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可以明白,為什麼從古希臘直到今天,對女人的指控有那麼多的共同點;女人的狀況經歷了表面變化,但仍然是一樣的,是它確定了所謂的女人「特徵」:她「沉溺在內在性中」,她性格矛盾、謹小慎微、平庸無能,她沒有真實的觀念,也沒有準確的觀念,她缺乏道德,是可鄙的功利主義者,她愛說謊、會做戲、自私……在所有這些斷言中,有真實的成分。只不過,人們所揭露的行為不是激素給予女人的,也不是在她的大腦機能區域中所能預見到的,這些行為是由她的處境造成的。我們將從這一觀點出發,力圖對這一處境做出綜合的考察,這就使我們不得不有某些重複,但將會使我們從經濟、社會、歷史的制約總體中把握「永恆的女性」。
人們有時將「女性世界」與男性世界相對立,但必須再一次強調,女人從來沒有構成一個自主的封閉的社會;她們與男性統治群體結合在一起,在群體中佔據一個附屬地位;她們只是作為同類通過一種機械的一致而聯結在一起的,她們之間沒有那種統一的共同體賴以建立的有機一致;她們總是竭力—在埃萊夫西斯秘儀時代,如同在今天的俱樂部、沙龍、宗教性縫紉工場中—聯合起來,確立一個「反宇宙」,但她們仍然從男性世界中去設立它。她們處境的矛盾由此而來,她們同時屬於男性世界和這個世界被否認的領域;她們封閉在這個領域中,被男性世界所包圍,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安居。她們的順從總是夾雜著拒絕,她們的拒絕又夾雜著接受;她們在這方面的態度接近少女的態度,但這種態度更難堅持住,因為對於成年女人來說,不再僅僅是通過象徵去夢想她的生活,而是體驗生活。
女人自己也承認,世界整體而言是男性的;正是男人塑造了它,支配了它,今天仍然在統治它;至於她,她並不認為對它負有責任;可以理解,她是低一等的、從屬的;她沒有上過暴力課,她從來沒有作為主體出現在群體的其他成員面前;她封閉在自己的肉體和住宅中,面對確定目的與價值、長著人面的神,認為自己是被動的。在這種意義上,把她判定為「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的說法很有道理;人們也把工人、黑奴、殖民地的土著人說成是「大孩子」,只要他們不引起恐懼;這意味著他們毋庸置疑地應該接受其他人為他們提供的真理和法律。女人的命運是服從和尊敬。她甚至在思想上也沒有控制住她周圍的現實。在她看來,這是不透明的存在。事實上,她沒有經過能讓她支配物質的技術訓練的見習期;她不是同物質而是同生命打交道,而生命不會任憑工具來支配,人們只能服從它的神秘法則。世界在女人看來不像海德格爾所定義的那樣,是介於她的意志和目的之間的「工具總體」,相反,它要進行頑強抵抗,難以制服;它受命運支配,充滿神秘的反覆無常。這種血肉在母親的肚子裡變成了人,其神秘是任何數學都不能放進方程式的,是任何機器都不能使之加速或放慢執行的;她感到最靈巧的機器都不能分割或增加的時間的抵抗;肉體順從月相變化的節奏,歲月先是使之成熟,然後使之損傷,她在這肉體中感受到這種抵抗。每天,下廚也教會她耐心和被動,這是一種鍊金術,必須服從火與水,「等待糖溶解」,麵糰發酵,衣服晾乾,果實成熟。家務勞動接近技術操作,但是,這過於初級,過於單調,不能向女人證實機械的因果律。再說,甚至在這方面,事物也會反覆無常;有些織物在洗滌中「恢復原狀」,有些則不「恢復原狀」,有些汙垢洗得掉,有些則老是洗不掉,有些東西自動碎裂,有些灰塵像植物一樣發芽。女人延續了崇拜土地魔力的農業文明時期的精神狀態,她相信魔力。她被動的性慾讓她發現了慾望不是意志,也沒有攻擊性,而是像使測水源的擺錘搖擺的那種吸引力;單單她的肉體在眼前,便使男性的性器官腫脹和勃起;為什麼隱藏的液體不會使榛樹棒顫動呢?她感到自己被波浪、輻射、液體包圍著;她相信心靈感應、星相學、對物體放射的特種感應能力、梅斯麥的動物磁氣試驗、神智學、旋轉桌、通靈人、江湖醫生;她把原始迷信引入宗教中:點蠟燭、還願物,等等;她認為聖徒身上體現了大自然的古代精靈:這一個精靈保護旅行的人,那一個保護產婦,另外一個找到丟失的物品;當然,任何奇蹟都不會使她驚奇。她的態度將是驅魔和祈禱,為了獲得某個結果,她會服從某些靈驗的儀式。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她墨守成規;對她來說,時間沒有產生新事物的維度,這不是一種有創造性的湧現;因為她註定要多次重複,她在未來中只看到過去的一個複本;如果知道這個詞和這個慣用語,時間就與生育力聯結起來,但是生育本身服從月份和季節的節奏;每次懷孕、每次開花的週期,都相同地再現前一次週期;在這個迴圈的活動中,只有時間的變化造成緩慢的毀壞,它損耗傢俱和衣服,也毀損面容;生育力逐漸被歲月的流逝所摧殘。因此,女人不信任這種劇烈地毀壞的力量。
