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再三強調的是,外來的力量無法決定困境能否轉變成樂趣。一個健康、富有、強壯、有權力的人,在控制自己的意識上,並不見得比一個疾病纏身、貧窮、衰弱、受盡迫害的人更有勝算。一個能從生活中找到樂趣的人,和一個被生活壓垮的人之間的差別,無非是外在因素的綜合和個人對這些因素的闡釋,也就是由他把挑戰視為威脅或行動的契機所造成的。
「自得其樂的自我」傾向於把潛在的威脅解釋成充滿樂趣的挑戰,因此得以維持內在的和諧。一個永不覺得厭倦、很少感到焦慮、投入周遭事物,並經常處於心流狀態的人,可以說是具備了「自得其樂的自我」。這一詞的意義也就是「擁有自足目標的自我」,大多數人的目標都受生理需要或社會傳統的制約,亦即來自外界。自得其樂的人,主要目標都從意識評估過的體驗中湧現,並以自我為依據。
自得其樂的自我會把可能發展成精神熵的體驗轉變成心流。培養這樣一個自我的規則很簡單,直接源於心流模式,可以簡略地歸納成以下幾點。
確立目標
要體驗心流,先得有一個清楚的奮鬥目標。一個具備「自得其樂的自我」的人會乾淨利落、鎮定自若地做抉擇——從擇偶、就業等終身大事,乃至週末如何消磨、待在牙醫候診室時做些什麼等小事。
選擇目標與認知挑戰有關。如果決心學打網球,我就該學發球、打反手拍和正拍,訓練體力和反應。或者過程也可能剛好相反:因為我從擊球過網中得到樂趣,我漸漸把學打網球當成一個目標。兩種情形下,目標與挑戰都是相輔相成的。
從目標與挑戰中確立行動的體系後,在體系運作中所需的技巧就顯而易見了。如果我決心辭去工作,轉行經營度假事業,我就該學習旅館經營、財務管理、選擇開業地點等。當然,這整件事情的發展過程也可能正好相反:我認為自己的技巧可以經由一個特定的目標充分發揮——我可能因具備足夠的條件,才決定投入度假休閒這一行。
在培養技巧的過程中,我們必須注意行動造成的結果,也就是留意所有的回饋。一位優秀的度假休閒業經營者,必須對創業企劃書在一位銀行家心目中可能引起的反應做出正確的評估,還必須知道旅客會喜歡哪些措施和裝置,哪些又可能引起他們的反感。若不能對回饋保持密切注意,他很快就會與行動體系疏離,技巧不再進步,效率也一落千丈。
一個人有沒有「自得其樂的自我」,最根本的不同在於,自得其樂的人知道目標完全由自己選擇,並不是什麼隨機效應,也不是外來力量所造成的。這個事實造成兩個乍看可能截然相反的結果:一方面,自行做主的信念使一個人更能全心投入目標,他的行動確實而有內在的控制;另一方面,由於對目標有主控權,必要時他可以很容易修正。由此可見,自得其樂的人待人處事既能做到前後一致,又能保持相當的彈性。
全神貫注
選定行動體系以後,具備自得其樂性格的人就會一頭扎進他所做的事情裡面。不論是駕飛機繞地球飛行一週,還是吃罷晚餐清洗碗盤,他都會把注意力投注於手頭的工作上。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學會在行動的機會與本身具備的技能之間取得平衡。有些人抱著不切實際的期望,諸如拯救全世界,或在20歲以前成為百萬富翁等,希望破滅時,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沮喪,精神能量浪費在沒有結果的追逐上,使他們委靡不振。在極端的情形下,很多人因對自己的潛力喪失信心而停滯不前,於是選擇安全而微不足道的目標,使複雜性的發展局限於最起碼的層次。在行動體系中妥善運作,最重要的就是使環境的要求與行動的能力保持在伯仲之間,相去不遠。
舉個例子,如果一個人走進一個擁擠的房間,決定加入派對,也就是儘可能多認識一些人,玩個痛快。如果他缺乏自得其樂的性格,很可能就沒法子主動展開人際接觸,而會退縮到角落裡,希望有人會注意到他。要不然,他也可能表現得太聒噪、太招搖,不合身份的虛情假意,極可能引起別人反感。這兩種策略都不可能成功,也無助於玩得愉快。但一個自得其樂的人,一走進房間,就把注意力由自己身上轉移到派對——也就是他打算加入的「行動體系」。他會觀察所有的來賓,研究判斷哪些人可能在興趣和氣質上跟自己合得來,開始與對方談論雙方可能都感興趣的話題。如果回饋很消極——例如話題變得很乏味或對方接不上,他就可以換個話題或換個談話物件。只有在一個人的行動與行動體系提供的機會相稱時,才可能真正投身其中。
