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規則都有例外。雖然大多數人都怕孤獨,但也有些人刻意離群索居,選擇獨自生活。英國哲學家培根引用一句俗語說:「喜歡獨居的人,不是野獸就是神。」倒不一定是神,但一個人若能從獨處中找到樂趣,必須有一套自己的心靈程式,不需要靠文明生活的支援——亦即不需要藉助他人、工作、電視、劇場規劃他的注意力,就能達到心流狀態。
現代「梭羅」
在這種型別的人中,有個有趣的例子:一位名叫桃樂西的婦人獨自住在美加邊界湖泊森林區的一個孤寂的小島上。桃樂西原本在大城市裡當護士,在丈夫去世、兒女都成年離家後,搬到了曠野中居住。夏季的三個月裡,捕魚人會划船經過她的小島,有時會停下來和她聊聊天,但漫長的冬季裡,她完完全全與世隔絕。
桃樂西跟其他獨居在曠野中的人一樣,儘可能在環境中樹立個人風格,到處都看得見她種花的花盆、點綴花園的擺設或丟棄的工具。很多樹上釘有標語牌,上面寫著打油詩、老掉牙的笑話或指示她住處方向的漫畫。她在野性難馴的大自然裡,加入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和文明。桃樂西一年到頭的日程安排都很緊湊:5點起床,看母雞有沒有下蛋,擠羊奶,劈木材,做早餐,盥洗,縫紉,釣魚等。桃樂西知道,如果要駕馭陌生的環境,就必須把自己的一套秩序加諸曠野之上。於是,漫漫長夜桃樂西都專心閱讀和寫作。她書架上的書包羅永珍,所有你想得到的題材都有。偶爾她也會出去採購日用品;夏季則因漁夫的到訪,生活有較大的變化,桃樂西似乎很喜歡人群,但她更喜歡充分掌握自己的世界。
熬過孤獨唯一的方法就是設法整頓注意力,不讓精神熵損害心靈。布琪以馴養純種狗為業,曾經參加過北極圈雪橇大賽,在11天的長途賓士競逐中,還要躲避野麋和狼群攻擊。多年前,她從馬薩諸塞州搬到阿拉斯加州曼雷鎮,全鎮人口62人,她的小屋距最近的村落25英里。結婚前,她跟150條愛斯基摩犬生活在一起。她根本沒有時間想到寂寞——打獵覓食,加上照顧狗群,就花掉她一天中的16小時,一週7天,完全沒有假期。她能叫得出每隻狗的名字,也清楚地記得每隻狗的血統。她知道它們的個性、喜好、吃東西的習慣、目前的健康狀況。布琪說,她喜歡這種生活,一點兒也不想改變。她為自己安排的時間表,使她的意識一直集中於她能處理的工作上——於是,生活就成為一股涓涓不斷的心流。
甲板上的雞蛋
一位喜歡獨自駕帆船長途航行的朋友講了一個故事,說明單槍匹馬的航海家為了保持心神集中,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在一趟向東橫渡大西洋的航程中,當他快速接近距葡萄牙海岸約800英里的亞速爾群島時,看見一艘小船正朝相反的方向行駛(多日以來,他連一艘船也沒見過)。航海者都很樂意會晤同道,因此雙方都調整航向,邊靠邊地在公海上會面。另一艘船上的人正在刷地,甲板上有一層又黏又臭的黃色液體。
我的朋友先開口問:「你怎麼會把船搞得這麼髒?」那個人聳聳肩膀說:「哦,不過是一堆爛雞蛋罷了。」我的朋友不能理解為什麼在大海中會有那麼多爛雞蛋砸在一艘船的甲板上。那個人說:「是這樣的,冰箱壞了,雞蛋也壞了,好幾天沒有風,我真的煩透了。所以我想,與其把雞蛋都扔到海里,不如把它們全都砸在甲板上,然後再洗掉。本來是想讓它停留一段時間,會比較難洗,但是沒想到會這麼臭。」正常情況下,孤獨的水手在船上有很多事情可做。海洋與船的狀況隨時會對他的生命構成威脅,必須提高警覺。注意力持續集中於可速成的目標上,是航海最大的樂趣所在。一旦厭倦來襲,臨時要找別的挑戰,簡直就比登天還難。
藉著沒有必要卻又十分耗力費神的事情排遣寂寞,跟經常喝藥或看電視又有什麼不同呢?可能有人認為,桃樂西和其他隱士就像上癮一樣,找到了逃避現實的有效方法。兩種情形都是把不愉快的思想和感覺排除在心靈之外,不給精神熵可乘之機,但真正的區別在於你如何面對孤獨。一方面,如果把孤獨當作實現在人群中不可能實現的目標的機會,那麼你不但不會覺得寂寞,反而會喜歡獨處,而且從中學到新的技巧。另一方面,如果在一個人心目中,孤獨根本不是什麼挑戰,而是必須不計代價避免的不幸下場,那麼孤獨當前,他就會慌亂失措,用不能助長自我複雜性的手段轉移注意力。飼養長毛狗、在北極賽雪橇,比起花花公子或吸毒者的稀奇怪招,或許顯得相當原始,但是從精神結構來看,前者遠比後者複雜得多。一味追求逸樂的生活方式,只能跟建立在努力工作與樂趣之上的複雜文化共生。如果文化不能或不願意再支援這批沒有生產力的享樂主義者,他們就會變得無依無靠。
這並不代表一定得搬到阿拉斯加獵麋鹿才能控制意識,任何環境下都有掌握心流活動的機會。只有少數人需要住在曠野裡,或者單獨出海遠航,大多數人都覺得置身於喧囂忙碌的人際關係中,很有安全感。但不論在紐約市中心,還是在阿拉斯加的邊陲,都會有孤獨的問題,除非學會從中找到樂趣,否則你就得花大半輩子的時間逃避它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