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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戀愛的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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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當你睡著時,我憎恨你。

這個神不應該睡著,否則他便變成了黏土、肉體;他不應該一直不在場,否則他這個人便沉入虛無。對女人來說,男人的睡眠就是吝嗇和背叛。男人有時喚醒他的情人,這是為了擁抱她;她喚醒他僅僅是為了不讓他給予,不讓他離開,讓他只惦記她,讓他待在那裡,關在房間裡,在床上,在她的懷抱裡—就像天主在神龕裡—這是女人所期望的:做一個監獄女看守。

然而,她確實不同意讓男人除了做她的囚犯,什麼也不是。這正是愛情令人痛苦的悖論之一:這個神被俘虜了,失去了神性。女人通過把自身給了他,挽救自己的超越性,但他必須把它帶往整個世界。如果一對情侶一起陷入了激情的絕對深淵中,全部自由便降低為內在性,於是只有死亡能夠給他們帶來解決辦法,這是《特里斯坦和伊瑟》傳奇的意義之一。一對天造地設的情侶死去了,他們死於無聊。馬塞爾·阿爾朗在《外邦的土地》中描繪了自我吞噬的愛情這種緩慢的臨終過程。女人瞭解這種危險。除了在狂熱嫉妒的危機中,她要求男人擁有計劃和行動,如果他不完成任何業績,他就不再是一個英雄。出發去建立新功勳的騎士,會冒犯他的貴婦,但如果他坐在她腳下,她會蔑視他。這是不可能的愛情產生的折磨;女人想b擁有/b整個男人,但她要求他超越可能擁有的全部既定,男人不能b擁有/b自由;她想將一個生存者封閉在b此處/b,根據海德格爾的說法,他是「遠方的一個存在」,她很清楚,這種企圖是受到譴責的。朱麗·德·萊斯皮納斯寫道:「我的朋友,我像應當去愛那樣愛你,過度地、狂熱地,帶著痛苦和絕望。」崇拜式的愛情如果是清醒的,只能是絕望的。因為戀愛的女人要求情人是個英雄、巨人、半神,要求自己對他而言不是一切,而她只能在全部佔有他的情況下才能得到幸福。尼采說:

女人的激情作為對各種自身權利的完全放棄,恰恰要求異性身上並不存在的同樣的感情、同樣放棄的願望,因為,如果兩者都出於愛情而自我放棄,說白了,結果會產生我說不清的東西,也許可以說是對空無的恐懼吧?女人願意被控制……她於是要求有人佔有,要求他不要奉獻自身,相反,要在愛情中充實自我……女人奉獻自己,男人因她獲得提高……

