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能在生活中為每天所做的事情找到統一的方向——一個像磁鐵一般,能吸引他們的精神能量,並整合所有次要目標的標杆。這個目標決定一個人必須面對哪些挑戰,才能把生活轉變成心流活動。缺乏這樣的方向感,即使是有秩序的意識也不會有意義。
在人類歷史中,努力尋求能賦予經驗意義的例子,可說俯拾皆是。這些典範彼此相去可能甚遠。例如,社會學家阿倫特指出,古希臘人通過英雄式的作為,追求不朽;基督教世界裡的男男女女則效法聖徒,追求永生。阿倫特認為,終極目標與人生有限的認知有關:它必須能給人一種延伸到死後的方向感。不朽或永生都有這種作用,但運作的方式卻不盡相同。希臘英雄崇高的行為是為了贏得同儕的尊敬,希望個人的英勇行為能靠歌謠與故事,一代接一代,傳頌千秋萬世。聖徒卻放棄個人的獨特性,一言一行都以上帝的旨意為依歸,希望藉著與上帝結合,得到永恆的生命。不論英雄還是聖徒,都為一個遠大的目標,奉獻全部的精神能量,終身篤行,至死方休,使生命成為統一的心流體驗。社會其他成員就遵照這些榜樣,過著比較平凡的生活,人生遂也具備一個不那麼明確,但也多少算得上中規中矩的意義。
文化三階段
按照定義來說,每種文化都自有一套意義體系,幫助個人規劃目標的方向。比方說,索羅金把西方文明分為三大型別。他認為,2500年來,這三種型別不斷交替出現,有時能持續數百年,有時僅數十年。他稱之為文化的「知覺」、「觀念」與「理想」三個階段,他試圖演繹,每個階段都用不同的優先順序,證明一套存在的目標。
知覺階段的文化對現實的觀念,以滿足感官為整合的主軸。這類文化傾向於享樂主義及功利主義,並以具體的需求為主要考量。這一階段的文化中,藝術、宗教、哲學以及日常行為模式,都以實際體驗的目標為圭臬。索羅金指出,知覺文化在西元前440—西元前200年,是歐洲文化的主流,並於西元前420—西元前400年登峰造極。過去100年,知覺文化在發達的資本主義民主國家再度興起。生活在知覺文化中的人,不見得崇尚物質,但他們整理目標,或證明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時,都以樂趣與實用性為主,很少考慮到抽象的原則。他們心目中的挑戰,幾乎完全以如何使生活更輕鬆、更舒適、更愉快為出發點。他們所謂的「善」,就是愉快的感覺,對理想化的價值觀則抱著不信任的態度。
觀念階段文化的組織原則,與知覺文化階段恰好相反:它們輕視具體事物,全心追求非物質及超自然的目標。他們強調抽象的原則,主張禁慾,並超越對物質的關心。藝術、宗教、哲學、日常行為模式的正當性,都附屬於精神秩序的實踐之下。一般人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宗教或觀念之上,如何生活得更好對他們而言並不構成挑戰,心靈的澄明與堅定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目標。索羅金說,西元前600—西元前500年的古希臘、西元前200年至西元400年的西歐,都是這種世界觀的高峰期。
知覺、觀念文化的差異
以知覺為中心或以觀念為中心的文化的差異,可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我們的社會和法西斯社會都重視強健的體魄,崇拜人體之美,但出發點截然不同。我們的知覺文化把鍛鍊身體當作追求健康與快樂的途徑,觀念文化卻把身體當作某些抽象原則的象徵,它的價值在於形而上的完美。在知覺文化中,俊美青年的海報可能會刺激性慾,被當作商品出售牟利。而在觀念的文化中,同一張海報卻成為觀念的宣言,具有政治上的效用。
當然,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只用這兩種方式中的一種來整理體驗的秩序。知覺或觀念的世界觀,會衍生出各種不同的次型別或綜合型別,共生在同一個文化之中,甚至在同一個人的意識之中。所謂「雅痞」生活方式,就是建立在知覺原則之上。美國的「聖經」地帶sup/sup,基督教基要派信徒卻屬於觀念的系統。這兩種形態及其衍生出來的次形態,在當前的社會體系中雖然各自為政,但它們所具備的目標系統,卻有助於把人生整理成首尾一致的心流活動。
不僅文化能概括這兩種意義體系,個人也能做到這一點。諸如艾柯卡或佩羅特等商界領袖,人生秩序一方面建立在具體的企業挑戰上,另一方面卻也經常在追求感官享樂方面領先群倫。《花花公子》雜誌的老闆赫夫納代表知覺世界觀較原始的一面,他提倡的「花花公子哲學」鼓吹純粹的享樂取向。膚淺的觀念型人生觀,還包括宣揚盲從、過分簡化人生疑難的神棍和故弄玄虛的神秘主義者。他們當然也有多種變化與組合:例如電視佈道家貝克和斯華格等人,嘴上講的是要求觀眾奉行觀念的目標,私下卻沉溺於感官的享受。
三者各有利弊
有一種文化能成功地整合這兩種各走極端的模式,儲存兩者的優點,彌補兩者的缺點,索羅金稱之為「理想文化」。它能結合具體的感官體驗,而仍然保持對精神目標的尊重。中世紀晚期的西歐與文藝復興時代,在索羅金心目中都頗具理想傾向,並在14世紀前20年之內臻於巔峰。不消說,理想文化當然是最好的方案,一方面避免物質主義的散漫,另一方面也沒有觀念體系的狂熱禁慾作風。
