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二性II》小說信息

第七章 社會生活(第1頁,共2頁)

字體:

家庭不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共同體,它在此之外,與其他社會單位溝通;家庭不僅是夫妻禁錮其中的一個「內部世界」,它也是夫妻生活標準、財產和興趣的體現,它應該展示在他人眼前。基本上是妻子在組織這種社交生活。男人作為生產者和公民,通過建立在勞動分工基礎上的有機、一致的聯絡,與群體結合在一起;夫婦是一個社會人,由所屬的家庭、階級、社交圈子、種族確定下來,通過有機、一致的聯絡與以相同方式在社會上確立的群體聯結在一起;能夠以最純粹的方式體現它的是妻子,丈夫的職業關係往往與他的社會價值的確定不一致;而不需要做任何工作的妻子,可以滿足於與地位相同的人來往;另外,她有閒暇在「拜訪」和「接待」中保持這些實際上無用的關係,當然,這些關係只有在用於維持社會等級地位的類別,也就是說自認為高於其他某些類別時才有重要意義。她的內心,甚至她的面目,丈夫和孩子都視而不見,因為他們司空見慣,她卻沉迷於去炫耀自己。她的社交責任是要「展現」,這同她感受到的拋頭露面的樂趣混合在一起。

首先,她必須展現自己;在家裡,她忙自己的事,穿著隨便;為了出門,為了接待,她「打扮一番」。衣著有雙重性質:它用於表現女人的社會尊嚴(她的生活標準,她的財富,她所屬的社會圈子),但同時,它將女性的自戀具體化;它是服裝和首飾;通過它,忍受著b無所事事/b的女人以為表現出她的b存在/b。修飾她的美,穿衣打扮,這是一種工作,可以讓她佔有自己,就像她通過家務勞動佔有自己的家一樣;她的自我,這時在她看來,是由自己選擇和重新創造的。風俗促使她這樣在形象上異化。男人的服裝,像他的身體一樣,應該表明他的超越性,而不是引人注目;對男人來說,無論瀟灑或者俊美,都不在於將自己構成一個物件;因此,他一般不把自己的外表看成自己存在的反映。相反,社會本身要求女人把自己看成一個肉慾物件。她屈從時尚的目的不在於把自己顯現為一個自主的個體,而是相反,在於把自己與超越性分割開來,以便當做獵物獻給男性的慾望,人們並不尋求為她的計劃服務,而是相反,要阻撓這些計劃。裙子不如長褲方便,高跟鞋妨礙走路;最優雅的衣物卻是最不實用的裙子和薄底淺口皮鞋、最易損壞的帽子和襪子;服裝掩飾身體,改變它或者緊裹住它,無論如何,它使身體供人注視。因此,打扮對於希望自我欣賞的小女孩來說是一種迷人的遊戲;後來,孩子的自主願望起來反對淺色平紋織物和漆皮鞋;在青春期,她既想展示自己又拒絕展示自己;當她接受自己成為性物件的命運時,才樂於打扮自己。

我們已經說過,女人通過打扮與自然相連,同時給自然帶來人為的必然性;她為男人變成了花朵和寶石,她也為自己變成這樣。在把水的起伏和裘皮的溫暖柔和獻給他之前,她先佔有它們。她佔有的羽毛、珍珠、錦緞、絲綢,與她的肉體結成一體,比她的小玩意兒、地毯、墊子、花束更為親密;它們的五光十色,它們柔軟的質地,彌補了屬於她的命運的性慾世界的粗俗,由於她的肉慾更少滿足,她就對此更加重視。很多女同性戀者穿男裝,這不僅是要模仿男性和向社會挑戰,她們不需要天鵝絨和綢緞的撫摸,因為她們在女性身體上發現了這種被動的品質。註定要接受男性粗暴擁抱的女人—即使她喜歡擁抱,如果她沒有感到樂趣就更是如此—除了自己的身體,不能擁抱其他肉體獵物,她在身上灑香水,讓它變成花朵,她戴在脖子上的鑽石項鍊的光輝與她的皮膚交相輝映;為了佔有鑽石項鍊,她把自己等同於世上的所有財富。她不僅覬覦肉慾寶庫,而且有時覬覦情感的理想價值。這個首飾是一個紀念品,那個首飾是一個象徵。有些女人把自己當成花束、大鳥籠;另外一些女人成為博物館,還有些女人變成難解的符號。若爾熱特·勒布朗在《回憶錄》中談到自己的青年時代時告訴我們:

