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另一部小說《養小狗的人》中,柯萊特也描述了女人生活的另一面。三個在愛情中不幸或者不安的姐妹,每天夜裡會聚在她們童年時代的舊長沙發周圍;她們在那裡感到放鬆,思量著白天的憂慮,準備著明天的戰鬥,品嚐著好好休息、好好睡眠、洗個熱水澡、痛快地哭泣的短暫快樂,她們幾乎互相不說話,但是每一個人都為別人創造一種窩;她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
對某些女人來說,這種膚淺而熱烈的親密關係,比和男人的嚴肅做作的關係更為寶貴。自戀的女人就像在青少年時期那樣,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找到特殊的分身;正是在有能耐的專注目光中,她可以欣賞她做工精巧的裙子、自己細膩的內在。結婚以後,她的知心女友仍然是尊貴的見證人,這位朋友也可以繼續像一個令人想望的、希望得到的物件那樣出現。我們已經說過,在幾乎所有的少女身上都有同性戀傾向,丈夫時常笨拙的擁抱,不能抹去這種傾向;由此產生女人在同類身上所經歷的,而在正常男人身上沒有等同物的肉感的溫馨。在兩個女友之間,肉感的愛慕可以昇華為活躍的溫情,或者通過散亂或準確的撫摸表現出來。她們的擁抱也可能只是一種調劑閒暇的遊戲—這是後宮女人的情況,她們主要是要消磨時間—或者擁抱有著頭等重要的意義。
然而,女人的共謀很少會升華為真正的友誼;女人比男人更加自發地感到利害一致,但在這種團結中,她們中的每一個不是朝著對方超越,她們整體朝向男性世界,她們每個人都想為自己奪取男性世界的價值。她們的關係不是建立在她們的特殊性之上,而是直接在一般性中體驗,一種敵意因素由此馬上滲透進來。娜塔莎依戀她家的女人們,因為她可以在她們的注視下展示她孩子的尿布,但她卻對她們懷有嫉妒,因為在皮埃爾看來,在每個女人身上都能體現b女人/b。女人的互相諒解來自她們彼此認同,但同樣,每個女人也由此否認陪伴關係。女主人和她的女僕的關係比與一個男人和他的僕從或司機的關係親密得多—除非他是一個同性戀者;她們交換體己話,不時串通一氣;可是在她們之間,有一種敵對的競爭,因為女主人一面要擺脫家務,一面又想承擔工作職責和獲得名聲;她希望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不可或缺的。「一旦我不在場,一切都亂套了。」她嚴厲地想抓住女僕犯錯誤,如果女僕活兒幹得太好,她就不能嚐到感覺自己獨一無二的驕傲。同樣,她一股腦兒對女教師、女管家、奶媽、看孩子的女僕、協助她幹活的親戚朋友發脾氣;她的藉口是她們不尊重「她的意願」,她們不按照「她的想法」行事;事實是,她既沒有意願,又沒有特殊想法;相反,激怒她的是,別人正好以她做事的方式完成她的職責。這是一切毒化家庭生活的常見家庭爭吵的主要根源之一:由於每個女人沒有任何方法使人承認她的特殊貢獻,所以便都像女王一樣嚴厲地要求別人。不過,尤其在打扮和愛情方面,每個女人在別的女人身上都看到一個敵人;我已經指出過在少女們身上的這種競爭,這種競爭往往要持續一生。我們已經看到,風雅女人、上流社會的女人的理想,就是獲得絕對的評價;她因永遠感覺不到自己頭上戴上光環而痛苦;哪怕發覺別人頭上有最單薄的光環都令她不快;別的女人得到的一切讚詞,她都想竊為己有;不是獨一無二的絕對,怎能稱為絕對呢?一個真誠的、戀愛中的女人,滿足於在一顆心中受到讚美,她不羨慕她的女友們表面的成功,可是她在自己的愛情中仍然感到面臨危險。