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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性的啟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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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種意義上,女人的性啟蒙就像男人的性啟蒙一樣,從幼年時便開始了。有一個理論上和實踐上的見習期,從口唇期、肛門期、生殖期,一直到成年,以持續不斷的方式進行。但少女的性體驗不是她先前的性衝動的簡單延續;這些體驗往往具有意料不到的和突如其來的性質;它們總是構成一個新事件,與往昔產生決裂。在少女經歷這些體驗時,呈現在她面前的所有問題,都以緊迫而尖銳的形式匯聚起來。在某些情況下,危機悠然地獲得解決,但也有可能導致悲劇,少女會以自殺或者發瘋來了結。無論如何,女人對此的反應,影響了她大部分的命運。所有的精神病學家都同意少女的性慾開端對她來說是極其重要的,這開端在她以後的一生中都會有反響。

這種處境對男女來說,無論在生理、社會還是心理方面,都截然不同。對男人來說,從童年的性慾到成熟期的過渡,相對而言較簡單:性快感的客體化不是在內在的在場中實現的,而是指向一個超越的存在。勃起是這種需要的表現;男人以性器官、手、嘴巴和整個身體趨向於他的性夥伴,但他仍然處於這個活動的中心,就像一般說來,主體面對它感知的客體和它操作的工具;他投身到他者身上,卻不喪失他的自主;對他來說,女性的肉體是一個獵物,他在她身上把握他的官能對任何客體所要求的品質;無疑,他做不到將這些品質據為己有,至少,他抓住了它們;溫存、接吻帶來的半是失敗,可是這失敗本身是一種刺激和一種快樂。性愛在自然的終結中,在高潮中達到統一。性交有明確的生理目的;雄性通過射精排洩出壓抑著他的分泌物;發情之後,雄性獲得完全的解脫,肯定伴隨以快感。當然,快感不是唯一目的;它往往緊隨著失望,與其說獲得滿足了,倒不如說需要消失了。無論如何,確定的行為已經實現,男人毫髮未損,他為物種的效勞與他自身的享受混合在一起。女人的性慾要複雜得多,它反映了女性處境的複雜性。讀者已經看到,雌性不是將物種的特定力量匯合到她的個體生命中,而是成為物種的犧牲品,物種的利益與她的特殊目的是分離的;這種矛盾在女人身上達到頂點;例如,它表現為兩種器官的對立:陰蒂和陰道。在童年階段,前者是女性性慾的中心,有幾位精神病學家認為,在有些小女孩身上存在陰道的敏感,但這是一種大可商榷的觀點;不管怎樣,它只有次一等的重要性。陰蒂組織在成年時並不改變,女人一生保持這種性慾的自主;陰蒂的痙攣像男性的高潮一樣,以近乎機械的方式獲得軟縮,但是,它只是間接地與正常的性交相連,在生育中不起任何作用。女人正是通過陰道被插入和受精的,陰道只有通過男性的干預才成為性慾中心,這種干預總是構成一種侵犯。從前女人正是通過真正的或模擬的劫持,脫離她的童年世界,被拋到作為妻子的生活中去;是暴力把她從姑娘變成女人,人們也說「奪走」一個姑娘的貞操,「採摘」她的鮮花。這種剝奪貞操不是持續演變的和諧結果,而是與往昔的粗暴決裂、一個新週期的開始。快感於是因陰道的內壁收縮而形成,內壁的收縮會導致一個準確的最終的高潮出現嗎?這一點至今人們還爭論不休。解剖學得出的論據是很含糊的。「解剖學和臨床醫學大量證據表明,陰道的絕大部分內壁不受神經支配,」金西報告中這樣說,「在陰道內可以進行很多手術,而不用求助於麻醉劑。人們證明了,在陰道內,神經侷限於靠近陰蒂根部的內壁區域。」然而,除了受神經支配這部分割槽域的刺激以外,「女性可以意識到客體侵入陰道,特別是陰道肌肉收縮的時候,可是這樣獲得的滿足可能更多地與肌肉的緊張有關,而不是與神經受到的性慾刺激有關。」但是,毫無疑問,陰道快感是存在的;甚至陰道手淫—在成年女人身上—似乎比金西所說的更為普遍。但可以肯定的是,陰道反應是一種很複雜的反應,兼具心理和生理的性質,因為它不僅與整個神經系統有關,而且取決於主體所經歷的處境,它要求個體徹底、完全贊同:第一次性交揭開的性慾新週期,要求建立一種神經系統的「組合」,創造一種還沒有成形、應該也包容陰蒂系統的形式;這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實現,有時始終也不能形成。值得注意的是,女人要在兩個週期中選擇,一個週期延續青春期的獨立,而另一個週期使她屬於男人和孩子。正常的性交確實使女人從屬於男人和物種。是他—如同在幾乎所有的動物身上一樣—扮演攻擊性的角色,而她要接受他的擁抱。在正常情況下,她總是被男人佔有,而他只有在陰莖勃起的情況下才能佔有她;陰道痙攣比處女膜更確定地將女人封閉起來;除了像陰道痙攣那樣的深度反抗,女性的拒絕是可以被克服的;即使發生了陰道痙攣,男性還是有辦法在他的肌肉力量使之屈服的身體上得到滿足。既然她是客體,她的消極抵抗就不會深刻改變她的自然角色,許多男人不會處心積慮地要知道,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否願意性交,還是僅僅順從而已。姦屍甚至是可能的。沒有男子的同意,性交不可能發生,男性的滿足是性交的自然結果。即使女人沒有感到任何快感,受精也可以進行。另一方面,對她而言,受精遠非代表性交過程的完成;相反,正是從這時起,物種對她要求的服務開始了,這種服務在懷孕、分娩和哺乳中緩慢地、艱難地完成。

