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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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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童年時代,小女孩受到侮辱,感到殘缺不全,但是,她認為自己是一個自主的人,在她和父母、朋友的關係中,在她的學習和遊戲中,她發現自己像超越性一樣面對現在,她不斷遐想她未來的被動性。一到青春期,未來不僅接近了,它居於她的身體內,而且變成最具體的現實。它保留一貫的,命中註定的特點,當少年主動地走向成人年齡時,少女卻窺視著這個不可預測的新時期的開始,這個時期的情節已經編織好了,時間把她帶到那裡去。她已經脫離童年的過去,現在只對她顯現為一個過渡;她在其中發現不了任何有價值的結果,而僅僅發現消遣。她的青春不知不覺地在等待中消耗。她等待著b男人/b。

誠然,少年也夢想著女人,他渴望她,但她只是他生活的一個部分,她並不概括他的命運;從童年起,小女孩不論是想作為一個女人自我實現,還是想克服女性的侷限,要想完成和逃避這一點,都有賴於男性;他有珀爾修斯和聖喬治神采奕奕的面孔;他是解放者;他也有錢有勢,掌握幸福的鑰匙,是「白馬王子」。她有預感,在他的愛撫下,自己被生活的洪流席捲而去,就像憩息在母親的懷抱裡;她順從他溫柔的權威,重新感到像在父親懷抱中一樣安全,擁抱和注視的魔力重新把她變為偶像。她總是深信男性的優勢;這種男性的威望不是幼稚的幻覺;它有社會經濟基礎;男人確實是世界的主人;一切都使少女確信,讓自己成為男人的僕從是符合自己利益的;她的父母促使她這樣做;父親以女兒取得成功而自豪,母親從中看到前途似錦;同學們羨慕和讚賞她們當中獲得男人最高敬意的人;在美國的大學裡,女生的地位是由她積累的「約會」次數來衡量的。結婚不僅是可敬的職業,不像其他許多職業那樣累人,唯有結婚才能使女人達到完整的社會尊嚴,作為情人和母親在性的方面自我實現。她周圍的人正是從這個角度考慮她的前途,她自己也正是這樣考慮的。人們一致同意,征服一個丈夫—或者在某些情況下征服一個保護者—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在她看來,b他者/b體現在男人身上,正如對男人而言,b他者/b體現在她身上一樣,但是,她覺得,這個b他者/b是以本質方式出現的,而她面對他,則自認為是非本質的。她從孃家和母親的控制中擺脫出來,不是通過主動的征服,而是通過在一個新主人的手裡重新變得被動和馴服,為自己開創未來的。

人們經常認為,如果她忍受這種放棄,是因為在肉體上和精神上,她變得低於男孩,無法與他們匹敵,她放棄徒勞的競爭,把如何保障她的幸福交給更高階層的一員來操心。事實上,她的屈辱並非來自既定的低下,相反,是這種屈辱造成了她的所有缺陷;它的根源在於青春少女的過去,在於她周圍的社會,正在於給她提供的未來。

當然,青春期改變了少女的身體。她的身體比先前更加脆弱;女人的機體是脆弱的,它們的機能是嬌嫩的;異常而妨礙人的乳房是一個負擔;在劇烈運動時,乳房令人想起它們的在場,它們抖動著,令人難受。此後,女人的體力、耐力和靈活性都低於男人。激素分泌不平衡,帶來神經和血管舒縮的不穩定。來月經是痛苦的:頭痛、疲勞、肚子疼,使得正常活動難以進行,甚至不可能進行;在這些不適之外,往往還要加上心理紊亂;神經質、易怒,女人經常每個月都要經歷半精神錯亂的狀態;神經中樞不再能夠保證控制神經系統和交感神經系統;血液迴圈紊亂,某種自體中毒,將身體變成設定在女人和世界之間的屏障、壓在她身上的熱霧,使她窒息,把她隔離開來,通過這不適的和被動的肉體,全宇宙成為過於沉重的負擔。她受到壓迫,被吞沒了,由於她外在於世界的其餘部分,她變成外在於她自身。一切崩潰了,時間不再相連,他人只通過抽象的承認得到承認;如果推理和邏輯未被損害,就像在憂鬱症發作時,它們被用於表現機體紊亂爆發的情緒。這些事實極端重要,但正是女人對待它們的態度決定了它們的重要性。

大約在十三歲時,男孩對暴力有了真正的認識,他們的攻擊性、他們的權力意志、他們的挑戰興趣在發展;小女孩正是在這時放棄了粗野的遊戲。她仍然參加體育運動,但變得專門化、服從人為規則的體育活動,並不等同於自發地和習慣地去尋求力量;它處於生活的邊緣;它無法像無序的戰鬥、出乎意料的攀登那樣,提供世界和自身的大量資訊。女運動員永遠感受不到男孩將同伴肩膀按到地上的那種征服者的驕傲。再說,在許多國家,大部分少女沒有任何運動訓練;如同摔跤一樣,攀登對她們是禁止的,她們只讓自己的身體被動地忍受考驗;限制比在幼年時更明確,她們必須放棄b擺脫/b既定的圈子,放棄b越出/b人類的其餘部分確定自身,她們被禁止探索、敢作敢為、重新劃定可能性的界限。特別是,在年輕人身上如此重要的b挑戰/b態度,她們幾乎一無所知;當然,女人互相比較,但挑戰與這種被動的對峙不是一碼事。兩個自由的人對峙,是為了爭奪對世界的控制權,力圖拒絕束縛;爬得比同伴更高,把一隻手臂扳倒,是為了確定對整個大地的絕對權力。這種征服行為,少女是不被允許的,她尤其不被允許實施暴力。無疑,在成年人世界,在正常時期,暴力不起重大作用,但它縈繞不去;許多男性行為是在可能出現暴力的背景中形成的,每個街角都有爭吵;大部分時間爭吵化解了,但男人感受到他的拳頭中有著確定自身的意志,足以使他感受到對自己至高無上的確定。男性反對一切冒犯、一切把他壓縮為物的企圖,訴諸打擊和展現拳腳,他不讓自己被他人超越,他要處於主體性的中心。暴力是每一個對自己、對自己的熱情和對自己的意志的贊同的本真考驗;徹底地拒絕暴力,就是拒絕自己接受一切客觀真理,就是封閉在抽象的主體性中;不經過肌肉的憤怒和反抗,就仍然處在想象中。不能把自己心裡的活動寫在世界表面,是一種可怕的挫折。在美國南部,一個黑人絕對不可能對白人使用暴力;這項規定正是神秘的「黑靈魂」的關鍵;黑人在白人世界的感受方式,他自我調整的行為,他尋找的補償,他全部的感覺和行動方式,都要由他註定的被動性來解釋。在德國人佔領時期,有些法國人決定甚至在受到挑釁的情況下也不採取暴力行動—(不論是通過出於自私的謹慎,還是因為他們有要緊的責任去完成)—感到他們在世界上的處境深刻改變了:要取決於他人的任性是否把他們變成客體,他們的主體性再沒有辦法具體表現出來,它只是一個次要現象。因此,對於被允許並且必須表現自身的男孩和感情缺乏直接有效性的女孩來說,世界的面貌完全不同;他不斷地重新質疑世界,他每時每刻起來反對既定事物,因此,當他接受既定事物時,感到積極地確認了它;她卻是一味地忍受;世界不需要她就自行確定,它有不變的面貌。這種體力上的無能表現為更普遍的膽怯,她不相信她的身體沒有體驗過的力量,她不敢行動、反抗、創造,她註定順從、忍讓,只能在社會上接受一個現成的位置。她認為事物的秩序是既定的。有個女人告訴我,在她的整個青年時期,她自欺地否認自己體力上的弱點;承認這一點,就會失去做事的興趣和勇氣,不管是在智力領域還是在政治領域。我認識一個如同男孩一樣被養大,自以為像男人一樣強壯、精力充沛的姑娘;雖然她非常漂亮,每月來月經時十分痛苦,她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女性;她像男孩一樣魯莽、生命力旺盛、富有主動性;她有男孩的大膽;如果在街上看見一個孩子或者一個女人捱揍,她會毫不遲疑地用拳頭干預。一兩次不幸的體驗向她顯示,在使用暴力方面男性是佔上風的。當她衡量出自己的弱點時,她的大部分自信崩潰了;這次變化引導她承認自己是女性,承認自己的被動性,接受了依附。不再信賴自己的身體,就是失去自信。只要看看年輕人如何看重肌肉的重要性,就可以明白一切主體都把自己的身體當做客觀的表現來把握。

