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歷史—由於女人還封閉在她的女性職能中—相比男人的歷史更加取決於生理上的命運;這個命運的發展曲線,比男人的曲線更受到阻礙,更斷斷續續。女人生活的每一個時期都是平穩和單調的,但從一個階段到另一階段的過渡,都有危險的突發性;這種過渡以比在男性身上更有決定性的危機表現出來:青春期、性慾啟蒙、絕經。男人是不斷地衰老的,而女人是突然失去女性特點;在社會和她自己看來,她從生育中證明自己生存的必要性,獲得幸福的機會,可她失去性的吸引力和生育能力時還很年輕,儘管失去了未來,她仍然約有一半成年人的生活要度過。
「危險的年齡」是以某些器官的紊亂為標誌的,但是給予這些紊亂以重要性的是它們具有的象徵價值。那些基本上沒有把希望寄託在女性特點上的女人,不是那麼尖銳地感受到危機;那些工作繁重的女人—在家裡或是在外面—在月經負擔消失時感到放鬆;不斷受到懷孕威脅的農婦、工人的妻子,當終於能規避這危險時,是幸福的。在這種時候,就像在其他許多時候一樣,女人的不適不是來自身體本身,而是來自她對身體感到焦慮的意識。在生理現象出現之前,精神悲劇一般已經開始了,它要在生理現象消失很久之後才結束。
早在這最終的殘缺不全之前,女人便受到擔心衰老的困擾。成熟的男人已投入比愛情更重要的事業中;他的性愛熱情不像青春期那樣強烈;既然人們並不要求他具有客體的被動性質,他的面孔和身體的改變並不毀掉他的吸引力。相反,女人一般約在三十五歲最終克服了各種抑制,達到性的充分發展,正是在這時,她的慾望最為強烈,她最執著地想加以滿足;她比男人更加把希望寄託在她擁有的性的價值上;為了控制住丈夫,得到保護,在她從事的大部分職業中,她必須討人喜歡;人們只允許她通過男人作為中介來掌握世界,當她對他已經沒有控制力的時候,她會變成怎樣呢?這正是她焦慮地思考的,而這時她已無能為力地看到這個她等同的肉體在衰老;她鬥爭,但是,染髮水、煥膚手術、整容手術,卻只是延長在垂死掙扎的青春。至少她可以對鏡子耍花招。當要在她身上摧毀青春期建造的整座大廈這不可逆轉的必然過程成形時,她感到死亡的必然性。
人們以為,最熱烈地迷戀自己的美和青春的女人,經歷最難熬的不安,但其實不然,自戀的女人過於關注自己的身體,不會預見不到不可避免發生的情況或者沒有安排撤退的位置;當然,她會對自己人老珠黃感到痛苦,但是至少,她不會感到意外,會很快適應。忘我的、忠誠的、獻身的女人被突然的新發現攪得心亂如麻。「生命只有一次,這是我以前的命運,如今我成了這樣!」令她周圍的人驚訝的是,在她身上產生了徹底的變化,這是因為,她離開了自己幽居的地方,擺脫了自己的計劃,她突然感到自己孤立無援,面對著自己。她越過意外撞上的這塊界石,覺得自己只是徒具形骸地活著;她的身體不會有什麼指望了;她沒有實現的夢想和慾望,將永遠也不能實現了;正是在這種新前景中,她轉向了過去;告別過去,算一下賬的時刻來到了;她作出了總結。她對生活強加給她的狹隘限制感到驚惶。面對她本人這短暫的令人失望的經歷,她重新恢復青少年時代站在不可知的未來前的行為:她拒絕它的有限性,她以自己人格含糊的豐富去對抗自己生存的貧乏。由於作為女人,她多少被動地經歷了她的命運,她覺得別人奪走了她的機會,欺騙了她,她從青年時代過渡到成熟時期,卻沒有意識到。她發現她的丈夫、她的圈子、她的操勞都和她不相稱,她感到自己不被人理解。