因此,男女的「人體構造的命運」是迥然不同的。他們的精神和社會處境也不同。父權制文明要求女人保持貞操;人們多少公開地承認男性有滿足性慾的權利,而女人要禁閉在婚姻中,對她來說,如果性行為沒有受到法規和婚配的許可,就是一種錯失、一種墮落、一種失敗、一種缺陷;她應該捍衛自己的貞操和榮譽;如果她「屈服」,如果她「墮落」,她就引起蔑視;而即使人們對她的征服者加以責備時,仍然夾雜著讚賞。從原始文明到今日,人們總是認為,對女人來說,夫妻關係是一種「服務」,男人以禮物來感謝她,或者保證養她,但服務就是給自己一個主人;在這種關係中沒有任何相互性。婚姻的結構和妓女的生存一樣,在於證明女人b出賣自己/b,男人付給她報酬並佔有她。沒有什麼禁止男人征服和佔有低等的造物,與女僕私通總是被允許,而資產階級女子委身於一個司機、一個園丁,社會地位則一落千丈。極端種族主義的美國南方人,在風俗上卻總是被允許和黑人婦女睡覺,在南北戰爭以前和今日都一樣,他們以領主的狂妄態度運用這個權力,而一個白種女人在奴隸制時期跟一個黑人私通,要被判處死刑,今日她會被處以私刑。男人為了表達和一個女人睡過覺,說是他「佔有」了她,「擁有」了她;反過來,為了表示「擁有」某個人,有時無禮地說「和她做愛」;希臘人把未曾和男人有過關係的女人稱為parthenosadamatos—不肯屈服的處女;羅馬人稱之為未被征服的梅薩利納,因為她的任何一個情人都沒有給過她快感。對情人來說,性愛就是征服和勝利。即使在另外一個男人身上,陰莖勃起往往顯得像對性交的可笑模仿,但每個男人也會帶著某種虛榮看待自己的勃起。關於男性性慾的詞彙從軍事詞彙中得到啟發:情人有士兵的狂熱,他的性器官像弓一樣繃緊,他射精時是「射擊」,這是一架機關槍,一門大炮;他說的是攻擊、突襲、勝利。在他的發情中,有著難以形容的英雄主義興味。班達寫道:「生殖行為在於一個人被另一個人佔領,一方面是強加征服者的觀念,另一方面是強加被征服事物的觀念。因此,當談到自己的愛情關係時,最文明的人也說是征服、攻擊、突襲、圍城、保衛、失敗、投降,清晰地以戰爭觀念來模仿愛情觀念。這個行為包含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汙染,給汙染者某種自豪,給被汙染者某種屈辱,即使後者是同意的。」最後一個句子引出一個新神話,即男人把女人玷汙了。其實,射精不是排洩糞便;有人說是「夜間汙染」,因為它背離了自然的目的;咖啡會弄髒淡色的衣服,但人們不說這是齷齪的東西,玷汙了胃。然而,有些男人認為,女人是不潔的,因為她「被體液弄髒了」,她汙染了男性。成為汙染者的事實,無論如何只獲得十分模糊的優越性。事實上,男人具有特權的地位,來自他在生物學上的進攻角色和家長、主人的社會職能的結合;正是通過這種職能,生理差別才具有全部意義。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男人至高無上,他要求實施他的願望所採用的暴力作為他至高無上的標誌;提到一個具有強烈性慾的男人時,會說他是強壯的、強有力的,這兩個形容詞把他說成是一種主動性、一種超越性;相反,女人作為一個客體,把她說成是b熱烈的/b或者b冰冷的/b,也就是說,她永遠只能表現出被動的品質。

因此,女性性慾覺醒的環境完全不同於少年在自己周圍遇到的環境。另外,在女人第一次與男性相遇時,她的性慾態度十分複雜。並非像人們有時認為的那樣,處女不瞭解自己的慾望,是男人喚醒她的敏感性,這種說法再一次透露了男性對統治的興趣,他希望他的女伴毫無自主性,甚至沒有對他的渴望;實際上,在男人身上也一樣,往往是同女人接觸挑起了慾望,反過來,大多數少女在未被任何男人的手觸到以前,就狂熱地盼望撫摸。伊莎多拉·鄧肯在《我的一生》中說:

我的臀部昨天還像男孩子的形狀,如今變圓了,我整個人強烈感到一種期待,在我身上升起的一種召喚,其含義太清楚了,晚上我再也睡不著,輾轉反側,激動異常,又狂熱又痛苦。

有個年輕女人向施特克爾長篇懺悔自己的生平,她敘述道:

我開始狂熱地調情。我需要「神經的瘙癢」(原文如此)。我是舞迷,我跳舞時閉著眼睛,以便完全沉浸在這種樂趣中……在跳舞時,我表現出某種裸露癖,因為肉慾戰勝了羞恥。第一年,我狂熱地跳舞。我喜歡睡覺,我睡得很多,我天天手淫,時常達一小時之久……我常常手淫到汗涔涔的,由於疲倦而無法繼續,我睡著了……我火燒火燎的,我會接受那個想讓我平靜下來的人。我不是尋找某個人,而是尋找男人。

更確切地說,處女的騷動並不表現為一種準確的需要,處女並不準確地知道她要什麼。在她身上,殘留著童年時攻擊性的性慾;她最初的衝動是想抓住東西,她還有擁抱和佔有的願望;她希望她覬覦的獵物具有通過味覺、嗅覺、觸覺向她表現出有價值的品質;因為性慾不是一個孤立的領域,它延續了感官的夢想和快樂;男孩和女孩、少男和少女都喜歡平滑、奶油狀、潤滑如緞、柔軟、有彈性,向壓力讓步卻並不解體、也不變形的東西,在目光注視下或在手指撫摸時是滑溜的;女人像男人一樣,喜歡往往被比做乳房的沙丘的溫熱、絲綢的摩擦、鴨絨壓腳被絨毛的柔軟、一朵花或一隻果子的毛茸茸;少女特別喜愛色粉畫、煙霧般的珠羅紗、薄紗的蒼白顏色。她對粗布、沙礫、假山、苦澀的味道、酸味不感興趣;她先是像她的兄弟們那樣撫摸和喜愛母親的肉體;她在自戀和模糊或準確的同性戀體驗中,把自己看做主體,力圖擁有女性的身體。當她面對男性時,她的手心和嘴唇上有主動撫摸獵物的渴望。但男人結實的肌肉、粗糙的往往多毛的皮膚、刺鼻的氣味、粗獷的相貌,她覺得並不令人企望,他甚至使她產生厭惡。蕾內·維維安所表達的正是這樣,她寫道:

我是女人沒有權利要求美

……我被迫接受男性的醜陋

別人禁止我得到你的頭髮和眼珠

因為你的頭髮很長又充滿芬芳。

如果女人的攫取和佔有傾向極為強烈,她就像蕾內·維維安那樣,朝同性戀方向發展。或者她只會選擇她能當做女人對待的男性,因此,拉希爾德的《維納斯先生》的女主人公給自己買了一個年輕的情人,她樂於熱烈地撫摸他,但不讓自己失身。有的女人喜歡撫摸十三四歲的男孩甚至兒童,卻拒絕成年男人。上文已經說過,在大多數女人身上,從童年起被動性慾便發展起來,女人喜歡被擁抱,被撫摸,特別是從青春期起她期望在男人的懷抱中成為肉體;主體的角色就自然落在他身上;她知道這一點;別人一再對她說「男人不需要長得漂亮」;她不應該在他身上尋找客體的惰性品質,而是要尋找力量和陽剛氣。因此,她本身產生了分裂:她期待有力的擁抱,使她變形為瑟瑟抖動的物,但粗魯和力量也成為傷害她的無法阻攔的抵抗。她的敏感既侷限在她的皮膚上,也侷限在她的手上,皮膚的要求部分地與手的要求相反。她儘可能地選擇折中;她獻身給一個有陽剛氣但相當年輕和有吸引力、可以成為渴求物件的男人;在一個漂亮的青年男子身上,她可以找到她追求的所有魅力;在《雅歌》中,夫妻的愉悅有一種對稱性;她在他身上把握他在她身上尋求的東西:大地的動植物、寶石、流水、星星。但她沒有辦法b攫取/b這些財富;她的人體構造使她註定是笨拙的、無能為力的,像個閹奴一樣,佔有的願望由於缺乏一個體現它的器官而落空了。而男人拒絕被動的角色。再說,情況往往導致少女成為男性的獵物,他的撫摸使她激動,而反過來她注視和撫摸他並沒有快感。人們沒有說清楚,在夾雜著慾望的厭惡中,不僅有對男性攻擊性的恐懼,而且有深深的受挫感:女人的性快感應該在抵制官能性的自發衝動中獲得,而在男人身上,觸控和觀看的樂趣,和真正的性快感融合在一起。