事實是,女人被最要好的女友欺騙這個題材,不僅僅是文學上的陳詞濫調;兩個女人越是朋友,她們的二元性就越是危險。聽到體己話的女人被要求通過戀愛中的女人的眼睛去看,以戀愛中的女人的心和血肉去感受,她受到情人的吸引,受到誘惑她女友的男人的迷惑;她以為自己的正直保護著自己,便任憑自己的感情擺佈;她對自己只起非本質的作用也感到惱火,不久,她便準備讓步,把自己投進去。很多女人十分謹慎,一旦她們戀愛,便迴避「親密的女友」。這種矛盾心理幾乎不允許女人信任她們互相的感情。男性的陰影總是沉重地壓在她們身上。即使她們沒有談到他,仍然可以把聖瓊·佩斯的詩句用在他身上:
太陽沒有提及,但它的威力在我們中間。
她們一起向他報復,給他設下陷阱,詛咒他,侮辱他,但是她們等待他。只要她們滯留在女人聚集的地方,她們就沉浸在偶然性、乏味和無聊中;這些虛無縹緲之境保留了一點母親懷抱的溫暖,但這是虛無縹緲之境。女人樂意滯留其中,條件是預見到不久脫離出這種境界。因此,她只有想象自己將要走進的那個燈火輝煌的客廳,才樂於待在浴室的潮溼中。女人彼此是難友,她們互相幫助,忍受監獄生活,甚至準備越獄,但是,解放者來自男性世界。
對於大多數女人來說,在結婚之後,這個世界仍然保留著它的光輝;只有丈夫失去了他的威信;女人發現,男人身上的純粹本質衰退了,但男人仍然是世界的真理、最高的權威、奇蹟、冒險、主人、注視、獵物、快樂、得救;他仍然體現了超越性,他是對一切問題的回答。最忠誠的妻子永遠不會同意完全放棄他,同一個偶然性的個體關在一起,陰鬱地面面相對。她從小就強烈需要一個嚮導,當丈夫擔當不了這個角色時,她便轉向另一個男人。有時,父親、一個兄弟、一個叔叔、一個親戚、一個老朋友仍然保留以往的威望,她會去依靠他。有兩類男人,他們的職業能讓他們成為知己和導師:教士和醫生。前者的巨大優勢在於他們不收取諮詢費;懺悔時他們聽信徒閒扯,卻一籌莫展;他們儘可能迴避「極端虔誠的女信徒」、「篤信宗教的女人」,但引導基督徒走上道德之路是他們的責任,由於女人在社會和政治上地位變得重要,教會竭力把她們變成它的工具,所以這個責任就更加迫切。「良心導師」向他的女懺悔者指明她應採取的政治見解,控制她的選票;許多丈夫生氣地看到教士干預他們的夫妻生活,正是他確定合法或不合法的床笫間的秘密實踐;他對孩子的教育感興趣;他向女人建議如何與丈夫相處;總是將男人看做天神來崇拜的女人,快樂地跪在男性這一天主在人間的替身腳下。在這方面,醫生因收取報酬而得到較好的保護;他可以把太冒失的病人拒之門外;但是他受到更確定、更執著的追逐;色情狂所追求的男人中有四分之三是醫生;在一個男人面前裸露自己的身體,對許多女人來說,滿足了展示自己的巨大樂趣。施特克爾說:
我認識幾個女人,她們在對她們有好感的醫生的審視中得到唯一的滿足。特別是在老姑娘中,有大量的病人,她們來看醫生是為了讓人「非常仔細地」檢查,因為無關緊要的月經過多,或者有點心理紊亂。另有一些女人擔心得癌症或者感染(通過廁所),這些恐懼給她們一個讓人檢查的藉口。
其中,他舉出如下兩個例子:
一個老姑娘b.v.,四十三歲,很有錢,每個月在月經來過以後去看醫生,要求仔細的檢查,因為她認為有毛病。她每個月換醫生,每次都演出同樣的戲。醫生請她脫掉衣服,躺在桌上或者沙發上。她拒絕了,說是她太害羞,不能做這樣的事,這是違反自然的!醫生強迫她,或慢慢說服她,最後她把衣服脫掉,向他解釋,她是處女,他不應該傷害她。他答應她做直腸指檢。醫生一開始檢查,往往性慾高潮就出現了;在做直腸指檢時,性慾高潮加劇。她總是以假名出現,隨後付費……她承認,她希望被醫生強姦……