她孤立於周圍的人,自認為略勝一籌;她懷著藏在心裡的秘密(這是瞭解她的不幸命運的神秘鑰匙)封閉起來;她尋求嘗試一遍她還沒有用盡的可能性。她開始寫私人日記;如果她找到善解人意的知己,她就投入到沒完沒了的談話中;她日夜反覆思考她的憾事和不滿。就像少女夢想她的未來b將是/b怎樣的,她回憶她的過去b本可以/b是怎樣的;她回憶自己放過的機會,構想出往昔的美好小說。海倫妮·多伊奇舉出一個女人的例子,她很年輕的時候就擺脫了一樁不幸的婚姻,然後在第二個丈夫身邊度過漫長的平靜歲月;在四十五歲時,她開始痛苦地懷念第一個丈夫,沉溺在憂傷中。對童年和青春期的思念又活躍起來,女人反覆地無休止地講述自己年輕時的故事,對父母、兄弟姐妹和童年朋友深藏的情感重新激發出來。有時,她浮想聯翩,沉浸在消極的憂鬱情緒中。可是,她往往突然想挽救自己失敗的生存。她通過同自己平庸的命運作比較後剛剛發現的這種個性,她誇耀它,展示出來,她讚美它的優異之處,她迫切要求別人公正地對待。經驗使她成熟,她認為自己終於能夠突出自己,她想重振旗鼓。首先,她付出感人的努力,想阻止時間前進。一個做了母親的女人認為她還可以生育,她熱烈地企圖再一次創造生命。一個性欲強烈的女人竭力征服一個新情人。輕佻的女人比以往更加想取悅於人。她們都宣稱從來沒有感到過自己這樣年輕。她們想說服他,時間流逝沒有真正觸動過她們;她們開始「穿得年輕」,故作天真。衰老的女人很清楚,如果她不再是一個肉慾物件,這不僅是因為她的肉體不再給男人帶來鮮嫩的感受,也是因為不管她願意與否,她的過去、她的經驗把她變成了一個人;她為自己鬥爭過、愛過、期待過、痛苦過,享受過;這種自主令人害怕;她想否認這種自主;她誇大自己的女性特點,她打扮,噴香水,讓自己變得迷人、嫵媚,變成純粹的內在性;她帶著天真的目光和孩子的聲調欣賞男性對話者,滔滔不絕地提起小姑娘時的回憶;她不在說話,而是在唧唧喳喳,拍著手,放聲大笑。她是帶著一種真誠來演這出戲的。因為她投身的新興趣,她要擺脫舊常規和重新開始的願望,給了她從頭再來的印象。
其實,這不是真正的開始,她在世界上沒有發現可以通過自由而有效的行動達到的目標。她的激動有一種古怪的、不連貫的、徒勞的形式,因為它只用來象徵性地彌補過去的錯誤和失敗。例如,女人趁著時機尚好,竭力實現她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的所有願望,這一位重新練鋼琴,那一位開始雕塑、寫作、旅行,她學滑雪、外語。凡是她至今拒絕去做的一切,她決定—始終趁著為時不太晚—接受下來。她對以前自己容忍的丈夫表明厭惡,她在他懷裡變得冷淡;或者相反,她投入到以前被自己約束的熱情中;她用一大堆要求為難他;她回到童年以來放棄的手淫。同性戀傾向—以潛伏的方式存在於幾乎所有女人身上—顯現出來。她常把這種傾向轉向女兒,但有時,這種異乎尋常的情感也轉向女友。羅姆·蘭道在他的著作《性、生活和信念》中,敘述了當事人告訴他的如下故事:
x太太接近五十歲,她結婚二十五年,三個孩子都已成年,她在自己所在城市的社會組織和慈善組織中佔有重要位置。她在倫敦遇到一個比她年輕十歲的女人,這個女人也像她一樣忠於社會事業。她們成為了朋友,y小姐提議下一次旅行在她家下榻。x太太同意了,在她逗留的第二天晚上,她突然熱烈地擁抱她的女主人;她好幾次保證絲毫沒有想到過會發生這種事;她和她的女友過了一夜,然後驚恐地回到家裡。迄今為止,她對同性戀全然不知,她甚至不知道「這樣的事」會存在。她熱烈地思念著y小姐……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丈夫的撫摸和天天的接吻並不令人愉快。她決定再見一次女友,「把事情弄清楚」,她的激情不斷增長;這種關係使她充滿了歡樂,這是她至今從未經歷過的。但她受到罪惡感的折磨,向醫生諮詢,想知道對自己的狀態是否有「科學的解釋」,在道德上能不能得到辯解。
