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寫道:「最可怕的孤獨就是沒有真誠的友誼。」跟家庭關係比起來,從友誼中找到樂趣要容易許多。我們可以根據共同的興趣或人生目標選擇朋友。朋友絕少會試圖改變我們的自我,只會幫我們加強自我。家庭中有很多煩人卻不得不接受的事,諸如倒垃圾、打掃衛生等,但是跟朋友在一起,我們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好玩的事情上就夠了。
我們在研究日常體驗時一再發現,一般人心情最好的時候,往往是跟朋友在一起。尤其是年輕人,他們覺得跟朋友在一起的快樂,甚至超過跟自己的配偶共處。連退休者都承認,朋友比配偶或家人更能帶給他們快樂。
由於友誼通常都涉及共同的目標與共同的活動,所以自然而然能產生樂趣。跟所有其他活動一樣,友誼有很多形式,從破壞性到高度複雜都有可能。如果友誼只是消除自我不安全感的手段,那麼它雖然還是能給人快樂,卻不具有樂趣的作用,也無法幫助成長。例如,酒肉朋友在全世界的小社群中都很常見,成年男性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在酒店、小酒館、餐廳、茶藝館、咖啡廳、啤酒屋的歡樂氣氛下,借打牌、擲飛鏢、下棋消磨時間,或一邊拌嘴、互相嘲弄。每個人都對別人的觀念和癖好付出注意力,並由此互相肯定自我存在的價值。這種互動使孤獨而漫無組織的狀態,無從入侵消極的心靈,但它並不能刺激成長。就像集體看電視,雖然它需要的參與程度比較複雜一點兒,但其中的動作與語彙大多已經固定,很容易預測。
這種社交方式只是模擬友誼,並不能提供真正的友誼。每個人偶爾花一天嚼舌根,都會覺得有趣,但很多人卻變得極端依賴每天膚淺的接觸。耐不住孤獨,在家裡又得不到感情支援的人,尤其是如此。
尋求同儕認同
與家庭聯絡不夠密切的青少年,可能會因為非常依賴同儕團體,為加入不惜做任何事。大約20年前,亞利桑那州圖森城有一所規模很大的高中,有個年紀較大的退學的學生殺了好幾個高三的學生,把他們的屍體埋在沙漠裡。被害人的同學全都知道這回事,但他們跟兇手是「朋友」,好幾個月都沒有人洩密,最後還是警方偶然發現這場令人髮指的謀殺案的真相,才揭發全案。
這些學生都來自環境不錯的郊區中產階級家庭,他們說自己是因為害怕被朋友排斥,所以才不敢走漏訊息。如果這些青少年有比較溫暖的家庭,或跟社群中其他成年人有比較密切的聯絡,遭同儕放逐或許就不至於那麼無法忍受了。很明顯,他們跟孤獨之間的唯一屏障就是同儕團體。很不幸,這種現象並不罕見,類似的故事經常出現在媒體上。
如果年輕人在家裡覺得被接納、被照顧,對團體的依賴程度就會減輕,青少年也能學習控制與同伴相處的關係。克里斯15歲時還相當害羞,沉默寡言,戴眼鏡,沒什麼朋友,但他跟父母很親近。他告訴父母,他受夠了被排除在學校團體之外,決心要廣結善緣。克里斯為此還精心設計了一套策略:他要配隱形眼鏡,穿比較時髦的服飾,學習最新的流行音樂和青少年時尚,並且把頭髮染成金黃色。他說:「我要試試能不能改變我的人格。」他花了很多天在鏡子前面練習滿不在乎的酷模樣。
這套策略在他父母的支援之下,進行得很順利。一年之後,他被邀請加入最好的社團。翌年,他在學校籌辦的歌劇中得到一個重要的角色。他扮演搖滾歌星柏蒂十分傳神,風靡全校,女生們甚至把他的照片貼在儲物箱門上。畢業紀念冊上,還刊登了他參加各式各樣活動大放異彩的照片,包括贏得「性感美腿」比賽。他的確成功地改變了人格的外觀,並且控制了同伴對他的看法。同時,他自我的內在結構卻沒有改變:他仍是個敏感、慷慨的年輕人,不會因為自己有辦法左右同伴的意見就輕視他們,也不過分高估自己而志得意滿。
克里斯能贏得眾人愛戴,最與眾不同的一點就是,他秉持運動員看待足球隊或科學家看待實驗那種超然的自律,不為自己的目標而患得患失。他不在期待中迷失自己,並選擇自己能應付的實際挑戰。換言之,他把「人緣」這頭令人望而生畏、難以捉摸的妖魔鬼怪,變成可應付的心流活動,不僅從中得到樂趣,而且也為自己找到了自尊和自重。
