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常情況下,祖母能克服她的敵意;有時,她執著地認為嬰兒只是她兒子的孩子,她以專橫的態度去愛孩子;但一般說來,年輕的母親、外祖母都要求照管這個孩子;祖母出於嫉妒,對嬰兒有一種模糊的愛或者把敵意隱藏在焦慮的面目之下。
母親對長大的女兒的態度是矛盾的:她在兒子身上尋找的是一個天神;她在女兒身上找到的是一個分身。「分身」是一個模糊的人,它殺死生出它的人,正如在愛倫·坡的故事、在《道林·格雷的畫像》、在馬塞爾·施沃布敘述的故事中所看到的那樣。因此,長大成人的姑娘將她的母親判處了死刑,然而她允許母親活下去。按照母親在她的孩子發育期間看到的是毀滅還是復活的前途,她的行為有很大不同。
許多母親死硬地保持敵意;她們不接受被欠自己一條命的忘恩負義的女人來代替;人們常常強調愛打扮的女子對揭露她的矯揉造作的花季少女的嫉妒,把一切女人都看成競爭者的女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也當做競爭者來憎恨;她遠離女兒,或者把女兒禁閉起來,或者設法不讓女兒有機會。認為自己作為b妻子/b和b母親/b獨一無二、堪稱典範,因而感到榮耀的女人,仍然堅決拒絕受到廢黜;她繼續斷定,她的女兒只不過是一個孩子,把女兒所做的事視為兒戲;她太年輕,不能結婚,太嬌弱,不能生育;如果她執著地想要一個丈夫、一個家庭和孩子,這僅僅是故作姿態;母親不厭其煩地批評、嘲笑或者預言不幸。如果可以的話,她會把女兒判定處在永恆的童年階段;否則,她會竭力毀掉女兒企圖竊取的成人生活。我們已經看到,她往往會成功,許多年輕女人由於這種不利的影響,始終不育或流產,不能哺乳,不能撫育孩子,或不能管理家務。夫婦生活變得不可能。她們是不幸的,孤獨的,在母親威嚴的懷抱裡找到藏身之地。如果她們抗拒母親,兩者就會出現持續衝突,受傷害的母親會將女兒蠻橫無理的獨立在她身上產生的大部分憤怒發洩在女婿身上。
狂熱地等同於女兒的母親,仍然是專橫跋扈的;她希望擁有成熟的經驗,重新開始一次青春,她通過擺脫過去來挽救過去;她會為自己選擇一個女婿,這個女婿符合她不曾有過的夢想的丈夫的模樣;她賣弄風情,十分溫柔,設想他在心中的某個區域娶的是她;通過她的女兒,她會滿足自己以往富有、成功、獲得榮耀的願望;人們常常描繪那些狂熱地「促使」女兒走上賣俏、電影或者戲劇道路的女人;她們以監督女兒為藉口,將女兒的生活掌握在自己手中,有人給我舉出一些女人的例子,她們甚至把女兒的追求者帶到自己床上。但少女很少會長期忍受這種監護,一旦她找到一個丈夫或者一個認真的保護人,就會反抗。開始喜歡女婿的岳母於是對他變得敵視;她哀嘆人性的忘恩負義,擺出受害者的姿態;輪到她變成一個有敵意的母親。許多女人預見到這些失望,當孩子長大時,她們在冷漠中故作高傲,但她們很少從中得到樂趣。一個母親必須將慷慨與超脫做出罕見的結合,才能在孩子們的生活中獲得充實的感受,而不會成為暴君,也不會作為劊子手去改變他們。
外祖母對孫輩的感情延續了她對女兒的感情,她往往把敵意轉到他們身上。很多女人不僅出於對輿論的考慮,強迫她們受誘惑的女兒人工流產,放棄孩子,使之消失,她們萬般不願讓她做母親,她們固執地想獨自掌握這個特權。甚至對合法的母親,她們也樂意建議她不要孩子,不要給孩子哺乳,遠離孩子。她們會冷漠地否認這個粗鄙的小生命,或者不斷地一心要斥責孩子,懲罰孩子,甚至虐待孩子。相反,把自己等同於女兒的母親,常常比年輕女人更加迫切地迎接第三代。年輕女人由於陌生的小傢伙到來而感到張皇失措,外祖母卻重溫這種心情,她穿越時光倒退二十年,重新變成一個年輕產婦;很久以來她的孩子們不再給她的佔有和支配的所有快樂又回到她身上,絕經時她放棄做母親的一切願望,又奇蹟般得到滿足;真正的母親是她,她作為權威負責照料嬰兒,如果讓她去管嬰兒,她會熱烈地獻身於孩子。