在這個例子中,當事人屈服於自發的衝動,因此而受到深深的困擾。但往往是女人故意體驗她沒有經歷過的浪漫故事,因為不久她就再也無法經歷了。她遠離自己的家,既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家與她不相稱,希望孤獨,也是因為想追求冒險。如果她遇到了,她就貪婪地投入。在施特克爾提供的這個故事中也是這樣:
b.z.太太四十歲,有三個孩子,結婚已經二十年,她開始認為沒有得到理解,錯過了一生;她投入各種新的活動,其中,她到山裡滑雪;在那裡,她遇到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她成了他的情婦;但是不久,他愛上了b.z.太太的女兒。她同意他們結婚,為的是把她的情人留在身邊;在母女之間有同性戀,雖然未明言,但很強烈,這部分解釋了她的決定。然而,不久,情況變得不可忍受,情人有時在夜裡離開母親的床,到女兒那裡。b.z.太太企圖自殺。正是在這時—她四十六歲—她得到施特克爾的治療。她決定決裂,她的女兒也放棄了結婚計劃。b.z.太太於是重新變成模範妻子,沉迷在宗教信仰中。
受體面和貞操壓抑的女人,總是不會發展到付諸行動。但是,她的夢充滿了她在昨夜產生的肉慾幻想;她對孩子們表現出強烈的肉感溫情;她對兒子懷著亂倫的困擾;她暗暗地愛上一個又一個年輕男人;像青少年時代一樣,她受到希望被強姦的念頭的折磨;她也經歷賣淫幻想的誘惑;在她身上,又想又怕的矛盾心理,產生焦慮,有時會導致神經官能症,於是她的親屬對她的古怪行為感到震驚,其實這些行為只不過反映了她的想象生活。
在這個精神紊亂時期,想象和真實之間的界線,比青春期還要更加不確定。在經歷衰老的女人身上,最明顯的特徵之一是,失落感使她失去一切客觀標準。那些十分健康卻近距離見到過死亡的人,也說感受到一種一分為二的奇怪印象;當一個人感到自身是意識、主動性和自由時,命運所操縱的被動客體必然以他者的面目出現,被汽車撞倒的不是b我/b,鏡子反映出形象的這個老女人不是b我/b。「從未感到自己這樣年輕」和從未看到自己這樣年老的女人,無法調和自我的這兩個方面;時光流逝和時間延續對她的吞食,都是在夢中。因此,現實遠離而去,減弱了。同時,它不再與幻想區別開來。女人更相信內心明顯感到的事實,而不相信這個陌生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時間朝後倒退,她的分身不再像她,各種事件出賣了她。因此,她準備迷醉、感悟、極度興奮。既然愛情比任何時候更加成為她主要關注的事,她沉迷於被愛的幻想是正常的。十分之九的色情狂是女人,她們幾乎都在四十歲至五十歲之間。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這樣大膽地跨越現實之牆。許多女人甚至在她們的夢想中都被剝奪了一切人類之愛,在天主那裡尋找援助;賣弄風情的女人、風流女人、放蕩女人,正是在絕經時信仰宗教;女人在人生之秋開始時抱有的關於命運、秘密、不被理解的人格的模糊觀念,在宗教中找到理性的統一。