構成被動性慾的因素是含混不清的。沒有什麼比b觸控/b這個詞更模糊的了。許多男人手裡不管揉碎什麼東西都不感到厭惡,他們卻憎恨草或者牲畜觸到他們;女人的肉體接觸到絲綢、天鵝絨,有時會愉快地顫抖,有時會汗毛豎起,我記得一個青年時期的女友,她只消看到一隻桃子便起雞皮疙瘩;從激動轉到瘙癢,從不舒服轉到快感,是很容易的事;摟住身體的雙臂可以成為庇護和保護,但它們也可以囚禁和窒息人。在處女身上,這種模稜兩可由於她的奇特處境而延續下去,她完成了變形的器官封閉起來。她的肉體不確定的熱烈籲求傳遍全身,除了性交要完成的地方。任何器官都不讓處女滿足她主動的性慾,她沒有那個迫使她處於被動的人所經歷的體驗。

然而這種被動性不是純粹的惰性。為了讓女人感到騷動不安,必須讓她的機體中產生積極的現象:性敏感部位受神經支配,某些勃起組織膨脹,分泌液體,體溫升高,脈搏和呼吸加快。同男人一樣,慾望和快感要求她消耗生命力;女性的需要雖然是接受性的,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有主動性,它表現為神經和肌肉變得緊張。麻木不仁和萎靡不振的女人總是性冷淡的;問題是要知道,是否存在體質性的性冷淡,至於女人的效能力,心理因素肯定起主導作用,但是,生理缺陷和生命力貧乏,無疑特別通過性冷淡表現出來。反過來,如果生命力消耗在有意識的活動中,比如運動中,它就不會融合到性慾的需要中,比如斯堪的納維亞人是健康的、強壯的和性冷淡的。「性慾旺盛」的女人將倦怠與「情慾」調和起來,就像義大利女人或者西班牙女人,就是說,她們熾烈的生命力完全融入肉體中。b使/b自身b成為/b客體,b使/b自身b成為/b被動,這與b成為/b被動客體是兩回事,一個做愛的女人既不是一個沉睡的女人,也不是一個死人;在她身上有一種不斷減退又不斷更新的衝動,減退的衝動產生陶醉,慾望在其中持續下去。但是,熱情與放棄之間的平衡很容易破壞。男性的慾望是緊張;它可以進入一個神經和肌肉都很緊張的身體,要求機體自願參與的姿勢和動作不但不妨礙它,相反,常常為它效勞。一切意志的努力反而妨礙女性的肉體「被佔有」,因此,女人自發地拒絕使她費力和緊張的性交形式;性交姿態過於突然和過多的改變,對於有意控制的活動的要求—動作或者話語—會破壞陶醉。激起的傾向過於強烈,會帶來抽搐、收縮、緊張,女人會抓,會咬,她們的身體成弓形支撐,具有不尋常的力氣,可是這些現象只是在達到某種頂點時才會產生,首先,要擺脫一切抑制—肉體上的和精神上的—使一切活生生的精力集中於性行為,頂點才能達到。就是說,少女b任人擺佈/b是不夠的;順從、懶洋洋、心不在焉,她既不能滿足她的性夥伴,也不能滿足她自己。她必須主動參與這種歷險,而不論她的處女身還是她充滿禁忌、禁令、偏見和挑剔的意識都不願意積極參與它。

在上述描繪的情況下,可以理解女人的性慾初始是不容易的。可以看到,童年時或者青年時期的突發事件常常會在她身上引起深深的抗拒;這些抗拒有時是不可克服的;少女往往竭力不顧一切,這時在她身上產生激烈的衝突。嚴格的教育、擔心犯罪、對母親的負罪感,產生強大的阻力。許多階層把貞潔看得如此之重,以致在合法婚姻之外失去貞潔,彷彿是真正的災難。出於衝動或出其不意而做出讓步的少女,認為是自我玷汙。「新婚之夜」將處女獻給一個一般說來並非由她真正選擇的男人,而他想在幾小時內—或者在一段時間內—完成全部性啟蒙,這樣的新婚之夜也不是一種輕鬆的體驗。一般說來,任何「過渡」,由於確定的、不可逆轉的性質,都是令人焦慮的,成為女人,就是不可挽回地與過去決裂,但這種過渡比任何別的過渡更具戲劇性;它不僅僅在昨天和明天之間製造一種斷裂,它還把少女抽離想象的世界,她的生存的重要部分曾在這個世界裡進行,如今它把她投入到真實的世界。米歇爾·萊里斯以公牛的奔跑類比,把婚床稱為「真實的決鬥場」;對處女來說,這個說法具有最充分和最可怕的意義。在訂婚、調情、追求期間,不論她多麼純樸,她繼續生活在儀式和夢想的習慣天地中;她的追求者說的是一種浪漫的,至少是謙恭的語言;他還可能弄虛作假。突然,她被真正的眼睛注視,被真正的手抱住,這種注視和這種摟抱的無情現實使她恐懼。