我總是打扮得像一幅畫。我漫步在凡·愛克的畫中、魯本斯的寓意畫中或者梅姆靈的聖母畫中。我仍然看到自己在一個冬日,穿著一件仿照祭披式樣、鑲有舊的銀白飾帶的紫色天鵝絨長袍。我拖著長長的衣裙,不屑於將它提起,認真地讓它掃著人行道。黃色的皮帽罩在我的金髮上,但最奇特的是戴在我前額中央的鑽石額飾了。這一切為了什麼?因為很簡單,我喜歡這樣,我認為這樣是生活在一切習俗之外。別人越是在我經過時發出嘲笑,我越是增加滑稽的創造。我羞於僅僅因為別人嘲笑就改變一下我的裝扮。我覺得這是可恥的投降……在我家裡,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戈佐利、安吉利科筆下的天使,伯恩—瓊斯和瓦特的畫中人是我的模特。我總是身穿天藍色和金黃色的衣服,寬大的袍子在我周圍展開成幾層衣裾。

正是在精神病院可以找到這種將世界魔術般變為己有的最出色的例子。不能控制自己喜愛貴重物品和象徵物的女人,忘記了自己的外貌,過分大膽地打扮自己。因此,小女孩尤其把打扮看做將自己改變成仙女、王后、鮮花的化裝;一旦她戴著花環和絲帶,她便認為自己漂亮,因為自己等同於這種奇妙的假金箔;天真的少女被衣服的顏色迷住了,沒有注意到反映在她臉上的蒼白顏色;在受到外界更多的迷惑,而沒有意識到自己形象的成年女藝術家和女知識分子身上,也可以找到這種強烈的惡劣趣味,她們迷戀古代織物和古老首飾,樂於提到中國或者中世紀,只向鏡子投以迅速的或有偏見的一瞥。有時,人們驚訝於上歲數的女人喜歡穿奇裝異服:冠冕形髮式、花邊、閃光的長裙、巴羅克式的項鍊,遺憾地吸引人注意她們衰老的面容。由於失去了誘惑力,對她們來說,打扮常常重新變成一種無謂的遊戲,就像在她們童年時一樣。相反,一個體態優雅的女人可以必要時在打扮中尋找感官的或者審美的快感,但她必須讓這些快感與自己的形象協調起來:她長裙的顏色會襯托她的膚色,剪裁會強調或修正她的線條;她得意地看重的是修飾過的自己,而不是修飾她的飾物。

打扮不僅是修飾,我們已經說過,它反映了女人的社會處境。妓女的職能專門是作為肉慾物件,只有她應該以這唯一的面貌表現自身;過去,表明她的職業的是橘黃色頭髮、飾滿朵朵花兒的長裙,今日是高跟鞋、緞子緊身褲、濃妝豔抹、香氣撲鼻。人們責備其他一切打扮得像「娼妓」的女人。她的肉慾價值是與社會生活結合在一起的,只應以那種規矩的形式出現。但是必須強調,莊重不是要穿得很呆板。過分明顯地挑起男性慾望的女人趣味庸俗,而使男人望而卻步也並不值得稱道,人們認為她想男性化,就是一個女同性戀者;或者她想標新立異,就是一個脾氣古怪的女人;她通過拒絕扮演客體角色,向社會挑戰,就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即使她僅僅想不讓人注意,她也應該保持自己的女性特徵。在裸露癖和羞恥心之間做出調和的應是習俗;「正派女人」應該遮蔽的有時是胸脯,有時是踝部;有時少女有權強調自己的魅力,以便吸引追求者,而已婚女人放棄一切打扮,這是很多地方的農村文明的習俗;有時人們硬要少女穿式樣穩健、糖衣色的薄衣衫,而她們的姐姐卻有權穿質地厚實、色彩豐富、款式誘人的緊身長裙;在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身上,黑色看來是顯眼的,因為這個年齡一般不穿這種顏色。當然,必須屈從於這些規矩,但無論如何,即使在最嚴格的圈子裡,女人的性特徵也會受到強調:一個牧師的妻子將頭髮燙成波浪形,化個淡妝,謹慎地跟隨時尚,通過對形體魅力的關心表明,她接受自己的女性角色。賣弄風情與社會生活的這種結合,在「晚禮服」上特別明顯。為了表明有個盛會,也就是說有奢侈和浪費,這些裙子應該價格昂貴,容易損壞,儘量穿著起來不方便;裙子是這樣長和這樣寬,或者這樣礙事,以致走路都很困難;女人在首飾、邊飾、閃光片、花朵、羽毛、假髮的打扮下,變成了有血有肉的玩偶;甚至連這肉體也在展示;就像花朵無償地盛開一樣,女人袒露她的肩膀、背部、胸脯;除非在狂歡時,男人不應該表明他在覬覦她,他只有權注視和跳舞時擁抱她,但是他可以迷醉於成為一個充滿奇珍異寶的世界的國王。盛會在這裡乾脆具有交換禮物的節日的面貌,每個人都把作為自己財產的身體,當做禮物展示給其他所有人看。女人穿著晚會裙服,打扮成使一切男性愉悅和使她的所有者驕傲的女人。