對她來說,不幸的是年輕女人堅持要確認她的權利,外祖母只允許起到以前她的女性長輩在她身邊所起的助手作用,她感到自己被廢黜了,再說,必須重視她的親家母,她自然會嫉妒後者。怨恨往往敗壞她對孩子自發的愛。人們時常在外祖母身上注意到的焦慮反映出她們感情的矛盾,她們只在嬰兒屬於她們的情況下才喜歡,她們也因為孩子是個小陌生人而感到敵意,她們對這種敵意感到羞愧。然而,如果外祖母放棄完全佔有第三代,她會對他們保留熱烈的愛,她會在他們的生活中起到守護天使的特殊作用,她既不認為自己有權利,也不認為自己有責任,而是以純粹的慷慨去愛他們;她不通過他們懷抱自戀的夢想,對他們沒有任何要求,不會要他們為了一個她見不到的未來而犧牲,她所珍愛的是這些有血有肉的小傢伙,他們如今處在偶然性和無償性中;她不是一個教育家;她不體現抽象的正義和法律。有時她和女兒女婿發生衝突就來源於此。
有時,女人沒有後代,或者對後代不關心;由於缺乏同子女或者孫輩的自然聯絡,她有時力圖人為地創造對應的聯絡。她向年輕人提供一種母愛的溫情。不論她的愛是不是柏拉圖式的,她宣稱「像愛兒子一樣」愛她年輕的被保護人,並不是出於虛偽。一個母親的感情反過來有愛情的成分。不錯,德·華倫夫人的仿效者樂於慷慨地滿足、幫助、塑造一個男人,她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超越自身的存在的源泉、必要條件和基礎;她們讓自己成為母親,在這種面目下而不是在情婦的面目下從情人處尋找自我。有母愛的女人往往收養女孩,她們的關係多少具有性愛的形式,但不管是柏拉圖式的還是肉慾的,她們在被保護的女孩身上尋找的東西,就是自己奇蹟般變年輕的分身。女演員、女舞蹈家、女歌唱家變成教師,她們培養學生;女知識分子—比如在科隆比埃的孤獨中的德·沙裡埃爾夫人—向自己的弟子們灌輸思想;虔誠的女人將信教的女孩聚集在自己周圍;風流女人變成鴇母。她們以如此的熱忱去發展新信徒,絕不是出於興趣,她們是熱烈地力圖再現自身。她們暴虐的慷慨,幾乎產生與由血緣關係聯結起來的母女之間同樣的衝突。她們也有可能收養孫輩小孩,姨婆、教母樂意起到與外祖母相同的作用。但無論如何,女人在她的後代—有血緣關係或收養的—中很少找到為晚年辯護的理由,她無法把這些年輕生命中的一個的事業變為自己的事業。她要麼執著地努力要併吞這個事業,在使她失望和毀掉她的鬥爭和悲劇中消耗殆盡,要麼忍受有節制的參與。這是最普通的情況。母親衰老了,祖母、外祖母壓抑她們的支配欲,她們隱藏起自己的怨恨,她們滿足於自己的孩子們願意給予她們的東西。但她們在孩子們身上得不到多少幫助。她們面對未來的荒漠無所事事,忍受著孤獨、悔恨和煩惱。
我們在這裡便觸及老年婦女令人傷心的悲劇:她知道自己無用了。資產階級女子在整個一生中時常要解決這個微不足道的問題:如何消磨時間?一旦孩子們長大,丈夫功成名就,或者至少安居樂業,日子沒完沒了地煩得要命。「女紅」被創造出來,是為了掩蓋這種可怕的百無聊賴;手在刺繡、編織、活動;這不是真正的工作,因為生產的物件不是要達到的目的;它不太重要,往往要知道有何用處才是一個問題,送給一個女友、一個慈善組織,擺滿壁爐臺和獨腳小圓桌,就算擺脫了它;這也不是雖然無用卻找到純粹的生存樂趣的遊戲;這勉強是一個藉口,因為精神仍然是空虛的,這是荒唐的消遣,正如帕斯卡所描繪的;女人用織針或鉤針,愁悶地織出度日的虛無。水彩畫、音樂、閱讀,正好起同樣的作用;無所事事的女人沉迷於此,並不想擴充套件她對世界的控制,而僅僅是力圖消愁解悶;不能開啟未來的活動,要回落到內在性的空幻中;閒得無聊的女人開始看一本書,又把書扔掉,開啟鋼琴琴蓋,又把琴蓋關上,再回到刺繡中,打著呵欠,最後拿起了電話。