的,他就開啟音響或電視。即使看書,也不會看太久,做功課代表把注意力集中在相當困難的資訊模式上,甚至最能自律的人早晚也會丟開書本,去尋求更愉快的意念。但快樂的意念並不是呼之即來的;相反,我們的心靈更容易被陰森的夢魘所侵佔。於是,青少年開始煩惱自己的外表、受人歡迎的程度及前程。為了免於遭受打擾,他們就必須把心靈填滿。讀書並不能發揮這種功能,因為它太難了。青少年為了逃避混沌的黑暗,幾乎什麼事都願意做——只要無須消耗太多精神能量即可。聽音樂、看電視或找朋友打發時間,都是最常見的解決辦法。
學習獨處
我們的文化對資訊科技的依賴越來越深。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必須熟悉抽象的象徵語言。幾代以前,一個不能讀、不能寫的人,還是能找得到收入不錯又體面的工作。農夫、鐵匠、小商人都可以藉著向老師傅拜師學藝,習得一門手藝,並不需要接觸象徵的系統。但今天即使最簡單的工作也得靠文字的指示,較複雜的工作更需要專門的知識,而且唯有靠自己摸索。
未曾學習過控制意識的青少年,很可能會長成不學無術的成年人,他們缺乏在資訊充斥的競爭環境裡求生所必需的複雜技巧。更糟糕的是,他們不知道如何享受生活的樂趣;他們更沒有養成尋求挑戰、激發成長潛能的習慣。
不過學習獨處,並不侷限於青少年時期。可惜有太多成年人一滿二三十歲——充其量到40歲,就自認為有資格縮排既有的窠臼,好好休息一下了。他們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學會了所有的求生伎倆,就以為從此能在人生汪洋中釐清航行方向。這些人的內在紀律並不堅固,一年年鬆懈下去,精神熵的現象越來越嚴重。事業不盡如人意,健康江河日下,人生的浮沉累積成一大堆消極的資訊,對心靈的平靜構成越來越大的威脅。這些問題該如何解決?如果一個人不能在獨處時控制注意力,就不可避免地要求助於比較簡單的外在手段:諸如藥物、娛樂、刺激等任何能麻痺心靈或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這是一種退化的反應,並不能帶你前進。在成長的同時享受人生,就是從人生必然會出現的精神熵現象中,創造更高的秩序形式。換言之,不要把新挑戰看成需要壓抑或逃避的東西,而是一個學習和改善技巧的機會。肉體的精力隨年齡漸長而衰退,這代表我們應該把精力從操控外在世界的野心,轉向對內心的真相做更深入的探討;這也代表我們終於有時間讀普魯斯特的小說、學下棋、種蘭花、幫助鄰居——如果我們覺得這些事情值得追求的話。除非早已養成善用獨處光陰的習慣,否則這些事情都是非常困難的。
這種習慣越早養成越好,而且永遠不嫌太早。前幾章已經談到若干運用肉體與心靈創造心流的方法,如果一個人能隨心所欲地進入心流,不受外在條件限制,就已掌握了改變生活品質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