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
他出生,我便失去我的小寶貝
現在他出生了,我孤零零,我感到
惶恐不安,因為體內血液減少……
但同時,在所有年輕母親身上,都有一種驚訝的好奇心。看到和抱起一個在自己體內形成,從自己身體生出來的小生命,是一個古怪的奇蹟。可是,母親在把一個新生命投到人間的不同尋常的事件中,確切地佔有多大分量呢?她不知道。沒有她,這個生命不會存在,而他離她而去。看到他出世,同她截然分開,她又驚訝又悲哀。幾乎總是感到失望。女人希望感到他b屬於自己/b,如同她的手屬於她一樣肯定,然而,他的一切感受都封閉在他體內,他是不透明的,看不透的,分隔開的;她甚至認不出他,因為她從未見過他;她沒有和他一起經歷懷孕,她和這個陌生的小東西沒有共同的過去;不,這是一個新來者,她驚奇於接受他時自己的冷淡。在懷孕的遐想中,他是一個形象,他是無限,母親在想象中扮演未來的母性;如今,這是一個有限的小個體,他確實在那裡,是偶然的,脆弱的,索取的。他終於在那裡,非常真實,這種快樂混合著他不過如此的遺憾。
正是通過餵奶,許多年輕的母親克服了分離,在她們的孩子身上重新找到一種動物性的親密關係;這是比懷孕更累人的勞作,但可以使哺乳的母親延長做孕婦時「度假」、平靜和充實的狀態。柯萊特·奧德里在談到她的一個女主人公時說:
當嬰兒吃奶時,她正好沒有別的事可做,這可能延續幾小時,她甚至不想隨後會發生什麼事。只消等待他像只大蜜蜂一樣離開她的乳房。
但有些女人不能哺乳,只要她沒有重新找到同孩子的具體關係,最初幾小時那種驚人的冷淡便會在她們身上延續下去。例如,柯萊特就是這種情況,她不能給女兒哺乳,她以慣有的真誠描述自己最初的母性情感。
隨後是端詳這位新人,她不是從外面進入我家的……我在端詳中放入了足夠的愛嗎?我不敢肯定。當然,我習慣於—我仍然如此—驚奇。我把它用在嬰兒這奇蹟的集合體上:她的指甲透明得像粉紅色的蝦鼓出的殼,她的腳掌來到我們這裡時沒有接觸地面。她的睫毛宛若輕盈的羽毛,向面頰垂落,置於大地的景緻和眼睛淡藍的夢幻之間。小小的性器官像割開的杏仁,分成兩瓣,兩唇瓣恰好閉合。但我獻給女兒的細緻讚賞,我卻無以名之,我不感到這是愛。我在窺視……我從我的生命翹首盼望的景象中,汲取不到眼花繚亂的母親們的警惕和好勝心。對我來說,完成第二次,也是更困難的破體而出什麼時候會到來?我不得不同意,大量的警告、嫉妒隱隱升起,錯誤的甚至真實的預感,擁有一個我作為平凡債權人的生命而產生的驕傲,有點陰險地意識到教訓別人要謙遜,這一切終於將我變成一個平常的母親。只有當她鮮豔的嘴唇上綻放出可理解的語言時,當知識、狡獪甚至溫情將一個標準的娃娃變成一個姑娘,把一個姑娘變成我的女兒時,我才會安心!
也有許多母親對新責任感到惶恐。在懷孕時,她們只消聽任肉體擺佈,不需要她們有任何主動性。現在,她們面前有一個人,對她們享有權利。某些女人愉快地溫存她們的孩子,只要她們在醫院裡,她們仍然是快活的,無憂無慮的,但是一旦她們回到家裡,就開始把孩子看做一個負擔。甚至哺乳也不能給她們帶來任何樂趣,相反,她們擔心會毀掉胸脯;她們怨恨地感到乳頭破損,乳腺疼痛;是孩子的嘴傷害了她們:她們覺得,孩子吸掉她們的精力、她們的生命和幸福。孩子強加給她們艱辛的勞役,卻不再屬於她們,孩子就像一個暴君;她們懷著敵意瞧著這個陌生的小個體,他威脅著她們的肉體、她們的自由和整個自我。
其他許多因素也加入進來。女人和母親的關係,保留著全部重要性。海倫妮·多伊奇舉出一個年輕的哺乳母親的例子,每當她的母親來看她時,她的奶水便枯竭了;她常常請求幫助,可是她對另一個人照顧嬰兒感到嫉妒,對嬰兒戀戀不捨。和孩子父親的關係,他懷有的感情,也有重大影響。綜合經濟和感情的原因,孩子可能是一個負擔,一條鎖鏈,或者一種解放,一個瑰寶,一種安全。有時候,敵意變成公開的仇恨,通過極度的忽視或者虐待表現出來。往往母親意識到自己的責任,與敵意作鬥爭;她感到內疚,由此產生焦慮,懷孕期的擔心延續下去。所有的精神分析學家都同意,生活在傷害孩子的困擾中的、想象出可怕事故的母親們,對孩子都懷有一種敵意,竭力要壓制下去。無論如何,值得注意和應該將這種關係同一切其他人際關係區別開來的是,最初,孩子本人沒有介入進來,孩子的微笑,他的牙牙學語,除了母親給予的意義外,沒有別的意義;這取決於她,而不是孩子,令她覺得他可愛,獨一無二,或者討厭、平庸、可惡。因此,得不到滿足、冷淡、憂鬱的女人,本來期待孩子成為伴侶、帶來溫暖和使之擺脫自身,但卻總是大失所望。做母親的「過渡」像青春期、性啟蒙和婚姻的「過渡」一樣,在那些希望外來事件能夠更新和解釋自己生命的人身上,會產生深深的失望。在索菲婭·托爾斯泰身上遇到的就是這種感情。她寫道:
這九個月是我一生中最為可怕的階段。至於第十個月,最好不要談到它。
她竭力在自己的日記中寫下成為俗套的快樂,這也是枉然,打動我們的是她對責任感到的憂愁和恐懼。
一切都完成了。我分娩了,我有過自己的痛苦,我振作起來,我帶著恐懼和對孩子,尤其對丈夫持續不斷的不安逐漸回到生活中。我身上有某種東西碎裂了。有一樣東西對我說,我會持續地受苦,我相信這是對不能完成家庭責任的擔心。我的心態不再是自然的了,因為我害怕一個女人對自己孩子的這種庸俗的愛,害怕過度愛我的丈夫。人們斷言,愛丈夫和孩子是一種美德。這種想法有時使我得到安慰……但想做母親的感情十分強烈,因為我覺得做母親是自然而然的事。這是列瓦的孩子,因此我愛他。