人體構造的命運和風俗同時賦予男人以啟蒙者的角色。無疑,在年輕的處男身邊,第一個情人是一個啟蒙者,但他具有性慾自主,陰莖勃起即證明了這點;他的情人事實上只是為他提供一個他已經覬覦的物件:一個女人的身體。少女需要男人,以便向他顯示自己的身體,她的附屬性更大得多。一般說,從他最初的體驗起,在男人身上就有著主動性和決斷,要麼他給性夥伴支付報酬,要麼他多少有點簡單地追求她和吸引她。相反,在大多數情況下,少女b是被/b追求和b被/b吸引的;即使是她首先挑逗男人,卻是他重新把他們的關係掌握在手裡;他往往更年長,更內行,可以說是他為這場對她而言新的愛情遭遇負責;他的願望更有攻擊性,更加迫切。不管是情人還是丈夫,是他引導她,直到床上,她在床上唯有獻身和服從。即便她在必須具體服膺他的權威時,思想上早已接受了,可當她必須具體地承受時,仍然感到驚慌。首先,她怕這種使自己陷進去的注視。她的羞恥心部分是學來的,但它也有深深的根源;男女都對自己的肉體感到羞恥;在它一動不動的純粹在場中,在它無根據的內在性中,存在於他人的注視中,肉體像人為性的荒謬偶然性,但它是b自身/b,人們阻止它為他人存在;人們想否認它。有些男人說不能忍受面對一個女人赤身裸體,除非是在勃起的情況下;事實上,通過勃起,肉體變成主動性、力量,性器官不再是惰性的客體,而是像手和臉一樣,是主體性的專橫表現。這是年輕男人遠不像女人那樣因羞恥而無力的原因之一;由於年輕男人的攻擊性角色,他們較少面臨被注視的情況;即使是被注視,他們也很少擔心被人評判,因為他們的情人要求他們的並非惰性品質,他們的情結更確切地說放在做愛的能力和給予快感的靈巧上;至少他們能夠自衛,竭力取勝。把自己的肉體變成意志不取決於女人,一旦她不能再避開肉體,她便毫無防衛地獻出它;即使她希望被撫摸,她也抗拒被觀看和被觸控的想法;乳房和臀部成為特別肉感的增生部分後,情況更是如此;很多成年女人即使穿著衣服,也忍受不了被人從背面觀看;可以想象,一個天真的戀愛女人要同意展露自己,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礙。無疑,弗麗內這樣的女人不害怕注視,相反,她驕傲地赤身裸體,她的美麗給她穿上衣服。但是,即使少女能夠和弗麗內媲美,她也永遠不敢確信是這樣;只要男性的意見沒有證實她的虛榮心,她就不能狂妄地對自己的身體感到驕傲。甚至這正是使她恐懼的原因;情人比注視更加可怕,這是一個評判者;他要向她自己展示真實的她;凡是少女,在受到男性的評判時,即使她熱烈地迷戀自己的形象,她對自己還是懷疑的;因此,她要求待在暗處,藏在被窩裡;當她在鏡子中自我欣賞時,她仍然只是讓自己去夢想,她通過男人的眼睛去夢想;現在,眼睛出現了;不可能欺騙;不可能鬥爭,起決定作用的是一種神秘的自由,而這個決定是無可挽回的。在性慾體驗的真實考驗中,童年和青少年的困擾終於要消失,或者永遠證實了;許多少女難以忍受太粗壯的腿肚、太乾癟或太沉重的乳房、瘦削的臀部、某個缺陷;或者,她們害怕某種隱蔽的畸形。施特克爾說:

一切少女身上都有各種各樣可笑的恐懼,她幾乎不敢承認。人們不會相信有那麼多少女忍受著身體不正常的頑念,暗暗地受折磨,因為她們缺乏對自己發育正常的信心。比如,一個少女認為,她的「下部開口」不在其位。她原先以為性交是通過肚臍進行的。她感到不幸,她的肚臍是封閉的,她不能伸進去一隻手指。另外一個少女以為自己是陰陽人。再一個少女以為自己是殘缺不全的,永遠不能發生性關係。

即使她們沒有經歷這些困擾,她們也會設想,她們身體的某些部位過去既對她,也對任何人是不存在的,絕對不存在,卻會突然在亮光下浮現出來。少女應該認作屬於自己的陌生形象,會引起他的厭惡、冷淡或諷刺嗎?她只能忍受男性的評判,賭注投下了。因此,男人的態度會產生如此深刻的反響。他的熱情、他的溫存可以給女人對自我的信心,這種信心能抵禦一切沮喪,直到八十歲,她仍會相信自己是一朵花、島上的一隻鳥兒,曾有一夜,男人的慾望令她綻放。相反,如果情人或丈夫很笨拙,他們會使她產生自卑情結,有時會帶來持久的神經官能症;她會感到一種怨恨,這種怨恨會表現為固執的冷淡。施特克爾對此提供了鮮明的例子:

有個三十六歲的太太,十四年來經受著腰部難忍的疼痛,每次不得不臥床數週……在新婚之夜,她第一次感到這種劇烈的疼痛。在失去童貞時的極度疼痛中,她的丈夫喊道:「你欺騙了我,你已不是處女……」疼痛是這個難忍場面的集中表現。這個疾病是對丈夫的懲罰,他不得不花費大筆的錢,支付無數次治療……這個女人在新婚之夜麻木不仁,以後都是這樣……對她來說,新婚之夜是決定她未來一生的可怕創傷。

有個年輕女人向我諮詢神經紊亂,尤其是絕對的性冷淡……在新婚之夜,她的丈夫脫去她的衣服後,喊道:「噢!你的腿真是又短又粗!」然後,他試圖性交,她毫無反應,只引起痛苦……她很清楚,新婚之夜的侵犯是她性冷淡的原因。

另一個性冷淡的女人敘述,「在新婚之夜,她的丈夫深深地傷害了她」:看到她脫掉衣服,他竟然說:「我的天,你多麼瘦!」然後,他決定撫摸她。對她來說,這一刻是難以忘懷和可怕的。多麼粗暴啊!

z.w.太太同樣完全性冷淡。新婚之夜的巨大創傷是,她的丈夫在第一次性交後竟然說:「你有一個很大的洞,你欺騙了我。」

目光是危險,雙手是另一種威脅。女人一般來說不熟悉暴力;她從來沒有經歷過年輕男人通過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的毆鬥所克服的考驗:成為他人控制的一個肉體;如今她被人掌握,被帶往肉體的接觸中,男人在這種接觸中是強者;她不再自由地夢想、後退和運用策略,她獻身於男性,他掌握她。由於她從來沒有搏鬥過,所以這些類似搏鬥的擁抱使她恐懼。她任憑未婚夫、男同學、男同事、有修養和文雅的男人撫摸,可是他呈現出古怪、自私和固執的面貌,她再也無法反抗這個陌生人。少女的第一次體驗是一次真正的強姦,男人表現出可怕的粗暴,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其中,農村裡風俗粗野,年輕農婦往往是半推半就地在壕溝中懷著羞恥與恐懼失去童貞的。無論如何,在一切圈子一切階級中,處女受到一個只貪圖自己享樂的自私情人的粗暴對待,這類例子很常見,或者她被擁有丈夫權利的男人突然佔有,妻子的反抗會使他感到受辱,如果破壞童貞很困難,他會火冒三丈。

另外,即使男人彬彬有禮和文雅,第一次插入總是一種侵犯。因為她期待接吻和撫摸乳房,也許她期待在大腿間經歷過或者預感到的快感,而男性生殖器戳破少女的處女膜,插入沒有被召喚進入的地方。人們時常描繪癱軟在丈夫或者情人懷抱裡的處女感到難以忍受的突襲,她以為終於實現她的春夢,卻在性器官的隱秘處感到意料不到的疼痛;夢想消失了,騷動不安消失了,愛情變得如同外科手術。