至少,女人可以在給予戀人的這種充實中獲得快樂;她對他而言不是b一切/b,但她竭力相信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必要性沒有等級。如果他「不能沒有她」,她便自認為是他寶貴的生存基礎,從中得出自己的價值。她滿心歡喜地為他服務,但他必須感激地承認這種服務;按照忠誠的一般辯證法,奉獻變成了要求。一個審慎的女人會尋思:他需要的果真是b我/b嗎?男人喜歡她,以特殊的溫情和願望想得到她,但他對別的女人就沒有如此特殊的感情嗎?許多戀愛的女人心甘情願受騙;她們想無視一般包含在特殊之中,男人讓她們產生幻覺,因為他一開始也有這種幻覺;他的慾望中常常有一種狂熱,似乎在向時間挑戰;在他想要這個女人的那一刻,他熱烈地想要她,只想要她,因此,那一刻是絕對的,但那是一刻的絕對。女人受愚弄,過渡到永恆。她被主人的擁抱神化,便以為自己總是神聖的,生來是為神服務的,只有她才能這樣做。可是,男人的慾望既是激烈又是短暫的,它一旦得到滿足,很快會消失,而女人往往在產生愛情之後變成他的囚徒。這是整個通俗文學和流行歌曲的題材。「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一個少女唱歌……一個年輕男人唱歌,一個少女淚水滂沱。」如果男人長久地依戀女人,這仍然並不意味著她對他是必不可少的。但這正是她所要求的,她的退讓只有在恢復她的威望的情況下才能挽救她,不可能逃避相互性的作用。因此,她必須受苦,要麼就必須自我欺騙。她往往先求助於後者。她把男人的愛情想象為她給予他的愛情的準確對等物,她自欺地把慾望當成愛情,把勃起當成慾望,把愛情當成宗教。她迫使男人欺騙她:你愛我嗎?同昨天一樣愛嗎?你始終愛我嗎?她靈巧地在缺乏時間做出微妙和真誠的回答時,或者在情勢不允許這樣做時提出問題;正是在交歡中,在病痛初愈時,在嗚咽時或者在火車站月臺上,她緊緊地追問;她把得到的回答當做戰利品;得不到回答,她就讓沉默代替說話;凡是真正戀愛的女人,多少是妄想狂。我記得一個女友,面對遠方情人長久的沉默宣稱:「當一個人想斷交時,他便寫信,宣佈決裂」;後來,她收到了一封毫不含糊的來信,卻說:「當一個人真想決裂時,他不寫信。」面對這些自白,常常很難確定反常的精神狂亂是從哪裡開始的。男人的行為在驚懼的戀愛的女人描繪下,總是顯得怪誕;這是一個神經官能症患者、虐待狂、性慾壓抑者、受虐狂、魔鬼、見異思遷者、懦夫或者一切共而有之,他挑戰最靈活的心理學解釋。「x鍾愛我,他瘋狂地嫉妒,他想讓我出門時戴上假面具,但這是一個古怪的人,他是那樣不相信愛情,當我按響他家門鈴時,他在門口接待我,甚至不讓我進去。」或者:「z鍾愛我。但他太驕傲,不請我到他在里昂的家去生活。我來到里昂,住到他家裡。八個月後,沒有一次爭吵,他卻把我趕出了門。我又見過他兩次。我給他打電話,第三次,他在談話中掛上了電話。這是一個神經官能症患者。」當男人做出如下的解釋時,這些神秘的故事就變得清晰了:「我絕對沒有愛過她」,或者:「我對她有友誼,但我不能忍受同她一起生活一個月」。自欺過於頑固,就會導致進精神病院。色情狂不變的特點之一,是認為情人的行為像謎一樣,互相矛盾,由此,病人的狂亂總是能粉碎現實的阻力。一個正常的女人有時最終對事實屈服,承認自己不再被愛。但是,只要她沒有走到承認這一步,她就總是有點不誠實。甚至在彼此相愛的情況下,一對情侶的感情之間也有一種根本的差異,她竭力要掩蓋。男人必須在沒有她的情況下,也能站得住腳,因為她希望得到他的辯護。如果他對她是不可或缺的,這是因為她要逃避她的自由,但如果他承受這種自由(沒有它,他既不可能是英雄,也不可能是個普通人),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人會對他是必不可少的。女人接受的依附來自她的軟弱,她怎麼能在她所愛的恰恰是其力量的男人身上找到相互依附呢?

一個在情感上苛求的心靈,不會在愛情中找到安寧,因為它追求的是一個矛盾的目的。她撕心裂肺,痛苦異常,有可能變成對於她夢想成為其奴隸的那個人的一個負擔;她不感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就會讓自己變成討厭的、可惡的。這也是一個十分常見的悲劇。戀愛的女人聰明有餘,強硬不足,逆來順受。她不是一切,不是必不可少的,她只要有用就行了;另一個女人可能會佔據她的位置,所以她滿足於成為待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她承認她的奴役地位,不要求同樣的回報。她可以享受普通的幸福,但即使在這樣的侷限中,幸福也不會是沒有陰影的。戀愛的女人遠比妻子痛苦,她要等待。如果妻子只是一個戀愛的女人,家庭和做母親的負擔,她的事務,她的娛樂,在她眼裡便沒有任何價值,正是丈夫在眼前使她擺脫了煩惱的邊境。塞西爾·索瓦日在結婚初期寫道:「當你不在時,我覺得甚至用不著去看陽光;我遇到的一切於是都像死氣沉沉,我只是扔在椅子上的一條空癟的小裙子。」我們已經看到,熱烈的愛情往往是在婚姻之外產生和充分發展的。將整個一生獻給愛情的最出色的例子之一,就是朱麗葉·德魯埃的愛情,她無窮無盡地等待。她寫信給雨果:「必須總是回到同一出發點,就是說永恆地等待你。」「我猶如籠子裡的松鼠一樣等待著你。」「天哪!像我這樣一個人,從生命的一端等到另一端,那是多麼悲傷啊。」「多難熬的日子啊!我以為只要等待著你,日子就不會掠過,如今我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因為我看不到你……」「我感到日子沒完沒了……」「我等待著你,因為我畢竟更喜歡等待著你,而不願意相信你根本不來。」雨果讓朱麗葉同她富有的保護人德米多夫親王決裂以後,確實把她關閉在一個小公寓裡,在十二年中禁止她單獨外出,不讓她與從前的任何一個朋友再有聯絡。即使自稱為「你可憐的被禁閉的犧牲品」的那個女子命運改善了,她仍然除了她的情人以外,沒有其他生存理由,只能偶爾見到他。「我愛你,我親愛的維克多,」她在一八四一年寫道,「但我心情憂鬱,充滿悲愁;我那麼少、那麼少見到你,我見到你時間那麼少,你屬於我的時間那麼少,以致那麼少的時間累積在一起,形成一個憂愁的整體,充滿了我的心和頭腦。」她夢想將獨立和愛情調和起來。「我既想做獨立的人,又想做奴隸,由於使我充實的狀態而獨立,僅僅做我愛情的奴隸。」由於她的演藝生涯最終失敗了,她不得不「從生命的一端直到另一端」忍受著只做一個情婦。儘管她竭力要為偶像服務,但時間仍然過得太空虛了,她每年給雨果寫三四百封信,總共一萬七千封信,對此做出了證明。在主人兩次來訪之間,她只能消磨時間。在後宮女人的情況中,最難忍受的厭惡是她的日子就像無聊的荒漠,當男人不利用她這個為他準備的客體時,她絕對什麼也不是。戀愛的女人處境是相同的,她只想成為被愛的女人,其他東西在她看來都沒有價值。為了生存,她必須讓情人待在她身邊,由她照料;她等待他的到來、他的慾望、他的醒來;一旦他離開她,她又得重新等待。這是壓在《後街》的女主人公、《馬路風雲》的女主人公、純粹愛情的女祭司及犧牲品身上的厄運。這是對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的嚴厲懲罰。