與同儕為伴的經驗跟所有其他活動一樣,可分成不同的層次:最低的層次最簡單,但只是暫時摒除混沌、製造快樂的一種方法;最高層次則能帶來高度的樂趣與成長。
真友誼
最強烈的體驗也是在親密友誼之中產生的。亞里士多德曾說:「縱使擁有世上所有的寶物,如果沒有友誼,也沒有人能活得下去。」指的就是這樣的關係。從一對一的友誼中得到樂趣,需要心流活動的全部條件。不但要有共同的目標、相互的回饋(這些在一般酒吧或雞尾酒會上的互動也能提供),更需要從共處中發掘新的挑戰。這也許只是一天比一天更瞭解朋友,發現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同時也漸漸嶄露自己的獨特之處。跟另一個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和思想,可謂是人間至樂。這些條件雖然乍看很普通,事實上卻需要大量的注意力、開放的態度和敏銳的感覺。現實生活中,在友誼上投注這麼多精神能量的例項卻少得可憐,因為很少有人願意付出這麼多精力和時間。
友誼是我們表現平時少有機會嶄露的部分自我的良機。要說明一般人所用的技巧,最好先把它分成兩類:實用性和表達性。實用性技巧適用於有效地適應環境,它是基本的求生工具,讀書、寫字以及科技社會的專業知識都屬於此類。不懂得如何達到心流的人,通常都把實用性的事務當作一種外在的體驗——因為這種事不能反映他們自己的抉擇,而是外界強加給他們的要求。表達性技巧指的是,試圖把主觀體驗呈現在外的行動,例如唱一首能表達心情的歌曲,把情緒轉變成舞蹈,畫成一幅畫,或說一則喜歡的笑話,打幾局保齡球等。表達性的活動使我們覺得觸及真正的自我。一個只活在實用性行動之中,不能體驗表達性心流的人,最後就變得跟科幻小說裡只會模仿人類行為的外星機器人一樣呆板。
在正常生活的過程中,我們很少有機會體驗完整表達的感覺。工作時必須遵守角色的要求,做一個勝任的技工、嚴肅的法官、唯命是從的侍者。在家裡要扮演慈祥的母親或孝順的兒子,搭巴士或地鐵通勤時,又得戴上另一副無動於衷的面具。只有跟朋友在一起時,一般人才覺得可以輕鬆一下,做真正的自己。因為我們選擇的朋友都是擁有相同終極目標的人,可以一塊兒唱歌、跳舞、說笑話、打保齡球。面對這樣的朋友,我們可以清楚地體會到自由的感覺,瞭解真正的自我。現代婚姻的理想是把配偶當作朋友,過去的婚姻安排則以家人的方便為主。前述理想曾被視為不可能實現,但現在很多人都說,他們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的配偶。
我們必須先接受友誼在表達上的挑戰,才能享受到它的樂趣。如果一個人交了一大堆只會肯定他的朋友,也從不追究他的夢想與慾望,從不強迫他嘗試新的生活方式,他就錯失了友誼真正能提供的成長機會。真正的朋友偶爾會陪我們瘋狂一下,但他們不會期望我們一味任性到底;他們能與我們分享實現自我的目標,也願意分擔提升複雜性的風險。
神秘的冒險
家庭提供以情緒為主的保護,友誼卻是神秘的冒險。被問到最溫馨的回憶,很多人記得的都是跟親人共度的假日或旅遊。提起朋友,他們較常想到的則是刺激、發現與冒險。
遺憾的是,現代人的友誼很少能維繫到成年以後。我們的職業流動性太大,太過專業化和狹隘,無法培養長期的人際關係。能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庭就算是運氣不錯,朋友圈子就更不用提了。聽成功的成年人(尤其是男人——大公司的經理、傑出的律師、醫生等)談到他們的生活變得如何如何孤獨時,總令人不免感到意外。他們含著眼淚追憶初中、高中或大學時代的好朋友,但這些朋友都已成過去,即使現在還見得到面,大家的共同點已很少,往往就只剩甜蜜與苦澀交雜的回憶。
很多人以為朋友跟家庭關係一樣都是自然發生的,如果這些關係失敗,除了自憐就沒有別的法子可想。青少年總有一大堆興趣跟別人分享,可以揮霍在朋友身上的時間又那麼多,交朋友看來真的完全發乎自然。但人生到了後期,友誼就很少出於偶然:它跟工作或家庭一樣,必須努力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