在李普曼醫生收集的懺悔中,我注意到下面典型的一例。這是一個屬於普通階層,在性方面非常無知的少女。

「我常常設想,只消接吻,就能有一個孩子。我在十八歲時,認識一位先生,我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迷上了他。」她經常和他一起出去,在談話中,他向她解釋,當一個少女愛上一個男人時,應該向他獻身,因為男人沒有性關係不能生活,只要他們處境不佳,無法結婚,他們就必須同少女發生關係。她頂住了。有一天,他安排了一次遠足,以便他們能夠一起過夜。她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重複說,「對她來說,這會是一次極為嚴重的損害」。約定的那天早上,她交給他一封信,但他看也不看就放在口袋裡,他把她帶到旅館;他在精神上控制了她,她愛他;她跟隨著他。「我像被催眠一樣。一路上,我懇求他饒了我……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是怎麼到達旅館的。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全身劇烈地發抖。我的同伴竭力讓我平靜下來;在我長久地抗拒之後,他才取得成功。這時,我不再控制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任憑擺佈。後來我來到街上的時候,我覺得一切就像一個夢一樣,我剛剛從夢中醒過來。」她拒絕重新體驗一次,在九年中,她不再結識別的男人。後來當她遇到一個男人向她求婚時,她同意了。

在這種情況下,破壞童貞是一種侵犯。但即使她同意了,這仍然是痛苦的。可以看到,年輕的伊莎多拉·鄧肯經歷了多麼難忍的激情折磨。她遇到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演員,一見面就愛上了他,而他熱烈地追求她。

我感到心旌搖盪,暈頭轉向,一種想要更緊地抱住他的不可遏制的願望襲上心頭,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彷彿發了瘋一樣,把我抱到長沙發上。我驚慌失措,又陶醉其中,然後疼痛得叫喊起來,我初次懂得性交。我承認,我最初的印象是極其恐懼,刺骨的痛,似乎有人同時拔掉我幾顆牙齒,但他好像也感到痛苦,出於對他的憐憫,我沒有逃避這最初簡直像肢解和折磨一樣的疼痛……(第二天)當時對我只是痛苦的體驗,在我呻吟和像受難者一樣的喊叫中又來一次。我感到自己宛若殘缺不全似的。

她後來先同這個情人,然後同別的人經歷她抒情地描繪的極樂。

然而,在真實的體驗中,就像在不久以前處女的想象中,疼痛並非起到最主要的作用,插入的事實更為重要。男人在性交中只使用外部器官,女人卻要被戳入身體內部。無疑,許多年輕男人到女人幽暗的隱秘處去冒險也不是不帶著焦慮的;他們感到孩子來到巖洞口和陵墓前的恐懼,也像面對鉗口、長柄鐮刀、捕狼套子時一樣害怕,他們設想,自己膨脹的陰莖會被黏膜的套筒夾住;女人一被插入,便沒有這種危險感,但反過來,她感到自己肉體上被異化了。土地所有者確認對自己土地的權利,主婦確認對自己房子的權利,宣稱「不許進入」;特別是,由於有人剝奪女人的超越性,所以她們小心翼翼地保衛她們的親近之物,她們的房間、她們的大櫃、她們的箱子都是神聖的。柯萊特敘述,有一天,一個年老的妓女對她說:「夫人,任何男人都從來沒有進過我的房間;對於我要同男人乾的事,巴黎夠大的了。」她掌握不了自己的身體,但至少擁有一片自己的土地,不許別人接觸。相反,少女只擁有自己的身體,這是她最寶貴的財富;進入她的財富的男人b奪取了/b她的財富;這個通俗的詞在體驗中得到了證實。她預感到的恥辱,現在具體地感受到了,她被控制,被制服,被征服了。像幾乎所有的雌性那樣,她在性交時b處在/b男人身下。阿德勒很強調由此產生的自卑感。從童年起,優越與低下的概念就十分重要;爬樹是一個具有威信的行為;天空在大地之上,地獄在下面;跌倒和下降是喪失地位,而上升令人振奮;在摔跤中,勝利屬於將對手的肩膀按到地上的人;然而,女人以失敗的姿態躺在床上;如果男人騎在她身上像騎上一匹戴上韁繩和勒口的役畜那樣,那還要更糟。無論如何,她感到自己是被動的;她b受到/b撫摸,b被/b插入,她要忍受性交,而男人主動消耗自己。無疑,男性生殖器不是意志可以控制的橫紋肌;它不是犁,也不是劍,而僅僅是肉;男人傳遞給它的是有意識的運動;它來去、停止、重新開始,而女人順從地接受它;是男人—尤其當女人是新手時—選擇做愛的姿勢,決定性交的延續時間和次數。她感到自己是工具,全部自由在另一方。把女人比做小提琴,而把男人比做使她顫動的弓,是一種詩意的說法。巴爾扎克說:「做愛時,靈魂撇開不說,女人就像一把琴,只對懂得彈琴的人獻出她的秘密。」他利用她b奪取/b快感;他b給予/b她快感;這兩個詞本身表示沒有相互性。女人被灌輸了男性的情慾光榮,而女性的騷動是可恥的退讓這種習慣觀念,她的切身體驗證實了這種不對稱。不應忘記,男女青年以十分不同的方式感受他們的身體:少年平靜地承受它,驕傲地要求滿足它的慾望;對於少女來說,儘管自戀,身體是一個異己的令人不安的負擔。男人的性器官像手指一樣是乾淨的,簡單的;男孩子天真地炫耀自己,他往往驕傲地和挑戰地向同伴展示它;女性的性器官對女人本身來說是神秘的、隱蔽的、令人不安的、有黏液的、潮溼的;它每月要流血,有時被體液弄髒,它有隱秘的危險的生命。大部分是因為女人在它那裡認不出自己,所以她不承認它的慾望是自己的慾望。它的慾望以可恥的方式表現出來。男人「繃緊」,女人「變溼」;在這個詞本身,有著對童年尿床、要撒尿時不由自主地、有罪地放鬆的回憶;男人面對夜晚遺精也感到厭惡;射出液體—尿或精液—並不令男人感到恥辱,這是一種主動行為;但如果液體是被動地排出的,就是恥辱,因為這時身體不再是由肌肉、括約肌、神經組成,由大腦控制反映有意識的主體的機體,而是一個器皿,一個由惰性物質構成的貯藏物,一個受機械擺佈的玩物。如果肉體發生滲漏—就像一堵舊牆,或者一具屍體那樣—它並非像是射出液體,而像是液化了,這是使人恐懼的解體過程。女性的情慾是貝殼類動物柔軟的蠕動;男人是迅猛的,而女人只有不耐煩;她的等待可以變得強烈,卻仍然是被動的;男人像鷹隼那樣撲向獵物;女人像食肉的植物,又像吞沒昆蟲和孩子的沼澤那樣窺伺;她是吸取、吸盤、液體,她是樹脂和膠,是一種靜止的、滲透性的和有黏性的召喚,至少她是這樣暗中感覺到的。因此,她身上不僅有對企圖使她屈服的男性的抗拒,而且有內心衝突。在禁忌、在來自教育和社會的抑制之外,還要加上對來自性體驗本身的厭惡和拒絕,兩者相互作用,以致在第一次性交後,女人往往比以前更加反抗她的性的命運。