但人們知道,她正是因為不愛丈夫,才裝出那麼愛他;這種厭惡又落在使她噁心的交歡中孕育的孩子身上。
凱·曼斯菲爾德描繪了一個年輕母親的猶豫不決,她愛自己的丈夫,但厭惡他的撫摸。她在孩子們面前同時感到溫存和一種空虛的印象,她悶悶不樂地解釋成完全的冷漠。琳達在花園裡休息,待在她的新生兒身邊,思念著丈夫斯坦利。
如今她嫁給了他,她甚至愛他。不是大家所認識的斯坦利,不是平常的斯坦利,而是膽怯的、敏感的、天真的斯坦利,他每天晚上跪著祈禱。但不幸的是……她很少見到她的斯坦利。有過發光和寧靜的時刻,但其餘時間,她好像生活在一座始終快要著火的房子裡,生活在天天遇難的船上。斯坦利總是處在危險的中心。她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救他,照顧他,安慰他和聽他講故事。剩下的時間,她在擔心懷上孩子中度過……將生兒育女說成女人的共同命運是很動聽的。其實不對。比如,她可以證明,這是錯的。她被多次懷孕弄垮了,變得衰弱,失去勇氣。最難忍受的是,她並不愛自己的孩子們。用不著假裝……不,彷彿在她每一次可怕的旅行中,一陣冷風吹得她冰冷;她再也沒有什麼溫暖留給他們。至於小男孩,唉!謝天謝地,他屬於母親,屬於貝里爾,屬於想要他的人。她幾乎沒有抱過他。她對他非常冷淡,讓他待在自己腳邊。她朝下望一眼……他的微笑顯得多麼離奇,多麼出人意料,輪到琳達也笑起來。但她控制住自己,冷冷地對孩子說:「我不喜歡嬰兒。」
「你不喜歡嬰兒?」他不能相信這話,「你不愛我嗎?」他傻乎乎地朝母親揮著手臂。
琳達跌坐在草地上。
「為什麼你還在笑?」她嚴厲地問,「如果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你就不會笑了……」琳達對這個小傢伙的自信十分驚訝。啊,不,真誠點。這不是她的感覺;這是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這樣新奇的東西,這樣……眼淚在她的眼睛裡滾動,她輕輕地對孩子說:「你好,我古怪的小東西……」
所有這些例子足以表明,不存在母性的「本能」,這個詞無論如何不能用於人類。母親的態度是由她的整個處境和她承受的方式決定的。就像大家剛剛看到的那樣,它是多種多樣的。
但事實是,如果情況不是絕對不利,母親在孩子身上會找到充實的感覺。柯萊特·奧德里提到一個年輕的母親時寫道:
這彷彿是對自身存在的現實的一種回答……通過他,作為開始,她控制一切事物和她本身……
她讓另一個女人這樣說:
他壓在我的手臂上和我的胸口上,彷彿是世界上最沉重的東西,達到我力氣的極限。他把我埋入地下的寂靜和黑暗之中。他一下子把世界的重量壓在我的肩上。這確實是我想要他的原因。我單獨一個人太輕了。
有些女人只想「多生」,而不想做母親,在孩子出生或斷奶後,對孩子便失去興趣,只想重新懷孕。相反,還有許多女人感到,正是分離本身給她們帶來孩子;孩子不再是她們本人不可分的一部分,而是世界的一部分;孩子不再暗中糾纏她們的身體,而是可以被看到和被觸控。在經歷了分娩的愁苦之後,塞西爾·索瓦日表達了佔有型母親的快樂:
你是我的小情人
在你媽媽的大床上
我能抱住你,給你親吻,
掂量你美好的前程;
你好,我的小雕像,
你由血、歡樂、肉體做成,
我的小替身,我的興奮……
有人再三說,女人在孩子身上幸福地找到陰莖的對等物,這完全不正確。事實上,成年男子不再把他的陰莖看成一個神奇的玩物,他的器官保持的價值,就是他要佔有的覬覦之物的價值;同樣,成年女人嫉妒男性的是他吞併的獵物,而不是這種吞併的工具;孩子滿足了這種攻擊性的肉慾,那是男性的擁抱沒有滿足的,孩子是她獻給男性的這個情婦的對等物,男性對她來說不是這種對等物;當然,沒有準確的對等:一切關係都是獨特的,但母親在孩子身上—正如情人在情婦身上—找到的是肉體的充實,這並不是體現在投降中,而是體現在支配中;她在孩子身上抓住的是男人在女人身上尋找的東西;一個他者同時是自然和意識,這是她的獵物,她的b分身/b。孩子體現了整個自然。柯萊特·奧德里的女主人公告訴我們,她在孩子身上找到的是:
為我的手指觸控而存在的皮膚,它實現了所有小貓、所有花朵給人的許諾……
孩子的肉體具有這種溫馨,這種溫熱的彈性,這是女人在小姑娘的時候通過母親的肉體,隨後在萬物中所覬覦的。孩子是植物、動物,孩子的眼睛裡有雨水和河流,有天空和大海的蔚藍,孩子的指甲是珊瑚,頭髮是一種絲一樣的植物,這是一個活玩偶,一隻鳥兒,一隻小貓,我的花朵,我的珍珠,我的小雞,我的羊羔……母親幾乎喃喃地說出情人的話語,像情人一樣,她貪婪地運用主有形容詞;她運用同樣的佔有方式:撫摸、親吻;她把孩子緊抱在身上,她把孩子包裹在手臂和床的溫暖中。有時這些關係具有明顯肉慾的性質。因此,在我已經援引過的施特克爾蒐集的自白中,可以看到:
我給兒子哺乳,但是沒有快樂,因為他不長大,我們倆體重減輕了。對我來說,這代表某種性的東西,我給他吃奶時感到有一點難為情。感到溫熱的小身體緊緊貼在我身上,我發抖了……我全部的愛都離開我,投向我的兒子……孩子經常跟我在一起。他兩歲時,一看到我在床上,便拖著腳步向床邊走來,想趴在我身上。他用小手撫摸我的乳房,想用手摘下來;這使我感到快意,我好不容易把他打發走。我常常不得不抗拒玩弄他的陰莖的誘惑……