性衝動只會證實年輕男人從自己身體得出的驕傲,他從中發現超越性和力量的標誌。少女可以成功地承受她的慾望,但往往這些慾望保留著羞恥性質。她的整個身體要經受折磨。她小時候對自己「內部」的不信任,更給月經以可疑的性質,使月經顯得可惡。正是月經的束縛造成的心態構成嚴重的障礙。在一定的時期內,壓在少女身上的威脅可能使她感到難以忍受,以致她放棄了探險和娛樂,生怕有人知道她的不幸。不幸引起的恐懼在機體上引起反應,加劇紊亂和痛苦。可以看到,女性生理上的特點之一是內分泌與神經調節的聯絡緊密,互相起作用;女人的身體—特別是少女的身體—在這種意義上是一個「歇斯底里的」身體,可以說在精神生活和生理現象的轉換之間沒有距離。在少女身上,發現青春期的紊亂帶來的變化,加劇了紊亂。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可疑,她不安地觀察它,覺得它有病:它的確有病,可以看到,事實上,這個身體很脆弱,確實產生機體紊亂,但是婦科醫生一致說,他們的女病人十分之九得的都是心病,就是說,要麼她們的不適沒有任何生理依據,要麼機體紊亂本身是由於心態促成的。大半是由於做女人的焦慮在折磨著女人的身體。

可以看到,如果女人的生物性處境對她構成障礙,這是由於她被牢牢控制在某種前景中。當神經的脆弱、血管舒縮的不穩定不屬於病理性的時候,就不會影響她從事任何職業,在男性中也存在各種各樣的體質。每月一兩天不適,甚至痛苦,也不是障礙;事實上,大量女人對此能適應,特別每月的「詛咒」可能使之更加不適的女人尤其如此:女運動員、女旅行家、從事艱苦職業的婦女。大部分職業並不要求超過女人所能提供的體力。在體育中,要達到的目標不是獨立的體能的成功,而是達到每個機體所固有的完美;次輕量級拳擊冠軍能與重量級拳擊冠軍相媲美;女子滑雪冠軍不低於比她滑得更快的男子冠軍,他們屬於兩個不同的範疇。正是女運動員積極關注自身的完美,最不感到自己不如男子。總之,身體上的弱點不允許女人學到暴力,如果她能在身體上確認自己,並用另一種方式展現於世界上,這種不足也很容易得到補償。無論是游泳、攀登峭壁、駕駛飛機,還是同自然界的暴力作鬥爭、冒險和探險,面對世界,她都不會感到我所說的膽怯。正是在給她甚少出路的整體處境中,這些特殊性變得重要,雖然不是直接地,卻確認了童年在她身上形成的自卑情結。

這種情結也會壓抑她智力的發展。人們往往指出,少女從青春期起,在智力和藝術領域失去地盤。這有很多原因。最常見的原因之一是,女孩在她周圍的人中遇不到給予她兄弟的那種鼓勵;正相反,人們希望她b也是/b一個b女人/b,她必須兼顧她的職業負擔和與女性身份相關的負擔。一所職業學校的女校長在這方面提出瞭如下見解:

少女突然變成一個靠工作謀生的人。她有新的慾望,這些慾望跟家庭毫不相干。她時常必須做出相當巨大的努力……她夜裡回到家裡,精疲力竭,腦袋裡塞滿了白天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這時,她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呢?母親派她趕快去做事。她要完成沒做完的家務,還要料理自己的衣服。不可能擺脫繼續糾纏她的各種想法。她感到不幸,將自己的處境與她兄弟的處境做比較,他在家裡沒有任何事要做,於是她起而反抗。

母親毫不遲疑地交給女大學生、女學徒的家務事或者社會上繁重的苦活,終於使她勞累過度。在戰爭時期,我見過一些女學生,她們是我在塞夫爾所教的學生,在學業之外,還要忍受沉重的家務勞動,結果一個患了波特氏病,另一個患了腦膜炎。母親—正如人們看到的那樣—暗暗地敵視女兒的解放,一門心思刁難她;人們尊重男孩要成為男人所做的努力,已經承認他有很大的自由。人們要求少女待在家裡,出門要受到監視,決不鼓勵她自尋消遣和娛樂。很少看到女人獨自組織遠足、徒步旅行和騎車旅行,或者沉迷於諸如桌球、滾木球等遊戲。除了使她們缺乏主動性的教育,風俗也使她們的獨立變得困難。如果她們在街上游蕩,便有人注視她們,和她們搭訕。我認識一些少女,她們一點兒也不膽怯,但獨自在巴黎街頭漫步時找不到任何樂趣,因為她們不斷受到糾纏,需要時刻保持警惕,她們所有的樂趣都被糟蹋了。如果女大學生像男大學生那樣成群結隊、歡歡喜喜地走街過巷,她們就會成為眾目睽睽的物件;大步走路,唱歌,大聲說話,哈哈大笑,吃蘋果,這是一種挑釁,她們會受到侮辱、跟蹤或者引人攀談。無憂無慮馬上變成舉止不當,「有教養的少女」受到約束,並把這種約束變成自己的第二天性,扼殺了自然,旺盛的活力受到壓抑。結果產生緊張和無聊。這種無聊是能傳播的,少女們很快互相厭倦;她們沒有互相禁閉在彼此的牢籠裡;這是使得男孩的陪伴變得如此必要的理由之一。這種不能滿足自身的無能為力產生了一種膽怯,延續她們整個一生,反映在她們的工作中。她們認為,光輝的勝利是屬於男人的;她們不敢有太高的目標。可以看到,十五歲的女孩在同男孩競爭時宣稱:「男孩地位有利。」這種信念使人洩氣。它導致懶惰和平庸。一個少女—對男性沒有任何特別的敬重—會指責男人膽怯;人們向她指出,她自己也非常膽怯,她用得意的口吻宣稱:「噢!一個女人,不是一碼事。」

這種缺乏自信的深刻原因,在於女孩認為自己不用對未來負責;她認為對自己提出許多要求是沒有用的,因為她的命運最終不是取決於她。她獻身於男人,並不是因為知道自己低於他,而是因為獻身於男人,才建立起這種自身低下的想法。

事實上,她並非提高了自身的人的價值,才在男性眼中獲得價值:而是按照男人的夢想去塑造自身,才能獲得價值。在沒有獲得體驗時,她始終意識不到這一點。有時她表現出與男孩一樣的好鬥;她試圖以突如其來的權威、傲然的坦率征服他們,這種態度幾乎註定她要失敗。她們—從最俯首帖耳的到最睥睨一切的—都懂得,要取悅人,就必須認輸。她們的母親督促她們不再把男孩看做同伴,不要對他們獻殷勤,而要扮演被動的角色。即使她們想初建友誼和調情,也應該小心避免表現出採取主動;男人不喜歡假小子,也不喜歡女才子、有頭腦的女人;過於大膽、過分有文化、過分聰明、過分有個性,使他們害怕。正如喬治·艾略特所指出的,在大多數小說中,是金髮而愚蠢的女主人公戰勝了有男子性格的褐發女子;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麥琪徒勞地想顛倒角色;她最終死去,是金髮的露西嫁給了斯蒂芬;在《最後一個莫希幹人》中,是冷漠的艾麗斯獲得了男主人公的心,而不是勇敢的科拉;在《小婦人》中,熱情的喬只是勞裡的童年夥伴,他把愛情獻給了平庸乏味的、鬈髮的艾米。具有女人氣質,就是顯得像殘廢、微不足道、被動、順從。少女不僅要打扮,要修飾,而且要抑制她的自然,代之以她的女性長輩教導她的嫵媚和造作的嬌柔。任何對自身的確認,都減弱她的女性氣質和誘惑力。使年輕男人初入世界變得相對容易的是,做人的使命和男性使命並不互相牴觸,他的童年已經表明了這種幸福命運。在得到獨立和自由的同時,他也獲得了社會價值,也獲得了男性威望,像拉斯蒂涅這樣的野心家,同時追求金錢、榮譽和女人;挑動他的模式之一是成為女人奉承的、有權勢和有名望的男人。相反,對於少女來說,在她真正的人的地位和女性使命之間是割裂的。因此,對女人來說,青少年時期是非常困難和關鍵的時刻。至此她是一個自主的人,現在她必須放棄她的權力。她不僅像她的兄弟們那樣,並以更加尖銳的方式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被撕裂開來,而且在這兩者之間爆發衝突:一是作為主體、主動性和自由的最初要求,一是促使她承認自身是被動客體的性慾傾向和社會要求。她自發地把自己看做本質的,她怎樣決定成為非本質的呢?但是,如果我只能作為b他者/b實現自我,我又怎能放棄我的b自我/b呢?這就是正在成長的女人掙扎著面對的、令人苦惱的兩難處境。她搖擺在渴望與厭惡、希望與恐懼之間,拒絕自己召喚的東西,仍然在童年的獨立時刻和女性的順從時刻之間懸而未決,正是這種猶豫不決使她在脫離未成年時嚐到青果的酸澀。