虔誠的女人把她失敗的生活看做天主給以的考驗;她的心靈在不幸中汲取異乎尋常的價值,這些價值使她能得到天主的特殊眷顧;她樂意相信,上天給她啟迪,甚至—像克呂登納夫人—相信上天威嚴地讓她承擔一個使命。由於她多少失去了真實感,在這種危機中能接受一切啟示,精神導師有條件對她的心靈產生強有力的影響。她也熱情地接受更有爭議的權威;她註定是教派、通靈論者、預言者、沒有執照的醫生、江湖醫生的獵物。這不僅是因為她在同既定世界失去接觸時也失去了一切批判精神,而且因為她渴望終極真理,她需要掌握藥方、公式和突然拯救世界的同時也拯救她的鑰匙。她比任何時候更加蔑視不能明顯用於她的特殊情況的邏輯;對她來說,只有專門用於她的論據才有說服力,於是啟示、神靈感應、啟迪、徵兆,甚至奇蹟,都開始在她周圍盛行。她的發現有時把她帶往行動的道路,她投入做生意、事業、冒險中,某個顧問或者內心的聲音提示她這樣做。有時,她限於把自己神化為真理和絕對智慧的持有者。她的態度不管是主動的還是靜觀的,都伴隨著狂熱的興奮。絕經的危機將女人的生活粗暴地一分為二;正是這種不連貫給了女人過「新生活」的幻想;在她面前展開的是b另一個/b時期,她帶著宗教皈依者的熱忱接觸這種生活;她皈依愛情、生活、天主、藝術、人類,她消失在這些實體中,變得崇高。她死而復生,以洞悉彼世奧秘的目光看待人世,以為飛向從未被觸控過的頂峰。
但人世沒有改變,頂峰依然不可到達,獲得的資訊—哪怕多麼耀眼—難以辨別,內心的光芒熄滅了,在鏡子面前,女人比昨天老了一天。繼激奮的時刻之後,是衰退的沮喪時刻。機體表明瞭這種有規律的運動,因為激素分泌減少,由垂體的過分活躍為補償,但尤其是心理處境支配著這種變換。因為激動、幻想、興奮只是一種對過去命運的反抗。焦慮重新抓住已經被生活消耗盡的女人,雖然死神還沒有迎接她。她非但沒有與絕望抗爭,反而往往選擇被絕望毒害。她反覆地斥責、後悔、非難;她想象鄰居和親屬在製造陰謀詭計;如果她有一個姐妹或者同年齡的女友與她的生活緊密結合,她們就往往一起構建被迫害的妄想。尤其是她開始對丈夫產生一種病態的嫉妒,她嫉妒他的朋友們、他的姐妹們、他的職業;不管有理無理,她指責某個競爭對手要對她的全部苦惱負責。嫉妒的病理案例正是在五十至五十五歲之間出現最多。
絕經造成的困難,在不肯承認變老的女人身上會延續下去,有時直到她去世;如果她除了自己的魅力可以利用,別無他法,她就寸步不讓地進行鬥爭,以便保持魅力;如果她的性慾依然旺盛,她也會激烈地鬥爭。這類例子並不少見。有人問梅特涅親王夫人,一個女人到多大歲數才不受肉體折磨,她說:「我不知道,我只有六十五歲。」據蒙田看來,只給女人帶來「很少快意」的婚姻,隨著她歲數增長,會變成一種越來越沒有效力的藥物;當她終於開始產生狂熱的慾望時,她的丈夫早已忍受著她的性慾冷淡了,他已經適應。而她則要在成熟時為年輕時的抗拒和冷淡付出代價。由於習慣和時間的推移,妻子失去了魅力,幾乎沒有機會再喚起夫婦生活的熱情。她很氣惱,決定「過放縱的生活」,她會比以往更少顧忌—如果她有過顧忌的話—去尋找情人,可還得他們樂意:這是對男人的追逐。她施展千百種詭計,她以假裝獻身硬要別人接受自己,她把禮貌、友誼、感激變成陷阱。她不僅僅出於對鮮嫩肉體的興趣,向年輕男人進攻,只有從他們那裡,她才能希望獲得這種無私的溫情,那是青年人有時對母親般的情婦所感受到的;她自己變得咄咄逼人,有支配欲,正是謝里的溫順同他的俊美一樣,使萊婭感到滿足;德·斯達爾夫人過了四十歲以後,為自己挑選了能以她的威望壓倒的年輕侍從;再說,膽小的、沒有經驗的男人更容易屈服。