索羅金的文化三分法雖然太過簡化,頗有可議之處,但是在說明一般人整理終極目標的原則時,還是相當有用。知覺文化永遠是個受歡迎的選擇,它要求對具體的挑戰做出反應,用具有物質傾向的心流活動塑造人生。它的優點包括:規則人人都能懂、回饋清晰——健康、金錢、權力、性滿足,都是人人渴望的東西,毋庸置疑。但觀念模式也有它的優點:雖然形而上的目標也許永遠達不到,但也沒有人能證明你已失敗:虔誠的信徒無論如何都有法子歪曲回饋,利用它來證明自己沒有錯,自己是上帝的「選民」。理想模式或許是把人生整合成心流的最好方法,但是在挑戰中兼顧物質條件的改善和精神目標,殊非易事,在一個側重感官的社會里,要做到這一點,更是困難重重。
說明個人如何整頓行動秩序的方式,也可以不談挑戰的內涵,改從挑戰的複雜性著手。一個人是物質主義者還是觀念主義者,或許並不重要,如何區別與整合自己的目標才最重要。前面我們已經談到,複雜性取決於一個體系如何發揮它的特色與潛力,還有不同特色之間的關係。從這一點來看,基於感官享樂的人生觀,若能經過精心策劃,對各種多姿多彩的具體人生經驗做出反應,具備內在的一致性,就比未經深思熟慮的理想文化更好。
建立複雜意義
研究一般人如何發展自我觀念、人生的長期目標等專題的心理學家,有一個共識:每個人剛開始都只想到求生、保持身體及其基本目標的完整性,這時人生的意義很簡單——就只是求生、求舒適、求享樂而已。當身體的安全得到充分保障後,一個人就可以擴張意義系統,包容家人、鄰居、宗教或種族等團體的價值觀。這一步驟雖然通常會要求個人認同傳統的標準與規範,但仍能提升個人的複雜性。下一步發展又回到個人主義的反省。個人再次轉向內心,從自我尋求權威與價值標準的新基礎。他不再盲目認同,開始發展獨立自主的善惡觀念。這時人生的主要目標變為追求成長、進步和實現潛能。前面各步驟都已臻至圓熟,第四步才能展開,這是最後一次脫離自我,認同他人及宇宙共同的價值觀。在這個階段,極端個人化的人——就像修行功德圓滿,聽任河水控制船行方向的佛陀——終於心甘情願讓自己的利益融入大我的利益之中。
這套建立複雜意義系統的過程,說來好像注意力會不斷在自我和他人之間轉來轉去。首先,精神能量投注在個體的需求上,精神秩序就是享樂的同義詞。這一層次完成以後,注意力就可以轉移到社群的目標上,亦即在團體價值觀中具有意義的事,這時宗教、愛國心、別人的接納與尊敬,都成為內在秩序的變數。這套辯證過程的下一個動作又回到自我:一個人對較大的人群體系產生歸屬感以後,開始覺得發掘個人極限變成一項挑戰,這促使他追求自我實現,並嘗試不同的技巧、觀念與訓練。在這個階段,樂趣已取代享樂,成為主要的「報酬」。但因為一個人在這個階段又成為追尋者,中年危機很可能隨之出現,他可能轉業,個人能力的極限也構成越來越沉重的壓力。從這時起,個人已準備最後一次改變精力的方向:他已知道什麼事自己能做,什麼事光憑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最終目標是跟一個超乎個人的體系——一種主義、一種觀念、一個超越的整體合而為一。
並非每個人都能沿著這個複雜性漸增的「螺旋梯」爬到頂。一小部分人永遠停留在第一階段。如果求生的壓力一直壓得人無法把注意力投向其他方面,他就不能為家庭或社群的目標貢獻多少精神能量。個人的利益也能賦予生命意義;大多數人很可能在第二階段就覺得很安適,家庭、公司、社群或國家,就成為他們主要的意義源泉。較少的人攀升到反省式個人主義的第三層次,到達與宇宙價值觀結合的境界者更少。因此後兩個階段不見得能反映現實狀況或可能發生的狀況,它們只代表一個人如果夠幸運,能成功地控制意識,結果會是什麼樣子。
上述四個階段,對意義按照複雜度漸次增加而顯現的過程做了極為簡單的描述,另外可能還有六階段或八階段的區分法。階段的多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多數理論都承認個體與團體的對峙,以及獨特化與整合不斷交替發生的重要性。從這個觀點來看,個人的生活包含一連串不同的「遊戲」,代表不同的目標與挑戰,會隨著個人漸趨成熟而改變。複雜性需要我們投注精力,培養與生俱來的技巧,學習自制與自立,意識到自己的獨特與極限。同時,我們也需要投注精力去認識和了解個人疆界之外的力量,並設法與之配合。當然我們大可不理會這些事情,但如果不行動,多半的情形下,你遲早會後悔的。
美國「聖經地帶」是指美國南部部分州的別名。這些州的民風非常保守,對宗教非常狂熱。關於這一地帶的具體範圍,有三種說法:其一,包括美國東南部及中西部各州,大致是西北至堪薩斯州,西南至得克薩斯州,東北至弗吉尼亞州,東南至佛羅里達州。其二,是指南北戰爭期間所有南方各州及其西面延伸,但不包括加利福尼亞州。其三,認為連加拿大的艾伯塔省及卑斯省的費沙谷也包括在內。——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