等待可以是一種快樂。對於盼望著意中人,知道他正在向自己跑來,知道他愛著自己的女人來說,等待是迷人的許諾。但是,經歷了把人從不在變成在場這種令人安心的愛情迷醉之後,不安的痛苦便混入到人不在的空虛中:男人可能再也不回來了。我認識一個女人,每次重逢她都驚訝地迎接她的情人。她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如果他問為什麼,她就說:「你b可能/b不回來,當我等待你的時候,我總是有感覺,我會再也見不到你。」尤其他可能不再愛她,他可能愛另一個女人。因為女人在竭力製造一種幻覺:「我愛得發狂,他只能愛我」,也並不能排除嫉妒的折磨。容許做出熱情和矛盾的斷定是自欺的特性。因此,一個執著地自認為是拿破崙的瘋子,對承認自己是理髮師並不感到尷尬。很少有女人願意問自己:他當真愛我嗎?但她會一百次尋思:他沒有愛別的女人吧?她不承認情人的熱情會逐漸消失,也不承認他不像她那樣看重愛情,她立即想象出競爭對手。她既把愛情看做自由的感情,又看做魔咒;她認為「她的」男人繼續自由地愛她,而他被一個靈活的女陰謀家「纏住」了,「落入陷阱」。男人在女人的內在性中將她把握為與他同化;因此,他很容易扮演布布羅什一類的人物;他很難相信她也是擺脫他的他者;嫉妒在他身上一般只是短暫的危機,就像愛情本身那樣,有時,危機來勢洶洶,甚至十分急迫,但不安心情很少持久地駐留在他身上。嫉妒在他身上尤其表現為一種派生物,當他的事務進展不利,覺得生活煩擾,他會認為妻子在嘲笑他。相反,女人喜歡具有他性和超越性的男人,她每時每刻都感到自己處在危險中。在不來見面的背叛和不忠之間,並沒有很大的距離。她一旦感到自己不被情人所愛,就變得嫉妒,鑑於她的要求,這多少是她的實際情況;她的責備,她的斥罵,不論藉口如何,以嫉妒的場面表現出來,她正是這樣表達等待的不耐煩和無聊,依附的悽苦,以及生活被割裂的悔恨。她的整個命運就懸在她所愛的男人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每道目光中,因為她將自己的整個存在異化到他身上。因此,如果她的情人的眼睛一瞬間轉向另一個女人,她就會發怒;如果他提醒她,她剛剛長時間注視一個陌生男人,她會信心十足地回答:「這不是一回事。」她是對的。一個被女人注視的男人,什麼也沒有得到,奉獻只開始於女性肉體成為獵物的時刻。而被覬覦的女人馬上變為一個令人想望的、被人攫取的客體,被摒棄的戀愛的女人「回覆到普通的黏土」。因此,她不斷處於警惕的狀態中。他在幹什麼?他在看什麼?他在跟誰說話?一個微笑所給予她的,也能從她那裡再奪走;只消一剎那,就能把她從「不朽的泛彩流光」投入日常的暮色中。她從愛情中獲得一切,也會在失去愛情的同時失去一切。嫉妒不論是含糊還是明確,沒有根據還是得到證實,對女人來說,都是可怕的折磨,因為它是對愛情的徹底懷疑,如果背叛確定無疑,要麼必須放棄把愛情看成宗教,要麼必須放棄這愛情;這是非常徹底的激變,使得懷疑和誤解的戀愛的女人,相繼受到既想發現又害怕發現可怕真相的心情纏擾。