她不僅不知道能夠改變世介面貌的真正行動是什麼,而且迷失在這個世界中間,就像在浩瀚而朦朧的星雲中心。她不懂得運用男性的邏輯。司湯達注意到,如果逼不得已,她能夠像男人一樣靈活地運用這種邏輯。但她幾乎沒有機會利用這個工具。三段論既不能用來做成蛋黃醬,也不能使孩子的哭鬧平靜下來,男人的推理能力不適合於她體驗過的現實。既然她什麼事也不b做/b,在男人的王國,她的思想由於不能進入任何計劃,也就不能區別於夢想;她沒有真實感,缺乏工作效率;她只同形象和字句打交道,因此,她毫無困難地接受最矛盾的說法;她很少操心廓清無論如何她力有不逮的領域的奧秘;這方面,她只滿足於極其模糊的知識,她混淆黨派、見解、地點、人物、事件;在她的頭腦裡是一片古怪的混亂。總之,明察秋毫不是她的事,人們教導她要接受男性的權威;於是她放棄為自己批評、審察、判斷。她信賴那個高等級。因此,在她看來,男性世界是一個超越性的現實,一種絕對。弗雷澤說:「男人造出神,女人崇拜神。」男人不能心悅誠服地跪在他們製造的偶像面前,但當女人在路上遇到這些巨大的塑像時,她們不能想象,它們是人的手製造出來的,她們會溫順地下跪。特別是她們喜歡讓b秩序、法律/b體現在一個領袖身上。在奧林匹斯山上,有一個主神;男性的神奇本質應當集中在一個原型身上,父親、丈夫、情人只是它不確定的反映。要說她們對這個偉大的圖騰頂禮膜拜是出於性慾,那是有點可笑了;事實是,面對這個主神,她們充分滿足了童年時順從和跪拜的夢想。在法國,布朗熱、貝當、戴高樂,這幾位將軍一向受到女人擁戴;人們也記憶猶新,《人道報》的女記者以何等激動的筆調報道鐵托和他漂亮的軍服。這個將軍,這個獨裁者—目光銳利,下巴堅毅—是嚴肅的世界所要求的聖父,是一切價值的絕對保障者。女人正是從自己的無能和無知中產生了對英雄和男性世界的法律的尊敬;她們不是通過判斷,而是通過一種信念去承認它們,信念以其不是一種知識而獲得狂熱的力量,它是盲目的、熱烈的、固執的、愚蠢的;它設立的東西,是無條件設立的,反對理性、反對歷史、反對一切揭穿謊言。這種頑固的尊敬會按情況不同呈現兩種面貌:女人狂熱地支援的時而是法律的內容,時而僅僅是它空洞的形式。如果她屬於從既定社會秩序得益的、享有特權的精英,她會希望這種秩序不可動搖,以她的堅定不移引人注目。男人知道,他可以重建其他制度、另一種倫理、另一種法規;他把自己把握為超越性,也將歷史看成是生成;連最保守的男人也知道,某些發展是不可避免的,應該讓自己的行動和思想適應發展;沒有參與歷史的女人不理解歷史發展的必然性;她不相信未來,希望阻止時間前進。如果人們把她的父親、兄弟和丈夫樹立的偶像打倒,她感到無法填滿這片天空,就會激烈地保衛它們。在南北戰爭期間,擁護南部同盟的人中沒有人比女人更加狂熱地維護奴隸制了;在英國的布林戰爭中,在法國攻打巴黎公社期間,表現得最瘋狂的是女人;她們力圖以展示感情的強烈彌補她們的缺乏行動;勝利時,她們像鬣狗一樣撲向戰敗的敵人;潰敗時,她們執著地拒絕一切和解;由於她們的思想只是態度,所以她們並不在乎捍衛最過時的事業,她們在一九一四年會是正統派,在一九四九年則是沙皇的支援者。男人有時微笑著鼓勵她們,他樂於看到自己極其有分寸地表達的見解,在她們身上以狂熱的形式表現出來,但有時他對自己的思想的愚蠢和固執的一面感到惱火。
女人只是在融為一體的文明和階級中,才表現出不可征服的面貌。一般說來,由於她的信念是盲目的,所以她尊重法律只是因為這是法律;即使法律改變了,它仍然保持威信;在女人看來,強權創造公理,因為她承認男人的權利來自力量;因此,當一個群體解體時,她們首先撲到勝利者的腳下。她們一般說來接受既存事物。她們的顯著特徵之一是逆來順受。當人們從龐貝城的灰燼中挖掘出遺體時,注意到男人是在反抗的姿態中凝固住的,向上天挑戰,或者企圖逃跑,而女人卻彎腰曲背,蜷成一團,面孔朝向地面。她們知道自己無力抗拒事物:火山、警察、老闆、男人。她們說:「女人生來是受苦的。這是生活……女人對此無能為力。」這種逆來順受產生了耐心,人們時常讚賞她們身上的這種品質。她們比男人更能忍受肉體痛苦;當情況需要時,她們能夠堅忍不拔,許多女人缺乏男人的攻擊性勇氣,卻以被動的抗拒那種鎮定頑強引人注目;她們比丈夫更加堅強有力地面對危機、貧困、不幸;她們尊重倉促行事決不能戰勝的時間,所以不衡量自己的時間;當她們以沉著堅定的態度做事時,有時獲得光輝的成就。諺語說:「女人希望的總能做到。」在一個慷慨的女人身上,逆來順受表現為寬容,她接受一切,不譴責任何人,因為她認為,無論人還是事物都不能異於本來面目。驕傲的女人可以將逆來順受變成一種高傲的品德,就像德·沙裡埃爾夫人那樣在堅忍中保持高傲。但逆來順受也產生一種徒勞的謹慎;女人總是力圖儲存、彌補、安排妥帖,而不是毀滅與重建;她們更喜歡妥協、和解而不是革命。在十九世紀,她們構成工人解放事業的最大障礙之一,只有一個弗洛拉·特里斯坦、一個路易絲·米歇爾,可是有多少個膽小怕事的家庭婦女懇求她們的丈夫別去冒險!她們不僅害怕罷工、失業、貧困,她們還擔心反抗鑄成錯誤。可以理解,如果非要受苦,她們寧願忍受常規,而不是去冒險,她們在家裡比在馬路上更容易給自己安排微薄的幸福。她們的命運與易消滅事物的命運結合起來,她們失去這些東西便失去了一切。只有自由的主體通過超越時間來自我確定,才能擊敗一切毀滅;這最高的手段,對女人是禁止的。這本質上是因為女人從來沒有感受到自由的力量,她不相信解放,在她看來,世界受到一種看不清的命運支配,起來反對這個命運是狂妄的。人們想強迫她走的這些危險的道路,她沒有親自去開闢,她沒有熱情地投入進去是很自然的。除非給她展開未來,她才不再抓住過去。當人們實際號召女人行動時,當她們在人們指定的目標中認出自己時,她們會像男人一樣大膽和勇敢。