l.m.太太三十八歲,已婚,她告訴我,她在丈夫身邊完全無動於衷。她來看病。只看過兩次以後,她就向我承認有一個情人。但是他不能使她達到性慾高潮。她只有在讓人做婦科檢查時才有性慾高潮。(她的父親是婦科大夫!)差不多每隔兩三次,她就有需要去看醫生,要求檢查。她不時要求治療,這是最幸福的時刻。最近一次,由於所謂的子宮下墜,一個婦科大夫長時間給她按摩。每次按摩都帶來好幾次性慾高潮。她解釋說,第一次按摩曾經引起她平生第一次性慾高潮,所以她熱衷於這種檢查……
女人很容易設想,她向他展示自己身體的那個男人,對她的肉體魅力或者心靈美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她病態地以為被教士或者醫生愛上了。即使她是正常的,她也感到在他和她之間,存在一種微妙的聯絡;她樂於體面地服從;另外,有時她從中汲取一種安全感,幫助她接受自己的生活。
但有些女人不滿足於將她們的生活建立在道德權威之上,她們也需要在這種生活中有浪漫的興奮。如果她們既不願意不忠,也不願意離開丈夫,就會求助於被有血有肉的男性嚇壞的少女採用的同樣手法:她們沉溺於想象的激情。施特克爾提供了好幾個例子:
一個已婚女人,十分端莊,屬於最好的階層,抱怨神經系統不適和有憂鬱症。有一晚,在歌劇院,她意識到她瘋狂地愛上了男高音。聽他唱歌,她感到自己非常激動。她變成歌唱家的熱誠讚賞者。她不錯過一場演出,買了他的照片,夢想著他,她甚至給他寄去一束玫瑰花,並寫上獻辭:「寄自一個感激涕零的陌生女人」。她甚至決定給他寫一封信(同樣署名「一個陌生女人」)。但是她仍然保持距離。認識歌唱家的機會出現了。她馬上知道她不會去。她不願意近距離認識他。她不需要他在眼前。她很高興熱烈地愛著,又仍然是一個忠實的妻子。
一位太太沉迷於對卡因茲的崇拜,他是維也納非常有名的演員。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布置了一個房間,裡面有無數他的肖像。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個卡因茲的書櫃。凡是她能蒐集到的談論到她偶像的書、小冊子和報紙都小心地儲存起來,還有一系列劇院海報、卡因茲的首場演出或五十週年慶的藏品。聖幕是一張大藝術家簽過名的照片。當偶像去世時,這個女人穿了一年喪服,並長途旅行去聽關於卡因茲的報告會。對卡因茲的崇拜使她免除了性慾和肉慾的侵襲。
人們記憶猶新,魯道夫·瓦倫蒂諾去世時有多少人流下滔滔熱淚。已婚女人和少女一樣,崇拜電影男主角。當她們手淫時,或者在夫妻交歡中尋求想象時,有時會想起他們的形象;這種想象有時也在祖父、兄弟、教師等等形象中復活童年時的回憶。
但是在女人周圍,也有有血有肉的男人;不論她在性方面得到了滿足,還是性慾冷淡或者受到挫折—除了完美的、絕對的、排他的愛情的罕見情況下—她都極為重視他們的讚賞。她丈夫的注視過於習以為常,再也不能激發想象;她需要仍然充滿神秘的眼睛發現她是神秘的;必須有一個至高無上的意識面對著她,聽取她的體己話,重新激發褪色照片的活力,讓嘴邊再出現酒窩和只屬於她的睫毛的一眨一眨;只有在別人渴望她和愛她的時候,她才是令人渴望的,可愛的。如果她對自己的婚姻幾乎是湊合的,她就要在其他男人那裡尋找虛榮心的滿足,她促使他們加入她對自己的崇拜;她誘惑人,取悅人,滿足於夢想被禁止的愛情,滿足於想象:如果我想……她寧願讓許多崇拜者著迷,卻不願依戀其中任何一個;她比少女更熱情、更大膽,她賣弄風情是要求男人用他的價值和力量在意識中向她證實;由於她深居在家,也就更加大膽,由於她已經成功地征服了一個男人,她玩這種遊戲也就不存多大希望,也不用冒多大風險。