當引誘和詭計表明確實無效時,執著的女人就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付錢。中世紀關於「卡尼維」的民間故事闡明瞭這些不可饜足的女妖怪的命運:一個年輕女人向她的每一個情人要求一把小「卡尼維」,作為她獻身的回報,她把它們放在櫥櫃裡;櫥櫃擺滿的一天到來了,但這時候,是她的情人們開始在每個做愛之夜後向她要求一把卡尼維;不用多久,櫥櫃就空了;所有的卡尼維都歸還了,必須再去買一些。有些女人玩世不恭地對待這種處境,她們年老色衰,輪到她們「歸還卡尼維」。在她們看來,金錢甚至能起到對妓女來說相反的作用,但同樣是一種淨化作用:它把男性變成一種工具,讓女人能夠得到她年輕時的自尊心拒絕的性愛自由。但情婦兼施恩惠者往往更多是出於浪漫而不是清醒,企圖購買溫情、欣賞和尊敬的幻景;她甚至說服自己,她是為了獻身的樂趣而獻身,而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這裡年輕男子仍然是首選,因為可以向他誇耀母愛般的慷慨;再說,他也有這種男人向他「幫助」過的女人同樣索取的一點「神秘」,因為這樣的話,交易的粗俗就掩蓋在謎中。但自欺要長期保持寬厚的面目是很少見的。兩性的鬥爭會變成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之間的一場決鬥,女人被愚弄和被嘲笑,有遭到殘酷失敗的危險。如果她是謹慎小心的,用不了太久,就會忍耐著「被繳械」,即使她的熱情還沒有全部熄滅。
從女人承認變老那一天起,她的處境改變了。至今,她還是一個年輕女人,與神秘地使她變醜和變形的不幸作激烈鬥爭;她變成一個無性別的、但達到完成階段的不同的存在,一個上年紀的女人。可以認為,這時她絕經的危機已經過去。但不應該下結論說,今後她的生活變得容易。當她放棄與時間的厄運鬥爭時,另一種戰鬥開始了,她必須在人間保持一席之地。
女人正是在她的秋天和冬天擺脫枷鎖;她以自己的年齡為藉口,逃避壓在身上的苦差事;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不再被他嚇倒,她避開他的擁抱,在他身邊—以友好的、冷淡的或者敵意的態度—安排屬於自己的生活;如果他比她老得快,她就把夫婦的領導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她也可以讓自己不顧時尚和輿論,她免去上流社會的義務、不再關心節食和美容,就像謝里重新看到的萊婭擺脫了女裁縫、出售緊身褡的老闆娘、理髮師,怡然自得地隨意吃喝。至於她的孩子們,他們已經長大,不再需要她,他們結了婚,離開了家。她擺脫了義務,終於發現自己的自由。不幸的是,在每個女人的歷史裡,重複出現我們在女人的歷史中看到過的這個事實:她是在無事可做的時候發現這自由。這種重複並非偶然,父權制社會給予一切女人的職能受奴役的面貌,女人只有在失去一切有效性時才擺脫奴役地位。將近五十歲時,她充分佔有自己的力量,感到自己富有經驗;男人正是接近這個年齡時達到最高的地位、最重要的崗位,至於她,她已經要退休了。人們只告訴過她要忠誠,如今任何人都不再要求她忠誠。她變得無用,不能證明自己生存的必要性,她望著餘生毫無希望的漫長歲月,喃喃地說:「沒有人需要我了!」