當孩子長大時,母性具有新的面貌;開始孩子只是一個「標準的娃娃」,只存在於一般性之中,孩子逐漸個體化。具有支配欲和肉慾很強烈的女人,這時對孩子變得冷淡了;相反,正是在這時,其他有些女人—就像柯萊特—開始對孩子感興趣。母親和孩子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複雜,孩子是一個分身,有時她受到完全在他身上異化的誘惑,但孩子是一個自主的主體,從而是反抗的主體;如今,孩子強烈地表現出是真實的,不過要到未來才是一個青年人,一個想象的成年人;這是一筆財富,一個寶庫,這也是一個負擔,一個暴君。母親能夠在他身上找到的快樂,是一種慷慨的快樂;她必須樂於伺候、給予、創造幸福,就像柯萊特·奧德里描繪的母親:
於是他有一個幸福的童年,如同在書中描寫的那樣,然而他的童年與書上的童年相比,就像真正的玫瑰與明信片上的玫瑰一樣。他這幸福來自於我,就像我喂他的奶來自於我一樣。
母親像戀愛的女人,樂於感到自己必不可少;她受到她回應的要求的辯護;但造成母愛的困難和崇高的是,它並不帶來回應;女人面前有的不是一個男人、一個英雄、一個半神,而是淹沒在脆弱的、偶然的身體中牙牙學語的小意識;孩子不掌握任何價值,他什麼也不能給予;女人面對他仍然是孤單的;她不等待任何回報,與她的給予作交換。她自己的自由會對這些給予以存在的理由。這種慷慨值得男人不懈地給她頌揚,但當「母性宗教」宣佈凡是母親都是典範時,欺騙便開始了。因為母性的犧牲精神可能在完全本真性的情況下檢驗,但是,實際上這種情況很罕見。母性通常是一種自戀、利他、夢想、真誠、自欺、奉獻、玩世不恭的奇怪混合。
我們的風俗讓孩子去冒的巨大危險,就是人們把他手腳捆綁起來交託給的母親,幾乎總是一個得不到滿足的女人:在性方面,她要麼性慾冷淡,要麼得不到滿足;在社會方面,她感到低於男人;她對世界和未來都沒有控制力;她力圖通過孩子去彌補所有這些不滿足;當人們懂得女人的目前處境使得她的充分發展有多麼困難時,有多少願望、反抗、企圖、要求潛伏在她身上,就會害怕把毫無防衛的孩子丟給她。正如她時而溺愛時而折磨她的玩偶時,她的行為有象徵性,但這些象徵對孩子而言是一個嚴酷的現實。一個鞭打孩子的母親不僅是在打孩子,在某種意義上,她根本沒有打他,她是在報復一個男人,報復世界或者報復她自己,但確實是孩子在捱打。穆魯吉在《昂里科》中讓人感到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誤會:昂里科非常清楚,他的母親這樣瘋狂地毆打的不是他;當她從發狂中醒悟過來時,她因後悔和溫情而哭泣;他並沒有怨恨她,但仍然被毆打毀了容。同樣,在維奧萊特·勒杜克的《窒息》中描繪的母親,把怒氣發洩在女兒身上,報復拋棄她的引誘者,報復羞辱她和打敗她的生活。人們一向瞭解母性這殘忍的一面,但是人們創造繼母的典型,以虛偽的羞恥感消除「壞母親」的概念;第二任妻子虐待故去的「好母親」的孩子。事實上,在菲希尼太太身上的這個母親,正好是德·塞居爾夫人描繪的德·弗勒維爾太太的對稱物。從儒勒·列納爾的《胡蘿蔔須》開始,指責行為層出不窮:《昂里科》、《窒息》、西·德·泰爾瓦涅的《母親的仇恨》、埃爾韋·巴讚的《毒蛇在握》。如果在這些小說中描繪的典型有點異乎尋常,這是因為大部分女人出於道德原因和要體面的心理,壓制她們的自發衝動,這種衝動會通過爭吵、打耳光、憤怒、侮辱、懲罰等等爆發出來。除了公然虐待的母親,有許多母親特別任性;使她們著迷的是支配欲;小小的嬰兒是一個玩偶,如果是一個男孩,她們就毫無顧忌地玩耍他的性器官;如果是一個女孩,她們就把她變成一個玩偶;再往後,她們希望有一個小奴隸盲目地服從她們,如果有虛榮心,她們便把孩子當做一個博學的動物去炫耀;如果愛嫉妒和專橫,她們便把孩子與世界的其餘部分隔絕開來。女人還往往不放棄要得到照顧孩子的回報,她通過孩子塑造一個想象中的人,使他將來感激地把她認做一個出色的母親,她可以在孩子身上認出自己。柯涅利亞炫示她的幾個兒子,驕傲地說:「這就是我的珍寶。」她給後代最壞的榜樣;有過多的母親生活在有朝一日能重複這個驕傲行動的希望中;她們毫不猶豫地為達到這個目的而犧牲這個有血有肉的小個體,因為孩子偶然的、不明確的生存不能滿足她們。她們硬要孩子像她們的丈夫,或是相反,不要像他,或者要孩子再現父親、母親、一個受敬重的祖先的特點;她們模仿一個有威信的榜樣,海倫妮·多伊奇敘述,一個德國的女社會黨人極為讚賞莉莉·布勞恩;著名的女鼓動家有一個夭折的天才兒子;她的模仿者堅持要把自己的兒子看成未來的天才,結果他變成了一個強盜。這種不合適的專橫對孩子不利,對母親來說總是失望的源泉。海倫妮·多伊奇舉出另外一個令人注目的例子:一個義大利女人的例子,她追蹤了好幾年這個女人的情況。
