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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轉悲劇(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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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為能控制意識的人,不論發生什麼事仍然會快樂,那就未免太天真、太理想主義了。一個人所能承受的痛苦、飢餓、剝奪,都有一定的限度。正如亞歷山大大夫所說的,「心靈統治肉體的論調,雖然沒有生物學或醫學的根據,卻是生命過程中最根本的事實」。整體醫學、諾曼·卡曾斯對抗絕症成功的故事,以及西格爾大夫有關自我醫療等書籍的出版,都使20世紀盛行的建立在唯物觀點上的保健理論不得不重做調整。我們在此要強調的是,一個懂得在生活中找到心流的人,即使在全然絕望的情形下,也仍然能找得到樂趣。

米蘭的馬西密尼教授收集到的資料中,有些處於極端困境仍能找到心流的例項,令人歎服不已。他的研究物件有一組是半身不遂的病人,他們年紀輕輕,便因意外事故喪失了運用肢體的能力。這項研究最出人意料的發現是,大多數患者都說,導致半身不遂的那場意外是他們一生中最不幸,但也是最有意義的事件。悲劇事件的正面意義在於,它帶給受害者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並減少了衝突性或不必要的選擇。學會面對殘疾挑戰的病人覺得,人生方向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重新學習生活就是一種驕傲和樂趣。他們把意外事故從精神熵的來源,轉變為內在秩序的開端。

苦難是人生的契機

這群人中有個名叫魯吉奧的青年,他在20歲那年騎摩托車出事,腰部以下全部癱瘓。在這之前,他只是個渾渾噩噩的加油站工人,喜歡踢足球、聽音樂,自認人生沒有目標,也一直沒發生過什麼大事。車禍以後,他體驗到的樂趣大有提升。休養期間,他去唸大學,並獲得了語言方面的學位。現在他自己開業,替人做稅務顧問。他覺得學習與工作都是強大的心流泉源,釣魚和射箭的效果也不錯。最近,他還贏得了區域射箭比賽的冠軍——是坐著輪椅出賽的。

魯吉奧接受訪問時說:

癱瘓使我重生,所有我過去做的事都必須從頭開始學習。我必須學習自己穿衣服,好好用自己的頭腦;必須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利用它,卻不試圖控制它……這需要專注、意志力、耐心。說到未來,我希望能不斷進步,打破殘障的限制……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目標。在半身不遂以後,在這些方面進步就成為我的人生目標。

還有一個名叫法蘭戈的青年,他的腿在5年前癱瘓,還有相當嚴重的泌尿方面的問題,必須動好幾次大手術。事故發生前,他是個電器工人,工作帶給他很多樂趣,但他最強烈的心流體驗來自每星期六晚上的有氧運動。腿部的癱瘓對他構成格外沉重的打擊。常人難以想象的障礙,非但沒有削減法蘭戈體驗的複雜性,反而使它變得更豐富、更充實。現在他擔任其他半身不遂患者的心理輔導員。法蘭戈自認目前最大的挑戰是,幫助其他病人重建信心,並提供恢復健康方面的協助。他最重要的人生目標是:「覺得我對別人有用,幫助最近才出事的人接受這種處境。」法蘭戈跟一位曾因車禍癱瘓而極為消沉的女孩訂了婚。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開車(有配合殘障駕駛的設計)載她到附近的山上去玩,不料車子拋錨,他們兩個被困在荒涼的山路上。女朋友驚慌失措,甚至連法蘭戈也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們終於找到人幫忙。諸如此類化險為夷的小事件,使他們覺得更有自信。

目盲心不盲

米蘭研究小組的研究物件,有一組包括數十位先天或後天失明的人。訪談記錄中最值得注意的乃是,很多人認為失明是一樁使人生變得更充實的積極改變。以碧拉為例,她現年33歲,12歲時因視網膜脫落而永久失明。失明使她不必再目睹家中的暴力與貧困,她的人生因而有更遠大的目標和收穫,這都是拜喪失視力所賜。她跟很多盲人一樣,都在當電話接線員。她提到的心流體驗包括工作、聽音樂、幫朋友洗車,以及「我做的任何事」。她覺得工作時最大的樂趣就是,得知她負責接通的電話,通話非常順暢,談話銜接得如行雲流水。這時她會覺得:「好像上帝似的,非常滿足。」碧拉認為,失明對她的人生有積極的影響,因為「它帶給我連大學文憑也無法帶給我的成熟度……例如,我周遭的人認為極為嚴重的問題,我都不受影響」。