少女按照自己先前的選擇,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對她的處境做出反應。「小婦人」、正在成長的主婦,可以很容易地忍受變形,但她也能在她「小母親」的處境中汲取一種權威感,這種感覺引導她反抗男性的枷鎖,她準備建立一種母權制,而不是變成肉慾的物件和女僕。這往往是姐姐們的情況,她們很年輕就承擔起重要的責任。「假小子」發現自己成了女人,有時感受到強烈的失望,可能把她直接導向同性戀;然而,她在獨立和暴力中尋求的是掌握世界,她可能不願意放棄女性的權力、做母親的體驗、她的命運的一部分。一般說來,通過某些抵抗,少女同意接受女性身份,在童年的撒嬌階段,面對她的父親,在肉慾的幻想中,她已經體驗了被動性的魅力;她發現了被動性的力量;她的肉體使她產生的羞恥,不久與虛榮混雜在一起。這使她激動的手,這使她激動的目光,是一種召喚、一種祈求;她的身體在她看來像具有魔力;這是一個寶庫、一種武器;她為此而驕傲。她的撒嬌行為在自主的童年階段原本已經消失,這時又復活了。她嘗試塗脂抹粉,試做各種髮式;她不但不藏起乳房,反而按摩它們,使之隆起,她在鏡子中研究自己的微笑。動情和誘惑的聯絡是如此緊密,以致在肉慾敏感還沒有甦醒的所有例子中,在主體身上還觀察不到任何取悅人的願望。實驗表明,因甲狀腺功能減退而感覺遲鈍、鬱鬱寡歡的女病人,通過注射甲狀腺製劑,可以得到改善,她們開始微笑,變得快樂和愛撒嬌。持唯物和形而上學觀點的心理學家大膽地宣稱,撒嬌是一種甲狀腺分泌的「本能」,但這種模糊的解釋在這個時期和幼年時是一樣不能成立的。事實是,在器官機能不全的所有情況下,如淋巴體質、貧血等,身體成為負擔;它異於自身,懷有敵意,既不希望也不應允任何狀態;當它恢復平衡和活力時,主體便馬上承認它是屬於自己的,並通過它向他人超越。

對少女來說,性的超越性在於自身成為獵物,以便獲得獵物。她變成一個客體;她把自己看成一個客體;她驚訝地發現自身存在的新面貌,她覺得自己變成兩個人;她非但正好不同於自我,反而開始生存於自我b之外/b。因此,在羅莎蒙德·萊曼的《邀舞》中,可以看到奧莉維亞在鏡子中發現一副陌生的面孔,這是她—客體突然矗立在她自己的面前;她感受到瞬息消逝、但強烈的激動:

最近,在她從頭到腳這樣照鏡子時,一種特殊的激動伴隨著她,偶爾,出乎意料地,她在自己對面看到一個陌生人、一個新人。

這已經出現過兩三次。她照鏡子,觀察自己。出了什麼事?……今天,她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樣東西:一副神秘面孔,既陰沉又光彩奪目;一頭波浪起伏的充滿活力的頭髮,彷彿被電流穿越而過。她的身體—是由於長裙的關係嗎—她覺得和諧地匯聚起來,集中在一起,如花朵般綻放,既靈活又穩定,充滿活力。她處在像一幅畫的自身面前,面對的是一個臉色紅潤的少女,房間裡所有映在鏡子中的物象,似乎簇擁著、介紹著,喃喃地說:這是您……

令奧莉維亞目眩神迷的是,她以為在這幅人像中看到了諾言;她從人像中認出自己童年的夢想,而這就是她自己。但少女在這肉體的在場中也愛著這個令她驚奇的身體,就像另一個女人的身體一樣令她陶醉。她撫摸自己,抱著自己圓滾滾的肩膀和肘彎,欣賞自己的胸脯、大腿;手淫變成夢想的藉口,她從中尋找對自我溫柔的佔有。在男孩身上,自戀與把他投向被佔有的客體的肉慾行為之間存在對立,他的自戀通常在性成熟時消失。女人對情人和對自我都是一個被動客體,少女不同,在她的性慾中有一種原始的不明晰。在複雜的感情中,她要通過佔有她身體的男性表示的敬意,得到對她身體的讚美;說她想長得漂亮是為了施展魅力,或者說她力圖想施展魅力是為了確信自己長得美,都是把事情簡單化了,她獨自一人待在自己房中,或在客廳中試圖吸引目光,並不區分男人的慾望和自戀。這種混淆在瑪麗·巴什基爾採娃身上是明顯的。我們已經看到,推遲斷奶使她比其他任何孩子更強烈地希望受到他人的重視和好評;從五歲直到青少年時期結束,她把自己全部的愛都獻給了自己的形象;她瘋狂地讚賞自己的手、自己的臉、自己的嬌媚,她寫道:「我是我自己的女主人公……」她想成為歌星,讓目眩神迷的觀眾b欣賞/b,自己也以驕傲的目光b反過來打量觀眾/b,但這種「自閉症」通過浪漫的夢想來表達;從十二歲開始,她戀愛了,這是因為她期待被人愛,在她期望引起的愛慕中,她只尋求自我愛慕的證實。她愛上h公爵,卻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她夢想公爵跪在她腳下:「你會被我的光彩迷住,你會愛我……你配得上我希望成為的那個女人。」我們在《戰爭與和平》的娜塔莎身上遇到的是同一種情感:

媽媽也不理解我。天哪,我實在是太有頭腦了!這個娜塔莎真是嬌豔動人!在談到她時,她繼續用第三人稱,並把這個感嘆放在一個男人的嘴裡,這個男人認為她彙集了女性的十全十美。她擁有一切,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她是聰明的、可愛的、漂亮的、靈巧的。她游泳,她騎馬很出色,她唱歌動聽。是的,可以這樣說,動聽!……

這天早上,她又回到這種自戀、這種自我讚美,這構成了她習慣的心態。「這個娜塔莎是多麼迷人啊!」她說,讓第三者、一個集體的男性人物說話,「她年輕漂亮,她有美妙的嗓音,她不為難任何人;所以別吵她吧!」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在貝麗爾這個人物身上也描繪過自戀和一個女人的命運的浪漫願望緊緊混雜在一起的情景:

在餐廳,在搖曳閃爍的爐火旁邊,貝麗爾坐在墊子上彈吉他。她是為自己彈奏,小聲唱著,觀察著自己。火光映在她的鞋上,映在吉他的紅色琴身上,映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要是我在外面,從窗戶往裡看,看到我這樣,我會很吃驚,」她想道。她輕輕地彈伴奏;她不再唱了,但在聽。

「我第一次看到你,小姑娘,啊!你一定以為自己是孤獨的!你坐在墊子上,你那雙小腳也放在上面,你在彈吉他。天哪!我永遠不會忘記……」貝麗爾抬起頭,開始唱道:

連月亮也厭倦了

但這時有人重重地敲門。女僕緋紅的臉出現了……但不,她忍受不了這個愚蠢的姑娘。她溜到幽暗的客廳,開始踱來踱去。啊!她焦躁不安,焦躁不安。壁爐臺上有一面鏡子。她撐著胳膊,望著自己蒼白的映像。她多麼漂亮啊!可惜沒有人看到,沒有人……貝麗爾微笑了,她的微笑實在太惹人愛了,於是她又微笑了……(《序曲》)

這種自我崇拜在少女身上不僅表現為對自己容貌的愛慕;她期望佔有和恭維整個自我。她樂意把自己的心靈傾注在私人日記中,通過日記,她追尋的就是這個目的,瑪麗·巴什基爾採娃的日記很有名,是這類體裁的典範。少女對她的本子說話,就像以前對她的布娃娃說話一樣,這是一個朋友,一個知己,就像它是一個人那樣稱呼它。作者一頁頁寫下對父母、同學、老師隱瞞的真相,孤芳自賞,自我陶醉。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日記一直寫到二十歲,日記的題銘寫道:

我是小筆記本

可愛漂亮又謹慎

把你的秘密都告訴我

我是小筆記本。

有的人這樣表示:「我死後才可閱讀」,或者「我死後燒掉」。青春期之前在小女孩身上形成的隱藏秘密的意識越來越強烈。她把自己包在嚴密的孤獨中,她拒絕對周圍人顯露隱藏的自我,她把這個自我看成真正的自我,事實上這是一個虛構的人物,她扮演舞蹈演員,像托爾斯泰筆下的娜塔莎,或者扮演一個聖女,像瑪麗·勒內呂所做的那樣,或者乾脆扮演她本人這樣的奇蹟。在這個女主角與她的父母和朋友所熟悉的實際面孔之間,始終存在極大的不同。因此,她說服自己,她不被人理解,她同自己的關係因此更熱烈,她迷醉於自己的孤獨,感到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異乎尋常,她指望未來會對眼下生活的平庸進行報復。她通過夢想逃避這種狹窄而平庸的生活。她一直喜歡遐想,她會比以往更加沉迷於這種傾向;她在富有詩意的陳詞濫調下掩蓋使她恐懼的世界,給男性安放上月光、彩雲、柔和的夜的光輪;她把自己的身體變成由大理石、碧玉、珍珠建成的神廟;她給自己講述愚蠢的仙女故事。正是由於不能控制世界,她往往陷入愚蠢境地;如果她應該b行動/b,她就必須看清這一點;而她可能是在霧中b等待/b。年輕男子也夢想,他尤其夢想自己擔當主動角色的冒險。少女更喜歡神奇而不是冒險,她將搖曳不定的魔力之光投到物和人上面。魔力觀念是被動力量的觀念,因為她註定要被動,然而她期望有權力,少女相信魔力,相信她身體的魔力,這魔力把男人置於她的枷鎖之下,置於命運的一般魔力之下,她不用b做/b什麼事,命運就會滿足她。至於現實世界,她想把它忘掉。