馬澤蒂太太有很多孩子,她不斷地抱怨這一個或那一個有麻煩事;她要求幫助,但是很難幫助她,因為她自認為高於所有人,尤其高於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們;在家庭之外,她行動非常沉著和高明,但在家庭內,相反,她非常激動,導致出現激烈的爭吵。她出身於一個貧寒和沒有文化的家庭,她始終想「提高地位」;她上夜校,如果不是在十六歲同一個在性方面吸引她、讓她懷孕的男人結婚,她也許能滿足自己的雄心。她一直嘗試通過上夜校等方法,擺脫她的圈子;她的丈夫是一個優秀技工,妻子咄咄逼人的、高人一等的態度,反過來逼得他酗酒;或許是為了報復她,他一再使她懷孕。她在忍受這種處境一段時間之後,同丈夫分開,開始以對待孩子父親的同樣方式去對待孩子;他們小時候能滿足她:他們好好學習,得到好成績,等等。但是,當長女路易絲到了十六歲,母親擔心她重複自己的經歷,她變得這樣嚴厲和苛刻,以致路易絲事實上是出於報復,有了一個非婚生的孩子。孩子們一致站在父親一邊,反對母親,因為她把極高的道德要求強加給他們;她從來只溫柔地去愛一個孩子,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這個孩子身上;然後,她毫無理由地改變寵愛的目標,這使得孩子們憤慨和嫉妒。一個女兒接一個女兒開始同男人鬼混,染上梅毒,將非婚生孩子一個個帶回家;男孩子則個個變成小偷。母親不願意明白,正是她的理想化要求把他們推上了這條道路。
上述這種教育的固執和隨意的虐待心理常常混雜在一起;母親以「培養」孩子作為她發脾氣的藉口;反過來,這樣做失敗了,更加劇了她的敵意。
另一種相當常見的、對孩子同樣不利的態度,就是受虐般的奉獻;有些母親為了彌補自己心靈的空虛,懲罰自己不願意承認的敵意,而成為後代的奴隸;她們沒完沒了地培育陰鬱而焦慮的情緒,忍受不了孩子遠離身邊;她們放棄一切娛樂和個人生活,這使她們具有受害者的面目;她們在這種犧牲中,汲取否認孩子一切獨立的權利;這種放棄很容易與支配的專橫意願調和起來;materdolorosa將自己的痛苦變成她虐待人所運用的武器;她的忍讓表現使孩子產生了犯罪感,這種感覺往往一輩子都將壓在孩子身上,這種表現比咄咄逼人的場面更加有害。孩子左右為難,感到困惑,找不到任何防衛的態度,時而以拳相向,時而哭泣流淚,令他顯得像個罪犯。母親振振有詞的藉口是,孩子遠遠沒有給她帶來幸福的自我實現,而這是從小別人答應她的,她指責孩子欺騙,她是受害者,而孩子又天真地揭露這欺騙。她隨意地安排自己的玩偶;當她幫助姐妹或女友照料嬰兒時,這是沒有責任的。如今,社會、她的丈夫、她的母親和她的自尊心要她負責這個陌生的小生命,彷彿這個生命是她的作品,尤其是丈夫,對孩子犯錯誤感到氣惱,好像是對一次做糟了的晚飯或者是對妻子的無行那樣發脾氣;他的抽象要求時常沉重地壓在母親對孩子的關係上;一個獨立的女人—由於她的孤獨、她的無憂無慮或者她在家庭中的權威—將比這樣的女人平靜得多,後者由於讓孩子服從,多少要服從支配的意願,這些意願壓在她們身上。因為要把像動物那樣神秘的,騷動不安的,像自然力一樣無序的,但卻是人類的生存,納入預見到的框架中,這是極其困難的。人們既不能像訓練狗一樣,無言地訓練孩子,也不能用成年人的語言去說服他,孩子利用這種兩難態度,以哭泣和抽搐的動物特點對抗話語,以語言的傲慢對抗約束。當然,這樣提出的問題是激動人心的,當母親有空這樣做的時候,她樂於當一個教育者,嬰兒安靜地待在公園裡的時候,就像孕育在她的肚子裡一樣是個託詞;她時常處在或多或少幼稚的狀態,沉迷於和他說些蠢話,重現往日的遊戲、話語、思慮和快樂。而當她洗涮、做飯、給另一個孩子哺乳、上市場採購、接待客人,尤其是照顧丈夫時,孩子就是麻煩和累贅了;她沒有閒暇去「培養」他;首先必須阻止他闖禍;他打碎東西,撕破東西,弄髒東西,他不斷危及物品和他自己;他好動、叫喊、說話、發出噪聲,他為自個兒活著;這種生活擾亂了他雙親的生活。他們的興趣和他的興趣並不吻合,由此產生衝突。父母受到他不斷的糾纏,不斷地使他做出犧牲,他卻不明白此中的原因,他們為了平靜,也為了他的未來犧牲了他。他反抗是很自然的。他不明白母親力圖對他做出的解釋,她不能深入到他的意識中;他的夢想、他的厭惡、他的困擾、他的願望,構成一個不透明的世界,母親只能從外部摸索著去對待這個把抽象的法則看成荒謬暴力的人。當孩子長大時,仍然存在不理解,他進入了一個講利益和價值的世界,母親被排除出這個世界;他常常為此蔑視她。尤其是男孩子,自豪於自己的男性特權,嘲笑一個女人的命令,她要求他完成作業,但她不會解決他要做的習題、要翻譯的拉丁文;她不能「緊隨」他。母親有時對這徒勞無益的任務感到惱火,直到落淚,而丈夫卻很少衡量這個任務的困難:管理一個與之無法交流、卻是人類一分子的人,干預一個在反抗你的過程中自決和自立的他人的自由。