有時,在經歷了一個或長或短的忠誠時期以後,女人不再侷限於這種調情和賣弄風情。她往往出於怨恨,決定對丈夫不忠。阿德勒認為,女人的不忠一向是一種報復;這未免言過其實;但事實是,她往往不是向情人的誘惑讓步,而是出於向丈夫挑戰的願望:「他不是世上唯一的男人—我還可以取悅其他男人—我不是他的奴隸,他自以為很狡猾,他也會受愚弄。」受到嘲弄的丈夫,在妻子眼裡可能仍然保持頭等重要的位置;正如少女有時出於反抗母親、抱怨父母、不服從他們、要肯定自我而找一個情人,出於對丈夫的怨恨,妻子在情人身上尋找一個知心人,一個看到她的受害者地位的見證人,一個幫助她貶低丈夫的同謀;她不斷地對他談起自己的丈夫,讓丈夫作為談資遭到他的蔑視;如果情人不好好扮演他的角色,她就會憤怒地離開他,要麼回到丈夫身邊,要麼尋找另一個安慰者。但往往不是怨恨而是失望,把她投到情人的懷抱裡;她在婚姻中沒有得到愛;她困難地忍氣吞聲,從來沒有經歷年輕時熱烈期待的情慾和快樂。婚姻由於剝奪了女人的一切肉慾滿足,否認了她們的自由和特殊性,所以通過必然的、具有諷刺意味的辯證關係,將女人導向通姦。蒙田說:
我們從童年起就訓練她們接受愛情的斡旋。她們的魅力、她們的衣著、她們的知識、她們的語言,她們的一切教育都只關係到這一目的。她們的家庭女教師除了愛的觀念,不讓其他東西銘刻在她們心中,哪怕要不斷地呈現給她們看,令她們感到厭惡……
稍後他補充說:
因此,力圖讓女人剋制一種對她們來說如此強烈和如此自然的願望,那是愚蠢的。
恩格斯宣稱:
隨著個體婚制,出現了兩種經常性的、以前所不知道的特有的社會人物:妻子的經常的情人和戴綠帽子的丈夫……雖然加以禁止、嚴懲但終不能根除的通姦,已成為與個體婚制和雜婚制並行的不可避免的社會制度了。
如果夫妻做愛引起了妻子的好奇心,卻不能滿足她的感官,就像柯萊特的《天真的蕩婦》所描寫的,她便企圖在他人的床上完成自己的教育。即使她的丈夫成功地喚起了她的肉慾,由於她對他沒有特殊的依戀,她想和別人品嚐他讓她發現的快感。
道德家對給予情人的偏愛感到憤怒,我已經指出過資產階級文學要恢復丈夫形象的努力,但是,指出在社會看來—就是說在其他男人看來—丈夫比他的情敵更有價值來捍衛丈夫,那是荒謬的,這裡,重要的是他對妻子體現了什麼。然而,有兩個特徵使他變得可憎。首先,是他承擔了啟蒙者的可憎角色;處女幻想既被蹂躪又被尊重的矛盾要求,幾乎註定了他的失敗;她在他的懷抱裡永遠是性慾冷淡的;她在情人身邊既感受不到貞操被剝奪的痛苦,也感受不到羞恥心被征服所產生的最初的屈辱;她避免了受到突襲造成的精神創傷,她大致知道等待著她的是什麼;她比新婚之夜更真誠,沒有那麼敏感,沒有那麼天真,不再把理想的愛情和肉慾、感情和騷亂混為一談,當她選擇一個情人時,她想要的就是一個情人。這種清醒是她的選擇自由的一個方面。因為這正是壓在丈夫身上的另一個問題所在:他通常是被強加的,而不是被選擇的。她接受他要麼是逆來順受,要麼是被家庭交付給他的;無論如何,即使她是出於愛情嫁給他,在嫁給他時,她讓他成為自己的主人;他們的關係變成一種責任,她往往覺得他以暴君的面目出現。無疑,情人的選擇受到環境限制,但是,在這種關係中有一種自由的維度;結婚,是一種責任,選擇一個情人,是一種奢侈;這是因為在他懇求她的情況下,她才向他讓步,她即令不能確定他的愛情,至少能確定他的慾望;這不是服從他要執行的法律。情人還有這種特權:他不必在日常生活的接觸中消耗誘惑力和威信,他仍然保持距離,是一個他者。因此,女人在他們的相遇中感到擺脫自身,接觸到新的豐富生活,她感到自己是他者。某些女人在這種關係中首先尋求的正是這種東西:受照顧,感到吃驚,擺脫自身。關係破裂在她們身上帶來了空虛的絕望。雅內舉出過好幾個這類憂鬱的症狀,它們給我們指出,女人在情人那裡尋求和找到的是什麼:
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由於被一個文人拋棄而傷心,他讓她參與他的工作有五年之久。她寫信給雅內:「他的生活非常豐富,他是那麼專橫,我只能關心他,不能想別的事。」
另外一個女人,三十一歲,由於同一個她喜愛的情人決裂而病倒。她寫道:「我願意成為他辦公桌上的一隻墨水瓶,能夠看到他,聽到他說話。」她解釋說:「單獨一個人,我感到煩惱,我的丈夫不能讓我的腦子足夠地運轉,他一無所知,什麼也教不了我。沒有使我驚奇……他只是個老好人,這使我痛苦。」相反,關於情人,她寫道:「這是一個令人驚奇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心情紊亂、激動、快樂、自由放任,他總是能控制自己、愛挖苦人,總是冷靜得讓人難受得要命。還有膽量、鎮定、睿智、思維活躍,這些令我昏了頭……」
有些女人只是在私情開始才感到這種充實和快樂激動的情感;如果情人沒有馬上給她們快感—兩個性夥伴彼此由於膽怯和不適應,第一次這樣是常有的事—她們便對他感到怨恨和厭惡;這些「梅薩利納」式的女人增加體驗,一個接一個換情人。但是也有時,從夫妻關係失敗得到啟發的女人,這回正好被適合她的男人所吸引,在他們之間會產生持久的關係。往往她喜歡他是因為他屬於和她丈夫截然相反的一種人。無疑是聖伯夫和維克多·雨果構成的對比吸引了阿黛爾。施特克爾舉出瞭如下的例子:
p.h.太太嫁給田徑運動俱樂部的一個成員已有八年。她到一個婦科診所看輕微的輸卵管炎,抱怨說她的丈夫不讓她安靜……她只感到痛苦。她的男人很粗俗、很粗暴。他最後有了一個情婦,她感到很高興。她想離婚,在律師辦公室認識了一個秘書,他正好與她的丈夫相反。他瘦長、虛弱,但很可愛、溫和。他們變得關係密切。他尋找愛情,給她寫一些纏綿的信,對她關心備至。他們發現有共同的精神愛好……第一次接吻使她的麻木症狀消失了……這個男人相對弱小的力量在女人身上帶來了最強烈的性慾高潮……她離婚以後,他們結婚了,生活得很幸福……接吻和撫摸就能帶來性慾高潮。而體格極其強壯的丈夫卻指責這同一個女人性慾冷淡!
並非所有的私情都有個童話般的結尾。同少女夢想有個解放者讓她擺脫家庭一樣,有時女人等待著情人把她從夫婦枷鎖中解救出來,熱烈的情夫在他的情婦開始談到結婚時,便變得冰冷,逃之夭夭,這是經常被髮揮的題材;她常常受到他的保留態度的傷害,輪到這種關係也由於怨恨和敵意變糟。如果關係穩定,它常常最終具有夫婦的親密性質,從中可以看到無聊、嫉妒、謹慎、詭計等所有的婚姻惡習。於是女人夢想另一個男人讓她擺脫這種常規。
再說,通姦依風俗和環境的不同,具有迥異的性質。夫婦的不忠出現在我們的父權制傳統仍然殘存的文明中,後果對女人要比對男人嚴重得多,蒙田說:
對生活放蕩的評判是多麼不公正啊!我們判定和衡量生活放蕩不是根據性質而是根據我們的利益,由此,它們具有如此多不平等的形式。我們法令的嚴厲使女人沉迷於放蕩,她們的處境使這種弊端更加肆無忌憚,並使之產生比起因更加惡劣的後果。
我們已經看到這種嚴厲態度最初的理由:女人通姦可能將別人的兒子帶到家庭中,會危及合法繼承人;丈夫是主人,妻子是他的財產。社會變遷、實行「節育」使這些原因失去了很多影響力。但是,把女人維持在附屬狀態的意願,延續著依然包圍她的禁忌。她時常把這些禁忌內化;她視而不見夫婦之間的荒唐事,而她的宗教、她的道德、她的「品德」不允許她考慮有任何相互性。她周圍的人所施加的控制—尤其在新舊大陸的「小城市」—遠比壓在她丈夫身上的控制嚴厲,他出門次數更多,他旅行,人們更加寬容他的偏離;她則有可能失去聲譽和已婚女人的地位。我們常常描繪女人終於挫敗這些監視的詭計,我知道有一個葡萄牙小城,嚴格信奉古風,年輕婦女只在婆婆或姑嫂的陪伴下才出門;可是,理髮師出租位於理髮店上面的房間,情侶們匆匆在那裡做愛。在大城市裡,女人的看守者少多了,但從前實行的「下午五點到七點的茶點餐會」幾乎也不允許不合法的感情有機會充分發展。通姦匆匆地在暗地裡進行,創造不出有人情味的自由交往;通姦帶來的欺騙,最終否認夫婦關係的一切尊嚴。