人們責備她們的許多缺點:平庸、卑微、膽小、小心眼、懶惰、輕浮、奴性,不過是表現了她們眼界閉塞這一事實。人們說女人耽於肉慾,沉迷在內在性中,但首先是人們把她封閉在裡面。關閉在後宮中的女奴,對玫瑰蜜餞和香水浴並未感受到任何病態的熱情,她必須消磨時間;女人待在沉悶的閨房—妓院或資產階級家庭—百無聊賴的情況下,她也會躲進舒適和安樂中;再說,如果她貪婪地追逐肉慾,這往往是因為她被剝奪了性快感;她在性慾方面得不到滿足,註定受到男性的粗暴對待,「被迫接受男性的惡劣行徑」,只能以奶油調味汁、易醉人的酒、天鵝絨,以及水、陽光、女友、年輕情人的撫摸來聊以自慰。如果她在男人看來像一個非常「肉體的」存在,這是因為她的狀況促使她極其重視她的動物性。肉體的要求在她身上並不比在男性身上強烈,但她窺伺肉體輕微的騷動,並加以擴大;情慾就像痛苦的折磨一樣,這是直接性的輝煌勝利;通過瞬間的暴力,未來和世界被否定了,在肉慾的烈火之外,所有的東西什麼也不是;在這短暫的達到頂點中,她不再受到傷害和挫折。但再一次,她只是因為內在性是她唯一的命運,才如此重視它的勝利。她的輕浮同她的「卑劣的對物質享受的追求」具有一樣的原因。由於無法接觸重大事物,她便重視細小事物,此外,充滿她的日常生活的瑣事,往往是最嚴肅的事,她的嫵媚和機會全靠她的打扮和美貌。她常常表現出怠惰和無精打采;可是,擺在她面前的事務卻和時間的流逝一樣勞而無功;如果她愛說閒話,愛寫點東西,這是為了排遣無所事事,她用字句來代替無從行動。事實是,當一個女人從事符合人的尊嚴的事業時,她同男人一樣主動、有效、默默無言、嚴肅艱苦。人們指責她奴顏婢膝,人們說她總是準備好躺在主人腳下,去吻打她的手。確實,一般說來她缺乏真正的自尊心;「情感信箱」欄給丈夫不忠的妻子和被拋棄的情婦的忠告,受到卑劣順從的思想啟迪;女人在大吵大鬧中弄得精疲力竭,最後撿起男人扔給她的麵包屑。但是,把男人當做唯一的生存手段和唯一的生存理由的女人,沒有男性的支援,能做什麼呢?她不得不忍受各種屈辱,奴隸不會有「人類尊嚴」感,對奴隸來說,如果能及時脫身也就足夠了。最後,如果她是「平庸的」,「熱衷於家務的」,庸俗地功利主義的,這是因為人們硬要她把自己的生活奉獻給準備飯菜和洗尿布,她從這裡是得不到崇高感的。她必須保證生活在偶然性和人為性中單調重複,很自然,她在重複,重新開始,從來不創造,在她看來,時間在打轉,引導不到任何地方;她忙忙碌碌,卻什麼事也沒b做/b,因此她在自己b擁有/b的東西中異化;這種對物的附屬性,是男人讓她保持附屬性的結果,解釋了她為何處處節儉和吝嗇。她的生活不是指向目的,她專心於生育或者料理食物、衣服、住宅等只是作為手段的東西;這是在動物生活和自由生存之間非本質的中介;與非本質手段密切相關的唯一價值是實用性;家庭主婦就是生活在實用性的層面上,她沾沾自喜的只是對親人有用。但任何生存者都不會滿足於非本質的角色,他把手段變為目的—例如就像人們在政治家身上所觀察到的那樣—在他看來,手段的價值變成絕對價值。因此,實用性比真理、美、自由更高地凌駕於家庭主婦的天空之上,她正是從她的角度去考慮整個世界,因此她採用中庸而平凡的、亞里士多德式的道德。在她身上怎能找到大膽、熱情、超脫、崇高呢?這些品質只有在自由通過開放的未來,越過一切既定條件展現的情況下才會出現。人們將女人關閉在廚房裡或者閨房內,卻驚奇於她的視野有限;人們折斷了她的翅膀,卻哀嘆她不會飛翔。但願人們給她開放未來,她就再也不會被迫待在目前。
當人們把她關閉在自我和家庭的範圍內,責備她自戀、自私和隨之而來的虛榮、易怒、惡毒等等時,也表現出同樣的輕率;人們剝奪了她和他人具體交流的可能性;她在自己的體驗中感受不到團結的召喚和好處,因為她全身心傾注在自己的家庭上,與外界隔絕;因此,人們不會期待她朝向一般利益超越。她執著地固守在她唯一熟悉的領域內,她在這個領域能夠控制事物,並獲得並不可靠的至高權力。
然而,女人徒勞地關上大門,堵塞窗戶,她在家中找不到絕對安全;這個她敬而遠之、不敢闖入的男性世界包圍著她;正因為她不能通過技術、可靠的邏輯、確定的知識抓住它,她便感到自己像孩子和原始人一樣被危險的神秘包圍。她把自己關於現實的魔幻觀念投入進去,她覺得事物的程式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一切都可能發生;她區別不清可能與不可能,她準備好相信無論哪個人;她接受和傳播一切謠諑,製造恐慌;甚至在平靜時期,她也生活在操心中;夜晚,她處在半睡眠狀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夢見現實具有的猙獰面目而驚惶不安,因此,對於註定處在被動性中的女人來說,不透明的未來常常被戰爭、革命、饑荒、貧困的幽靈所困擾;她由於不能行動,便惴惴不安。當丈夫、兒子投向一項事業時,當他們被事件席捲而去時,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利益冒險,他們的計劃,他們服從的命令,在黑暗中給他們勾勒出一條穩妥的道路;而女人要在茫茫黑夜中掙扎;她「憂慮不安」,因為她無所事事;在想象中,一切可能性都有同樣的現實性:列車可能出軌,手術可能失敗,生意可能完蛋;她在愁苦而漫長的反覆思考中徒勞地想驅除的是她自身無能為力的幽靈。