「有時,在學校裡,我不知道怎麼了,就逃離了講解的題目,走神了,飛到幻想之國……」有個少女寫道,「當我深深陷入美妙的遐想中的時候,我完全失去了現實概念。我呆坐在座位上,等醒悟過來時,驚訝地發現自己處在四堵牆壁中間。」

「我更喜歡遐想,而不是寫詩,」另一個少女寫道,「在我的頭腦裡構想沒頭沒尾的美麗故事,或者藉著星光眺望山巒,構想一個傳說。這要美妙得多,因為格外朦朧,給人休憩和心曠神怡的感覺。」

遐想可以採取病態的形式,困擾整個人生,如同下面這個例子:

瑪麗·b是個聰明和愛幻想的孩子,在大約十四歲進入青春期的時候,狂妄症發作。「突然,她對父母宣稱,她是西班牙王后,態度高傲,裹在一塊窗簾中,笑著,唱著,指揮,下命令。」兩年內,這種狀態在來月經時一再出現;然後有八年,她過著正常的生活,但她很愛幻想,喜歡奢侈,常常苦惱地說:「我是一個職員的女兒。」將近二十三歲時,她對周圍的人變得漠不關心和看不起,表現出野心勃勃;她體衰力弱,被送到聖安娜醫院,在那裡度過了八個月;她回到家裡,三年中臥床不起,「脾氣很壞,兇惡,粗暴,任性,百無聊賴,讓周圍的人都過著地獄般的生活」。家裡人把她再送到聖安娜醫院,她再也出不來了。她臥病在床,對什麼也不感興趣。有時—似乎與經期有關—她起床,裹在毯子中,擺出誇張的姿態,裝腔作勢,對醫生微笑,或者譏諷地望著他們……她的言語往往表現出某種肉慾,她高傲的態度表現出狂妄自大的想法。她越來越陷入幻想中,這時,滿足的微笑掠過她的面孔;她不再梳妝打扮,甚至弄亂自己的床。「她炫耀古怪的裝飾。即使不是赤裸裸地出現,卻也不穿內衣,常常不要床單,蜷縮在毯子裡,頭上戴一頂錫紙做的王冠,她的手臂、手腕、肩膀、腳踝戴著無數絲線和絲帶做的手鐲腳鏈。類似的戒指裝飾著她的手指。」然而,有時她對自己的狀態也會說出完全清醒的體己話。「我記得以前發過病。事實上,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像一個孩子和布娃娃玩耍,我很清楚,布娃娃不是活的,但想說服自己這是活的……我戴帽,我炫耀。這使我高興,然後,逐漸地,彷彿不由自主似的,我好像中了魔法;我彷彿生活在一個夢裡……我像一個女演員,在扮演一個角色。我待在一個想象的世界中。我過著好幾種生活,在所有這些生活中,我是主角……啊!我經歷過那麼多不同的生活,有一次,我和一個美國男子結了婚,他非常俊美,戴著金絲邊眼鏡……我們有一座大公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我舉行多麼盛大的宴會啊!……我在穴居人的時代生活過……我以前舉行過婚禮。我沒有計算過同多少人睡過覺。這有一點落後。人們不理解我赤身裸體,在大腿上戴著一隻金手鐲。從前,我有一些我非常喜愛的朋友,在我家裡舉行宴會。有鮮花、香水、貂皮。我的朋友們送給我藝術品、塑像、小汽車……當我光著身子裹在床單裡的時候,這令我想起從前的生活。作為藝術家,我愛鏡子裡的我……我在迷醉中成為我願意成為的樣子。我甚至做過蠢事。我有嗎啡癮、可卡因癖。我有過一些情人……他們在夜裡潛入我家。他們成雙而來。他們帶來理髮師,大家看明信片。」她也喜歡醫生中的一位,宣稱是他的情婦。她有過一個三歲的女兒。她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非常有錢,她在旅行。她的父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人。「還有十個類似的故事。每一個都是她在想象中所過的虛構生活。」

可以看到,這種病態的幻想本質上是要滿足少女的自戀,她認為沒有過上符合她需要的生活,擔心面對生存活的真實,瑪麗·b只是把許多少女共有的補償過程推向極端。

然而,少女對自己的孤獨崇拜不能滿足她。為了實現自己的想法,她需要生存於另一個意識中。她往往在同伴們那裡尋找援助。年齡更小時,知心朋友充當她的支援,以便擺脫母親的圈子,探索世界,特別是性的世界;如今,這知心朋友既是少女擺脫自我限制的客體,又是將自我還給她的證人。有些小女孩互相展示自己的裸體,她們比較胸脯,讀者也許記得《穿制服的少女》中描寫寄宿女生大膽遊戲的場面,她們互相亂摸或者準確地撫摸。正如柯萊特在《克羅蒂娜在學校》中所指出的那樣,而羅莎蒙德·萊曼在《灰塵》中表現得不那麼坦率,在幾乎所有的少女中間都有同性戀傾向;這種傾向幾乎與自戀愛好沒有分別,每一個少女都垂涎在他人身上體驗一下自己肌膚的柔滑和曲線美;反過來,她對自己的鐘愛也包含了對女性一般意義的崇拜。在男女兩性上,男人是主體;因此男人通常被這種意願區分開來:這種意願推動他們接近有別於自身的客體。但女人是慾望的絕對客體,因此,在中學、學校、寄宿學校、畫室中,盛行那麼多的「特殊友誼」;有的友誼純粹是精神上的,另外一些是執著於肉慾的。前者尤其指在女友之間互相開啟心扉,交換秘密;最熱烈的信任的證據是給意中人看私人日記;朋友之間沒有出於性慾的擁抱,只交換極端的溫情表示,往往迂迴地互贈感情的信物,因此,娜塔莎用燒紅的鐵尺燙傷自己的胳臂,向索尼婭證明自己的愛;她們尤其會互相以千百個愛稱稱呼對方,交換熱烈的通訊。例如,這是新英格蘭的年輕清教徒艾米莉·狄金森寫給她熱愛的女友的信: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念你,昨天整夜我夢到你。我和你在最美妙的花園裡散步,我幫你採摘玫瑰,我的籃子永遠裝不滿。這樣,一整天,我請求和你一起散步,夜晚來臨時,我很幸福,我心急火燎地計算在我和黑暗,在我的夢和永遠裝不滿的籃子之間隔開的時間……

孟杜斯在《少女的心靈》中援引了大量相似的信:

我親愛的蘇珊……我真想在這裡抄寫幾節《雅歌》:你多麼漂亮啊,我的朋友,你多麼漂亮啊!你像神秘的未婚妻,你像沙崙玫瑰,像幽谷百合,你像她一樣,對我來說,勝過普通的少女;你是象徵,許多美好崇高事物的象徵……正因如此,雪白的蘇珊,我以純潔的、無私的,包含某種宗教意味的愛,深愛著你。

另一個少女在一篇日記裡袒露了不那麼高尚的衝動:

我在那裡,我的腰被這隻雪白的小手摟著,我的手搭在她圓滾滾的肩膀上,我的手臂靠著她赤裸的、溫熱的手臂,我的胸貼緊在她的酥胸上,我面對著她微啟的好看的嘴,露出小小的牙齒……我瑟瑟發抖,感到我的臉火辣辣的。

埃瓦爾夫人在《少女》中也蒐集了大量這類親密感情的吐露:

給我心愛的仙女,我親愛的心上人。我漂亮的仙女。噢!請對我說,你仍然愛我,請對我說,我對你始終是忠誠的女友。我很憂愁,我那麼愛你,噢,我的l……而我無法對你說話,向你表達清楚我的愛慕;沒有語言可以描繪我的愛。我崇拜的人,這不足以表達我的感受;有時我覺得我的心要爆裂了。被你所愛,這太美了,我難以相信。噢,我的寶貝,請對我說,你還會長久地愛我嗎?……

從這種激情很容易滑到青少年有罪的愛情;有時,兩個女友中的一個控制另一個,虐待狂似的施展她的權力;但往往更多是沒有屈辱、沒有鬥爭的互愛;給予快感和獲得快感,仍然像每一方自戀而非成為一對情侶時那樣單純。可是這種潔白是蒼白無力的,當少女期望進入生活,通向b他者/b時,她想恢復父親目光的魔力,為己所用,她要求得到天神的愛情和溫存。她尋求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像男性那麼陌生,那麼可怕,但具有男性的威望,一個有職業、能謀生、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女人,很容易像一個男人那樣有魅力;眾所周知,在女學生心中,女教師、女學監會燃起多麼熾熱的「火焰」。在《婦女軍團》中,克萊芒絲·戴恩以聖潔的方式描繪了慾火炎炎的激情。有時,少女對她的知心女友和盤托出自己熱烈的愛;甚至有時她們會分享這種激情,雙方因更強烈地感受到而自鳴得意。一個女學生這樣給要好的女同學寫道:

我感冒了,臥病在床,我一味想著x小姐。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教師。在第一年,我已經非常愛她,但現在這可是真正的愛。我相信我愛得比你更熱烈。我覺得我在抱吻她,我半昏厥過去,我很高興能回到學校去看她。

她往往大膽向自己的偶像袒露感情:

親愛的小姐,面對你,我處在一種難以名狀的境地中……我看不到你的時候,為了遇到你,我願獻出世上的一切。我每時每刻想念你。如果我看到你,我就滿噙熱淚,無地自容;在你身邊,我是那樣渺小,那樣無知。當你對我說話的時候,我很窘困、激動,我彷彿聽到仙女柔和的嗓音和難以表達的、多情話語的喁喁聲;我窺視你的一舉一動,談話時我走神,喃喃地說出一些蠢話:親愛的小姐,你會承認這是胡言亂語。我從中看到非常清楚的一點,就是我打心眼裡愛你。

一所職業學校的女校長敘述:

我記得,在青年時期,我們互相爭奪一位年輕女教師包裹午飯帶來的一張紙,我們把紙分成一塊塊,一塊賣到二十芬尼。她用過的地鐵票也成了我們收集的物件。

既然被愛的女人要扮演一個男性角色,最好她未婚,已婚並不總是使戀愛的年輕女人沮喪,但令她不快,她憎惡她鍾愛的物件要受到丈夫或情人的擺佈。這種激情常常是暗地裡進行的,或者至少是純粹柏拉圖式的,但和被愛的物件是男性相比,向具體肉慾的過渡要容易得多;即使她和同年女友沒有過輕佻的體驗,女性身體也不會使少女懼怕;她時常與她的姐妹們、母親有親密的接觸,其柔情中微妙地滲透了肉慾,在她讚賞的女人身邊,從柔情滑入快感,也是不知不覺地進行的。在《穿制服的少女》中,當多蘿西·維克吻到赫爾塔·蒂爾的嘴唇時,這吻既是母性的,又是肉慾的。在女人中間,有一種消除羞恥感的合謀關係;一個女人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喚起的騷動,一般是不強烈的;同性戀的溫存既不會破壞童貞,也不用插入,它們滿足童年時陰蒂的快感,卻不要求有令人不安的新變形。少女可以實現她作為被動客體的使命,卻沒有感到自身深深地異化。蕾內·維維安在下面的詩句中表達的正是這種情況,她在詩中描繪了「有罪的女人」和她們的女情人的關係:

我們的身體對她們的身體是友愛的明鏡,

我們虛幻的吻具有淡淡的柔情,

我們的手指決不弄皺面頰的汗毛,

皮帶解開時我們也能

同時成為姐妹和情人。

還有在這幾句詩中:

因為我們喜歡嫵媚和細膩,

我的佔有沒有傷害你的乳房……

我的嘴不會貪婪地咬住你的嘴。

通過「乳房」和「嘴」這些詞彙詩意的不確切性,她清晰地對女友允諾的是不會對女友施以暴力。正是由於害怕暴力、強姦,少女常常把自己的初戀給予一個年長的女人,而不是一個男人。有男性氣概的女人對她來說同時體現了父親和母親,她從父親那裡獲得權威、超越性,她是價值的源泉和尺度,越出既定世界,她是神聖的,但她仍然是女人,無論是缺乏母親的撫愛,還是相反,母親寵愛她的時間過長,少女像她的兄弟們一樣渴望著胸脯的溫暖;在這種近似她自己肉體的肉體中,她又從容地感到與斷奶毀掉的生活直接融合;通過這籠罩著她的陌生注視,使她獲得個性的分離被克服了。當然,一切人與人的關係都帶來衝突,凡是愛都帶來嫉妒。但聳立在處女和她的第一個情人之間的許多困難,在這裡都消除了。同性戀的體驗可以具有真正愛情的面貌;它可以帶給少女非常美妙的平衡,以致她想延續下去,再來一次,對它戀戀不捨;它可以顯露出或者產生一種同性戀的愛好。然而,它往往只代表一個階段,它的簡單易行註定了它會消失。在少女給予年長女人的愛中,她嫉羨的是自己的未來,她想把自己認做偶像;除非這個偶像異乎尋常地勝出一籌,否則很快就會黯然失色;當這個妹妹開始確立自身時,她便判斷和做出比較,另一位之所以被選擇,是因為她有機會接近和不令人害怕,但她沒有足夠的b他性/b,不能長期確立;男性的神明能更穩固地確立,因為他們的天國更加遙遠。少女的好奇和肉慾促使她渴望更強烈的擁抱。她從一開始就往往只把同性戀看做一種過渡、一種啟蒙、一種等待;她假裝愛、嫉妒、憤怒、驕傲、歡樂、痛苦,同時多少坦率地承認,她沒有多大風險地模仿她夢想的愛情,但她還不敢或者還沒有機會經歷這種愛情。她註定屬於男人,她知道這一點,她渴望有正常而完整的女人命運。

男人使她眼花繚亂,但也使她恐懼。為了調和她對他懷有的矛盾心情,她把他身上使她害怕的男性和虔誠崇拜的、光輝四射的神性分解開來。她對男性朋友表現突兀而粗蠻,卻崇拜遙遠的白馬王子,他們是電影演員,她把他們的照片貼在床頭上,還有死去或者活著的英雄,但他們無論如何無法接近,只是偶爾看到的陌生人,她知道再也不會重新見到他們。這樣的愛情不會引起任何問題。往往她嚮往的是一個具有社會威望或有才華的男人,而他的身體不會引起她騷動不安,比如一個有點可笑的老教授;這些上年紀的男人已越過少女被封閉其中的世界,少女可以暗地裡寄希望於他們,就像獻身於天主那樣,這樣一種奉獻沒有什麼屈辱,可以坦率地承認,因為不存在任何肉體的慾望。浪漫的女人甚至樂意接受,意中人外貌尋常,甚至醜陋,有點微不足道,她只會感到更安全。她假裝埋怨把自己和他分隔開的障礙,但其實,她選擇他正是因為從她到他不存在任何真實關係。因此,她把愛情變成一種抽象的、純粹主觀的體驗,不危及她的整體性;她的心在跳動,她經歷分離的痛苦、見面時的折磨、怨恨、希望、埋怨、熱情,不過是空幻的;她根本沒有介入。有趣的是選擇的偶像離得越遠,就越是光彩奪目,而天天遇到的鋼琴教師不如說是可笑而醜陋的;如果愛上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陌生人,則寧願他俊美和有陽剛氣。重要的是,性的問題無論如何被規避了。這種精神戀愛延長和證實自戀傾向,這時肉慾只出現在內在性中,b他者/b並不真正在場。少女時常以極其強烈的方式展開想象生活,正是因為她從中找到一種藉口,使她能迴避具體的體驗。她選擇將幻想和現實混同起來。例如,海倫妮·多伊奇提供了一個非常有意義的例子:這是一個漂亮的、有魅力的少女,很容易受到追求,從一開始她就拒絕周圍的年輕人,但在她的心底裡,十三歲時選擇了崇拜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確切地說,他長得難看,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她弄到了一張他的照片,在上面寫了一句題詞,三年中,她每天寫日記,敘述她想象的體驗:他們接吻和熱烈地擁抱;有時在他們之間出現流淚的場面,爭吵過後,她的眼睛確實紅腫了;然後他們和解了,她送給自己鮮花,等等。搬家使她與他分離了,她給他寫信,卻從來不寄給他,她自己回信給自己。這個故事顯然是對她害怕的真實體驗的一種自衛。

這個例子幾乎是病態的。但它以誇張的情形闡明瞭一個正常發生的過程。在瑪麗·巴什基爾採娃那裡,可以看到一個想象的感情生活的鮮明例子。她以為愛上了h公爵,卻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實際上,她期待的是對自我的讚賞,可是,由於她是女人,尤其在那個時代和在她所屬的那個階級,對她來說,不可能通過自主的生存去獲得成功。十八歲時,她明確地寫道:「我寫信給c,我想成為一個男人。我知道我會成為大人物,但穿上裙子能怎麼樣呢?結婚是女人的唯一職業;男人有三十六個機會,而女人只有一個,就是零,就像在銀行的賬戶上。」因此她需要一個男人的愛情,但為了能給這愛情崇高的價值,必須讓他有崇高的地位。「地位在我之下的男人決不會令我滿意,」她寫道,「一個富有的獨立的男人,會帶著驕傲和某種怡然自得的神態。自信是一種勝利的神態。我喜歡h身上這種任性的、自負的和殘忍的神態,他有尼祿的特點。」還有:「女人在所愛的男人的優越面前自慚形穢,應該是高等女人能夠感到的自尊心的最大享受。」這樣,自戀導致了受虐狂,這種聯絡在夢想藍鬍子、格麗澤爾達、殉教聖女的孩子身上已經見到過了。自我彷彿是為他人,通過他人而構成的,他人越是強大,自我便越是富有和有權;俘虜主人,在自身便包含主人擁有的所有美德;被尼祿所愛,瑪麗·巴什基爾採娃便b會是/b尼祿;在他人面前自我虛無化,這就同時實現自在和自為的他人;事實上,這種成為虛無的夢想,是一種驕傲的存在意志。事實上,瑪麗·巴什基爾採娃從來沒有遇到過足夠出類拔萃的男人,使她能接受通過他異化。拜倒在自己塑造的、遙不可及的神祇面前是一回事,而委身於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是另一回事。許多少女長久地執著於通過真實世界去追逐自己的夢想,她們尋找這樣一個男人,在她看來,他在地位、貢獻、智慧方面都高於其他所有男人;她們希望他比自己年長,事業有成,擁有權威和威望;財產和名聲使她們迷戀,意中人作為絕對b主體/b出現,通過自身的愛把光輝和必然性傳達給她們。他的優越地位使少女把給予他的愛情理想化,並非因為他是男性,她才期望獻身於他,而是因為他是b這個/b精英。不久前,一個女友對我說:「我想找到巨人,卻只找到男人。」少女以這種高要求的名義蔑視過於普通的追求者,迴避性的問題。在她的夢想中,她毫無危險地鍾愛自己的形象,它作為形象使她迷惑,雖然她一點兒不同意順從這個形象。瑪麗·勒阿杜安這樣敘述,她樂意看到自己成為犧牲品,死心塌地忠於一個男人,而她確實是個很專橫的人。

