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少女通過千百條虛幻的道路要逃避的這種處境,有時她卻也確實予以承受。她的缺點令人惱火,但是她有時又以卓越的優點令人驚訝。缺點和優點有同樣的根源。她可以將拒絕世界、不安的等待、虛無變成一個跳板,從孤獨和自由中探出頭來。
少女保守自己的秘密,騷動不安,忍受著難以排解的衝突。這種複雜性使她情感豐富,她的內心生活比她的兄弟們更加深入地發展起來;她更關注心靈的活動,這些活動變得更細膩、更復雜;她比轉向外界目標的男孩子有更多的心理感受。她能夠重視與世界的對抗。她避免過於嚴肅和循規蹈矩造成的陷阱。她周圍的人異口同聲的謊言,受到她的譏笑,她洞若觀火。她每天都感受到自己處境的不明朗,她超越無力的抗議,有勇氣對既存的樂觀主義、現成的價值觀、虛偽的和安定人心的道德觀重新提出質疑。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那個麥琪提供的動人例子就是這樣,喬治·艾略特在這個人物身上再現了自己青年時期對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的懷疑和勇敢的反抗;男主人公們—特別是麥琪的兄弟湯姆—執著地肯定已成定論的原則,他們把道德凝固成正式的準則,麥琪企圖重新注入生氣,她推翻了這些準則,走到孤獨的盡頭,作為純粹的自由浮現在男性僵化的世界之上。
少女對這種自由只能消極地運用。但她的不受約束可以產生一種寶貴的感受能力,於是她會表現出忠誠、細心周到、通情達理、多情善感。羅莎蒙德·萊曼的女主人公們正是以這種柔順和寬容著稱。在《邀舞》中,可以看到奧莉維亞還是膽怯的、笨拙的,幾乎不愛俏,帶著激動的好奇心仔細觀察她即將踏入的世界。她全身心地傾聽一個接一個的舞伴,竭力按他們的願望回答,隨聲附和,激動得發抖,來者不拒。《灰塵》的女主人公朱蒂有著同樣動人的品質。她沒有否認童年的快樂,喜歡夜晚在公園的河裡赤身裸體地沐浴;她喜歡大自然、書籍、美和生活;她不自戀;她不說謊,不自私,不尋求通過男人讚賞自我,她的愛是贈與。她奉獻給一切吸引她的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是詹妮弗還是羅迪。她獻出自己,卻不失去自己,她過著獨立的女大學生的生活,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計劃。使她有別於男孩子的,是她的等待態度、她的溫柔馴順。雖然難以察覺,但她仍然想當b他者/b,在她看來,b他者/b是美妙的,以致她同時愛上鄰居家所有的年輕男子、他們的房子、他們的姐妹、他們的世界;詹妮弗不是作為同伴,而是作為b他者/b,使她著迷。她吸引羅迪和他的堂兄弟們,是因為她能夠遷就他們,按他們的願望塑造自己;她是耐心、溫順、接受和默默受苦的化身。
在瑪格麗特·肯尼迪的《恆久的寧芙》中,泰莎則截然不同,但她滿心接受自己所喜歡的人,因而也很迷人,她憨直、不愛交際、傾心相許。她不願自動做出任何退讓,首飾、脂粉、化妝、虛偽、故作優雅、謹慎和女性的順從,她都感到厭惡;她希望被愛,但不戴上假面具;她屈從劉易斯的脾氣,但不是奴顏婢膝;她瞭解他,與他同悲同喜,但一旦他們爭吵起來,劉易斯知道他不能用溫存來使她馴服,專橫和愛虛榮的弗洛倫斯被親吻征服了,而泰莎卻實現了在愛情中保持自由的奇蹟,這使她既不懷敵意也不是傲慢地去愛。她的自然有著造作的所有吸引力;在取悅人時,她從不自殘、不降低自己,或者凝固成客體。她的周圍是一些全身心投入音樂創作的藝術家,她在自己身上感覺不到這個吞噬人的魔鬼;她全心全意地去愛他們,去理解他們,去幫助他們,出於溫情而自然的寬厚,她毫不費力地做到了,因此,就在她忘我地幫助他人的時候,她仍然是獨立的。她依仗這種純粹的本真性,避免了青春期的內心衝突;她能夠忍受世界的嚴酷,她在內心沒有分裂;她既像無憂無慮的孩子,又像非常明智的女人,和諧統一。敏感的、寬容的、接受力強的、熱情的少女,已準備好成為一個傑出的戀愛女人。