她的操心反映了對既定世界的懷疑。如果她覺得它充滿了危險,隨時會陷入大災大難,這是因為她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感到幸福。大部分時間,她忍受不了逆來順受;她很清楚,她所忍受的是不由自主地忍受的,她是女人,從來沒人向她求教;她不敢反抗;她不情願地順從;她的態度是持續的怨天尤人。醫生、教士、女社會福利員,凡是聽到女人知心話的人都知道,最常見的調門就是抱怨;在女友之間,她們都哀嘆自己所受的罪,異口同聲地訴說命運的不公、世界和一般而言的男人的所作所為。一個自由的個體對他的失敗只責備自己,他承擔失敗的責任,但女人的一切都是通過他人發生的,是他人要對她的不幸負責。她的極度絕望拒絕一切治療的辦法。向一個執著地抱怨的女人提出解決辦法,是無濟於事的,她覺得什麼也不能接受。她想經歷的正是眼下的處境,在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中。不管對她提出什麼改變辦法,她都向上伸出雙臂:「就差這個啦!」她知道她的煩惱要比她提出的藉口更為嚴重,只採用一種辦法去擺脫它是不夠的,她責備整個世界,因為它是在沒有她,而且是為了反對她的情況下而建成的;從青少年時期起,從童年時代起,她就對自己的狀況發出抗議;人們答應她要給補償,向她保證,如果她把機會放在男人手中,就會得到百倍的回報,她認為自己受騙了;她控告整個男性世界;怨恨是附屬性的背面,獻出一切,得到任何回報都是不夠的。然而,她也需要尊重男性世界;如果她從整體上否定這個世界,她會感到自己處在危險中,頭上沒有屋頂,她採取善惡二元論的態度,這是她的主婦經驗給她的啟發。行動的個體承認自己要對善與惡負責,如同要對其他東西負責一樣,他知道,是由他確定目的,使之取得勝利;他在行動中感到,一切解決辦法都是模稜兩可的;正義和非正義,得和失,錯綜複雜地混合在一起。但凡被動的人,都處於局外狀態,甚至拒絕在思想上提出倫理問題:善b應該/b得到實現,如果得不到實現,就犯了錯誤,必須懲罰犯錯誤的人。女人像孩子一樣,將善與惡體現在埃皮納爾的畫片上;善惡二元論消除了選擇的焦慮,使精神不安平復下來;在大災難和小災難之間,在眼前利益和未來更大的利益之間做出決定,要由自己確定什麼是失敗和什麼是勝利,這要冒巨大的風險;對善惡二元論者來說,良莠分明,只需要除莠草;灰塵自慚形穢,而清潔是完全消除汙穢;清掃是排除廢物和泥巴。因此,女人認為,無論猶太人、共濟會會員、布林什維克,還是政府,「一切全是錯的」;她總是b反對/b某個人或某件事;在反德雷福斯派中,女人比男人更加激烈;她們不總是知道惡的本原在哪裡,但她們期待「好政府」像打掃房子的灰塵一樣將惡的本原清除掉。對狂熱的女戴高樂主義者來說,戴高樂像清掃大王一樣出現;她們想象他手裡拿著雞毛撣子和抹布,像個清潔工那樣將法國「弄乾淨」。
但這些希望總是處於不確定的未來中;這期間,惡繼續侵蝕著善;女人由於掌握不了猶太人、布林什維克、共濟會會員,所以尋找一個對此負責的人,可以更具體地洩憤:丈夫是一個被選中的犧牲品。男性世界正是體現在他身上,通過他,男性社會管著她和欺騙她;他承載著世界的負擔,如果出事了,那是他的錯。他晚上回家時,她向他抱怨孩子們、店主、家務、生活費用、她的風溼病、天氣,她希望他感到自己有罪。她常常對他懷有特別的氣惱;但是他首先作為一個男人而有罪;他也可能有疾病和憂慮:「這不是一回事」;他擁有特權,她不斷感到這不公平。值得注意的是,她對丈夫、情人感到的敵視,使她把自己和他們聯結在一起,而不是與之遠離;一個開始憎惡妻子或情婦的男人力圖迴避她,而她掌握自己憎恨的男人,要讓他付出代價。選擇指責,不是選擇擺脫不幸,而是選擇沉迷其中;她的最大安慰是裝扮成殉道者。生活和男人征服了她,她要反敗為勝。因此,她像童年時那樣,非常輕鬆地沉醉於大哭大鬧中。
女人肯定是因為她的生活在無力反抗的背景上消泯於無形,才動輒哭泣;無疑,她在生理上不如男人能控制交感神經系統;她的教育教會她聽之任之,禁忌在這裡起著重大作用,因為狄德羅、邦雅曼·貢斯當就常常淚如泉湧,而自從習俗不讓男人哭泣,男人就不再哭泣了。而且女人總是準備對世界採取一種失敗的姿態,因為她從來不曾坦率地接受過這個世界。男人接受這個世界;不幸本身不會改變他的態度,他會面對這個世界,不會「被人打倒」;而只要有一點不快就足以讓女人重新發現世界的敵視和命運的不公正;於是,她投入最可靠的庇護所:自身;她臉上的熱淚,她哭紅的眼眶,是她痛苦的心靈的感性在場;眼淚落在皮膚上感到溫存,流在舌頭上有點鹹味,也是一種又甜又苦的撫摸;臉在寬慰的滔滔熱淚下發燙;眼淚既是抱怨,又是安慰,既是狂熱,又是使人快慰的清涼。眼淚也是最高的託詞,像暴風雨一樣突如其來,一陣陣爆發出狂風、驟雨、冰雹,將女人變成發出哀怨嗚咽的噴泉、風狂雨暴的天空;她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罩上了一層霧,它們甚至沒有目光,消失在雨水中;看不見東西的女人又回到自然事物的被動性中。人們希望她被打敗,她陷入失敗中,沉入水底,淹沒了,擺脫注視她的男人,後者像在瀑布面前一樣無能為力。他認為這種方法不夠光明正大,但她認為,從一開始鬥爭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因為沒有讓她掌握任何有效的武器。她再一次求助於魔法咒語。她的哭泣能激怒男人,這使她更有理由採用這種辦法。