根據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情況有所不同;雖然前者更「難弄」,母親一般能與之協調。由於女人給予男人的威望,也由於男人具體掌握的特權,許多女人希望有兒子。她們說:「生下一個男人多麼好啊!」我們已經看到,她們夢想生下一個「英雄」,而英雄顯然是男性。兒子會成為領袖、引導者、士兵、創造者;他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世界上,他的母親將分享他的不朽;她沒有建成的房子,她沒有開拓的地方,她沒有讀過的書籍,他都會給她。通過他,她將擁有世界,但條件是她要掌握她的兒子。由此產生了她的態度的悖論。弗洛伊德認為,母子關係是遇到情感矛盾最少的關係,但實際上,在母性中就像在婚姻中和愛情中,女人對男性的超越性有一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如果夫妻生活或者愛情生活使她敵視男人,對她來說,支配還只是孩子的男性將是一種滿足;她會帶著諷刺的親切態度對待自命不凡的男性,有時她會嚇唬孩子,向他表示,如果他不乖,就會去掉他的性器官。即使她更謙卑,更平和,她在兒子身上尊重的是未來的英雄,為了讓他真正屬於她,她竭力把他壓縮到他內在的現實中:和她把丈夫當做孩子來對待一樣,她把孩子當做嬰兒來對待。認為她希望閹割自己的兒子是過於理性、過於簡單了;她的夢想更為矛盾:她希望他有無限的權力,卻掌握在她手心裡,他統治全世界,卻跪在她面前。她鼓勵他表現得軟綿綿、貪婪、自私、膽小、深居簡出,她禁止他運動、結交朋友,她讓他缺乏自信,因為她想b擁有他/b;但是,如果他沒有同時變成一個她能引以為豪的冒險家、冠軍、天才,她會感到失望。她的影響往往是有害的—正如蒙泰朗所斷言的那樣,正如莫里亞克在《熱尼特里克斯》中闡明的那樣—這毫無疑問。對男孩子來說,幸虧他能夠相當容易地擺脫這種控制,風俗和社會鼓勵他這樣做。母親自己也只能聽之任之,她很清楚,反抗男人的鬥爭不是勢均力敵的。她扮演b痛苦的母親/b,或者反覆懷想生了一個她的征服者的驕傲,聊以自慰。
小姑娘更是被完全交給了母親,母親的意願也因此而增加。她們的關係具有遠遠更多的戲劇性。母親不是把女兒看做優越等級的成員致意的,她在女兒身上尋找自己的分身。她把自我關係的一切曖昧之處投射到女兒身上;當這個b他我/b的他性確立時,她感到自己被出賣了。我們上文已經談過的衝突,正是在母女之間具有激化的形式。
有些女人相當滿意她們的生活,希望在女兒身上重現自己,或者至少毫不失望地接受她;她們想給孩子自己有過的機會,以及不曾有過的機會,她們將為她造就一個幸福的青年時代。柯萊特描繪了這樣一個心理平衡和寬容的母親的肖像。茜多熱愛自己的女兒,並不妨礙女兒的自由;她對女兒很好,卻從來不對女兒提出什麼要求,因為她從自己的心靈提取歡樂。母親忠誠於這個分身,她從中認出自己,超越自己,很可能她最終完全變成了女兒;她放棄了自我,她唯一操心的是孩子的幸福;她甚至對世界的其餘部分表現出自私和嚴酷;威脅著她的危險,是變得被她鍾愛的人所討厭,就像德·塞維尼夫人對德·格里尼昂夫人那樣;女兒好不氣惱地力圖擺脫這種專制的忠誠;她常常失敗,她一生面對自己的責任仍然是幼稚的、膽怯的,因為她受到太多的「關懷」。可是,這尤其是母愛的一種受虐形式,它有可能沉重地壓在少女身上。有些女人感到她們的女性身份像一種絕對的詛咒,她們以在另一個受害者身上苦中作樂的心情來希望或接受女兒;同時,她們認為把女兒生下來是犯罪;她們的內疚,她們通過女兒對自我感受到的憐憫,以無限的焦慮表現出來;她們寸步不離孩子;她們直到孩子十五歲、二十歲時仍然與她睡在一張床上;小姑娘將被這種不安的激情之火摧毀。
大多數女人既要求又憎恨女性狀況,她們生活在怨恨中。她們對自己性別感到的厭惡,促使她們給女兒男性的教育,她們很少寬容。母親對生下一個女人感到氣惱,帶著這種模糊的詛咒接受女兒:「你將是女人。」她希望通過把她視做分身的人變成一個高階造物,補償自己的低下;她也趨於把令自己受苦的缺陷強加到女兒身上。有時,她力圖把自己的命運準確地強加到孩子身上:「對我是相當好的東西,對你也是好的;別人正是這樣培養我的,你要分享我的命運。」有時則相反,她粗暴地禁止女兒與她相像,她希望她的經驗有用處,這是一種重新開始的方式。輕佻的女人把女兒送到修道院,無知的女人讓女兒接受教育。在《窒息》中,母親在女兒身上看到年輕時犯下的錯誤產生的討厭後果,她憤怒地對女兒說:
你要儘量明白。如果你發生這樣的事,我會同你斷絕關係。我呀,我當年是無知的。犯罪!犯罪是糊里糊塗的!如果一個男人叫你,不要理他。走你自己的路吧。不要回過身來。你聽明白我的話嗎?你事先得到警告,你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如果你發生這樣的事,我不會有任何的憐憫,我就讓你自己收拾爛攤子。
我們已經看到,馬澤蒂太太由於想讓女兒避免犯下她自己犯過的錯誤,反而使女兒陷入其中。施特克爾敘述過「母親憎恨」女兒的複雜例子:
我認識一個母親,從她的第四個女兒出生起,她就不能忍受這個女兒,但這卻是一個可愛迷人的小姑娘……她埋怨女兒繼承了她丈夫的所有缺點……孩子是在另一個男人追求她的時候出生的,這是一個她深深愛著的詩人;她希望—像在歌德的《親和力》中一樣—孩子具有她所愛男人的特點。但從女兒出生起,女兒就像父親。此外,母親在女兒身上看到自己的映像:熱情、溫柔、忠誠、性感。她本想強有力、堅定、嚴厲、貞潔、剛毅。她憎恨自己比丈夫更多地反映在孩子身上。