不斷嫉妒的女人既傲慢又焦慮,常常搞錯,朱麗葉·德魯埃經歷了嫉妒雨果接近的所有女人的痛苦,偏偏忘記了萊奧妮·比亞爾,他把她當做情婦有八年之久。由於拿不準,凡是女人都是一個情敵,一個危險。由於戀愛的女人封閉在所愛的男人的天地裡,愛情扼殺友誼,嫉妒擴大了她的孤獨,從而使她的依附變得更緊。但她在其中找到對抗無聊的方法,留住丈夫,這是一件工作;留住情人,這是一種聖職。女人沉迷在幸福的戀愛中,忽略自己的個體,一旦她預感到威脅時,便重新開始關心自己。打扮、料理家庭、在社交場合炫耀,便成為戰鬥的時刻。鬥爭是使人振奮的活動,女鬥士只要差不多確信取得勝利,就會從中找到刺激性的樂趣。而對失敗的焦慮和擔心,則把慷慨做出的奉獻變成屈辱的奴役。男人為了自衛而攻擊。即使是驕傲的女人,也不得不變得溫柔和順從;耍手腕、謹慎小心、詭計、微笑、魅力、溫順,是她最好的武器。我記得那個年輕女人,有一天晚上,我沒有預先通知就按她的門鈴;兩小時之前,我離開她,那時她沒有打扮,穿著隨便,目光陰鬱;如今,她在等待b他/b;當她看到我時,又恢復了平時的臉色,但我有機會看到她為他做好準備、在擔心和虛偽中變得緊張的臉,她在裝出的微笑後面準備忍受一切痛苦;她仔細地梳過頭髮,不同尋常的脂粉使她的雙頰和嘴唇顯得有生氣,一件白得耀眼的花邊寬鬆短袖衫,把她改變了模樣。節日的盛裝是戰鬥的武器。按摩師、美容師、化妝師知道,他們的女顧客給予似乎不在意的打扮以多麼嚴肅的悲劇意味;必須為情人創造新的誘惑,必須變成那個他想遇到和佔有的女人。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她不能在自己身上覆活那個先前吸引過他,如今也能把他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吸引過來的b他者/b形象。在情人身上有著與丈夫身上一樣不可能滿足的雙重要求:他希望情人絕對屬於他,卻又是陌生的;他要求她恰好符合他的夢想,又不同於他的想象創造的一切,既滿足了他的期待,又出乎他的意料。這種矛盾使女人痛苦,註定了她的失敗。她力圖按照情人的慾望塑造自己;許多女人在愛情的初期青春煥發,鞏固了自戀癖,當她們感到情人的愛情消退時,她們的低聲下氣古怪得嚇人;她們像著了魔一樣,可憐巴巴,激怒了情人;女人盲目地委身於他,失去了早先使她迷人的那種自由的維度。他在她身上尋找他的映像,如果他覺得它太忠實了,他會感到厭倦。戀愛的女人的不幸之一,就是她的愛情本身毀損了她的外形,使她變得虛無;她只是奴隸、女僕、過於溫順的鏡子、過於忠實的回聲。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她的苦惱進一步使她失去價值;她哭泣、要求、吵鬧,終於失去了一切吸引力。生存者體現在他所做的事上,而為了存在,她信賴他人意識,放棄了做任何事。朱麗·德·萊斯皮納斯寫道:「我只知道愛。」b只是愛情的我/b:這個小說書名是戀愛的女人的座右銘;她只不過是愛情,而愛情缺乏它的物件時,她什麼也不是。