最後,有另外一個因素常常給予男人一種敵對面目,將性交變成一種嚴重的危險,這就是孩子的威脅。在大多數文明中,私生子讓未婚女人在社會和經濟上處於極為不利的地位,以致少女一旦知道自己懷孕會自殺,未婚母親會扼死嬰兒;這樣的危險構成相當強有力的性約束,使得許多少女遵守風俗要求的婚前貞潔。當約束不足時,向情人讓步的少女對情人身上隱藏的可怕危險感到恐懼。例如,施特克爾援引了一個少女的例子,她在整個性交期間喊道:「但願什麼事也不要發生!但願什麼事也不要發生!」甚至在結婚後,女人也往往不願要孩子,因為她沒有一個強壯的身體,或者孩子對年輕夫婦來說是一個過於沉重的負擔。如果她對對方,不管是情人還是丈夫,沒有絕對信心,她的性慾就會因謹慎而喪失。要麼她不安地監視男人的行為,要麼性交一結束,她就要跑到盥洗室,將不經她同意射入體內的活精子排除出自己的肚子;這樣的衛生手法與撫摸產生的感覺魔力形成強烈的矛盾,剛才兩人的愉悅使之結合在一起的身體便截然分開;這時,男性的精子好像有害的病菌和髒東西一樣;她清洗自己,如同清洗一個骯髒器皿,而男人極其完整地躺在床上。有個離了婚的年輕女人向我敘述,在不太愉快的新婚之夜,當她必須關在浴室時,她丈夫卻懶洋洋地點起一根香菸,這使她非常厭惡,似乎從這一刻起就決定了這對夫婦婚姻的破滅。對射精器官、沖洗器、下身沖洗盆的反感,是女性性冷淡常見的原因之一。更可靠和更合適的避孕方法,大大有助於婦女的性解放;在像美國這樣的國家裡,使用這些方法很普遍,結婚時保持處女身的少女數目遠低於法國;她們在性交時更放鬆。但是,年輕女人先要克服厭惡,才能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物,她不能不發抖地接受被一個男人「刺穿」,更不能愉快地忍受被「填塞」,去滿足一個男人的慾望。不管她用封閉子宮的辦法,還是在身體裡塞入殺精子棉塞,一個意識到身體和性器官模稜兩可關係的女人,會對冷靜的避孕措施感到困惑,有許多男人也很厭惡採用避孕措施。整個性行為證明性交不同時刻的合理性:當身體被它們所具有的性慾改觀時,按分析看來令人厭惡的行為就顯得自然了;但反過來,一旦將身體和行為分解成隔開的、缺乏意義的成分,這些成分就變成不乾淨和淫穢了。一個做愛的女人本來會愉快地感到插入像與所愛的男人結合、融合一樣,但如果插入是在缺乏激動、慾望和快感的情況下實現的,就具有孩子眼中外科手術的骯髒性質,這正是因為共同採用避孕措施所產生的。無論如何,這些措施不是所有女人都能運用的;許多少女對懷孕的威脅毫無防範,她們憂心忡忡地感到,她們的命運取決於她們所獻身的男人的一時興起。

可以理解,阻力重重,具有如此重大意義的考驗,時常產生可怕的創傷。往往潛在的早發性精神錯亂在第一次戀愛時就顯現出來。施特克爾提供了好幾個例子:

十九歲的m.g.小姐突然患了急性譫妄。我看到她在房間裡喊叫著,總是重複:「我不願意!不!我不願意!」她扯掉裙子,想赤身裸體在走廊裡奔跑……必須把她送到精神分析診療所。在那裡,病情緩和下來,轉變成緊張症。這個少女是個速記打字員,愛上了公司的代理人。她和一個女友、兩個同事出發到鄉下去。其中一個同事要求她到他房間過夜,說「這只是開玩笑」。他連續三個夜晚撫摸她,卻不侵犯她的貞操……她「像狗的鼻子一樣冷冰冰」,宣稱這是令人作嘔的事。在幾分鐘內,她彷彿騷動不安,並且喊道:阿爾弗雷德(代理人的名字),阿爾弗雷德!她後悔了(如果我母親知道了,她會說什麼呢?),回到家裡以後,她抱怨犯偏頭痛,上床了。

lx小姐身體虛弱,常常哭泣,不吃東西,不睡覺;她開始產生幻覺,再也認不得周圍的人。她從窗臺跳到街上。人們把她送到療養院。「我看到這個二十三歲的少女坐在她的床上,她沒有注意到我進來」……她的臉呈現出憂鬱和恐怖;雙手伸向前去,彷彿要自衛,雙腿交叉,痙攣地扭動。她在叫喊。「不!不!不!粗野的人!必須阻止這樣的人!這使我難受!啊!」然後是一些聽不清的字。突然,她的表情改變了,眼睛炯炯發光,嘴唇努起,彷彿在接吻,雙腿平靜下來,不知不覺分開,她說出幾個字,更確切地說是表達快感……發作以默默地、不斷地流淚結束……女病人扯她的襯衫,蓋住自己,彷彿這是一條裙子,總是重複說:「不!」醫生獲悉,一個已婚的男同事在她生病時常來看望她,她先是感到很高興,隨後產生想自殺的幻覺。她痊癒了,但她再也不允許任何男人接近她,她拒絕認真的求婚。

其他這樣發作的病例沒有如此嚴重。下面這個例子中,後悔失去貞潔,在最初幾次性交時連續產生的紊亂中起到主要作用:

一個二十三歲的少女患上了各種恐怖症。是在弗朗齊歇克發病的,她擔心接吻或碰到馬桶會懷孕……也許一個男人手淫後在水裡留下一些精子;她要求浴盆要當她面清洗三次,她不敢在正常姿勢中大便。不久以後,開始擔心處女膜被撕破,她不敢跳舞、跳躍,或者穿越柵欄,甚至只能小步走路;如果她看到一根柱子,就擔心動作笨拙會撕破處女膜,便抖抖索索地繞個大圈子。她的另一個恐怖症是待在火車上或者在人群中,一個男人會從後面插入她的體內,戳破她的處女膜,使她懷孕……在疾病的最後一個時期,她擔心在床上或者在襯衫裡藏有別針,會進入陰道。每晚,女病人赤身裸體待在房間裡,而她不幸的母親不得不費心地察看內衣……她總是確認她對未婚夫的愛情。檢查發現,她已不是處女,她推遲結婚,因為擔心未婚夫發現這個令人沮喪的事實。她向他承認受到一個男高音的引誘,她出嫁後痊癒了。

在另一個病例中,是後悔—沒有獲得性欲滿足的補償—引起了心理紊亂:

h.b.小姐二十歲,同一個女友到義大利旅行後,表現出嚴重的憂鬱。她拒絕離開自己的房間,一言不發。人們把她送到一個療養院,在那裡她的情況惡化了。她聽到咒罵她的聲音,大家都嘲笑她,等等。於是把她送回父母家,她待在一個角落裡,一動不動。她問醫生:「為什麼我不在犯罪之前就來這裡?」她心死了。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摧毀了。她髒兮兮的。她再也唱不出一個音符,同世界相通的橋樑切斷了……未婚夫承認曾在羅馬找到過她,經過長久的抗拒之後,她獻身給他;她淚流不止……她承認和未婚夫相處從來沒有樂趣。當她找到一個令她滿意的情人時,嫁給了他,痊癒了。