她沒有馬上逆來順受。有時她苦惱地纏住丈夫,她比以往更加迫切地給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但夫婦生活的常規過於確定了,要麼她早就知道,她對丈夫不是必不可少的,要麼他覺得不必執著於證明她生存的必要性。維持他們的共同生活,是與孤獨地照顧自己一樣無關緊要的任務。她懷著希望轉向她的孩子們,對他們來說,一切還沒有定局,世界和未來在向他們開放,她想跟在他們後面投入進去。晚育的女人有優勢,正當別的女人當祖母時,她仍然是一個年輕的母親。但一般說來,在四十至五十歲時,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變成大人。正是在他們擺脫她的時候,她殫精竭慮地要通過他們生存下去。
她的態度根據她指望晚年依靠兒子還是依靠女兒而有所不同,她一般把自己最迫切的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他是最終從往昔的深處走向她的人,她以往在地平線上看到他美妙的顯現;從新生兒最初的啼哭開始,她等待著他把父親無法滿足她的一切財富給予她的那一天到來。在這期間,她打過他耳光,整治過他,但她統統忘了;她懷胎十月的這個人,已經是統治世界和女人命運的那些半神之一,現在,他要承認她做母親的光榮。他要保衛她對抗丈夫的至高無上,替她報復她有過和沒有過的情人,他是她的解放者,她的救星。她在他面前重拾少女窺伺白馬王子時使用的引誘和炫耀手段;當她在他身邊依然優雅、迷人地散步時,她希望自己就像他的「姐姐」;如果他又嘲弄又尊敬地逗弄她和推搡她—模仿美國電影的男主人公—她會感到心醉神迷,她懷著驕傲而又謙卑的心情,承認這個她孕育的男子擁有男性的優越。到什麼程度才能將這些情感看做亂倫呢?可以肯定的是,當她想象得意地靠在兒子的胳膊上,「姐姐」一詞靦腆地表達出模糊的幻想;當她睡著和不經意時,她的夢想有時把她載得很遠;但我已經說過,夢想和幻想遠遠不能表達一個真實行動隱藏著的慾望,它們常常自足,一種只要求在想象中饜足的慾望。當母親以多少掩飾的方式將兒子看做情人,以此為樂的時候,這只不過是一種遊戲。真正意義上的性愛,通常在這一對中沒有多少位置。但這是一對;母親正是從女性的內心出發,把她的兒子推崇為至高無上的男人;她以戀愛中的女人一樣的熱情,把自己置於他的掌握之中,作為這種奉獻的交換,她指望上升到神靈的右邊。為了獲得這種像聖母昇天的榮耀,這個戀愛中的女人求助於情人的自由,她慷慨地承擔風險,代價是她提出令人焦慮的要求。母親認為,僅僅由於生育,她就獲得了神聖的權利;她等待她的兒子在她身上認出自己,把他看做自己的創造物和財產;她不像他的情婦要求那樣多,因為她的自欺更平靜;由於創造了一個肉體,她把一個存在變為自己的存在,她把他的行動、作品、貢獻據為己有。讚美她的成果,也就是把她本人捧上天。
間接地生活始終是不可靠的方法。事情可能會不像期望那樣發展。往往兒子只是一個飯桶,無賴,碌碌無為的人,沒出息的人,忘恩負義的傢伙。母親對他應該體現的英雄有自己的想法。沒有什麼比本真地尊重孩子的人格,甚至失敗也承認他的自由,和他一起承擔一切諾言帶來的風險的母親更少見的了。人們往往更多遇到這樣的母親,她們仿效受到高度讚揚的斯巴達女人,後者愉快地讓後代不光榮毋寧死;兒子在人世間要做的是為了共同的利益掌握她尊重的價值,以此證明母親生存的必要性。