現在30歲的保羅,6年前完全喪失視力。他並沒有把失明列為積極的影響,但他提到這次不幸事件帶來的四個正面結果:「首先,雖然我知道,也接受了自己因失明而造成的限制,但我還是會不斷試圖克服這些限制。其次,我決心要嘗試改變我不喜歡的狀況。第三,我會小心避免重複過去所犯的錯誤。最後,我現在已沒有幻想,但我會努力包容自己,同時也包容別人。」

保羅和大多數殘障者一樣,都把控制意識看作最重要的目標,實在很令我們意外,但這並不代表挑戰只限於精神層次。保羅是全國西洋棋協會的會員,也參加盲人運動會,平日靠教音樂維生。他把彈吉他、下棋、運動、聽音樂都列為目前的心流源泉。最近,他在瑞典的殘障游泳聯誼賽中贏得了第七名。他的妻子也是盲人,在一個失明婦女的體育隊擔任教練。現在他計劃用盲人點字,寫一本古典吉他彈奏的教科書。

還有安東尼奧,他在高中教書,妻子也是盲人;他們目前面臨的挑戰是領養一個盲童,這很可能是義大利第一宗如此特殊的案例。安妮妲說,用黏土雕塑、做愛、閱讀點字,都能產生強大的心流。生下來就失明、現在已85歲的狄諾,已婚,育有兩個孩子,以整修舊椅子為業,他說工作始終能帶給他多姿多彩的心流體驗:「我用天然藤修理椅子,不像一般店裡用合成材料……當你調整得恰到好處,彈性剛剛好時,感覺實在太棒了——尤其一試就成功的話……完工以後,椅子保證可以再坐20年。」另外,還有很多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流浪漢的告白

馬西密尼教授的另一組研究物件中,包括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露宿街頭的人在歐洲大城市裡很常見,我們常會認為他們很可憐。不久前,這些無法適應「正常」生活的人,還可能會被診斷為精神病或更嚴重的症狀。事實上,他們之中很多人確實是被各式各樣的災難打垮而落得孤苦伶仃。但再次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他們之中也有很多人能把悲慘的境遇變成十分滿足的心流體驗。我們從眾多例項中特別選出一段具有代表性的記錄。

芮亞是埃及人,今年33歲,睡在米蘭公園,以到慈善機構吃救濟餐維生,偶爾需要錢用,就到餐廳裡幫人洗盤子。接受訪問時,訪談者先讀了一段關於心流體驗的描述給他聽,然後問他是否有過類似的感受,他回答道:

是的,我從1967年到現在的生活一直就是這個樣子。1967年「以阿戰爭」sup/sup結束後,我決心離開埃及,就一路搭便車來到歐洲。從此以後,我就過著心靈非常集中的生活。這不僅是一次旅行,還是自我的追尋。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些亟待發現的東西。我老家的人在我決心徒步來歐洲的時候,都以為我瘋了。人生最棒的事就是了解自己……我從1967年到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自己。我必須跟很多事物做鬥爭。我經歷過黎巴嫩的戰事,經過敘利亞、約旦、土耳其、南斯拉夫,終於來到這兒。我也經歷過各種自然災難。在暴風雨中,我睡在路旁水溝裡;我出過意外,有朋友就死在我身邊,但我的注意力不曾鬆弛過……這是一場持續了20年的冒險,它還會持續到我這輩子結束……

我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展開這場旅程,從此我就能自由地飛翔。每個人都應該瞭解自己,親自體驗生命的每個形式。我也可能還是在老家的床上呼呼大睡,或到鎮上謀一份現成的工作,但我選擇跟窮人在一起,因為每個人都必須受過苦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結婚、做愛,並不能讓你成為男子漢;做男子漢就得負責,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說些什麼,什麼時候又該保持沉默。

芮亞的話還有很多,但他說的每句話都完全符合他堅持追求的精神目標。就像2000年前浪跡沙漠、尋求啟示的先知,芮亞也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清晰無比的目標:控制意識,建立自我與上帝溝通的橋樑。是什麼使他放棄「人生的好東西」,去追求一個如此捉摸不定的目標?他是否天生荷爾蒙不均衡?他的父母是否造成他心靈上的創傷?這些頗能引起心理醫生興趣的問題,我們在此都不予討論。芮亞為何與眾不同並不重要,但是他能把大多數人無法忍受的處境,轉變成有意義、有樂趣的生活,這才是真正值得我們注意的。很多養尊處優的人都還做不到這一點呢!

「以阿戰爭」,即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之間為巴勒斯坦問題而發動的戰爭,前後共有五次,文中提到的1967年的戰爭為第三次。——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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