事實上,她正是最樂意求助於上流社會;她出門拜訪,極為重視—像達洛衛夫人那樣—她的招待會;她參加所有的婚禮、所有的葬禮;她由於再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沉浸在他人的存在中;她從賣弄風情的女人變為教母,她觀察,她評論;她通過在自己周圍散佈批評與建議,彌補她的無所事事。她以自己的經驗為並沒有要求她提供經驗的所有人服務。如果她有辦法,她就主持一個沙龍;她希望由此可以把別人的事業和成功據為己有;眾所周知,德芳侯爵夫人、韋爾杜蘭夫人多麼專制地治理她們的臣民。成為一個魅力中心、一個思想的交會處、一個啟迪者,創造一個「環境」,這已經是一種行動的替代。干預世界程式有更直接的其他方式。在法國,存在一些「慈善機構」和「協會」,但尤其在美國,女人聚集在俱樂部裡,她們在裡面打橋牌,頒發文學獎,思考如何改良社會。標誌新舊大陸大部分這類組織特點的是,它們自身就是自己的存在理由,她們企圖追逐的目的只給她們用做藉口。事情正像在卡夫卡的寓言中所發生的那樣,沒有人操心要建造通天塔;在理想場地周圍,建造起一個巨大的居民點,它在自我管理、自我擴大、解決內部糾紛中耗盡所有的力量。因此,做慈善事業的太太們在組織自己的機構中度過大部分時間;她們選舉一個領導機構,討論章程,互相爭執,與競爭的協會爭奪威信,不應該挖走b她們的/b窮人、b她們的/b病人、b她們的/b傷員、b她們的/b孤兒;她們寧願讓他們死掉,也不肯讓給她們的姐妹機構。她們遠遠不希望建立一個消除非正義和腐敗,使她們的獻身變得無用的制度。她們給戰爭和饑饉祝福,因為這能使她們變成人類的施恩者。很清楚,在她們看來,羊毛風雪帽和包裹不是給士兵和飢寒交迫的人,而是這些人是專門生出來為了收到編織品和包裹的。
儘管如此,這類團體中有些還是取得了一些積極成果。在美國,受尊敬的「媽媽們」影響很大;寄生生活給她們提供的閒暇可以對此作出解釋,由此也說明寄生生活的有害性。菲利普·懷利在談到美國的「媽媽們」時說:「她們對醫學、藝術、科學、宗教、法律、健康、衛生……一無所知,作為無數這類組織之一的成員,很少關心她所做的事,對她來說,只消這是b某件事/b。」她們的努力並沒有融合到一個嚴密的、有建設性的計劃中,沒有指向客體目標,只趨向於迫切地表現她們的興趣、她們的偏見,或者為她們的利益服務。比如在文化方面,她們起著巨大的作用,正是她們消費了最多的書,但她們閱讀就像獨自玩牌戲;文學只有對有人生計劃的個體,幫助他們超越自身,開拓更廣闊的視界時,才具有意義,獲得尊嚴;文學必須融合到人類超越性的活動中;相反,女人吞下書籍和藝術品,把它們淹沒在她的內在性中;油畫變成小擺設,音樂老是一個調,小說像針織的沙發靠頭巾一樣,是無用的夢幻。正是美國女人要為暢銷書的貶值負責,暢銷書不僅是為了取悅讀者,而且是為了取悅無所事事、一心要逃避生活的女人。至於她們的全部活動,菲利普·懷利這樣界定:
她們使政治家恐懼,直至迫使他們唉聲嘆氣地順從,而且還使牧師恐懼;她們使銀行總裁心煩意亂,使學校校長無地自容。「媽媽們」有五花八門的組織,這些組織的真正目的在於迫使她們的親屬卑劣地屈從她們的自私慾望……如果可能的話,她們要把年輕妓女趕出城市和各州……她們做出安排,要讓公共汽車行駛路線讓她們方便,而不是讓勞動者方便……她們舉辦花費驚人的商品展覽會和慈善集會,再把產品送給看門人,讓他們買啤酒,以便次日早上治療委員會的成員因飲酒過度感到的頭痛……俱樂部給「媽媽們」提供插手別人事務的無數機會。
在這篇攻擊性的諷刺言論中,有許多真實的東西。上年紀的太太無論在政治上、經濟上還是在任何技術性的領域內都不是專家,對社會沒有任何具體的控制,她們不知道行動產生的問題,她們不能起草任何有建設性的綱領。她們的道德是抽象的,形式的,像康德的「絕對命令」一樣;她們發出禁令,而不是力圖發現進步之路;她們並不想積極地創造新處境,她們抨擊現存的東西,為的是消除罪惡;這就解釋了為何她們總是聯合起來,反對某種東西:反對酗酒、賣淫、色情書刊;她們不明白,純粹消極的努力註定要失敗,正像在美國禁酒失敗所證明的那樣,在法國瑪爾特·裡夏爾提議通過的關閉妓院法令也遭到失敗。只要女人仍然是寄生者,她就不能有效地參與建設一個更好的世界。