今天,許多階層的女人部分獲得性自由。但是,對她們來說,要將夫婦生活和肉慾滿足調和起來,仍然是一個困難的問題。婚姻一般不意味著肉體之愛,清楚地把兩者分開似乎是理智的。人們承認,男人可以是一個出色的丈夫,但是很輕浮,他在性方面的任性實際上不妨礙他同妻子友好地維持共同生活;由於這種友誼不表現為鎖鏈,它甚至更加純潔,並不產生矛盾。可以承認,對妻子來說也是一樣的;她往往希望分享丈夫的生存,同他一起為孩子們創造一個家,然而她又想同別人做愛。通姦之所以可恥,是因為謹慎和虛偽達成了妥協,自由和真誠的協約能消除婚姻的缺陷。但必須承認,b今日/b,啟迪了小仲馬筆下的弗朗西榮的那句令人惱火的話保留著某種真理:「對女人來說,這不是一回事。」其中的區別沒有什麼b自然之處/b。有人認為,女人不如男人需要性生活,這絲毫不準確。受壓抑的女人變成愛爭吵的妻子、虐待孩子的母親、有怪癖的主婦、不幸而危險的女人;不管怎樣,她的願望即使更少,也不能成為她滿足這些願望實屬多餘的理由。區別來自男女性慾的整體處境,如同傳統和當今社會所確定的那樣。人們至今還認為,女人把做愛作為對男人的b服務/b,因而使男人成為她的主人;我們已經看到,男人總是可以b佔有/b身份低一等的女人,但如果她b委身/b給一個身份不如她的男性,她就紆尊降貴了;她的同意無論如何具有投降和墮落的性質。女人往往欣然接受她的丈夫擁有其他女人,她甚至覺得臉上有光;阿黛爾·雨果看到她狂怒的丈夫將熱情投向其他女人,似乎絲毫不感到遺憾;有些女人甚至模仿蓬巴杜夫人,接受拉皮條的角色。相反,在做愛時,女人變成了物,變成了獵物;在丈夫看來,她浸透了一種古怪的神力,她不再屬於他,有人把她從他那裡奪走了。事實是,在床上,女人往往自我感受,自我期待,因此被支配;事實也是這樣,由於男性的威望,她傾向於贊成和模仿男性,男性由於佔有了她,在她看來體現了全體男人。丈夫從自己熟悉的嘴裡聽到陌生思想的迴音時,氣憤不是毫無理由的,他有點覺得,有人佔有了他,強姦了他。德·沙裡埃爾夫人同年輕的邦雅曼·貢斯當—他在兩個男性化的女人當中扮演女性角色—決裂,是因為她忍受不了他明顯打上了德·斯達爾夫人可憎影響的烙印。只要女人把自己變成她所「委身」的男人的奴隸和反映,她就應該承認,她的不忠比丈夫的不忠更徹底地擺脫伴侶。
即使她保留了自己的完整性,她也會擔心,在情夫的意識中,她的丈夫聲譽受損。即使女人也會馬上想象,由於和一個男人睡覺—哪怕只有一次,匆忙地,在長沙發上—她對合法妻子佔有優勢;更何況,一個以為佔有情婦的男人更會認為,他愚弄了丈夫。因此,在巴塔耶的《溫情》中,在凱塞爾的《白日美人》中,女人細心選擇低階層的情人,她在他們身邊得到肉慾的滿足,但不願意讓情人超越受到尊敬的丈夫。在《人的狀況》中,馬爾羅給我們描繪了一對夫婦,男女雙方達成了給予對方自由的協議,但當梅向喬講述她和一個同學睡過覺時,他想到這個男人認為「佔有了」她而感到痛苦;他選擇了尊重她的獨立,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一個人永遠不能b佔有/b別人;不過另一個男人自鳴得意的想法卻通過梅傷害並侮辱了他。社會將自由的女人和放蕩女人混為一談;情人自己也不樂意承認他加以利用的自由;他更樂意認為,他的情婦讓步了,任人擺佈,他征服了她,誘惑了她。一個驕傲的女人可以就個人來說容忍性夥伴的虛榮心,但受到尊敬的丈夫忍受她的情人的狂妄,她卻覺得可憎。只要這種平等沒有得到普遍承認,也沒有得到具體實現,女人就很難與男人平等地行動。