當她沒有遇到愛情時,有時會遇到詩意。由於她不行動,她便觀看、感覺和記錄;色彩和微笑能在她身上找到深刻的迴響;因為她的命運分散存在於她身外,在已經建立的城市中,在成人的臉上;她以熱情的、比年輕男人更非理性的方式去觸控和品味。她由於難以融入人類世界,難以適應這個世界,像孩子一樣只能觀察它;她對控制事物不感興趣,而是關注它們的意義;她把握它們特殊的輪廓和出人意料的變形。她很少感覺到身上有創造的勇氣,往往也缺乏表達的技巧;在她的談話、通訊、文學隨筆、畫作中,有時她表現出獨到的敏感。少女熱情地投向事物,因為她還沒有失去超越性;她一事無成,她什麼也不是的事實,會使她的衝動更加強烈,她是空無的,又是無限的,她力圖從自己的虛無中所達到的,卻是b一切/b。因此,她把特殊的愛奉獻給b自然/b,她比少年更加崇拜自然。b自然/b是難以征服的,非人性的,正是它最明顯地概括了存在的全部。少女還沒有將任何一部分世界歸於自己,依仗這種一無所有,世界整個兒是她的王國;當她佔有世界時,她也驕傲地佔有她自己。柯萊特常常敘述這種青春的狂歡:
因為我那麼喜歡黎明,我的母親為了獎賞我,給了我機會去看黎明。我說服她在三點半叫醒我,我每隻手臂挎著一個籃子,朝隱蔽在狹窄的河灣中的菜地、草莓、黑茶藨子和有刺醋栗走去。
三點半時,一切都沉睡在本原的、潮溼而朦朧的藍色中,當我沿沙路而下時,滯留不散的霧先是沐浴著我的腿,繼而是我苗條的小身軀,到我的嘴唇、我的耳朵、比我身體其餘部分更敏感的鼻孔……正是在這路上、在這時刻,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難以形容的嫵媚狀態,意識到我與第一陣吹來的微風、第一隻鳥兒、還是橢圓形的、由於正噴薄而出變了形的太陽融為一體……在敲第一遍彌撒鐘的時候,我踏上歸途。此時,我已瞧了個夠,像獨獵的小狗般在樹林裡撒歡繞夠了圈,還品嚐了素仰的失落之泉的泉水……
瑪麗·韋布在《影子之重》中也給我們描繪了一個少女在熟悉風景的親切中感受的歡樂:
當家裡的氣氛變得過於陰雲密佈時,安布林的神經緊張到要繃斷。於是,她越過山岡走到森林裡去。她覺得,當多默的居民生活受到法律的控制時,森林卻只靠即興來生存。由於在自然界的美景中甦醒了,她對美有特殊感受。她開始看到相同性;大自然不再是一個個細小的部分的偶然彙集,而是一個和諧體、一首嚴峻壯麗的詩。美在這裡凌駕一切,有種甚至不是來自花朵或星星的光在閃爍……一陣輕輕的、神秘的和迷人的震顫,彷彿穿過整座森林的光一樣掠過……安布林出現在這個綠色世界中,有著某種宗教儀式的意味。在一個萬籟俱寂的早晨,她爬上「鳥園」。這是她常常在鬱悒不樂的一天開始之前所做的事……她在鳥兒世界的無序中汲取某種安慰……她最後來到「高林」,馬上被美迷住了。對她來說,同大自然的交談十足像一場戰鬥,好像有一種心情這樣說:「我不會讓你走,直到你為我祝福……」她靠在一棵野蘋果樹的樹幹上,透過內在的聽覺突然感受到那麼活躍而強烈的樹液上升,她設想好像海潮澎湃。然後一陣微風從樹的一簇簇花朵下掠過,她重新感受到聲音的存在、樹葉古怪的話語聲……每片花瓣、每片樹葉,她都覺得好像在低吟樂曲,令她回憶起她來自的深處。這些微微隆起的花,她覺得每一朵都充滿因其脆弱而難以承受的回聲……從山岡之頂,飄來一陣香氣,潛入樹枝中間。有形而且知道形狀要消亡的事物,面對掠過這兒、無形和難以名狀的東西,瑟瑟發抖。這樣,森林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集合體,而是一個像星雲一樣光輝的整體……她在這持續不變的存在中擁有自己。正是這個吸引著安布林,在這大自然鬼怪出沒的地方,她生出好奇心,氣都接不上來。這使她待在古怪的著迷狀態中,一動不動……