如果眼淚不足以表現她的反抗,她會大吵大鬧,東一榔頭西一棒,使男人更加難堪。在某些階層,男人有時真會對妻子以拳相向;在其他階層,正因為他是強者,他的拳頭是有效的武器,所以他不訴諸暴力。但女人像孩子一樣,象徵性地發怒,她會撲向男人,又抓又打,但這只是一種姿態。尤其她通過歇斯底里發作,表現她不能具體實現的拒絕。她傾向於痙攣的表現,不僅出於生理原因:能量投向世界時,不能把握任何客體,痙攣是這種能量的內化;這是處境引起的所有消極力量的空消耗。母親面對她年幼的孩子們,很少歇斯底里發作,因為她能打他們,懲罰他們,正是面對她掌握不了的大兒子、丈夫和情人,她才會火冒三丈。索菲婭·托爾斯泰歇斯底里的吵鬧是意味深長的;誠然,她沒有盡力瞭解丈夫是犯了大錯,在她的日記裡,她顯得既不慷慨、敏感,也不真誠,我們絲毫不覺得這是一個動人的形象;但不管她錯了還是有理,都絲毫沒有改變她處境的可怕,她一生都通過不斷的指責,在忍受做愛、懷孕、孤獨、丈夫強加給她的生活方式,當托爾斯泰的新決定加劇了衝突時,她沒有武器,卻去反對敵對的意願,以軟弱無力的意志加以拒絕;她投入拒絕的做戲中—假裝自殺、假裝逃跑、假裝生病,等等—對她周圍的人,對精疲力竭的她來說,這都是可惡的,幾乎看不到有別的出路,因為她沒有任何積極的理由要壓下反抗情緒,也沒有任何有效的辦法表達這種情緒。
對於達到反抗頂點的女人,確實有一條出路擺在面前,這就是自殺。但似乎她運用得比男人要少。這方面的統計模糊不清,如果考察一下成功的自殺,那麼輕生的男人要比女人多得多,但是女人的自殺企圖更常見。這可能是因為她們更容易滿足於做戲,她們比男人更經常b假裝/b自殺,不過b想/b自殺更少。這部分也因為她們厭惡暴烈的方法,她們幾乎從來不用刀劍,也不用火器。她們更樂意淹死,就像奧菲莉婭,表現出女人與被動和充滿黑暗的水的親緣關係,彷彿生命能夠被動地消融在水中。大體上,這裡可以觀察到我已經指出的模糊性:女人所憎恨的,她並沒有真心想離開。她假裝決裂,但最終仍然待在讓她痛苦的男人身邊;她假裝離開使她厭煩的生活,可是她自殺相對要少。她沒有做最終決斷的興趣,她對男人、生活、自己的狀況表示抗議,但她並不逃避。
有大量的女性行為應當理解為抗議。我們已經看到,女人常常出於挑戰而不是出於樂趣對丈夫不忠;她故意冒冒失失和大手大腳,因為他有條不紊和精打細算。厭惡女人者指責女人「總是遲到」,認為女人缺乏「準確感」。其實,我們已經看到,女人多麼順從地屈服於時間的要求。她是故意遲到的。有些愛打扮的女人認為這樣可以刺激男人的慾望,更加重視她們的出現;尤其是,女人讓男人多等一會兒,以抗議她一生漫長的等待。在某種意義上,她的整個生存是等待,因為她被關閉在內在性和偶然性的範圍內,證明她生存的必要性總是掌握在別人手裡,她等待男人的敬意和贊同,等待愛情,等待丈夫和情人的感激和讚美;她等待他們給她存在理由、價值和存在本身。她從他們那裡等待給養,無論她掌握支票簿,還是每週或每月得到丈夫給她的款子,他必須領到工資,必須爭取到加薪,才能讓她支付雜貨商,或者買一條新裙子。她等待男人露面,她的經濟附屬地位使她由男人支配;她只是男性生活的一個因素,而男人是她的整個生活;丈夫在外忙於事務,女人要忍受他一整天不在家;是情人—哪怕很熱情—根據他的情債決定分手和會面。在床上,她等待男人的慾望,有時十分焦慮地等待自己的快感來臨。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在情人定下約會時姍姍來遲,在丈夫指定的時間沒有準備好;她由此確定自己的事的重要性,她要求她的獨立,暫時重新變成本質的主體,對方要被動地忍受她的意願。這是膽小的報復,不管她多麼固執地要讓男人「久等」,她永遠補償不了要窺伺、期望、屈從男人的一時雅興所度過的無窮無盡的時間。
她雖然大致承認男人的優越地位,接受他們的權威,崇拜他們的偶像,一般說來,她還是一步一步地否定他們的統治;人們常常責備她的「矛盾精神」由此而來;她由於沒有自主的領域,不能以真理和積極價值去對抗男性所確定的真理和價值,她只能否定它們。她的否定根據尊重和怨恨在她身上佔多大比例而多少有點偏執。但事實是,她瞭解男性體系的一切缺陷,迫不及待加以揭露。