無論如何,通姦、友誼、社交在夫婦生活中只構成消遣,它們可以幫助女人忍受夫婦生活的束縛,但不能粉碎這些束縛。這只是虛假的迴避,根本不能讓女人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參閱卷1。男同性戀者例外,他們正好把自己看成性物件;花花公子也例外,必須對他們進行特別的研究。今日,尤其是美國黑人的「動物服飾熱」,他們身穿鮮豔奪目、裁剪別緻的服裝,解釋起來原因很複雜。—原注
見卷1。—原注
克拉夫特—埃賓敘述過桑多爾的例子,她喜歡盛裝打扮的女人,自己卻不「穿衣打扮」。—原注
janvaneyck(1390—1441),佛蘭德畫家。
hansmemling(約1433—1494),佛蘭德畫家,他追求線條勻稱與和諧的比例,注重形式美。
benozzogozzoli(1420—1497),義大利畫家,想象力豐富,有色彩感,注重背景。
fraangelico(約1400—1455),義大利畫家,反映強烈古典主義影響。
edwardburne-jones(1833—1898),英國畫家,體現拉斐爾前派後期的風格。
在上個世紀放映的一部非常愚蠢的電影中,貝蒂·戴維斯由於去舞會時穿一件紅色長裙而引起轟動,當時在結婚之前嚴格都穿白色。她的行為被看做對既存秩序的反叛。—原注
伊姆加德·科伊恩著。—原注
然而,根據最近的調查,法國的女子健身房今日幾乎空無一人;在1920—1940年,法國女人醉心於體育。當下,壓在她們身上的家務負擔太重了。—原注
見《未賽先輸》。—原注
法國作家雅裡(alfredjarry,1873—1907)的劇作《愚比王》的主人公,他是一個野心家,殺死波蘭國王篡位,他的殘忍引起百姓反抗,後被俄軍打敗。
見《可愛的屋簷》。—原注
mayfair,位於倫敦西區的豪宅區。
見《軍帽》。—原注
見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原注
saint-johnperse(1887—1975),法國詩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擅長散文詩,詩集有《頌歌》、《阿納巴斯》、《流亡集》、《雨》、《雪》、《風》、《航標》等。
見施特克爾《性慾冷淡的女人》。—原注
rudolphvalentino(1895—1926),美國電影演員,原籍義大利,早先是輕歌舞劇演員,後來成為女觀眾崇拜的物件。
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63頁,此處引文與中譯本有所不同。
參閱《困擾和精神衰弱症》。—原注
charles-augustinsainte-beuve(1804—1869),法國批評家、詩人、小說家,擅長傳記式批評,偏愛古典作家。他曾是雨果的朋友,後與雨果的妻子阿黛爾產生戀情,和雨果關係破裂。
我在這裡談的是婚姻。在愛情中,我們會看到男女雙方的態度是反過來的。—原注
josephkessel(1898—1979),法國小說家,著有《親王之夜》、《白日美人》、《獅王》、《騎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