出於某種羞恥,我從來無法表達現實中我的本性裡隱藏的傾向,我在夢想中無數次體驗。就像我學會認識自己那樣,實際上我是專橫的、暴烈的,說到底不會屈膝。

我總是服從自我消失的需要,有時我設想我是一個出色的女人,只因為責任而生活,耽於愛情,到了愚蠢的地步,我竭力滿足他微小的意願。我們在為艱難的生活而掙扎著。他累得要死,晚上臉色蒼白、精神不振地回到家裡。我呢,我待在一扇沒有亮光的窗戶旁縫補他的衣服,眼睛都快瞎了。我在一間煙霧騰騰的狹窄廚房裡為他準備幾樣可憐巴巴的菜。我們唯一的孩子不斷受到疾病的侵擾。但一絲溫柔的、像受難的微笑,總是翕動我的嘴唇,在我的眼裡始終看得到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默默的勇氣顯現的表情,我在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忍受這種勇氣而不感到厭惡。

除了這些自戀的沾沾自喜以外,有些少女更具體地感受到需要一個嚮導、一個老師。當她們擺脫父母的控制時,她們對尚未習慣的自主感到十分窘困;她們只知道消極地加以運用;她們陷入了任性和狂妄中;她們期待重新失去自由。任性的、驕傲的、反抗的、令人難以忍受的、在愛情上被一個有理智的男人征服的少女的故事,是廉價文學和電影的陳詞濫調,同時也是取悅男男女女的老掉牙題材。例如,德·塞居爾夫人在《如此童戀》中就敘述了這樣的故事。吉賽爾在小時候對過於溺愛她的父親感到失望,迷戀一個嚴厲的老姑媽;少女的她受到一個愛責備人的年輕男子朱利安的影響,他無情地對她說實話,羞辱她,竭力改造她;她嫁給一個缺乏個性的富有公爵,在他身邊,她非常不幸,她成了寡婦以後,接受了她的導師苛求的愛情,終於找到了快樂和智慧。在路易莎·奧爾科特的《好妻子》中,獨立的喬愛上了她未來的丈夫,因為他嚴厲地責備她做事昏頭昏腦;他還斥責她,她馬上表示抱歉,俯首帖耳。儘管美國女人自尊心很強,好萊塢的電影還是多少次給我們表現那些難弄的孩子被情人或丈夫的合理的粗暴馴服,左右兩記耳光,甚至打屁股,都好像是勾引的可靠方式。但在現實中,從理想愛情過渡到性愛並不簡單。許多女人或多或少並不諱言,由於害怕失望,所以小心避免接近她們愛情的物件。如果這個英雄、巨人、半神回應他激發的愛情,並把它變為真正的體驗,少女就會感到恐懼,她的偶像變成了一個她厭棄的男性。有些風騷少女想方設法引誘她們覺得「有趣」或者「迷人」的男子,但奇特的是,如果他反過來對她們表現出過於強烈的感情,她們又會氣憤;他之所以取悅她們,是因為他顯得不可接近,作為情人他變得平庸了。「這是一個男人,跟其他男人一樣。」少女責怪他的失勢;她以此為藉口,拒絕肉體接觸,這觸犯了她的處女敏感性。即使少女向她的「b理想/b」讓步,她在他的懷抱裡仍然是冷漠的,施特克爾說:「有時,衝動過後的少女在這種場面之後自殺了,愛情想象的整座建築崩塌了,因為b理想/b在‘野獸’的形式下顯現。」正是出於對不可能的事的愛好,有時當一個男人開始追求少女的女友時,少女卻愛上了他,而且她常常會選擇一個已婚男人。她樂意迷戀唐璜式的人物,她夢想順從,戀上這個任何女人都抓不住的勾引者,她懷著改造他的希望,但事實上,她知道她做的事會失敗,而這正是她做出選擇的原因之一。有些少女承認永遠也不能體驗到真正的和完美的愛情。她們一輩子都在尋找無法達到的理想。

這是因為在少女的自戀和她的性慾註定她去感受的體驗之間存在衝突。女人只有在退讓中重新成為本質的,才接受非本質的角色。她讓自身成為客體,就變成一個孤芳自賞的偶像;然而她拒絕硬要她回到非本質的無情辯證法。她想成為迷人的寶庫,而不是被人佔有的一件物品。她喜歡充滿魔液的神奇的物神,而不喜歡把自身看做供人觀賞、撫摸和損傷的肉體,男人鍾愛作為獵物的女人,卻逃避女魔頭得墨忒耳。

她驕傲於能征服男性的興趣,引起愛慕,使她不快的是,她反過來要被征服。隨著青春期的到來,她懂得了羞恥,羞恥仍然混雜著愛俏和虛榮心,男性的目光既奉承她,又傷害她;她只想讓人看到她展露出來的部分,而人們的目光總是過於銳利。這種互相矛盾使男人感到困惑,她袒胸露肩,裸露雙腿,而一旦有人注視她,她又臉紅、氣憤。她樂於挑逗男性,但如果她發現在他身上挑起了慾望,她就厭惡地後退,男性的慾望既是冒犯,又是敬意;在她感到應對自己的魅力負責、並自由地施展這種魅力的情況下,她對自己的勝利很著迷,但是,由於她的面容、體態和肉體是要奉獻的、要逆來順受的,她想讓它們避開這種覬覦著它們的外來的、魯莽的自由。正是這種與生俱來的羞恥具有的深層含義,以令人困惑的方式干擾最大膽的賣俏。小女孩可以有驚人的大膽,因為沒有意識到她的主動性會暴露她的被動性,一旦她發覺,她就會憤怒和生氣。沒有什麼比注視更加模稜兩可的了;它隔開一段距離存在,通過這段距離,它表示尊重,可是,它狡黠地抓住了瞥見的形象。正在成長的女人在這種陷阱中掙扎。她開始放鬆,但馬上約束自己,扼殺身上的慾望。在她還不穩定的身體中,她感受到撫摸時而像是一種溫柔的快感,時而像是一種令人不快的瘙癢;親吻一下先是使她激動,繼而突然使她發笑;她讓反抗緊隨得意而來;她讓人抱吻,但裝模作樣地擦拭嘴唇;她笑盈盈的,十分溫柔;然後她突然冷嘲熱諷,充滿敵意;她做出承諾,又故意忘記。瑪蒂爾德·德·拉摩爾就是這樣,她受到於連的俊美和少有的品質吸引,想通過自己的愛情達到異乎尋常的命運,但斷然拒絕自己感官的控制和外來意識的控制;她從順從變為狂妄,從懇求變為蔑視;她給予一切,馬上又讓人付出代價。馬塞爾·阿爾朗描畫出「莫尼克」的肖像,這個人物也是這樣。她把騷動和罪惡混同起來,對她來說,愛情是可恥的退讓,她熱血沸騰,卻憎惡這種激情,她在反抗中順從。

正是通過展示孩子氣和乖僻的性情,「青果」提防著男人。少女往往被描繪成半野性半乖巧的形象。其中,柯萊特在《克羅蒂娜在學校》裡,還有在《青苗》裡,以誘人的萬卡的形象去描繪少女。她對面前的世界抱著熱烈的興趣,她以女王的身份君臨世界之上,但她對男人也有好奇心、肉慾和浪漫的慾望。萬卡被荊棘劃破了皮、釣蝦、爬樹,但當她的夥伴菲爾摸她的手時,她顫慄了;她經歷了身體成為肉體和女人第一次顯現為女人的騷動;她春心萌動,開始想變得美麗,她不時梳頭髮,塗脂抹粉,穿上薄薄的蟬翼紗,樂意賣俏和吸引人;由於她也是b自為/b而不是僅僅b為他/b而存在,在其他時候,她就穿上難看的舊裙、不合身的褲子;她自身的一部分責備她賣俏,把她看做自暴自棄,她還故意手上沾滿墨水,不梳頭,一副邋遢相。這種反抗行為使她變得笨拙,她厭惡地感受到了,她很惱火,臉變得通紅,越發笨拙,對這些失敗的誘惑企圖感到恐懼。在這個階段,少女再不願意是個孩子,但她不同意變成大人,她時而自責幼稚,時而自責女性的忍讓。她處在持續拒絕的態度中。