女人不能控制男人世界,因為她們的經驗沒有教會她們運用邏輯和技術,反過來,男性工具的威力在女性領域的邊界也消失了。有一整個人類經驗的領域是被男性有意忽略的,因為男性無法去b思索/b它,這經驗,女人是b經歷/b的。工程師提出自己的設計圖時是那樣準確,他在家裡行動時像造物主,他只要說一句話,他的飯餐便準備好了,他的襯衣漿好了,他的孩子們安安靜靜的;生育像摩西的棍棒一揮那樣快;他對這些奇蹟不感到驚訝。奇蹟的概念不同於魔法的概念,它在一個合理確定的世界上設立的是無原因事件的徹底無連續性,一切思想都要碰得粉碎;而魔法現象是由秘密力量統一起來的,順從的意識可以順應—並不理解—這些力量的持續生成。嬰兒對像造物主一樣的父親來說是奇蹟,對經歷了嬰兒在她肚子裡成長的母親來說是魔法。男人的體驗是知性的,但充滿空白;女人的體驗是在自己的範圍內的,晦暗而充實。這種不透明使她顯得沉重,在同她的關係中,她覺得男性輕巧,他有獨裁者、將軍、法官、官僚、法典和抽象原則的輕巧。家庭主婦聳聳肩,喃喃地說:「男人,他們想不到!」無疑,她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她們也說:「男人,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瞭解生命。」她們以輕浮而令人討厭的雄蜂的象徵去對抗螳螂的比喻。
可以理解,從這個角度看,女人是拒絕男性邏輯的。男性邏輯不僅不切合她的體驗,而且她也知道,在男人手中,道理變成一種暴力的狡黠形式;他們不容置辯的斷定,目的在於欺騙她。男人想把她封閉在兩難境地中:要麼同意,要麼不同意。從所接受原則的整個體系來看,她應當同意,因為拒絕同意,就是拒絕整個體系,她不能讓自己引起這樣的譁然,她沒有辦法重建另一個社會。然而,她不能接受它。她處在反抗和受奴役中間,違心地忍受男性權威。在每一個場合下,都必須通過暴力讓她承擔半推半就地服從的後果。男人追求一個既自由又是奴隸的妻子的幻想,他希望她向他讓步時,也向定理般的事實讓步;但她知道,他自己選擇了他有力的推理抓住的公設;只要她迴避對這些公設提出質疑,他會很容易讓她閉嘴;然而,他無法說服她,因為她猜出了他的專橫。因此,他會憤怒地指責她固執,缺乏邏輯,而她拒絕賭博,因為她知道在骰子上作假了。
女人並不正面認為,真理b不同於/b男人所認為的那樣,她寧可接受真理不b存在/b。不僅是生活使她懷疑同一性原則,也不僅是她周圍的魔法現象破壞了因果概念,她正是在男性世界的中心,在從屬於這個世界的自己身上,把握了一切原則、一切價值和一切生存的模糊性。她知道,男性道德在涉及她的方面是一個大騙局。男人誇大其辭地要她接受他的品德和榮譽的法規,但卻小心謹慎地慫恿她不服從,他甚至期待這種不服從;沒有這種不服從,他藉以藏身的整個漂亮牌坊就會傾覆。
男人樂意依據黑格爾的這個觀點:公民向普遍性超越,會獲得道德的尊嚴,作為一個特殊個體,他有權實現慾望和快感。他和女人的關係因而處在一個偶然性的區域,在這個區域中道德不再適用,品行無關宏旨。他和其他男人的關係涉及價值;他根據大家普遍承認的法律,面對其他自由,他也是一種自由;但在女人身邊—她是為這個目的被創造出來的—他不再承擔他的生存,他投身於自在的幻影中,位於非本真的層面上;他表現出暴虐、虐待狂、暴力,或者幼稚、受虐狂、愛抱怨;他竭力想滿足自己的困擾和嗜好;他「放鬆」自己,以自己在公眾生活中獲得的權利的名義「無拘無束」。他的妻子往往被他的言辭、他的公開品行的高格調和「他暗中不懈的新花樣」之間形成的對照弄得很驚訝,就像苔蕾絲·德斯蓋魯一樣。他宣揚重新增加人口,他善於控制生孩子,不超過他感到適合的範圍。他讚揚貞潔和忠實的妻子,但他勾引鄰居的妻子通姦。我們已經看到,男人多麼虛偽地宣佈,墮胎是犯罪,而在法國每年有一百萬女人弄得要人工流產;丈夫或情人常常迫使她們採取這樣的解決辦法;他們也時常暗示,有時這是有必要的。他們公開期望,女人會同意犯輕罪,她的「不道德」對男人所尊重的道德社會的和諧是必要的。這種口是心非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男人對賣淫的態度,是他的需求產生了供給;我已經說過,妓女以何等厭惡和懷疑的態度看待那些道貌岸然的先生,他們譴責一般的惡習,但對自己個人的嗜好表現得極為寬容;人們卻認為以出賣肉體為生的妓女而不是嫖娼的男性屬於淫亂和墮落。有一則逸事闡明瞭這種精神狀態:上世紀末,警察在一家妓院發現了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她們為一個案件作證,她們提到她們的主顧是一些地位顯赫的先生,她們當中的一個張嘴要說出一個名字,檢察官急忙阻止她:b不要玷汙一位體面先生的名字!/b一位獲得榮譽軍團勳章的先生在破壞一個小姑娘的處女膜時,仍然是一位體面的先生;他有弱點,但誰沒有弱點呢?而進入不了普遍性的道德領域的小姑娘—她既不是法官、將軍,也不是法國的大人物,而只是一個小姑娘—是在性的偶然性領域完成她的道德價值,這是一個淫亂的女子,一個墮落的女子,一個宜進教養院的邪惡女子。在大量情況下,男人可以不用玷汙自己高尚的形象,與女人合謀,做出一些她要受到譴責的行為。她不懂得其中的微妙;她所懂得的是,男人並不按照他所宣揚的原則行事,並且要求她違反這些原則;他口是心非,因此她並沒有給他她假裝給他的東西。她會是一個貞潔和忠實的妻子,她悄悄地向自己的慾望讓步;她會是一個出色的母親,但她小心翼翼地實行「節育」,必要時會做人工流產。男人公開地責備她,這是遊戲規則,但他背地裡又感激她的輕浮或不育。