打扮的這種社會含義,使女人通過自己的衣著方式,表達她對社會的態度;她服從既定秩序,給予自己一種謹慎的高雅個性;可以產生許多微妙的區別,她根據自己的選擇表現出是脆弱的、天真的、神秘的、老實的、嚴肅的、快活的、莊重的、有點大膽的或謙遜的。或者相反,她通過自己的標新立異去拒絕俗套。引人注目的是,在許多小說中,「解放了的」女人以打扮的大膽顯出與眾不同,這種大膽突出了她的性客體本質,從而突出了她的附屬性,在伊迪絲·華頓的《純真年代》中,有過愛情歷險的、心靈大膽的、離婚的年輕女人,一出場就極盡袒胸露肩之能事;她激起的驚歎宣告顯地反映了她對循規蹈矩的蔑視。因此,少女樂於打扮成女人,而上年紀的女人樂於打扮成小姑娘。妓女樂於打扮成上流社會女人,而上流社會女人樂於打扮成蕩婦。即便每個女人都按照自己的地位打扮,這裡還是有一種手段。人為和藝術都需要想象。不僅緊身褡、乳罩、染髮劑、化妝品掩飾了身體和麵孔;而且最少打扮的女人一旦「盛裝」起來,就會憑感覺來行事,她像一幅畫、一座塑像,像舞臺上的演員,一個類似因素,通過它,暗示出一個不在場的主體,這是她扮演的人物,而並不是她。與一個不真實的、必然的、像小說主人公一樣完美的物件,與一幅肖像或者一座胸像的混合取悅了她;她竭力要在它身上異化,以此向自身顯得是一成不變的,合乎情理的。

正是這樣通過瑪麗·巴什基爾採娃的《內心記錄》,我們逐頁看到她不懈地變換自己的面孔。她毫無遺漏地向我們展示她的裙子,穿上每一件新服裝,她都會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她重新崇拜自己。

我拿了媽媽的一塊大披巾,撕開一個裂口,讓頭伸得進去,再縫上兩邊。這條形成古典皺褶、垂落下來的披巾,給了我一種東方的、聖潔的、古怪的氣質。

我到拉費裡埃爾的時裝店去,卡羅琳花了三小時給我做了一條長裙,我像裹在一片雲彩裡。這是一塊英國縐紗,披在我身上,使我顯得苗條、優雅、修長。

我穿著一條皺褶線條柔和、暖和的呢裙,是勒費弗爾的式樣,他極其擅長用素樸的衣料襯托出柔軟而年輕的身材。

她天天一再說這樣的話:「我穿黑衣服很迷人……我穿灰衣服很迷人……我穿白衣服很迷人。」

德·諾阿耶夫人也非常重視打扮,她在《回憶錄》中憂鬱地寫到一條沒做好的裙子引起的悲劇。

我喜歡鮮豔的顏色、大膽的顏色對比,我覺得一條裙子是一道風景,一個同命運一起來的誘餌,一個愛情的許諾。當我穿上不熟練的手縫製的裙子時,我會因看到所有缺點而感到難受。

之所以服裝對許多女人來說具有如此大的重要性,是因為它可以在想象中同時把世界和自我給予她們。有一部德國小說《穿人造絲的少女》敘述一個貧窮的少女對一件灰鼠皮大衣感到喜愛;她喜歡這件大衣的柔和溫暖、濃密毛皮的舒適;她喜歡的是自己在珍貴毛皮中的變形;她終於擁有她從來沒有抓住的世界之美和從來不屬於她的光輝的未來。

當下,我看到一件大衣掛在鉤子上,這是一件非常柔軟、非常柔和、非常動人、非常灰的、非常令人憐愛的皮裘,我那麼喜歡它,真想抱住它。它有安慰人的、諸聖瞻禮節的、像天空一樣寧靜的外表。這是真正的灰鼠皮。我默默地脫下雨衣,穿上灰鼠皮大衣。這件皮裘,對喜歡它的我的皮膚來說,猶如鑽石,人們對於所喜歡的東西,一旦擁有,便不會再還掉。襯裡是純絲的摩洛哥縐紗,而且有手工刺繡。大衣包裹著我,它對於貝爾的心說話勝過我的千言萬語……我穿著這件皮裘是那麼優雅。它像一個罕見的男人,通過他對我的愛情,使我變得寶貴。這件大衣要我,我也要它,我們互相擁有。