母親要求孩子—天神的計劃符合她自己的理想,而且能保證成功。凡是女人都想生出一個英雄,一個天才;但所有英雄和天才的母親開始時都埋怨他們傷透了她們的心。男人往往違背了母親才獲得她夢想用以裝飾的戰利品,他將戰利品扔到她腳下時,她甚至還認不出。即使她原則上贊成兒子的事業,她仍像戀愛中的女人一樣被矛盾折磨得撕心裂肺。為了證明他的生命—還有母親的生命—的必要性,他必須朝著目的超越它;為了達到目的,導致他損害自己的健康,經歷危險,但當他把某些目的置於活著這一純粹事實之上時,他否認母親給予他的奉獻的價值。她為此感到震驚。只有當她產生的這個肉體對他而言是至善時,她才對男人產生至上的影響。他沒有權利毀掉她在痛苦中完成的這件作品。她在他的耳邊不斷地講:「你會疲勞不堪,你會病倒,你會有不幸。」然而,她很清楚,活著是不夠的,否則生育本身會變得多餘;如果她的後代是一個懶鬼,一個懦夫,她第一個會感到憤怒。她永遠不休息。當他出發去打仗時,她希望他活著回來,而且獲得勳章。她希望他在事業上能「往上爬」,但也擔心他勞累過度。不管他做什麼,她總是擔心,無能為力地看著他事業的程式,而她無法控制,她擔心他走上歧途,擔心他不成功,擔心他成功時病倒。即使她信賴他,年齡和性別的差異也不允許她和兒子之間建立真正的合作,她不瞭解他的事務,他不要求與她合作。
因此,即使母親以毫無節制的驕傲讚賞兒子,她仍然不滿足。她認為不僅產生了一個肉體,而且創造了一個絕對必要的存在,感到自己回顧往事得到了生存必要性的證明;但享受權利不是工作,為了填滿日子,她需要延續她的善行;她希望感到自己對她的天神是不可或缺的,忠誠的騙局在這種情況下會以最粗暴的方式被揭穿,妻子會剝奪她的職能。人們經常描繪她對這個「奪走」兒子的外來人懷有敵意。母親已把分娩這偶然的人為性提升到神聖秘密的高度,她拒絕承認人的決定可以具有更大的分量。在她看來,價值已經統統確立,它們來自本性和過去,她不瞭解自由介入的價值。她的兒子有賴於她才獲得生命,他對這個昨天還不認識的女人欠下什麼呢?她正是通過某種魔法說服他相信,至今還不b存在/b的聯絡是存在的;她玩弄陰謀,牟求私利,十分危險。母親急不可耐地等待欺騙大白於天下;她受到善良母親用雙手包紮壞女人造成的傷口這個古老傳說的鼓勵,在兒子的臉上觀察遇到不幸的痕跡:即使他否認,她仍然能發現;他還什麼也沒有抱怨,她便可憐他;她窺測她的兒媳婦,批評她,用過去和習慣反對她的一切革新;這過去和習慣在責備闖入者的存在本身。每一個女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所愛的人的幸福,妻子希望在他身上看到這樣一個男人,通過他,她能控制世界,母親為了留住他,力圖把他帶回童年,她以他本性難移的法則去反對年輕女人的計劃,後者期待丈夫b變得/b富有和重要,他b是/b脆弱的,不應該勞累過度。當輪到新來者懷孕時,過去和未來之間的衝突擴大了。「孩子的出生就是父母的死亡」,正是這時,這個真理具有全部殘酷的力量:希望在兒子身上存活下去的母親,明白他判決了她死刑。她給了他生命,生命在沒有她的情況下會延續下去;她不再是b母親/b,僅僅是一個環節;她從永恆偶像的天空跌落下來;她只是一個完結的、過時的個體。正是這時,她的仇恨從病態發展到神經官能症,或者導致犯罪。勒菲弗爾太太正是在得知長期憎恨的兒媳婦懷孕時,決定謀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