女人扮演這類間諜的角色,如果被抓住,就會被槍決,如果成功了,就會得到充分的獎賞;男性的一切無行都由她承擔,不僅妓女,所有女人都被用做體面人所居住的窗明几淨的宮殿的陰溝。隨後,當人們向她們談到尊嚴、榮譽、光明磊落和所有崇高的男性品德時,她們拒絕「同意」,人們不應該感到驚訝。當道貌岸然的男子譴責她們自私、做戲、說謊時,她們尤其報以嘲笑,因為她們很清楚,別人沒有給她們開闢其他出路。男人也「關心」金錢和成功,但他有辦法通過自己的工作去獲得;女人被指派扮演寄生者的角色,凡是寄生者都必然是一個剝削者;她需要男性獲得人類尊嚴、吃飯、享受和生育;她正是通過性服務,才保證自己得到好處;既然人們把她封閉在這種職能中,她就整個兒是一個剝削工具。至於說謊,除非賣淫,在她和她的保護人之間不涉及坦率的交易。甚至男人也要求她對他做戲,他希望她是b他者/b;但一切生存者,不管他怎樣竭力否認,仍然是主體;他希望她是客體:她讓自己b成為/b客體;她在這樣做的時候,是在進行一項自由的活動;這正是她最初的背叛;即使最溫順的、最被動的意識仍然是意識;有時,男性發現,她獻身給他時,在觀察他,評判他,就足夠讓他感到受愚弄了;她只應該是一樣獻出的東西,一個獵物。然而,這樣東西,他也要求她自由地給予他,在床上,他要求她感受到快感;在家中,她必須真誠地承認他的優越地位和貢獻;在她服從的時候,她應該假裝獨立,而在別的時候,她應該主動地演被動的戲。她說謊是為了留住男人,他能保證給她每天的麵包:吵鬧和眼淚,愛情的激動,歇斯底里的發作;她說謊也是為了逃避她出於自身的考慮才接受下來的暴虐。他鼓勵她做戲,他的統治、他的虛榮心,都得到了滿足,她以隱瞞的能耐去對付他;這樣,她雙倍美妙地報復,因為在欺騙他時,她滿足了特殊的願望,嚐到了嘲弄他的快意。妻子、妓女在假裝沒有感受到的激動時,是在欺騙;然後她們和情人、女友嘲笑受捉弄的人的幼稚和虛榮心,她們怨恨地說:「他們不但沒有‘搞到’我們,而且還想讓我們因快感喊叫到精疲力竭。」這很像女僕的談話,她們在做祭禮時說她們「老闆」的壞話。女人有同樣的缺陷,因為她是同樣的家長壓迫的受害者;她也同樣玩世不恭,因為她像僕人看主人那樣,從下往上看男人。但很清楚,這些特徵的任何一種都不表明墮落的原始意願或本質,它們反映了一種處境。「凡是有強制性制度的地方,就有虛情假意,」傅立葉說,「禁令和走私在愛情上和在商品中都是密不可分的。」男人很清楚女人的缺陷表現了她的狀況,他們處心積慮地要維持性別的等級,在他們的伴侶身上鼓勵讓他們蔑視她的同樣特徵。也許,丈夫、情人對於與之生活的那個特殊女人的毛病感到憤怒,但他們宣揚一般女性的魅力時,卻認為女人與她們的缺點密不可分。如果女人不是忘恩負義的、輕浮的、怯懦的、怠惰的,她就喪失她的誘惑力。在《玩偶之家》中,海爾茂解釋,當男人原諒弱小女人的幼稚錯誤時,感到自己是多麼正確、強大、善解人意和寬容。因此,伯恩斯坦筆下的丈夫—與作者串通一氣—對偷東西的、惡毒的、通姦的妻子十分溫情,他們寬容地對待她,有分寸地表現男性的智慧。美國的種族主義者,法國的殖民地移民,也希望黑人小偷小摸,懶惰,愛撒謊,他由此證明自己缺乏尊嚴;他讓壓迫者變得有理;如果他執著地表現得正派、光明磊落,人們就把他看做一個壞脾氣的人。由於她不想與自己的缺點作鬥爭,相反,把它變成一種裝飾,因而缺點變得更顯著了。
女人不接受邏輯原理和道德命令,對自然法則持懷疑態度,所以沒有普遍概念;世界在她看來像特殊情況的混合體;因此,她更容易相信女鄰居的閒話,而不相信科學的陳述;無疑,她尊重印刷書籍,但這種尊重隨著一頁頁過去而下滑,卻抓不住內容;相反,一個陌生人在排隊時或在沙龍中講述的一件逸事,馬上具有壓倒性的權威;在她的範圍內,一切都是有魔力的;在此之外,一切都是神秘的;她不瞭解真實性的標準;只有直接的經驗—她自己的經驗或別人的經驗—一旦得到相當有力的證明,便使她確信不疑。至於她,由於在家中與外界隔絕,不能與其他女人主動接觸,自然而然把自己看做特殊的例子;她總是期待命運和男人給她例外的對待;她遠遠不相信對大家普適的推理,卻相信掠過她頭腦的啟示;她很容易就接受,這些啟示是天主或者是世上某個不可見的神靈給她的;對某些不幸、某些事故,她平靜地認為:「我不會發生這種事」;相反,她設想:「對我會例外對待」,她喜歡被特殊照顧;商人會給她打折扣,警察在她沒有特別通行證的情況下讓她通過;人們教會她過高估計她微笑的價值,而忘了對她說,所有女人都會微笑。她並非自認為比女鄰居更加不同尋常,這是因為她不做比較;出於同樣理由,經驗很少向她揭穿謊言,她經歷一次又一次失敗,但她沒有做出歸納。