像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娜·德·諾阿耶這樣不同的女人,在她們的青年時代—然後延長至一生—經歷過同樣的激情。
上述引文清楚地表明,少女在田野和森林裡得到怎樣的慰藉。在家裡,母親、法律、習俗、慣例處於支配地位,她想擺脫這往昔;她想輪到她成為至高無上的主體,但是,從社會方面來說,她只有成為女人才能踏入成年人生活;她用退讓為自己的解放付出代價,而處在植物和動物當中,她是一個人;她同時從家庭和男性中解脫出來,成為一個主體,一個自由人。她在森林的隱秘中找到自己心靈孤獨的形象,而在平原的廣闊地平線中找到超越性的感性形象;她本身是這片無垠的荒原、這高聳入雲的山頂;這些通向未知的未來之路,她可以走下去,也將走下去;她坐在山岡頂上,擁有世上所有的財富,這財富就在她腳下,供她獲取;通過水流的顫動、光線的顫抖,她預感到快樂、眼淚、她還不知曉的狂喜;池塘的漣漪、陽光的斑斑點點,對她隱約地預示了未來的情感歷程。氣味、顏色說著神秘的語言,其中一個詞凸顯出來,壓倒一切:「生命」一詞。生存不僅是寫在區政府登記冊上的抽象命運,它還是未來和肉體財富。擁有一個軀體,不再顯得是一個可恥的汙點;少女在母親注視下放棄的這些慾望中,認出在樹木中上升的樹液;她不再是被詛咒的,驕傲地承認與樹葉和鮮花有親緣關係;她揉碎花冠,知道有朝一日一個活生生的獵物會把她的空手心塞滿。肉體不再是汙穢的,它是歡樂和美。少女和天空、大地融為一體,是啟用和激勵世界的難以分辨的氣息,她是每一根灌木;她是植根於土地的個體和無限的意識,同時是精神和生命;她的在場就像大地本身一樣是專橫的、高奏凱歌的。
她有時越過自然,尋找更遙遠、更光輝奪目的現實;她準備消失在神秘的迷醉中;在信仰的時代,大量年輕女人請求天主填滿她們存在的空無;錫耶納的聖凱瑟琳和阿維拉的聖德肋撒的使命在很年輕時便顯現了。貞德是一個少女。其他時期,人性顯現為最高目的,於是狂熱信仰適應確定的計劃,但正是早年的絕對願望在羅蘭夫人、羅莎·盧森堡身上產生使她們的生命賴以生存的熱情。少女在奴役狀態中,在匱乏中,從徹底的拒絕中可以汲取到最大的勇氣。她遇到了詩意,她也遇到了英雄主義。要承受她未能融入社會這個事實的方式之一,就是超越狹隘的視野。
有些女人天性的豐富和力量,在時機有利時,曾使她們將青年時代充滿熱情的計劃延續到她們成年人的生活中去。但這是一些例外。喬治·艾略特讓麥琪·塔利弗死去、瑪格麗特·肯尼迪讓泰莎死去,不是沒有理由的。勃朗特姐妹經歷的是悲苦的命運。少女是令人同情的,因為她勢單力薄地反對世界;可是世界太強大了;如果她執著地要拒絕它,就會粉身碎骨。貝勒·範·楚伊倫以犀利的諷刺和新穎的思想使整個歐洲目眩神迷,她嚇壞了所有的追求者,她拒絕做出讓步,使她長年處在單身狀態,這種狀態壓抑著她,因為她宣稱,「處女和殉道者」的表述是同義疊用。這種固執很少見。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少女意識到雙方實力相差懸殊,終於做出讓步。狄德羅寫信給索菲·沃朗:「你們在十五歲時都死去了。」當戰鬥只是象徵性的反抗時—這是最常見的情況—失敗是確定無疑的。少女在夢想中十分挑剔,充滿了希望,但很被動,使成年人發出有點憐憫的微笑,他們迫使她忍讓。事實上,如果離開這個愛反抗的、古怪的孩子,兩年以後重又見到她時,她變乖了,準備好了同意接受女人的生活。柯萊特對萬卡預言的就是這個命運,莫里亞克早期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也是這樣出現的。青年時期的危機,如同拉加什醫生稱為「辦喪事」之類的「痛苦」。少女慢慢地埋葬了她的童年,埋葬了她以前那個獨立的、專橫的個體,順從地進入了成人生活。
當然,我們不能僅僅根據年齡來明確分類。有些女人一生都很幼稚,我們描繪過的行為,有時一直延續到很大的歲數。然而,在十五歲的「姑娘」和「大姑娘」之間,總體上有很大不同。後者已準備好接受現實,她幾乎不再在想象方面活動,不像以前那樣自我分裂。瑪麗·巴什基爾採娃大約在十八歲時寫道:
我越是朝青年時代的末期走去,就越是變得無動於衷。很少有事使我激動,而以前的一切都使我激動。
伊雷娜·雷維利奧蒂寫道:
要讓男人接受,就必須像他們一樣思想和行動,否則,他們會把你看做害群之馬,孤獨變成了你的命運。我呢,如今我飽嘗了孤獨之苦,我需要的甚至不是被包圍著,而是他們同我在一起……要生活著,而不是緊閉嘴巴、一動不動地存在、等待、夢想、在心裡獨自訴說。
稍後:
由於受到奉承、被人追求等等,我變得野心勃勃得可怕。這不再是我十五歲時那種令人顫抖的美妙幸福。這是一種對生活的報復,要往上爬的、冷冷的、討厭的沉醉。我調情,我逢場作戲。我並沒有愛……我變得聰明了、冷靜了、習慣於頭腦清醒。我失去了我的心。就像出現了裂痕……在兩個月內,我離開了童年。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的自白幾乎如出一轍:
從前啊!在似乎同本世紀不可共存的精神狀態以及這個世紀本身的召喚之間,有著多麼大的衝突啊!現在,我感到獲得平靜。在我身上產生的每一個重大的新想法,不僅沒有引起難忍的騷動,沒有引起破壞和不斷的重建,反而奇蹟般地適應我腦子裡已有的想法……現在,我不知不覺地從理論觀點過渡到日常生活,沒有中斷。
少女—除非她長得特別難看—終於接受她的女性身份;在最終進入她的命運之前,她往往很高興能不花代價就享受到她從女性身份中得到的樂趣和勝利;由於還沒有受到任何義務的約束,不要負責任,無拘無束,現時對她來說既不是空無的,也不是令人失望的,因為這只是一個階段;梳妝打扮和調情尚存遊戲的輕鬆,她關於未來的夢想掩蓋了遊戲的無價值。弗·伍爾夫描繪了一個愛賣弄風情的少女在一個晚會上的印象:
我感到自己在黑暗中全身閃閃發光。我光滑的雙腿輕輕地互相摩擦著。項鍊冰冷的寶石貼在我的胸脯上。我打扮過,做了準備……我的頭髮的捲曲程度剛剛好。我的嘴唇像我希望的那樣豔紅。我準備好去與這些登上樓梯的男人和女人會合。這是同我身份相同的人。我從他們面前走過,呈現在他們眼前,就像他們呈現在我眼前那樣……在香氣氤氳、燈光輝煌的氣氛中,我像一棵展開卷曲葉子的蕨草那樣心花怒放……我感到心裡萌生出千百種念頭。我時而調皮、時而快樂、時而倦怠、時而憂愁。我深深紮根,卻在上面搖擺著。我向右面傾斜身子,金光閃閃,對這個年輕人說:「你過來……」他靠近了,向我走過來。這是我經歷過的最激動的時刻。我顫抖,我搖晃……我們倆坐在一起,我身穿綾羅綢緞,他身穿黑白相間的衣服,這不是很迷人嗎?同我身份相同的人眼下可能在打量我,所有人,無論男女。我把你們的目光還給你們。我是你們中的一員。我在這裡是在我的天地中……門開啟了。門不斷地開啟。它下一次開啟時,我的生命也許會改變……門開啟了。「噢,走過來。」我對這個年輕人說,一面俯身對著他,彷彿一朵大金花。「走過來。」我對他說,他朝我走來。
然而,少女越成熟,母親的權威越壓抑著她。如果她在家裡做家務,就要忍受只做幫手的不愉快,她寧願為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幹活。她同母親的競爭常常加劇,特別是,如果又有弟弟妹妹出生,長女會氣憤;她認為她的母親「已經過時」,如今該由她來生孩子和管家了。如果她在外面工作,當她回到家裡時,她要忍受仍然被當做家庭普通成員對待,而不是被看做一個自主的個體。
她不像以前那樣浪漫了,開始更多想到結婚而不是愛情。她不再用神奇的光環去裝飾未來的夫婿,她所希望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安穩的地位,開始過上女人的生活。弗吉尼亞·伍爾夫這樣描繪一個鄉村的富有少女的想象:
不久,在蜜蜂圍繞金銀花嗡嗡叫的中午炎熱時分,我的意中人要來了。他只說一句話,我也只回答他一句話。我會把我身上的一切獻給他。我會有孩子,會有繫上圍裙的女僕和拿著火把的女工。我會有一個廚房,有人會把生病的羔羊搬到裡面去取暖,火腿會弔在廚房的小樑上,一掛掛洋蔥閃閃發光。我會像我的母親那樣,默默無言,繫著一條藍色圍裙,手裡拿著大櫃的鑰匙。
可憐的普魯·薩恩也有一個相同的夢:
我想,永遠不結婚是非常可怕的命運。所有的女孩都結婚。一個女孩結婚時,她有一幢房子,也許有一盞燈,晚上,她的男人回家時,她把燈點亮;如果她只有蠟燭,那麼也是一樣的,因為她可以把蠟燭放在窗戶旁邊,他就會想:「我的妻子在家,她點亮了蠟燭。」會有一天,貝吉迪太太給她製作一隻蘆葦搖籃;又有一天,可以看到搖籃裡有一個漂亮的沉穩的嬰兒,他們寄出洗禮儀式的邀請信;鄰居跑來,圍繞著母親,好像蜜蜂圍繞著蜂后。當遇到不順利的事時,我會想:「沒關係,普魯·薩恩!有朝一日你會是自己蜂巢中的蜂后。」
對大多數大姑娘來說,無論她們過的是勤勞的生活還是無聊的生活,無論她們被禁閉在父親家還是部分能擺脫這個家,獲得一個丈夫—或者至少征服一個認真的情人—變成一件越來越緊迫的事。這種操心常常不利於女性之間的友誼。「知心朋友」失去了優先的位置。少女在女伴中看到的與其說是同謀,不如說是競爭者。我認識一個少女,聰明,有天賦,卻把自己想象成「遠方的公主」,她在詩歌和文學隨筆中就是這樣描繪自己的;她真誠地承認,她對自己的童年同伴不保留任何眷戀:如果她們又醜又蠢,會不討她喜歡;如果她們很迷人,會令她害怕。急不可耐地等待男人到來,往往帶來詭計、手段和羞辱,擋住了少女的視野;她變得自私和無情。如果「白馬王子」姍姍來遲,厭惡和刻毒就會應運而生。
少女的性格和行為表現了她的處境,如果處境改變,少女的面貌也顯得不同。今日,她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委託給男人,這已經變得可能。如果專注於學習、運動、職業培訓、政治社會活動,她就擺脫了男性的困擾,大大減少關注感情和性的衝突。然而,她作為自主的個體,比年輕男人有多得多的困難要克服。我說過,無論她的家庭還是風俗,都不支援她的努力。另外,即便她選擇獨立,她仍然在生活中騰出一個位置給予男人和愛情。如果她全身心投入某項事業,她往往會擔心錯過自己女人的命運。這種擔心不會得到承認,但它存在著,它破壞已確定的意志,表明了局限。無論如何,有工作的女人想將職業的成功和純粹女性的成功調和起來,這不僅要求她把大量時間貢獻給打扮、美容,而且更嚴重的是,這意味著她的主要興趣出現了分歧。男大學生在設想計劃之外,樂於投入思維的無償遊戲,由此獲益良多;女人的夢想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她會去想容貌、男人、愛情,她只給學習和職業留下最低限度的時間,而在這些方面,多餘之物才是不可或缺的。這不是弱智或思想無法集中,而是關係到難以協調的興趣如何分配。惡性迴圈在此形成,人們往往驚訝於看到一個女人一旦找到丈夫,便輕易地拋棄音樂、學習、職業,這是因為她太少投入到計劃中,以致在完成計劃時得不到重大的利益。一切都聯合起來遏止她實現個人抱負,而巨大的社會壓力促使她在婚姻中找到一個社會地位、一種辯解。自然而然,她不力求通過自身在這個世界上創造自己的地位,或者她只是膽怯地這樣做。只要社會上未能實現完全的經濟平等,只要風俗允許女人作為妻子和情人利用某些男人掌握的特權,她就還會夢想得到一種被動的成功,阻礙她自身的完善。
但是,不管少女以何種方式進入成年期,她的見習期仍然沒有完成。通過緩慢的變化或者突變,她必須經歷性的啟蒙。有些少女拒絕這個過程。如果她們在童年經歷過性方面不愉快的事件,如果笨拙的教育緩慢地將對性的恐懼植根於她們身上,她們就會對男人保留青春少女的反感。情勢常常導致某些女人不由自主地延長處女生活。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少女或遲或早會完成她的性的命運。她面對這命運的方式,顯然與她的整個過去密切相關。這裡也有一種新體驗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出現,她要自由地去面對。這是一個新階段,現在我們必須對之加以考察。