小姑娘長大後,發生了真正的衝突;我們已見到,她希望肯定自己的自主,違抗母親,在母親看來,這是一個可惡的忘恩負義的特點;她執著地「制服」這種逃避的意志;她不接受自己的分身變成b另外一個人/b。男人在女人身邊感到自己絕對高一等的樂趣,女人只有在孩子尤其是女兒身邊才體驗到這種樂趣;如果她必須放棄自己的特權和權威,她就感到氣惱。不管是作為熱情的母親還是有敵意的母親,孩子的獨立都要毀掉她的希望。她雙重地嫉妒:嫉妒奪走她女兒的世界,嫉妒征服一部分世界的同時竊走了她一部分世界的女兒。這種嫉妒首先指向女孩同她父親的關係;有時,母親利用孩子將丈夫束縛在家裡,如果失敗了,她會氣惱,但如果她的做法獲得成功,她會迅速以相反的形式重現童年的情結,她會像從前對自己的母親那樣,對女兒發脾氣;她賭氣,她以為自己被拋棄了,得不到理解。有一個法國女人嫁給一個外國人,他很愛自己的幾個女兒,有一天,她憤怒地說:「我同外國佬生活在一起受夠了!」長女往往得到父親的寵愛,而她特別受到母親的虐待。母親塞給她一大堆麻煩事,要求她做到超出年齡的端莊:既然她是一個競爭者,那就要把她看做一個成年人;她也學會了,「生活不是小說,並非一切都是十全十美的,不能隨心所欲,活在世上不能吃喝玩樂……」常常,母親亂打孩子耳光,「是為了教育她」;母親尤其在向她證明,自己是女主人,因為最激怒她的是,她要反對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並無任何真正的優勢;這個孩子已經可以把家務做得很好,這是一個「小婦人」;她甚至很活潑,有好奇心,很有頭腦,這使她在很多方面勝過成年女人。母親希望無可爭議地統治她的女性世界;她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而現在她年輕的女助手把她貶低到只能泛泛地執行她的職能。如果她有兩天不在家,發現家裡亂糟糟的,她會嚴厲地責備女兒;可是,如果表明家庭生活沒有她也維持得很好,她會又氣又怕。她不接受女兒真正變成她的分身,取而代之。然而,更不能容忍的是,女兒乾脆確定自己成為另一個人。她一貫憎恨那些幫助女兒反抗家庭壓迫,「令她衝昏頭腦」的朋友;她批評她們,不許女兒常去見她們,甚至藉口有「壞影響」,徹底禁止女兒與她們來往。凡是並非來自她的影響都是壞的。她特別對同齡的女人—教師、孩子同學的母親—抱有敵意,女孩把自己的感情轉向她們,她宣稱這種感情是荒唐的,不健康的。有時,孩子的快樂、頭腦不清、玩耍和笑聲都足以激怒她;男孩子所為,她會更容易原諒;他們利用男性的特權,這是很自然的,她早就放棄了無謂的競爭。但為什麼這另一個女人能更多地享有拒絕給予她的優惠呢?她被封閉在嚴肅的陷阱中,羨慕所有讓女孩擺脫家庭無聊的思慮和娛樂;這種逃避是對她為之犧牲的一切價值的否定。孩子越長大,怨恨越是蠶食著母親的心;每年都使母親走向年老色衰;而一年又一年,女兒年輕的身體長成了,如花盛開;在女兒面前展開的未來,在母親看來,是從她那裡奪走的;有些女人的氣惱由此而來,這時她們的女兒剛剛來月經,她們怨恨女兒今後成為該死的女人。與年長的母親重複前人、墨守成規的命運不同,展現在這個新來者面前的是還沒有確定的機會,母親羨慕和憎惡的正是這些機會;由於她不能把這些機會變成自己的機會,她往往力圖減少它們,消滅它們,她把女兒留在家裡,監督她,虐待她,故意讓她穿得難看,拒絕給她空閒時間,如果少女梳妝打扮,要「外出」,她就大發雷霆;她把對生活的全部怨恨轉到這個年輕的生命上,嘲笑女兒的主動性,羞辱女兒。往往在她們之間會爆發一場公開的鬥爭,年輕人取勝是正常的,因為時間對她有利,但是她的勝利帶有過失的意味,母親的態度在她身上既產生反抗又產生內疚;僅僅母親的在場就把她變成一個罪人,我們已經看到,這種感情可以沉重地壓迫她的整個未來。母親好歹最終接受自己的敗北,當她的女兒成年時,在她們之間重新建立多少不太平靜的友誼。可是,其中一個是永遠失望的,另一個往往會自認為受到詛咒的追逐。
我們再來談談一個上了歲數的女人和她長大的孩子們的關係,但顯然,在最初的二十年中,他們在母親的生活中佔據最為重要的位置。從上述描述中,凸顯出兩種流行偏見具有危險性的錯誤。第一種是母性無論如何足以滿足一個女人,其實根本不是這樣。有許多母親是不幸的,尖刻的,不滿的。索菲婭·托爾斯泰分娩過十二次以上,她能說明問題;她不斷地在日記中說,她認為世上和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無用的、空泛的。孩子們給她一種受虐的平靜。「同孩子們在一起,我已經不再有年輕的感覺了。我是平靜的和幸福的。」拋棄她的年輕、她的美貌、她的個人生活,給她帶來一點平靜;她感到自己年齡增長了,存在的必要得到了證實。「感到我對他們必不可少,對我是巨大的幸福。」他們是一件武器,使她能拒絕丈夫的優越。「建立我們之間平等的唯一辦法、唯一武器,就是孩子、毅力、快樂、健康……」可是他們絕對不足以給予被無聊蠶食的生存以意義。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她在一次激動後寫道:
我呀,我也想要一切,我也能做一切,可是一旦這種感情過去,我就看到,我一無所想,我一無所能,除了照顧娃娃、吃、喝、睡、愛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們,這最終應該成為幸福,卻使我憂愁,而且像昨天,使我想哭。
十一年後:
我頑強地,而且熱烈希望做得好,一心撲在孩子們的教育上。可是天啊!我是多麼沒有耐心,容易生氣,大聲叫喊!……同孩子們沒完沒了的鬥爭多麼令人煩惱啊!