因此,女人不能成功地牢固建立一個「反宇宙」,她們無法由此向男性挑戰;她們時不時地大罵男人,互相敘述床笫間和分娩的故事,交流占星術和美容方法。而為了真正建立她們出於怨恨而期待的「不滿的世界」,她們又缺乏信心,她們對男人的態度過於矛盾。事實上,他是一個孩子,一個偶然性的脆弱的身體,他是一個幼稚的人,一隻討厭的雄蜂,一個庸俗的暴君,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一個愛虛榮的人,但他也是解放她們的英雄,給予她們價值的神靈。他的慾望是粗鄙的渴望,與他做愛是可恥的苦差事,不過他的激情和男性力量也像造物主的能量。當一個女人陶醉地說「他是一個男子漢」時,她同時想到的是她讚賞的性活力和男人的社會工作效率,這兩方面表現了同樣的創造優勢;她不能想象他是一個大藝術家、大商人、將軍、領袖,卻不是一個強壯的情人,他在社會上的成功總是有性的魅力;反過來,她準備好承認那個滿足她的男人的天才。再說,她在這裡重申的是男性神話。對勞倫斯和其他許多人來說,男性生殖器既是活生生的能量,又是人的超越性。因此,女人可以在床上的快感中看到與世界精神的交流。她給予男人神秘的崇拜,消失和重現在他的榮耀中。由於具有男性特徵的個體多種多樣,矛盾在這裡很容易解除。有些男人—她在日常生活中感到他們的偶然性—是人類苦難的體現,在其他人身上,激發出男人的偉力。但女人甚至接受,這兩種人混合成一種人。有個少女愛上一個她認為出眾的男人,她這樣寫道:「如果我變得有名,r一準會娶我,因為他的虛榮心會得到滿足。他會在散步時驕傲地挽著我的手臂。」她發狂地讚賞他。在女人看來,同一個人可以既是吝嗇的、平庸的、微不足道的,又是一個神,神畢竟也有弱點。一個在他的自由和人性中被人愛的個體,人們對他提出這種嚴格要求,這是本真尊重的反面;而一個跪在男人面前的女人,則完全可以自詡「善於掌握他」,「操縱他」,她得意地奉承「他軟弱的一面」,卻不讓他失去威信;這是她對他的特殊個體並不感到親暱的證明,正像她在實際行動中表現出來的那樣;她盲目地跪在偶像具有的一般本質面前,男性氣質是一種神聖的光暈,一種既定和凝固的價值,即使具有這一價值的個體是卑微的,也會顯示出來;這個人微不足道;相反,嫉妒他的特權的女人,樂意對他狡猾地佔有優勢。
女人對男人的矛盾感情,也存在於她對自身和世界的一般態度上;她被封閉在其中的領域,是被男性世界包圍著的;但它又受到男人本身是其玩物的隱蔽力量的纏擾;只要她聯合這些魔力,就會輪到她獲得權力。社會在制服b自然/b;但b自然/b也支配社會;b精神/b超越b生命/b而確立;但如果生命不再支撐精神,它就會熄滅。女人以這種矛盾為藉口,給予一座花園比給予一座城市,給予一種疾病比給予一種思想,給予一次分娩比給予一次革命更多的真理;她竭力重建巴霍芬所夢想的大地和b母親/b的統治,以便面對非本質,重新找到本質。但由於她也是一個超越性寄存其中的生存者,她只有通過改變她受束縛的領域,才能使之具有價值,她賦予它超越的維度。男人生活在一個協調的世界中,這個世界是一個經過構思的現實。女人受到不容思索的魔力現實的控制,她通過缺乏真實內容的思想去逃避這個現實。她非但沒有承受自己的生存,反而瞻仰在天上自己命運的純粹b理念/b,她非但沒有行動,反而在想象中豎起自己的塑像;她非但沒有思考,反而去夢想。由此產生:她如此「肉體」,也如此人為,她如此世俗,又如此虛無縹緲。她的生活在擦洗燒鍋中度過,這是一部美妙的小說;作為男人的附庸,她認為自己是他的偶像;她在肉體上蒙受恥辱,卻讚頌b愛情/b。因為她註定只瞭解生活中偶然的人為性,她讓自己成為b理想/b的女祭司。
這種矛盾從女人把握自己身體的方式上清晰可見。這是一個負擔,它被物種侵蝕,每月流血,被動地繁殖,對她來說,它不是掌握世界的純粹工具,而是不透明的在場;它不能確保樂趣,卻產生撕心裂肺的痛苦;它包含著威脅,她感到「內部」有危險。由於內分泌液與控制肌肉和內臟的交感神經系統的聯絡緊密,所以這是一個「歇斯底里的」身體;它表現了女人拒絕承受的反應,在嗚咽、痙攣和嘔吐中,它擺脫了她的控制,背叛了她;它是她最親近的真實,但這是可恥的真實,她要掩蓋起來。然而,它也是她美妙的分身;她在鏡中目眩神迷地凝視它;它是幸福的許諾、藝術作品、活生生的塑像;她塑造它,裝飾它,炫耀它。當她在鏡子中微笑時,忘卻了自己肉體的偶然性;在做愛中,在懷孕中,它的形象虛無化了。但她往往在遐想自身時,驚異於自己同時是女主角和肉身。
b自然/b相應地賦予她一個雙重面孔:她做蔬菜牛肉濃湯,也激發神秘的情感抒發。女人在變成家庭主婦和母親後,放棄了在平原和樹林中自由漫遊,更喜歡在菜園子裡平靜地種植,她培植花卉,插入花瓶,但她面對月光和落日仍然激動。在人間的動植物中,她首先看到食物和裝飾品;然而其中流動著慷慨和魔力的汁液。b生命/b不僅是內在性和重複,它也有炫目的光輝一面;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它顯現為b美/b。女人肚子的生育力將女人和自然相協調,她也感到自己被精神這給予她活力的和風掠過。在她得不到滿足,感到自身像未長成的、未確定的少女的情況下,她的心靈也會衝向無限伸展的道路,衝向無邊的天涯。她雖然受制於丈夫、孩子和家庭,但她會迷醉地在山坡上重新成為獨一無二的、至高無上的人;她不再是妻子、母親、家庭主婦,而是一個人;她凝望被動的世界,她回憶起她有一個完整的意識,有一種不可抑制的自由。面對水的神秘、山峰的挺拔,男性的優勢消失了;當她在歐石楠叢中行走時,當她將手伸進溪流時,她不是為他人,而是為自己生活。經過種種奴役仍然保持獨立的女人,在b自然/b中強烈地熱愛自己的自由。其他女人僅僅在其中找到迷醉的藉口,她們在黃昏徘徊於擔心感冒和心靈昏厥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