我概述過「維也納小姑娘」童稚的懺悔。對成年後最初幾次體驗,她做過一次詳盡而激動人心的敘述。可以發現,儘管先前的愛情冒險走得很遠了,她的「啟蒙」仍然絕對是新鮮的。

「十六歲半時,我進了一個辦公室。十七歲半時,我有了第一次休假;對我來說,這是美好的時光。我受到各種男人的追逐……我愛上了一個年輕的辦公室同事……我們到公園去。這是一九○九年四月十五日。他讓我坐在長凳上,他的身邊。他抱住我,懇求我說:張開你的嘴吧,但我痙攣地閉上嘴唇。然後,他開始解開我的收腰上裝的紐扣。我本想讓他這樣做,但這時我想起,我還沒有乳房;我放棄了他撫摸我時我可能有的快感……四月七日,一個已婚的男同事邀請我同他一起去看展覽。我們吃晚飯時喝了葡萄酒。我失去了一點自制力,開始講一些曖昧的玩笑話。他不顧我的祈求,叫了一輛馬車,把我推進去,馬兒剛起步,他就抱吻我。他越靠越近,他進一步伸出他的手;我竭盡全力自衛,我記不起他是否達到了目的。第二天,我心情相當紊亂地來到辦公室。他給我看滿是抓痕的手,那是我抓的……他請求我更經常去看他……我讓步了,不太自在,但充滿了好奇……一旦他接近我的性器官,我就掙脫開來,回到我的位置上;可是,有一次,他比我更狡猾,戰勝了我,可能把手指伸進了我的陰道。我痛得哭了起來。一九○九年六月,我去度假。我同我的女友去遠足。有兩個遊客突然而至。他們邀請我們作陪。我的同伴想擁抱我的女友,她給了他一拳。他向我撲來,從後面抓住我,讓我轉向他,抱吻我。我沒有抗拒……他邀請我跟他走。我把手伸給他,我們走到森林深處。他抱吻我……他吻我的生殖器,令我非常憤怒。我對他說:‘你怎麼能做出這樣卑劣的事?’他把自己的陰莖放在我手裡……我撫摸它……突然,他拉開我的手,將一塊手帕蓋到陰莖上,讓我不要看到發生的事……兩天後,我們一起到利埃辛。在一片偏僻的草場上,他突然脫下披風,把它鋪在草地上……他把我摔在地上,他的一條腿放在我的雙腿之間。我還沒有想到局面的嚴重性。我懇求他寧可殺了我,也不要剝奪‘我最美麗的首飾’。他變得十分粗野,對我說粗話,用警察來威脅我。他用手按住我的嘴,把他的陰莖伸進去。我以為我的死期到了。我感覺我的胃在翻騰。當他終於結束時,我開始感到他是可以忍受的。他不得不把我扶起來,因為我一直躺在那裡。他吻遍我的眼睛和臉。我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如果他沒有扶住我,我會昏頭昏腦地倒在車輪下……我們單獨待在二等車廂的隔間裡,他又解開他的長褲,向我走來。我發出一聲叫喊,飛快奔跑著穿過整節火車,直到最後的踏板……末了,他把我看做一隻不知好歹的笨鵝,他發出粗野的狂笑,丟開了我,我永遠也忘不了這笑聲。他讓我獨自回到維也納。到達維也納時,我趕快去廁所,因為我感到有樣熱乎乎的東西沿著我的大腿流下來。我驚慌失措,看到了血跡。在家裡怎麼隱藏這個呢?我儘早睡下,哭了幾個小時。我總是感到由於陰莖的插入使胃部不適。我的古怪態度和缺少胃口,向我的母親表明,發生了什麼事。我對她承認了一切。她感到這沒有什麼可怕的……我的同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來安慰我。他利用黑暗的夜晚同我在花園裡散步,在我的裙子下面撫摸我。我讓他這樣做;只不過,我一旦感到陰道變得溼漉漉的,便掙脫開來,因為我感到羞恥得可怕。」

她有時同他到一個旅館裡去,但不同他睡覺。她認識了一個十分富有的年輕人,想嫁給他。她同他睡覺,可是一無所感,而且帶著厭惡。她和那個同事重新來往,但她思念另一個人,開始患斜視症,變得消瘦。把她送到一個療養院,在那裡,她差一點跟一個年輕的俄國人睡覺,但是在最後一分鐘,她把他從床上趕走了。她同一個醫生、一個軍官開始來往,但不同意發生性關係。這時,她得了精神病,決定去治療。痊癒後,她同意獻身給一個愛她的男人,他隨後娶了她。在結婚時,她的性冷淡消失了。

在這幾個從大量相似例子中挑選出來的例證裡,對方的粗暴,或者至少事件發生的突然性是決定心理創傷或者厭惡的因素。最有利於性啟蒙的情況,就是不用暴力,沒有驚嚇,沒有固定的禁令,也沒有確定期限,少女慢慢學會克服羞恥心,習慣同她的伴侶相處,喜歡他的撫摸。在這個意義上,只能說年輕的美國女人享有的、今日的法國女人力圖爭取的自由風尚是有利的,她們幾乎不知不覺地從「擁抱」和「撫摸」,發展到完全的性關係。如果性啟蒙不那麼帶有禁忌的性質,少女就能更自由地對待她的伴侶,他身上男性的主宰特點消失了,性啟蒙也就更自在了;如果情人也很年輕,是個新手,膽怯,與她相當,少女的抗拒就不那麼強烈;她變形成女人也不那麼深入。因此,在《青苗》中,柯萊特筆下的萬卡在被粗暴地奪去處女貞潔的第二天,表現出一種令她的朋友菲爾吃驚的平靜,這是因為她沒有感到「被佔有」,相反,她為自己擺脫了處女貞潔而自豪,沒有感到心煩意亂的惶惑;事實上,菲爾驚訝是錯了,他的女友並未瞭解男性。克羅蒂娜在勒諾的懷抱裡跳了一圈舞以後,卻遠不能說是分毫無損。有人給我舉出一個法國女中學生的例子,她遲遲停留在「青果」階段,在同她的一個同學度過一夜之後,清晨跑到女友那裡,向女友宣佈:「我同c睡過覺了,真好玩。」一個美國中學教師告訴我,她的女學生在成為女人之前,很早就不是處女了;她們的性夥伴對她們太尊重了,以致並未驚動她們的羞恥感,他們過於年輕,過於靦腆,以致沒有喚醒她們身上的任何騷動。有些少女投入到性體驗中,一再重複這樣做,以便擺脫性焦慮;她們希望以此消除好奇和困擾,但往往她們的行為有一種抽象性,這種抽象性與其他少女對未來預感的幻想一樣不真實。出於挑戰、恐懼和清教徒式的理性主義而獻身,這不是實現本真的性體驗;這僅僅是獲得沒有危險、沒有樂趣的代用品;性交之所以既不伴隨著焦慮,也不伴隨著羞恥,是因為騷動不安是表面的,快感並沒有侵入肉體。這些被奪走貞操的處女仍然是少女;很可能有一天她們會受制於一個好色和專橫的男人,這時,她們會對他進行處女的抗拒。在此期間,她們仍然處在一種青春期內;撫摸使她們感到瘙癢,接吻有時使她們笑起來,她們把做愛看成一種遊戲,如果她們沒有興趣以此來消遣,情人的要求會很快使她們覺得討厭和粗野;她們保留少女的厭惡、恐懼和羞怯。如果她們永遠不超越這個階段—據美國男人的說法,這是很多美國女人的情況—她們就會在半性冷淡中度過一生。只有能夠在激動和快感中感受肉慾的女人,才有真正的性成熟。