既然女人是一個客體,可以理解,她的修飾和衣著方式改變了她的內在價值。她那麼重視絲襪、手套、帽子,不是純粹無價值的,保持自己的地位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在美國,女工的很大一部分預算用在美容和衣服上;在法國,這個負擔沒有那麼沉重;然而,女人「打扮得越漂亮」,她就越受到尊重;她越是需要找到工作,打扮得富裕的外表就越是有用,優雅是一件武器,一個招牌,一個自衛武器,一封推薦信。

它是一種束縛;它給予的價值是要付酬的;要價如此之貴,有時,保安在大商店裡抓住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或者一個女演員正在偷香水、絲襪、內衣。正是為了打扮,許多女人去賣淫,或者「受人資助」;正是打扮支配著她們的金錢需要。穿得好也要求花時間和花心思;這個任務有時是積極快樂的源泉,在這個領域,也有「藏寶的發現」、議價、詭計、計策、創造;靈巧的女人甚至可以變成創造者。展覽會的日子—特別是減價—要進行瘋狂的冒險。一條新裙子對她來說是一個節日。化妝和做頭髮是一件藝術品的替代物。今日尤甚從前,女人更瞭解通過運動、體操、沐浴、按摩、控制飲食去塑造身體的快樂。她可以決定自己的體重、自己的線條、自己的膚色;現代審美允許她將主動的品質和美結合起來,她有權鍛鍊肌肉,拒絕發胖;在體育中,她確立自己為主體;對她來說,這裡有一種對偶然肉體的解放;但是這種解放很容易返回從屬性。好萊塢女明星戰勝了自然,但她重新成為製片人手中的被動客體。

女人理所當然地可以為這些勝利而高興,除此之外,賣俏意味著—像照料家務一樣—與時間鬥爭,因為她的身體也是一個時間蠶食的物件。柯萊特·奧德里描繪過這場鬥爭,它可以和家庭主婦在家裡與灰塵進行的鬥爭相比。

這已經不再是年輕時的結實肉體了,沿著胳膊和大腿,肌肉的形狀在一層脂肪和有點鬆弛的皮膚下凸顯出來。她感到不安,重新打亂日程表:白天一開始,做半小時體操,晚上上床之前,做一刻鐘按摩。她開始翻閱醫學教科書、時裝報刊,注意觀察自己的腰圍。她為自己準備好橘子汁,不時服瀉藥,戴橡皮手套洗盆子。她的兩件心事最後變成一件:恢復身體的青春,打掃乾淨房子,有一天會達到一種平穩期、一個死亡點……世界彷彿停頓了,懸在衰老和廢物之外……現在她在游泳池裡認真上課,以便改善她的形體,美容雜誌以不斷更新的秘方使她處於良好狀態。金吉·羅傑斯對我們吐露說:「我每天早上梳一百下頭,這正好要兩分半鐘,我的頭髮像絲一樣……」怎樣使你的腳踝變得細巧呢?每天連續抬起腳跟三十次,不要讓腳跟著地,這種鍛鍊只要一分鐘;一分鐘在一天中算得了什麼呢?此外,用油洗指甲,用檸檬膏擦手,把壓碎的草莓塗在臉上。

在這裡,慣例將對美的關注和對衣櫃的維護變成苦役。對一切活體的變化帶來衰退的恐懼,在某些性慾冷淡和受到挫折的女人身上,引起對生命本身的恐懼,她們竭力儲存自己,就像有些女人儲存傢俱和果醬那樣;這種消極的固執,使她們成為自己生存的敵人,並敵視他人,豐盛的飯餐會使體態變形,酒會使面色過於紅潤,笑得太多會生皺紋,陽光會傷害皮膚,休息會增加體重,工作會使人變老,愛情會使人有黑眼圈,接吻會使面頰火辣辣,撫摸會使乳房變形,交歡會使肉體憔悴,懷孕會使面孔和身體變醜;眾所周知,有多少年輕母親憤怒地將被她們的舞裙吸引的孩子推開:「別碰我,你的手有汗,會弄髒我的裙子。」愛打扮的女人也是這樣粗暴地對待丈夫或者情人的殷勤。就像用罩布套住傢俱一樣,她想擺脫男人、世界和時間。但所有這些小心謹慎並不能阻止白髮和魚尾紋出現。從青年時代起,女人便知道,這個命運是不可避免的。儘管小心翼翼,她還是不斷出事:一滴酒灑落在她的裙子上,一支香菸將裙子燒出一個洞;於是,那個在客廳裡微笑、趾高氣揚、在盛會中衣衫華麗的女人消失了,她擺出主婦的嚴肅和古板的臉容;人們突然發現,她的打扮不是一束花、一道煙火、一閃即滅的燦爛光芒,而是一筆財富、一筆資本、一筆投資,它需要做出犧牲,失去它是不可彌補的災難。汙跡、破損、做工失敗的裙子、失敗的燙髮,是比燒焦的烤肉或者打碎的花瓶更為嚴重的災難,因為愛打扮的女人不僅在物中異化,還想成為物,她不用通過中介便感到自己危險地處在世界中。她和裁縫和制帽女工保持的關係,她的不耐煩,她的要求,都表現了她的嚴肅精神和不安全感。做得好的裙子使她成為她夢想的人物,但穿上一件舊的、做工不好的衣服,她會感到自己喪失地位。瑪麗·巴什基爾採娃寫道:

我的脾氣、我的舉止和我的面部表情,一切都取決於長裙……還有:要麼得赤身裸體地散步,要麼得按照體態、趣味和性格穿衣。當我不是處在這種境況的時候,便感到自己很笨拙,很平庸,因此十分屈辱。脾氣和精神會變得怎樣?想到穿著一堆破布,於是變得愚蠢、煩惱,羞得無地自容。

許多女人寧願放棄一次盛會,也不願意赴會時穿得難看,即使她們不會引人注目。

儘管有些女人宣告:「我呀,我只為自己打扮」,我們已經看到,甚至在自戀中女人也考慮到他人的目光。不只在精神病院裡,愛打扮的女人固執地對不在場的目光保持完全的信心,通常她們要求有在場的人。索菲婭·托爾斯泰在她結婚十年後寫道:

我很高興別人說我漂亮,也希望列瓦能看到和聽到……漂亮有什麼用呢?我的迷人的小彼佳愛他的老尼婭尼婭,就像他愛一種美,而列沃奇卡習慣於最醜的面孔……我很想燙髮。沒有人會這樣做,但這仍然是迷人的。我出於何種需要讓別人看到我這樣呢?絲帶和蝴蝶結令我喜歡,我想要一根新的皮帶,既然我寫下這些,我真想哭……

丈夫很難完成這種角色。在這方面,他的要求仍然是表裡不一的。如果他的妻子過於吸引人,他就變得嫉妒;然而,凡是丈夫都多少像康道里斯;他希望妻子為他爭光;希望她優雅、漂亮,至少「不錯」;否則,他會生氣地對她說出愚比老爹的話:「今天你很醜!是不是因為我們有客人?」我們已經看到了,在婚姻中,性愛和社會的價值很難協調,這種對立反映在這裡。強調性吸引力的女人,在丈夫看來格調低下;他責備妻子的大膽,而如果放在陌生女人身上反而會吸引他,這種責備扼殺了他身上的一切慾望;如果妻子穿著端莊,他是贊成她的,不過態度冷淡,他感到她不誘人,含糊地加以責備。因此,他很少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來看她,他要通過他人的眼睛來細看她。「別人會怎麼說她?」他的推測很差,因為他把自己作為丈夫的觀點也安到他人身上。對一個女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看到丈夫一面批評自己的裙子和舉止,一面讚賞其他女人同樣的裙子和舉止更刺激她的了。再說,很自然,他太接近她,反而對她視而不見;對他來說,她有一副不變的面孔;他既不注意她的穿著,也不注意她的髮式改變。甚至一個多情的丈夫或者戀愛的情人也往往對女人的打扮漠不關心。如果他們熱烈地愛裸體的她,最得體的打扮也只不過是把她化裝一下;即使她穿得不好,十分疲倦,也是同光彩奪目時一樣喜歡她。如果他們不再愛她,最取悅人的裙子也將無濟於事。打扮可以是一個征服人的工具,而不是一個防衛的武器;打扮的藝術在於製造幻景,給目光提供想象的物件,在肉體的交歡中,在日常的交往中,一切幻景都消失了;夫妻感情像肉體的愛,位於現實的層面。女人並不是為了心愛的男人而打扮。多蘿西·帕克在她的一個短篇小說中描繪了一個年輕女人,急不可耐地等待休假回來的丈夫,決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來迎接他:

她買了一條新裙子,黑色的,他喜歡黑裙子;樸素的,他喜歡樸素的裙子;而裙子非常貴,她不願去想價錢……

「你喜歡我的裙子嗎?」

「當然喜歡!」他說,「我一向喜歡你穿這條裙子。」

她彷彿變成了一塊木頭。

「這條裙子,」她帶著侮辱人的明晰語音說,「是嶄新的。我從來沒有穿過。考慮到會讓你高興,我特地為這個場合買下來。」

「對不起,親愛的。」他說,「噢!當然,現在我看到它完全不像另一條,真是漂亮極了,我一向喜歡你穿黑衣服。」

「在同樣的情況下,」她說,「我幾乎希望有別的理由穿黑衣服。」

人們常說,女人打扮是為了激起別的女人嫉妒,這種嫉妒實際上是成功的明顯標誌,但這不是唯一目的。通過被人嫉妒或讚賞,她想得到對她的美、優雅和趣味的絕對肯定,對自身的絕對肯定。她打扮是為了展示自己,她展示自己是為了使自己存在。她由此而屈服於痛苦的從屬地位;主婦的忠誠即使沒有得到承認,也是有用的;愛打扮的女人的努力如果沒有在任何意識中留下印象,就徒勞無功了。她尋求對自身的最終評價;這種追求絕對使她的探索變得令人疲乏不堪;只要受到一個人的指責,這頂帽子就不b是/b美的;一句恭維便取悅她,而一句否定的話就毀了她;因為絕對的東西只通過一系列不定的顯現才表現出來,所以她從來得不到完全的勝利;因此,愛打扮的女人是如此敏感易怒;因此,有些受到奉承的漂亮女人會悲哀地認為,她們既不漂亮也不優雅,她們正是缺乏她們不認識的一個評判者的最高肯定,她們在追求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自在。體現了優雅法則的出色女人是罕見的,沒有人能找出她們有什麼錯,因為正是她們通過意旨決定成敗;只要她們繼續起支配作用,她們就能把自己看做取得成功的典範。不幸的是,這種成功對任何方面和任何人都一無用處。

打扮意味著馬上出門和接待,再說,這正是它的最初目的。女人穿著新衣裳從這個客廳走到那個客廳,她邀請別的女人去看她如何治理她的「家」。在某些特別莊嚴的情況下,丈夫陪伴她去「拜訪」,但是大部分時間,她完成自己的「社交責任」時,他正在忙於工作。人們已經千百次描寫過籠罩在這些聚會之上的不可避免的無聊。因為出於「社交義務」參加聚會的女人沒有什麼要交流。沒有任何共同的利益將律師的妻子和醫生的妻子聯結起來—也不會將杜邦大夫的妻子和杜朗大夫的妻子聯結起來。在一般的談話中提起孩子的過失和家庭瑣事,是沒有風度的。於是只得評論天氣和最新的流行小說,或者從丈夫那裡借用的泛泛的論調。舉行「家庭宴會」的習俗越來越趨於消失,但是,在不同的形式下,「拜訪」的苦差事在法國仍然存在。美國人則願意用打橋牌來代替談話,這隻對喜歡這種遊戲的女人才有好處。

然而,社交生活比起這種無聊地履行禮儀責任,具有更加吸引人的形式。接待客人,這不僅是在自己的個人住宅中接待他人;這是將住宅變成一個迷人的領地;社交活動同時是盛會和節日。女主人展示她的財富:銀器、衣服、水晶器皿;她在家裡插滿鮮花,鮮花雖然是轉瞬即逝的、無用的,卻體現了節慶揮霍和奢侈的毫無必要;鮮花在花瓶裡開放,註定要迅速枯萎,是歡樂之火、乳香和沒藥,成為奠酒、祭獻。桌子上擺滿了佳餚美酒。為了滿足客人的需要,就要創造出一些能推想到他們會喜愛的精美禮品。飯局變成了一種神秘儀式。弗吉尼亞·伍爾夫在《達洛衛夫人》的這一段文字中強調了這種性質:

於是,繫著圍裙、戴著白帽的女人,開始穿梭於自動開關的門,無聲無息,姿態優美;她們不是女僕,而是進行神秘儀式的女祭司,就是從一點半到兩點鐘之間,梅費爾的女主人們故弄玄虛搞的那一套。只消一揮手,穿梭就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這種騙人的幻覺:首先是不用付錢的食物,然後是桌子上全部擺滿水晶器皿、銀器、藤條製品、盛著紅色水果的大碗;一層薄薄的褐色奶油蓋住大菱鮃;切成塊的雞漂浮在燉鍋裡,爐火在燃燒,火焰色彩絢麗,煞是好看;隨著酒和咖啡端上來—不用付錢—在沉思的眼前升起了快樂的景象,對於這陷入遐想的眼睛,生命顯得像音樂一般,而且神秘……

支配著這種神秘的女人,驕傲於感到自己是一個完美時刻的創造者,是幸福、快樂的施與者。正是通過她,賓客們會聚在一起,正是通過她,才舉行一次盛會,她是快樂與和諧的無償源泉。

達洛衛夫人感到的正是這樣。

但我們可以設想,彼得對她說:好!好!但你的那些晚會,舉行這些晚會的原因是什麼?她能夠回答的是這樣(如果沒有人明白,那就算了):這是請客嘛……某位先生,生活在南肯寧頓,另一位生活在貝斯沃特,還有第三位,據說是在梅費爾。她不斷想到他們,她心裡想:多麼抱歉!多麼遺憾!於是她把他們聚在一起。這是請客;這是組合,創造。但這是為了誰呢?