saintgeorge(約281—303),基督教殉教者,傳說他殺死一條龍,救出公主。
李普曼《青春與性》中所引。—原注
sèvres,位於法國西部,盛產瓷器。
即脊椎結核。percivalpott(1714—1788),英國外科醫生,對脊椎結核作過準確的描述。
ithelastofthemohicans/i,美國作家庫柏(jamesfenimorecooper,1789—1851)的代表作。
rosamondlehmann(1901—1990),英國女小說家,著有《邀舞》、《謠曲和源泉》等。
katherinemansfield(1888—1923),紐西蘭女小說家,長期住在英國,擅長短篇小說,著有《序曲》、《園會》等。
見德貝斯《青春期自立危機》。—原注
瑪格麗特·埃瓦爾《少女》中所引。—原注
根據博雷爾和羅班的《病態的遐想》,明科夫斯基《精神分裂症》中所引。—原注
即《含糊的回答》(idustyanswer/i)。
《聖經·舊約》其中一卷,有不少情歌。
sharon,以色列中部的沿海平原,有廣闊的果園,「沙崙玫瑰」是《雅歌》中對意中人的稱呼。
也由孟杜斯在《少女的心靈》中所引。—原注
瑪格麗特·埃瓦爾《少女》中所引。—原注
瑪格麗特·埃瓦爾《少女》中所引。—原注
李普曼《青春與性》。—原注
見《合掌時分》。—原注
見《航跡》。—原注
參閱卷2第四章。—原注
見《女性心理學》。—原注
neroclaudiuscaesaraugustusgermanicus(37—68),古羅馬皇帝,有暴君之稱。
見《黑帆》。—原注
louisaalcott(1832—1888),美國女小說家,著有《花的寓言》、《小婦人》等,描繪了十九世紀中期的美國生活。《好妻子》是《小婦人》的續篇,有些版本將兩部合併出版。
見《性慾冷淡的女人》。—原注
marcelarland(1899—1986),法國小說家,著有《莫尼克》、《秩序》、《我們最美好的日子》等。
拉丁文,b大腿、股骨/b。
katherineanneporter(1890—1980),美國女小說家。
jeangiraudoux(1882—1944),法國小說家、劇作家,擅長以古代題材影射戰爭與和平問題,著有《特洛伊戰爭不會爆發》、《厄勒克特拉》等。
jeananouilh(1910—1987),法國劇作家,著有《沒有行李的旅行者》、《竊賊舞會》、《安提戈涅》等。
參閱易卜生《建築師》。—原注
見《茜多》。—原注
marywebb(1881—1927),英國女小說家。
下文我們要論及女性狂熱信仰的特殊性質。—原注
maggietulliver,《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的人物。
bellevanzuylen(1740—1805),又稱德·沙裡埃爾夫人,瑞士女小說家,對貴族特權、道德常規、宗教正統觀念和貧困發表了批判性觀點。
sophievolland(1717—1784),狄德羅的女友、主要通訊者,從1755至1784年,狄德羅在寫給她的信中,談到自己的文學活動和編纂《百科全書》的困難。
françoismauriac(1885—1970),法國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擅長寫人心中的惡,著有《給麻風病人的吻》、《愛的荒漠》、《苔蕾絲·德斯蓋魯》、《蝮蛇結》等。
德貝斯《青春期自立危機》中所引。—原注
見《海浪》。—原注
見《海浪》。—原注
瑪麗·韋布《薩恩》。—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