母親和孩子們的關係,要從她的生活的整體形式上來確定;它取決於她同她的丈夫、她的過去、她的思慮、她自己的關係;以為在孩子身上看到靈丹妙藥,是一種有害的,也是荒謬的錯誤。這也是海倫妮·多伊奇在我經常引用的著作中通過自己精神病科醫生的經驗,研究母愛現象得到的一個結論。她把這個職能置於很高的地位;她認為,正是通過母愛,女人才完全實現自我,但條件是她要b自由地/b承擔職責,而且b真誠地/b願意這樣做;年輕女人必須處在一種能夠讓她承擔職責的心理、道德和物質的處境中,否則後果是災難性的。特別是,建議把孩子看做治療憂鬱症或神經官能症的良藥,那是犯罪;這會造成女人和孩子的不幸。只有平衡的、健康的、意識到自己責任的女人,才能夠變成一個「好母親」。
我說過,壓在婚姻之上的詛咒是,兩個人往往在他們的軟弱中,而不是在他們的力量中結合,每個人都要求對方,而不是在給予中獲得快樂。夢想通過孩子達到充實、溫暖、自己不善於創造的價值,這是更加令人失望的騙局;它只給能夠無私地希望另一個人幸福的女人,只給不要回報、尋求對自身生存的超越的女人帶來快樂。當然,照顧孩子是值得人們為之獻身的一項事業;然而,它像任何其他事業一樣,並不是對生存必要性的現成證明;對它的渴求必須是為自身,而不是為了不可靠的利益。施特克爾說得很正確:
孩子不是愛情的替代品;他們不能代替破碎生活的目的;他們不是用來填補生活空虛的物質;他們是一種責任,一種沉重的職責;他們是自由之愛最高貴的花飾。他們既不是父母的玩物,也不是父母生活需要的滿足和不能實現的雄心的代用品。孩子,這是培養幸福的人的義務。
這樣的義務沒有絲毫的b自然之處/b,自然永遠不會決定道德選擇,選擇要帶來承諾。生育是擔負一項承諾;如果母親隨後迴避這個承諾,她要對人類生存和自由犯下錯誤,但沒有人能夠強迫她這樣做。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就像夫婦關係一樣,本應是自願的。認為孩子對女人來說是一次有特權的實現,這甚至是不真實的;人們很願意這樣談論一個女人,說她愛打扮,在戀愛,是同性戀,或者有野心,「因為她沒有孩子」;她的性生活、她的目標、她追求的價值,都會是孩子的替代物。事實上,原本就存在不確定性,人們也可以說,是由於缺乏愛情,缺乏工作,缺乏滿足同性戀傾向的能力,女人才期望有孩子。隱藏在這種虛假自然狀態之下的是一種人為的社會道德。讓孩子成為女人的最高目標,這個斷語只勉強有廣告語的價值。
由第一個偏見直接帶來的第二個偏見是,孩子在母親懷中找到了可靠的幸福。沒有「反常的」母親,因為母愛沒有絲毫自然之處,正由於這一點,存在著壞母親。精神分析學宣稱的一個重要真理是,「正常的」父母本身對孩子構成危險。成年人忍受的情結、困擾和神經官能症,其根源在早年的家庭生活中;經歷自身衝突、爭吵和戲劇性場面的父母,對孩子來說是最不適當的伴侶。家庭生活給父母打下深刻的烙印,他們通過情結和挫折接近自己的孩子,這種苦難的鏈條無限地延伸下去。尤其是,母親的施虐受虐行為在女兒身上產生一種犯罪感,再通過她對自己孩子的施虐受虐行為表現出來,永無止境。在對女人的輕蔑和對母親的尊重的調和中,有著極大的欺騙性。拒絕女人參與一切公共活動,把她拒於男性職業的門外,在所有領域宣佈她無能,卻將最細緻最繁重的工作,即培養人交給她,是愚蠢的、違反常理的。有許多女人,風俗和傳統仍然拒絕讓她們受教育、學文化、具有責任感、參與屬於男人特權的活動,卻又毫無顧忌地把孩子交到她們手裡,就像從前與小男孩相比顯得低一等,用布娃娃來安慰她們一樣;人們不讓她們生活;作為補償,讓她們同有血有肉的玩具玩耍。為了抵擋濫用權利的誘惑,女人必須非常幸福,或者是一個聖女。孟德斯鳩說過,他寧願把管理國家而不是管理一個家庭委託給女人,也許是對的;因為,一旦給女人機會,她就和男人一樣有理智、有效率,她正是在抽象思維和協作行動中,最容易克服性別障礙;b目前/b,困難得多的是,她要擺脫女人的過去,要找到她的處境中什麼也不能促進的感情平衡。男人在他的工作中比在家庭中要平衡,要理智得多,他以數學的準確性去盤算。在妻子身邊,他便「隨心所欲」,變得沒有邏輯,愛說謊,任性;同樣,她對孩子也「隨心所欲」。這樣縱容自己更加危險,因為她能更好地防衛丈夫,而孩子卻不能防衛她。如果母親是一個完整無缺的人,是一個在工作中、在同群體的關係中找到自身完善,而不用通過孩子以專制方式達到自身完善的女人,那麼對孩子的幸福來說顯然是值得期待的;讓孩子不像現在這樣待在父母身邊時間這麼多,讓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學習和娛樂,在與他只有普通而單純關係的成年人監護下進行,也是值得期待的。
即使孩子在幸福的或者至少是平衡的生活中被當做寶貝,他也不會擋住母親的視野。他不會使她擺脫她的內在性;她塑造他的肉體,她哺育他、照顧他,她只能創造這樣一種處境,唯有孩子的自由才能超越它;當她把賭注壓在他的未來的時候,她仍然只能間接地超越空間和時間,就是說,她再一次註定要依附別人。不僅她兒子的忘恩負義,而且他的失敗,都會違揹她的希望,像在婚姻和愛情中一樣,當唯一本真的行為是自由地承擔證實生活必要性的努力時,她卻委託給別人去做。我們已經看到,女人的低等最初來自她侷限於重複生命,而男人卻創造出他認為比生存的人為性更本質的生活理由;把女人封閉在母性中,就是要延續這種處境。今日,女人要求參與這個活動,通過這個活動,人類不斷地要以自我超越去自我證實存在的必要性;除非生命有意義,她才能同意製造生命;沒有嘗試在經濟、政治和社會生活中起作用,她就不會成為母親。