然而,不應相信性慾強的女人身上一切難以解決的問題都會緩和下來。相反,有時困難更多。女性的騷動不安會達到男人不瞭解的激烈程度。男性的慾望是強烈的,但卻是區域性性的,它讓他—也許除了性慾高潮的一刻—意識到自身;相反,女人經歷真正的異化;對許多女人來說,這個變形是愛情最有快感和最有確定意義的一刻,但它也有造成幻覺的可怕性質。有時,男人面對抱在懷裡的女人感到恐懼,她顯得那麼忘乎所以,陷入迷亂之中;她感到的狂亂是一種比男性有攻擊性的瘋狂更加徹底的蛻變。這種狂熱使她擺脫了羞恥,但在她清醒過來時,又會使她感到羞恥和恐懼;要讓她愉快地接受這種狂熱—甚至是自豪地接受—至少必須讓她在慾火中感受快樂;如果她自豪地滿足了自己的慾望,她會再次要求,否則,她會憤怒地放棄。

這裡涉及女性性慾的關鍵問題:在性生活的開始,女人的屈從並沒有得到強烈而確定的享受作為補償。如果她為自己開啟了極樂的大門,她就更容易犧牲羞恥和自尊。但我們已經看到,失去貞操不是青春性慾的完美結局;相反,這是一個奇特的現象;陰道快感不會馬上產生;根據施特克爾的統計—大量性學家和精神分析學家也證實—只有4%的女人在第一次性交時有快感;50%的女人只是在數週、數月甚至數年之後才有陰道快感。心理因素在這裡起著主要作用。女人的身體有種奇特的「歇斯底里」,往往在她身上,意識到的事實與機體表現之間沒有任何距離;精神上的抗拒妨礙出現快感;由於得不到任何補償,抗拒常常持續下去,形成越來越強大的障礙。在許多情況下,出現惡性迴圈:情人的第一個差錯、一個詞、一個笨拙的動作、一個狂妄的微笑,影響整個蜜月,甚至夫婦生活;少婦對沒有馬上獲得快感感到失望,對此保留怨恨,使她得不到更幸福的體驗。確實,如果缺少正常的滿足感,男人總是可以給她陰蒂的快感,儘管道德上有其他說法,這種快感仍然能夠使她鬆弛和平靜。但許多女人加以拒絕,因為它比陰道快感更像b受到處罰/b;因為,女人除了要忍受只圖自我滿足的男人的自私之苦,還會受阻於過分明顯的給她快感的意願。「使另一方享受,」施特克爾說,「就等於說控制對方;獻身於某個人,就是屈從他的意志。」如果女人覺得快感自然來自男人本身獲得的快感,就像在正常而成功的性交中發生的那樣,她就會更容易接受快感。施特克爾還說:「一旦女人意識到性夥伴不b想/b征服她們,她們就會快樂地屈從。」可是,反過來,如果她們感到有這種意圖,便會反抗。許多女人厭惡讓手撫摸,因為手是一個工具,不參與它給予的快感,它是主動性,而不是肉體;如果性器官本身不是作為滲透著慾望的肉體,而是作為靈活使用的工具出現,女人會感到同樣的反感。此外,她覺得一切補償都在證實她無法經歷一個正常女人的感覺。施特克爾根據大量的觀察,指出所謂性冷淡的女人的一切慾望是趨向正常的。「她們想像一個正常女人那樣到達性高潮,其他方式在道德上不能滿足她們。」

因此,男人的態度極端重要。如果他的慾望是暴烈而粗野的,他的性夥伴在他的懷抱裡便感到變成純粹的物;但是,如果他過於約束自己,過於冷淡,他就構不成肉體;他要求女人變成物,而不讓她反過來控制他。在這兩種情況下,她的自尊心要起來反抗;為了讓她能夠協調把她變成肉慾客體的變形和她主體性的要求,必須讓她成為男性的獵物,同時也把他變成獵物。因此,女人常常頑固地性冷淡。如果情人缺少吸引力,如果他冷淡、漫不經心、笨拙,他就挑不起她的性慾,或者讓她得不到滿足;即使他有陽剛氣而且是老手,他仍然可能引起她拒絕的反應;女人害怕他的控制,某些女人只有同膽怯的、沒有才幹的,甚至半陽痿的、不會使她們害怕的男人一起才能找到快感。男人很容易在他的情人身上喚起醋意和怨恨。怨恨是女性性冷淡最常見的根源;在床上,女人以侮辱性的冷淡讓男性付出她認為自己受到的一切冒犯的代價;在她的態度中,常常有一種攻擊性的自卑情結:既然你不愛我,既然我有缺點,不能取悅你,既然我受到蔑視,我也不會沉迷於愛情、慾望和快感中。如果他以漫不經心的態度侮辱她,如果他激起她的嫉妒,如果他遲遲不表白,如果他把她變成情婦,而她希望結婚,她就這樣同時報復他和自己;甚至在來往開始順利時,也可能出現不滿,引起這種反應。引起這種敵對態度的男人,很少能成功地親自戰勝它,但是一個有說服力的、愛情的或者尊重的證明,有可能改變局面。可以看到有些在情人懷裡抱不信任和強硬態度的女人,一隻結婚戒指就會改變她們,她們獲得幸福,受到奉承,心安理得,一切抗拒便會煙消雲散。一個受尊敬的、多情的、細膩的新情人,最能將一個氣惱的女人變成一個幸福的情人或者妻子;如果他讓她擺脫自卑情結,她會熱烈地獻身於他。

施特克爾的著作《性慾冷淡的女人》主要致力於闡明女性性冷淡中心理因素的作用。下面幾個例子清楚地表明,性冷淡往往是對丈夫或情人的怨恨行為:

g.s.小姐獻身於一個男人,等待著他娶她為妻,但是她強調一個事實,就是「她不是一定要結婚,她不想束縛自己」。她扮演自由自在的女人。事實上,她受世俗的牽制,像她全家人那樣。可是她的情人相信她的話,從來不提結婚。她越來越固執,直至變得冷漠。當他終於向她求婚時,她向他承認自己已麻木了,不再想聽到談起結合,以此來報復。她不再想得到幸福。她等待得太久了……她受到嫉妒的折磨,焦慮不安地等待他求婚的日子,以便驕傲地拒絕他。隨後,她想自殺,僅僅是為了高雅地懲罰她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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