也許是為了請客的快樂而請客。無論如何,這是她的奉獻。她沒有別的可以奉獻……

不管是誰,別的任何人都可以待在那兒,做得一樣好。然而她想,這是有點值得欽佩的。她做了這件事。

如果在這種對他人表示的敬意中有著純粹的慷慨,盛會就確實是一次盛會。但社會習俗很快就把這種節慶變成制度,把這種贈與變成義務,把盛會升格為儀式。女客一面在品味「社會名流晚宴」,一面想,必須還禮,她有時抱怨受到過分優厚的接待。她譏諷地對丈夫說:「x夫婦是想讓我們吃一驚。」例如,有人告訴我一件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在葡萄牙的一座小城裡,茶會變成最奢侈的聚會,在每次聚會中,女主人認為有義務提供比上一次聚會在種類和數量上都更多的糕點;這種負擔變得這樣沉重,以致有一天,所有的女人一致決定什麼也不提供,只提供茶水。在這樣的情況下舉行的盛會就失去了慷慨和豪華的特點;那是一種苦差事;用來製造慶典氣氛的道具要花心思去照看,必須照看好水晶器皿、桌布,要算好香檳和花式糕點;打碎一隻茶杯,燒壞圈椅的絲綢,便是一個災難;第二天必須清掃、料理、恢復得井井有條,女人害怕這種附加的工作。她感受到這種確定主婦命運的多種從屬地位:她從屬於蛋奶酥、烤肉、肉店老闆、廚娘、臨時傭工;她從屬於丈夫,一旦有什麼問題出現,他便皺起眉頭;她從屬於客人,他們評價傢俱、葡萄酒,而且決定晚會是否成功。只有豪爽而自信的女人,才能以平靜心態度過這樣的考驗。一次勝利能給她們強烈的滿足。可是,很多女人在這一點上酷似弗吉尼亞·伍爾夫描繪的達洛衛夫人:「她一面喜歡這些勝利……它們的光彩和給人的興奮,一面感到勝利的空虛和虛假。」女人只有不太重視這些勝利時,才會真正從中感到樂趣,否則,她會經歷虛榮心永遠得不到滿足的折磨。此外,只有很少女人運氣好,能在「社交生活」中知道如何安排她們的生活。那些完全投身於社交生活的女人,通常不僅力圖使自己成為受崇拜的物件,而且力圖超越這種上流社會的生活,達到某些目的,真正的「沙龍」具有文學或政治的性質。她們竭力通過這種方法對男人產生影響,起到個人作用。她們要從已婚女人的狀況中擺脫出來。已婚女人一般並不滿足於這些樂趣和短暫的勝利,而且這些勝利她很少獲得,對她來說,往往是疲勞,而不是消遣。上流社會生活要求她「講究排場」,要求她炫示自己,但是在她和他人之間並不創造真正的交流。它沒有使她擺脫孤獨。

「想來是痛苦的事,」米什萊寫道,「女人作為只能成雙成對生活的相對的人,往往比男人更加孤獨。男人到處都可以社交,給自身創造新關係。她呢,沒有家庭的話,她什麼也不是。而家庭壓抑著她,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事實上,被封閉的、被隔絕開的女人,不瞭解友情的快樂,而友情帶來共同追求某些目標;她的工作沒有佔據她的頭腦,她的成長既沒有給她獨立的興趣,也沒有給她獨立的習慣,而她是在孤獨中度日的;我們已經看到,索菲婭·托爾斯泰抱怨的就是這樣一種不幸。她的婚姻使她遠離孃家和青年時代的朋友。柯萊特在《我最初的嘗試》中描寫了一個年輕的新嫁娘離鄉背井,從外省來到巴黎;她只是在同母親長長的通訊中找到援助;可是,通訊不能代替在一起,她不能向茜多承認她的失望。在年輕女人和她的家庭之間往往不再有真正的親密關係,無論她的母親,還是她的姐妹們都不是她的朋友了。如今,由於住房狹小,許多年輕的新嫁娘同她們的孃家人或者婆家人住在一起,但這種不得已住在一起,對她來說,遠遠不能構成真正的相伴相隨。