這就是少女的特點,能讓我們瞭解她大多數行為的關鍵;她不接受自然和社會給她定下的命運;然而,她沒有積極地拒絕它,她內心矛盾重重,無法與世界作鬥爭;她只限於逃避現實,或者象徵性地表示不滿。她的每一個慾望都添上了焦慮,她渴望擁有自己的未來,但她擔心同過去決裂;她希望「擁有」一個男人,厭惡成為他的獵物。在每一個恐懼後面,都隱藏著一個慾望:強暴令她恐懼,但她渴望被動性。因此,她註定要自欺,使用各種各樣的詭計;她易受各種消極的困擾,這些困擾反映了慾望和焦慮的矛盾情感。

在少女身上最常見的表示不滿的形式之一,就是嘲弄。女中學生、年輕女工互相講述多愁善感或者下流的故事,談到她們的調情、與男人相遇、看到一對情人擁抱時都「噗哧」笑出聲來;我認識一些女學生,她們故意從盧森堡公園的情人小徑穿過,為了大笑一番;還有一些女學生常去洗土耳其浴,為的是嘲笑裡面遇到的大腹便便的、乳房下垂的胖女人;譏笑女人的身體,取笑男人,譏誚愛情,這是一種否認性慾的方式,在這些笑聲中,帶著對成年人的挑戰,是克服自身窘迫的一種方式;玩弄形象和字眼,以便扼殺危險的魔力,我曾看到初三的學生髮現拉丁文課文中femur這個詞時「噗哧」笑出來。更有甚者,如果小女孩被人擁抱、撫摸,她就會恥笑她的同伴或者和同學們一起發笑,作為報復。我記得有一夜在火車的一個隔間裡,兩個少女輪流被一個旅行推銷員撫弄,他對自己的好運感到異常高興,每一次,她們都歇斯底里大笑,既色情又羞恥,重新回到青春期的行為。在瘋笑的同時,少女尋求語言的幫助,在某些少女的嘴裡,可以找到令她們的兄弟們臉紅的粗俗詞彙;無疑,由於她們一知半解,所說的話在她們身上並沒有喚起十分準確的形象,她們不是那麼為此而驚駭;再說,她們的目的要不是阻止形象形成,至少是使之變得溫和;女中學生互相講述的粗俗故事遠遠不是用來滿足性慾的本能,而是否認性慾,她們只是從幽默的角度來看待性慾,彷彿在做機械的、幾乎是外科的手術。同笑聲一樣,運用淫穢語言不僅是一種抗議,這也是對成年人的挑戰、一種褻瀆、一種故意反常的行為。少女拒絕自然和社會,以大量古怪的方式對之挑戰和冒犯。人們時常指出,少女有飲食上的怪癖:她吃鉛筆芯、封信的小麵糰、木屑、活蝦,吞服成打的阿司匹林;她甚至吃蒼蠅和蜘蛛;我認識一個十分聰明的少女,她用咖啡和白葡萄酒合成可怕的混合飲料,強迫自己喝下去;另外,她吃浸過醋的糖;我見過另一個少女,她在色拉里發現一條白色的蟲,決定嚼食。所有孩子都熱衷於用眼睛、手,更進一步用嘴和胃去體驗世界,但在青春期,小女孩尤其樂於在難以消化的、令人厭惡的東西中去體驗世界。「令人厭惡的」東西往往吸引著她。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平時愛打扮,細心照料自己,被一切她看來「骯髒」的東西所吸引:她擺弄昆蟲,欣賞月經弄髒的內褲,吮吸傷口流出的血。玩髒東西,顯然是一種克服厭惡的方式;在青春期,這種情感佔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小女孩對自己過於肉感的身體、對於經血、對於成年人的性交、對於她註定要歸屬的男性是厭惡的;她在親近她所反感的東西中自我滿足時,卻正好是在否認它。「既然我必須每月流血,我喝下我傷口的血是表明我的血不使我害怕。既然我必須服從令人反感的考驗,為什麼不能嚼食一條白色的蟲呢?」這種態度在這個年齡十分常見的自殘中以明晰得多的方式表現出來。少女用剃刀劃破大腿,用香菸燒灼自己,割傷自己,剝自己的皮;我青年時代的一個女友,為了不去參加令人厭煩的園會,用一把小斧砍傷自己的腳,以致要臥床六週。這些施虐受虐狂的行為,既是一種提前的性體驗,也是對它的一種反抗;在忍受這些考驗的時候,必須心腸變硬,去對付一切可能的考驗,由此使考驗變得緩和,包括新婚之夜的磨難。當少女把一條鼻涕蟲放在自己的胸脯上時,當她吞下一瓶阿司匹林時,當她自殘時,那是在向她未來的情人挑戰:你強加給我的,絕不會比我強加給自己的更可惡。這就是她對性愛做出的陰鬱而自豪的初次嘗試。她註定要成為被動的獵物,但她要求自由,直至忍受痛苦和厭惡。當她用刀砍傷自己,用炭火燒傷自己時,她是抗議破壞她處女膜的插入,她使之變得無效,以表示抗議。既然她以行動來接受痛苦,她是受虐狂,她尤其是一個虐待狂,作為獨立的主體,她鞭打、嘲笑、折磨這有依附性的肉體,這注定順從、她憎恨卻不願擺脫的肉體。因為她無論如何都不選擇本真地拒絕自己的命運。施虐受虐的嗜好其實是一種根本性的自欺,小女孩這樣做,是因為她通過拒絕,接受了女人的未來;如果她當初不承認自己是肉體,她就不會仇恨地殘害自己的肉體。甚至她的施暴也來自隱忍。當一個男孩子反抗他的父親和世界時,他用的是有效的暴力;他向一個同學尋釁,他打架,用拳頭證實自己是主體,他讓世界接受,他超越世界。但自我確認,讓人敬服,對少女是禁止的,這就在她心裡造成那麼多的反抗,她不希望改變世界,也不希望超越世界;她知道,或者至少相信,甚至也許願意受束縛,她只能破壞;她的憤怒中有著絕望;在生氣的晚上,她砸碎杯子、玻璃、花瓶,這不是為了戰勝命運,這只是一種象徵性的抗議。少女正是通過眼前的無能為力,反抗她未來的受奴役;她遠沒有擺脫束縛,徒勞地使性子,往往只是被束縛捆得更緊。針對自己和針對周圍世界的暴力行為,總是具有消極性質,它們看來了不起,卻沒有效果。男孩子攀爬懸崖,和同學打架,把肉體痛苦、傷口和腫塊看做他沉迷的積極活動微不足道的後果;他既不追求也不逃避這些活動(除非自卑情結使他處於同女人類似的處境)。少女看到自己忍受痛苦,她寧可在自己心裡尋找暴力行為和反抗的滋味,而並不對結果感興趣。她的反常來自她仍然處在童年的天地中,不能或者不願意真正逃離這個天地;她寧可在自己的籠子裡掙扎,也不尋求逃出籠子;她的態度是消極的、反射性的、象徵性的。有時候,這種反常採取令人不安的形式。相當多的年輕處女都有偷竊癖;偷竊癖是一種性質十分模糊的「性的昇華」;觸犯法律、破壞禁忌的意願,做被禁止和危險的事引起的昏眩,在偷竊的女孩身上無疑是主要原因,但這種情況有雙重性。拿走無權得到的東西,這是傲慢地證實自己的獨立,是要作為主體面對被竊的東西和譴責偷竊的社會,是拒絕既定秩序和向秩序的守護者挑戰,但這種挑戰也有受虐狂的一面,偷竊的女孩受到冒險、如果被抓則墮入深淵的吸引,被抓住的危險,給偷竊行為帶來有快感的魅力,於是,在充滿責備的目光下,在抓住她肩膀的手上,在羞恥中,她完全地、無可挽回地成為客體。拿走東西而不被抓住,處在可能變成獵物的焦慮中,這就是青年女性的危險遊戲。在少女身上看到的反常的違法行為,具有同樣的意義。有些少女擅長寄匿名信,還有些少女樂於欺騙她們周圍的人,有個十四歲的女孩說服了整個村子,有一幢房屋鬧鬼。她們既喜歡暗暗施展自己的權力、表現自己的不順從、對社會的挑戰,又享受可能被揭露的危險;她們常常自首,這是她們的快感一個十分重要的部分,她們有時甚至自我揭發未曾犯下的錯誤和罪行。拒絕成為客體導致使自己重新成為客體,這並不令人奇怪,這是一切消極困擾共有的過程。患有歇斯底里麻痺症的病人,擔心癱瘓、渴望癱瘓和實現癱瘓,是同一的:他不再想它,才能治癒它;精神衰弱症患者的抽搐也是這樣。深深的自欺使少女類似這種神經官能症患者:嗜好、抽搐、密謀、反常,由於我們指出過的慾望與焦慮的矛盾情緒,可以在她身上找到神經官能症的許多症狀。比如,「離家出走」十分常見;她隨處亂走,遊蕩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兩三天之後自己回來。這不是真正的出走,真正與家庭決裂的行為;這僅僅是一齣逃走的戲劇,如果有人向她提議最終讓她擺脫周圍的人,她往往會完全張皇失措,她一方面想離開周圍的人,另一方面又不想這樣做。離家出走有時與賣淫幻想相聯絡,少女夢想她是一個妓女,她多少有點膽怯地扮演這個角色;她濃妝豔抹,倚在窗戶上,對行人送秋波;有時她離開家,以致弄假成真。這些行為常常表現出對性慾的厭惡和負罪感:既然我有這種想法、這種興味,我不比一個妓女更好,我是一個妓女,少女這樣想。有時,她力圖擺脫這種想法:她想,讓我們了結吧,一直走到底;她委身給隨便哪個人,想向自己證明性行為是無足輕重的。同時,這樣的態度經常表明對母親的敵視,要麼少女憎惡母親嚴格的品德,要麼她懷疑母親無行,要麼她對過分冷漠的父親表示怨恨。無論如何,在這種困擾中—就像我們已經談到過的、往往與之相關的懷孕的幻想中—會有反抗和共謀的糾纏不清的混合,這種混合構成了精神衰弱昏眩症的特點。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這些行為中,少女沒有力圖超越自然和社會的秩序,她不想縮小可能性的限制,也不想進行價值的蛻變;她滿足於在邊界和法律都得到保持的既定世界中表現自己的反抗;人們往往把這種態度界定為「魔鬼附身」,它意味著徹底的弄虛作假,承認善是為了嘲笑它,提出規則是為了破壞它,尊重神聖是為了有可能加以褻瀆。少女的態度主要通過這個事實來確定:在自欺的煩惱黑暗中,她既拒絕又接受世界和她自己的命運。