集中注意的能力越強,投入就越容易。注意力失序、精神容易渙散的人,總覺得被排除在心流之外。任何轉瞬即逝的外來刺激,都有可能使他們分心。如果分心不是出於自願,就可見對自我缺乏控制。令人意外的是,大多數人都不曾在加強控制注意力上下過什麼工夫。如果沒法子專心閱讀一本書,我們非但不設法提升注意力,反而丟下書,開啟電視,讓剪接粗糙、不時被廣告打斷、情節低俗的電視節目進一步割裂我們的注意力。
避免過於自我
投入需要專心,保持投入更要不斷專注。運動員都知道,比賽中只要一分神,就可能招致慘敗。重量級拳王如果沒看見對手一記左鉤拳,很可能就被打昏過去;籃球選手若因觀眾的歡呼而分心,上籃就會失誤。任何置身複雜體系中的人,都面臨相同的考驗:他必須不斷投入精神能量,才不至於被淘汰出局。不肯用心聆聽孩子說話的家長,會損害親子間的互動關係;心有旁騖的律師很可能辯輸案子;心不在焉的外科醫生,則會使病人不再上門。
「自得其樂的自我」能維繫投入的狀態。最常見的一個分心因素——自我意識過強,在這種人身上並不構成問題。他們並不擔心自己的表現好不好,別人怎麼看他,只是全心投注在自己的目標上。有時候,全心投入能把自我意識排除到意識之外,但有時候卻正好相反:因為缺乏自我意識,所以能強烈投入。自得其樂性格的各項因素往往互成因果,難以區分。選定目標、培養技巧、加強集中注意的能力及擺脫自我意識,何者為先,其實並不重要。我們可以從任何一點開始,心流活動一旦展開,其他因素自然水到渠成。
一個人把注意力投注在互動關係上,不為自我煩惱,得到的結果乍看可說是矛盾的:他不再自覺是獨立的個體,但自我卻變得更強大。自得其樂的個人藉著把精神能量投入所屬的體系,得以超越個人的極限。個人與體系結合,自我的複雜性才能更上一層樓,就由於這個緣故,曾擁有愛而失落勝於從未愛過。
一個凡事以自我為中心、只謀私利的人,自我或許覺得很安全,但是跟一個願意為了互動而投入周遭活動的人相比,前者的自我顯得非常貧瘠。
芝加哥市政府對面的廣場,一座畢加索戶外雕塑舉行揭幕典禮時,我也在場,旁邊站著一位專辦個人傷害案件的律師,我們有過數面之緣。主席致辭時,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專注,嘴唇開闔,喃喃自語。我問他當時在想什麼,他說他在估計,如果小孩爬到雕像上,摔下來受傷的話,市政府一共要付多少錢來解決糾紛。
這位律師把任何事情都轉化為他專業領域上的問題,因此他一直處於心流狀態之中,這是否很幸運?換個角度看,他只注意自己熟悉的事情,對這項典禮在美學、服務民眾、社交等方面的意義渾然不覺,是否錯失了成長的良機呢?或許兩種說法都沒有錯。但長此以往,只從自我的小窗戶觀看世界,畢竟是一種侷限。即使是深孚眾望的物理學家、藝術家或政治家,倘若只對自己在宇宙中有限的角色感興趣,早晚也會變成一個空洞無聊的人,喪失生活的樂趣。
從當前體驗中尋求樂趣
擁有「自得其樂的自我」,能夠學會確立目標、培養技巧、接收回饋,並懂得如何投入和參與,即使客觀情況極為不利,也仍然能找到生活的樂趣。能控制心靈就能使周遭發生的事情成為樂趣的來源。大熱天迎面吹來一陣涼風,摩天大樓的玻璃帷幕掩映的晴空雲影,處理一筆生意,看一個小孩跟狗玩耍,喝一杯白開水,都可能產生莫大的滿足感,使生活更充實。
要達到這樣的控制需要決心與紀律。縱情逸樂,把一切煩憂置之度外的生活方式,並不能帶來最優體驗;輕鬆而順其自然的態度,也抵擋不住混沌來襲。本書從一開始就強調,把隨機事件轉變成心流,需要培養技巧,擴充自己的能力,不斷追求成長。心流會鞭策一個人發揮創意,表現傑出。不斷加強技巧,維繫樂趣的需求,正是文化不斷演進的原動力。它促使個人與文化都向更復雜的境界邁進。在體驗中創造秩序的報酬,推動世界不斷前進,為我們的子孫後代鋪路,當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取代我們的地位時,一定比我們更睿智。
然而僅僅學會控制一時一刻的意識狀態,還不足以把所有的存在都化為心流體驗——我們還必須有個整體目標,使日常生活中每件事都具有意義。如果一個人在不同心流活動之間穿梭,沒有銜接的秩序,走到人生終點時,回顧經歷過的每件事情,就很難說出其中有什麼意義。從自己做過的事情當中創造和諧,是心流理論賦予追求最優體驗者的最後一項任務。通過它,整個人生串聯成具有一貫目標的大心流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