女人終於保持或者建立起的女性友誼,對她來說十分寶貴;這種友誼與男人之間的關係截然不同;後者是男人之間作為個體通過思想和個人計劃的交流;女人由於封閉在自身的共同命運中,通過一種內在的共謀聯結在一起。她們爭先恐後地追求的,首先是肯定她們共同的天地。她們不進行觀點的討論,她們交換體己話和食譜;她們聯合起來,創造一種反宇宙,其價值要壓倒男性的價值;她們集合起來,找到了動搖她們的鎖鏈的力量;她們否認男人的性統治,彼此吐露自己的性慾冷淡,憤憤地嘲笑她們男人的慾望或者笨拙;她們也含譏帶諷地否定她們的丈夫和一般男人的道德和智力的優勢。她們比較自己的體驗:懷孕、分娩、孩子生病、自己生病、家務事,這些變成了人類歷史的基本事件。她們的工作不是一種技巧,在互相交流食譜和做家務的訣竅時,她們給予這樣做以建立在口頭傳統上的秘術的尊嚴。有時,她們一起審視道德問題。婦女報刊的「通訊」欄,提供了這類交流的樣品;很難想象給男人開闢「心靈通訊」欄;他們在屬於b他們的/b世界中相遇;而女人卻要確定、估量、探索她們自己的領域;她們尤其交流美容的建議、食譜和編織方法,她們徵求意見;通過她們閒聊和展示的趣味,有時可以洞察到真正的焦慮。女人知道,男性的法規不是她的法規,甚至男人預料到她並不遵守這法規,因為他慫恿她墮胎、通姦、犯錯誤、背叛、說謊,雖然他公開譴責這樣做;於是她請求其他女人幫助她確定一種「中間法」,一種女性特有的道德法規。女人不僅僅是出於惡意如此長期地評論和批評她們女友的行為,為了評判她們和自律,她們必須比男人有更多的道德創造。

給予這種關係以價值的是其中包含的真實狀況。在男人面前,女人總是表演;她假裝接受自己是非本質的他者,在他面前通過模仿、打扮、經過三思的話語,樹立一個想象的人物,以此來作假;這樣做戲要求持續的緊張狀態;所有女人在丈夫和情人身邊多少這樣想:「我不是自己」;男性世界是嚴酷的,它有銳利的尖脊,發出的聲音過於響亮,射出的光芒過於強烈,觸感是粗糙的。在別的女人身邊,女人躲在背景後面;她做好戰鬥準備,但不戰鬥;她安排好服裝,創造化妝方法,準備詭計,她在登臺表演之前,在後臺穿著拖鞋和睡衣;她喜歡這種溫和的、溫馨的、鬆弛的氣氛。柯萊特就是這樣描繪她同女友瑪爾科度過的時刻:

短暫的體己話,隱居者的消遣,時而像待在縫紉工場度過的時刻,時而像康復時的空閒時刻……

她喜歡在更年長的女人身邊扮演出主意的角色:

在炎熱的下午,在陽臺的遮簾下,瑪爾科料理她的衣物。她縫紉水平很差,但是很用心,我給她勸告,感到沾沾自喜……「不應該在襯衫上繡上天藍色的彗星,粉紅色在衣服上,與皮膚相襯更加漂亮。」我很快又給她其他建議,關於脂粉、唇膏的顏色、畫眼線要突出。她說:「你真的這麼想嗎?你真的這麼想嗎?」我雖然年輕,但權威不可動搖。我拿起梳子,在她厚厚的劉海中分開一個嫵媚的小缺口,我表現得長於此道,使她的目光炯炯燃燒,在她的臉頰上方、靠近太陽穴漾出一片紅暈。

下文,她給我們描繪瑪爾科不安地準備面對一個她想征服的年輕男子:

……她想擦拭潮溼的眼睛,我阻止她這樣做:

「讓我來做。」

我用兩根手指將她的上眼皮朝上翻,讓兩滴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自行消失,這樣睫毛膏就不會因和眼淚接觸而變糊了。

「得!等一下,還沒有結束。」

我重新給她化妝。她的嘴巴有點發抖。她耐心地任人擺佈,一面嘆著氣,彷彿我在給她包紮。最後,我從她的手提包裡取出粉撲,蘸上一點更紅的粉。我們倆都沒有說話。

「……無論如何,」我對她說,「不要哭。儘量設法不讓眼淚支配你。」

……她用手在劉海和額角之間抹了一下。

「我上星期六本該買下我在零售商店裡看到的那件黑長裙……請告訴我,你能借給我非常精細的襪子嗎?眼下我沒有時間了。」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謝謝。你不認為插一朵花能襯托出我的裙子嗎?不,不要把花插在上身。藍蝴蝶花的香味真的已經過時了嗎?我覺得我有一大堆東西要向你請教;一大堆東西……」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