生產炮灰、奴隸、受害者或自由人,不是一回事。在一個組織還算完備的社會,孩子大部分由群體負擔,母親也受到照顧和幫助,母性並不是絕對與女性工作不相調和。相反,工作的女人—農婦、女化學家或女作家—由於並不迷戀自身,最容易度過懷孕期;個人生活最豐富的女人給予孩子最多,而對他要求最少,在做出努力、在鬥爭中獲得具有人類真正價值的知識的女人將是最好的教育者。今天,女人往往很難將在外幾小時、佔據了她全部力量的工作與對孩子的關心調和起來,這是因為,一方面,女性的工作往往仍然是受奴役;另一方面,社會並未做出努力,保證孩子在家庭以外得到照顧、看護和教育。這涉及社會的一種失職。但是,認為天上或人間的法則都要求母子互相獨佔,以此為社會失職辯護,則是一種詭辯,這種互相隸屬事實上只構成雙重的和有害的壓迫。
認為女人通過母性會變成男人的具體對等物,是一種欺騙。精神分析學家已經殫精竭慮,證明孩子給女人帶來陰莖的對等物,但不管這種屬性多麼誘人,卻沒有人認為,僅僅佔有陰莖就可以證明生存的必要性,也沒有人認為佔有是生存的最高目的。也有人大談特談女人的神聖權利,但女人並不是作為母親獲得選舉權;未婚母親仍然受到蔑視;母親只在結了婚的前提下才獲得榮耀,就是說,她要有隸屬於丈夫的身份。只要她的丈夫仍然是家庭的經濟首腦,儘管她精心照顧好孩子,孩子仍然更隸屬於他而不是她。因此,我們已經看到,母親與子女的關係受到她與丈夫之間關係的嚴格支配。
因此,夫婦關係,家庭生活,母性,構成一個任何時候都互相支配的整體;女人與丈夫親密地結合在一起,就能愉快地承受家庭負擔;她在孩子們身邊感到幸福,就會寬容丈夫。但這種和諧並不容易實現,因為指派給女人的各種職能彼此並不協調。女性報紙教給家庭主婦大量在洗碗時如何保持性吸引力的藝術,在懷孕時保持優雅的藝術,將嬌柔、母性和節儉融合在一起的藝術;但是,強制自己一絲不苟地遵循它們的建議的女人,很快就被操心弄得失魂落魄,大為變樣;有一雙開裂的手,由於多次懷孕身體變形,卻依然想吸引人,那真是很不容易;因此,一個多情的女人往往怨恨孩子毀了她的吸引力,使她失去丈夫的溫存;相反,如果她從根底上說是個母親,她會嫉妒男人也要求孩子們是屬於他的。另一方面,我們已經看到,家庭的理想與生命活動相悖,孩子是打蠟地板的大敵。母愛往往消失在要保持家庭整潔而發出的責罵和憤怒中。在這些矛盾中掙扎的女人往往在神經質和尖刻的狀態中度日,這並不奇怪;她總是在某些方面失敗,她的收益靠不住,得不到任何確實的成功保證。她從來不是通過工作本身來自救的;工作佔據了她的心思,但是不能構成對存在的辯解,這種辯解建立在異質的自由上。封閉在家的女人不能自己建立自己的生存,她沒有辦法在特殊性中確定自己,因此並沒有承認她擁有這種特殊性。在阿拉伯人、印度人和許多農村居民中,女人只是一個女僕,她受到的尊重與她所提供的活兒成正比,如果她消失了,便毫無遺憾地更換她。在現代文明中,她在丈夫眼裡多少被個體化了;除非她完全放棄自我,像娜塔莎一樣淹沒在對家庭熱烈的、絕對服從的忠誠裡,否則她要忍受被迫處於成為純粹一般性的痛苦。她是b家庭主婦/b,b妻子/b,獨一無二而又模糊的b母親/b;娜塔莎樂於待在這種最高的自我虛無化狀態中,拒絕一切比較,否認b其他人/b。但現代西方女人卻相反,希望作為b這個/b家庭主婦,b這個/b妻子,b這個/b母親,b這個/b女人而受到別人注意,她在社會生活中尋求的正是這種滿足。
參閱卷1第二部《歷史》第五節,可以找到「節育」和墮胎問題的歷史沿革。—原注
拉丁文,b中止性交/b。
philippepétain(1856—1951),法國將軍,1940年德軍入侵法國時組織傀儡賣國政府,1945年被判處死刑,後改為無期徒刑。
見《青春和性》。—原注
見《女性心理學》。—原注
見《性慾冷淡的女人》。—原注
n·哈爾。—原注
見《未賽先輸》中《孩子》。—原注
見《婚姻》。—原注
海倫妮·多伊奇證實說,孩子確實在懷孕十個月後出生。—原注
參閱《未賽先輸》中《孩子》。—原注
參閱卷1第一章。—原注
有人非常明確地給我舉出一個男人的情況,他在妻子—他不太愛她—懷孕的頭幾個月中,準確地表現出在懷孕的女人身上出現的噁心、頭暈和嘔吐的症狀。這些症狀顯然以歇斯底里的方式反映了潛意識的衝突。—原注
見《婚姻》。—原注
我已經說過,某些反女性主義者以自然和《聖經》的名義,對人們企圖消滅生育的痛苦感到憤慨,痛苦似乎是母性「本能」的來源之一。海倫妮·多伊奇似乎受到這種見解的誘惑;她說,當母親沒有感到分娩的痛苦時,別人把孩子捧給她看,她不會從內心深處承認孩子是她的;然而,她承認,空虛感和陌生感也可在經歷痛苦的產婦中看到;她在全書中認為,母愛是一種感情,一種有意識的態度,而不是一種本能;它不一定與懷孕聯結起來;據她看來,女人可以用母愛去愛一個過繼的孩子,她的丈夫前妻的孩子,等等。這種矛盾顯然來自她把女人看成註定的受虐狂,她的論斷引導她高度評價女性的痛苦。—原注
這是施特克爾蒐集到的一份自白,我們概述其中一部分。—原注
見《未賽先輸》。—原注
見柯萊特《晚星》。—原注
見《在海灣上》。—原注
julesrenard(1864—1910),法國小說家、散文家,擅長幽默筆調,描寫孩子生活,著有《胡蘿蔔須》、《自然紀事》、《日記》等。
拉丁文,b痛苦的母親/b。
德·格里尼昂夫人是德·塞維尼夫人的女兒,後者給女兒寫了大量的信,信中洋溢著母愛。
這是索菲婭·托爾斯泰自己在強調。—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