然而,她不限於消極地反對強加給她的處境,她也力求彌補不足。未來使她害怕,現在不能滿足她;她遲疑不決是否要成為女人;她對還只是個孩子感到惱火;她已經離開過去;她沒有介入新生活。她在關注,卻什麼事也沒有b做/b,因為她什麼事也沒有做,她就什麼也沒b有/b,她b什麼也不是/b。她正是通過做戲和欺騙,竭力填滿這空缺。人們時常責備她狡猾、愛說謊,編「故事」。事實是,她註定要保密,要說謊。十六歲時,一個女人已經經歷過艱難的考驗:青春期、月經、性慾的覺醒、最初的騷動、第一次興奮、恐懼、厭惡、可疑的體驗,她在心裡藏著所有這些東西,她學會了小心保守她的秘密。僅僅要藏起衛生帶、隱瞞月經的事實就已經把她引導到說謊。在短篇小說《老人》中,凱·安·波特敘述,生活在一九○○年左右的美國南方年輕女人,每逢參加舞會,為了阻止月經到來,吞食鹽和檸檬的混合物,以致得病,她們擔心年輕男人根據她們的眼睛起黑圈、接觸她們的手、也許有股氣味,瞭解她們的身體狀況,這樣想使她們恐慌。當感到兩腿之間有帶血的布時,說得更普遍一點,當了解肉體與生俱來的不幸時,很難扮演偶像、仙女、遠方的公主。羞恥是對被人把握為肉體時自發的拒絕,接近虛偽。尤其是,人們指責少女說謊,是因為她必須裝作是客體,而且是一個有魅力的客體,然而她感到自己是不確定的、支離破碎的存在,又瞭解自己的缺陷。化妝品、假髮、束腰的緊身帶、「起襯托作用的」乳罩,都是假象;面孔本身戴上了假面具,巧妙地使之產生自然的表情,模仿美妙的被動性;沒有什麼比在實施女性職責中突然發現一副熟悉的面孔更令人驚異的了;它的超越性否定自身,卻模仿內在性;目光不再感知,而是在映照;身體不再活動著,而是等待;所有的舉止和微笑都成了召喚;少女解除了武裝,任人擺佈,只是一朵被奉獻的鮮花,待摘下的果子。正是男人鼓勵她成為這些誘惑,同時要求被誘惑,然後,他生氣和指責。但他對樸實的女孩只有冷漠,甚至敵意。他只受到給他佈下陷阱的少女的誘惑;她獻身,又在窺伺獵物;她把被動性用作引誘,將自己的弱點用作她的力量的工具;既然她被禁止直率地進攻,就只好施展謀略和算計;她孜孜以求的是顯得像白白地奉獻;因此,人們責備她背信棄義,的確如此。無疑,由於他要求支配,她不得不向男人奉獻順從的神話。人們能夠要求她扼殺最本質的要求嗎?她的順從一開始就是反常的。再說,她欺騙並非僅僅出於狡獪。由於所有道路都給她封死了,她不能b行動/b,她必須b存在/b,一重詛咒壓在她的頭上。小時候,她扮演舞蹈家、聖女;後來她扮演自己,真相確實如此嗎?在人們封閉她的範圍內,這句話是沒有意義的。真相就是被揭露的現實,而揭露是通過行動進行的,可是她不行動。她對自己敘述的故事—她也時常對他人敘述—她覺得更能表達她內心感到的可能性,而不是對自己日常生活的平鋪直敘。她無法衡量自己,她以做戲來聊以自慰;她生動地描繪一個人物,力圖給他重要地位;她試圖通過狂妄的行為使自己變得特殊,因為她不被允許在確定的活動中個性化。她知道自己在這個男人世界中不承擔責任,微不足道,因為她沒有其他嚴肅的事可做,所以只能「編故事」。季洛杜筆下的厄勒克特拉是一個會編故事的女人,因為要用一把真的劍去完成一件真正的謀殺,是隻屬於俄瑞斯忒斯所做的事。少女由於還是孩子,在爭吵和憤怒中弄得精疲力竭,她讓自己病倒,表現出歇斯底里的不安,為的是吸引人注意,成為一個b受重視/b的人。正是為了變得舉足輕重,她干預他人的命運;她不擇手段;吐露秘密,編造秘密,出賣別人,惡意中傷;她需要周圍出現悲劇,以便感覺到是生活著,因為她在自己的生活中找不到援助。出於同樣理由,她很任性;我們形成的幻覺,我們從中得到安慰的意象,都是矛盾的,只有行動使不同的時間得到統一。少女沒有真正的意志,而只有慾望,她無條理地從這個慾望跳到那個慾望。造成她這種有時很危險的、前後不一的言行的是,每時每刻,她只消進入夢想,便整個兒投入。她處在不妥協、提要求的一邊;她對確定和絕對有興趣:由於不能掌握未來,她想達到永恆。瑪麗·勒內呂寫道:「我從不放棄。我總是想要一切。我需要喜歡我的生活,以便接受它。」阿努依筆下的安提戈涅以這句話做出回應:「我想要一切,馬上就要。」這種孩子般的專橫,只能在夢想自己命運的個體身上看到,夢消除了時間和障礙,它需要誇大,以填補現實的不足;凡是擁有真正計劃的人,都瞭解有限性,這是他的具體能力的保證。少女想要得到b一切/b,因為沒有b任何東西/b取決於她。面對成年人,尤其面對男人,她的「可怕的孩子」的性格便由此而來。她不接受融入真實世界給人強加的限制;她挑戰並試圖超越。希爾德等待索爾尼斯給她一個王國;需要征服它的不是她,因此她希望沒有邊界;她要求他建造前所未有的最高的塔樓,要求他「爬得像建造的塔一樣高」,他猶豫著是否爬上去,擔心會昏眩;她留在地上觀看,否認偶然性和人類弱點,她不接受現實限制她宏大的夢。對於不在任何危險面前後退的人來說(由於她不需要冒任何危險),成年人總是顯得平庸和小心翼翼;她在夢想中讓自己異乎尋常地大膽,讓成年人和真實的她比試。由於沒有機會受到考驗,她炫耀自己有最驚人的美德,而不用擔心被揭穿。

然而,她的猶豫不決也來自這種缺乏控制;她夢想她是無限的;她在讓他人讚賞的人物中仍然是異化的;這取決於外來意識,她危險地處在這個分身中,她將這分身等同於自身,但她被動地忍受它的在場。因此,她是敏感易怒和愛虛榮的。一點點批評,一點點嘲諷,就使她整個兒不自在。她不是從自身的努力,而是從任意做出的贊同中抽取出自己的價值。這種價值不是由特殊的活動確定的,而是由一般的威望建立的,因此,它似乎可以量化;當一件商品變得太一般化時,它的價值就會降低,所以,只有在其他少女都並非如此時,這個少女才是罕見的、不同尋常的、傑出的、卓越的。她的女伴是對手和敵人;她試圖貶低她們,否認她們;她愛嫉妒,而不是善意待人。

可以看出,人們責備少女的所有缺點,只不過更表明了她的處境。在滿懷希望和雄心勃勃的年齡,在生活的願望、在地球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願望變得強烈的年齡,知道自己是被動的和依附於他人的,那是令人難堪的狀況;女人正是在這種想征服的年齡知道,任何征服對她來說都是不允許的,她應該自我否定,她的未來取決於男人的一時心血來潮。在社會方面和性方面,新的渴望在她身上甦醒後也註定得不到滿足;她的一切生命力或精神方面的衝動,馬上受到阻遏。可以理解,她很難重新建立自己的平衡。她多變的脾氣,她的眼淚,她的神經危機,更多不是生理脆弱的結果,而是深度不適應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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