儘管如此,有時,有些全力以赴地投入某項事業的女人,確實起到了作用;於是,她們不再僅僅忙著做事,她們直指目的;她們作為自主的生產者,擺脫了我們在這裡考察的寄生狀況,但這種改變很少見。大部分女人在她們的私人或公開活動中,不是要達到一個結果,而是要採取一種做事方式,做事只是為了消磨時間,那是空忙。她們當中的許多人就受累於此;她們已經生活了大半輩子,卻同生活還沒有展開的青少年經歷著同樣的迷惘;在這兩種人周圍,沒有什麼吸引著他們,這是一片荒漠;面對一切行動,他們喃喃地說:何必做呢?但青少年無可奈何地被帶往人的生存,這種生存向他揭示責任、目標、價值;他被投到世界中,他下定決心,投入行動。如果有人向老年女人建議,重新走向未來,她會悲哀地回答:為時已晚。並非她今後時間有限,女人很早退休,而是她缺少衝勁、信心、希望、憤怒,這些情感能讓她發現周圍的新目標。她躲進常規,這總是她的命運;她把重複變成一種方法,她投入家務的嗜好中;她越來越深地陷入到虔誠中;她像德·沙裡埃爾夫人那樣高傲地信奉禁慾主義。她變得冷漠無情、無動於衷和自私。
一般說來,當上年紀的女人放棄鬥爭,瀕臨死亡使她擺脫了未來的焦慮,已近風燭殘年時,她找到了寧靜。她的丈夫往往比她更老,她帶著平靜的得意看到他體衰力弱,這是她的報復;如果他先死,她會輕鬆地服喪;多少次人們注意到,男人晚年成為鰥夫要更為難受,他們比女人從婚姻中獲得更多的利益,尤其是在晚年;因為那時世界集中在家庭的範圍內;眼下的日子不再向未來滿溢而出,是她保證家庭單調的節奏,治理著家;當男人失去社會職能時,他便變得完全無用;女人至少保有家庭的領導權;她對丈夫是必不可少的,而他卻令人討厭。女人從獨立中取得驕傲;她們終於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待世界;她們意識到一生受到愚弄和欺騙;她們清醒過來,不再輕信,往往饒有興味地開始玩世不恭。特別是,「飽經風霜」的女人具有任何人所沒有的對男人的瞭解,因為她不是看到他們的公開面目,而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在私下顯露出來的偶然性的個體;她也瞭解女人,她們只向其他女人自發地顯露自己,她瞭解幕後的情況。如果她的經驗允許她揭穿騙局和謊言,這經驗卻不足以向她揭示真理。老年女人的智慧無論是逗笑的還是辛辣的,仍然是完全消極的,它是抗議、指責、拒絕,它是貧瘠的。在她的思想和行動中,寄生女人所能經歷的自由的最高形式,就是斯多葛主義的挑戰或者懷疑論的諷刺。在她一生的任何年齡,她都做不到既是工作效率高的,又是獨立的。
參閱卷1第一章。—原注
barbarajulianevonkrüdener(1764—1824),俄國作家,神秘主義者,著有《思想錄》和自傳體小說《瓦雷麗》等。
chéri,柯萊特的同名小說的主人公。
cannivet,一種餐刀。
1925年8月,北部省的一個資產階級女子勒菲弗爾太太,六十歲,與丈夫和孩子們生活在一起,在一次坐汽車旅行時殺死了已懷孕六個月的兒媳婦,當時她的兒子在開車。她被判處死緩,在一個禁閉所裡結束了生命,她在裡面沒有表示絲毫的後悔;當她「像鋤草和揀掉壞種子一樣,像殺死一頭野獸一樣」殺死兒媳婦時,她認為受到天主的讚許。她對這種野蠻行為給出的唯一證詞是,年輕女人有一天對她說:「你現在有了我,因此,現在必須重視我。」她疑心兒媳婦懷孕以後,買了一把手槍,說是用來防備盜賊。絕經後,她絕望地抱著要做母親的念頭,十二年來,她幻想自己懷了孕,並因此感到不適。—原注
《城徽》。—原注
見《毒蛇的一代》。—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