她常常明白自己錯在何處;於是她想重新確認自己的自由,重新找到自己的他性;她變得愛賣弄風情。她被其他男人追求時,重新使厭倦的情人感興趣,這是許多「低劣」小說老掉牙的題材;遠離有時足以恢復她的威望;阿爾貝蒂娜出現在眼前,十分溫順時,顯得平淡無奇,離開了又變得神秘,嫉妒的普魯斯特對她刮目相看。但是這種手腕是很微妙的,如果男人識破了這種手腕,就會可笑地暴露出她的奴性。即使成功了,也不是沒有危險,男人蔑視他的情人,是因為她屬於他,但正因為她屬於他,他也依戀她,不忠會毀掉蔑視還是依戀?氣惱的男人有可能擺脫冷淡的女人,不錯,他希望她是自由的,但他希望她獻身。她瞭解這種危險,她的賣弄風情也就因此而停歇。一個戀愛的女人幾乎不可能靈活地玩弄這種手段,她非常擔心落入陷阱。在她仍然尊重她的情人的情況下,她厭惡欺騙他,他怎樣才能在她眼裡仍然是一尊神呢?如果她取勝,她就毀掉她的偶像;如果她輸了,她就毀掉自己。沒有得救之路。

謹慎的戀愛的女人—這兩個詞是互相牴觸的—竭力將情人的激情變成柔情、友誼、習慣;或者她試圖用牢固的聯絡拴住他:孩子、婚姻;結婚這個願望纏擾著許多戀愛的女人,這是出於安全的願望;靈活的情人利用年輕情郎的慷慨來確保未來,但當她從事這種投機時,就再也配不上戀愛的女人這個名稱。因為戀愛的女人狂熱地夢想永遠抓住情人的自由,而不是毀掉它。因此,除了罕見的自由結合能延續整個一生的情況,宗教般的愛情會導致災難。德·萊斯皮納斯小姐同莫拉在一起時,幸好首先感到厭倦,她感到厭倦是因為遇到了吉貝爾,他卻反過來馬上厭倦她。德·阿古夫人和李斯特的愛情斷絕於這種無情的辯證關係:使李斯特顯得如此可愛的熱情、生命力和雄心,使他產生別的愛情。葡萄牙修女只可能被拋棄。使鄧南遮變得如此有魅力的慾火,以不忠作為代價。一次決裂可以給一個男人打下烙印,但是,他畢竟要過男人的生活。被遺棄的女人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如果有人問她:「你以前是怎樣生活的?」她甚至再也回想不起來。這個曾屬於她的世界,她已經讓它化成了灰燼,為的是適應新天地,而她現在卻突然被驅逐出來;她否認了她曾相信的一切價值,粉碎了自己的友誼;她的頭上沒有屋頂,她周圍是一片荒漠。既然她在意中人之外什麼也沒有,她怎樣開始新生活呢?她躲進了狂想之中,正如以前躲在修道院裡;要麼,如果她過於理智,她就只有去死,很快死去,就像德·萊斯皮納斯小姐那樣,要麼,慢慢地受煎熬;垂死掙扎會延續很久。一個女人在十年、二十年中全身心忠於一個男人,他穩當地維持在她為他建造的基座上,她被遺棄是可怕的災難。「我能做什麼呢?」這個四十歲的女人問道,「如果雅克不再愛我,我能做什麼呢?」她穿好衣服,梳好頭,仔細打扮,但她的臉容僵硬,已經憔悴,再也不能激起新的愛情。她在一個男人的陰影中生活了二十年之後,還能愛上別人嗎?既然她只有四十歲,那麼還有許多年可活。我還見到另一個女人,她仍然有漂亮的眼睛,高貴的臉容,儘管面孔因痛苦而浮腫,甚至並未意識到自己當眾淚水闌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今,她的天神在對另外一個女人說著為她而創造出來的話語;她成了被廢黜的女王,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統治過一個真正的王國。如果女人仍然年輕,她還有機會治癒創傷,新的愛情會治癒她;有時,她有所保留地投入其中,明白不是唯一的就不會是絕對的;可是,她往往比第一次更加慘烈地毀滅於其中,因為她必須把過去的失敗贖買回來。只有當女人能夠重新掌握自己時,絕對愛情的失敗才是富於成效的教訓;愛洛伊絲同阿貝拉爾分離後,沒有潦倒,因為她主持一個修道院,為自己建立自主的生存。柯萊特的女主人公們過於驕傲,手段也太多,不會讓自己被愛情失意所摧毀。蕾內·梅雷通過工作自救。「茜多」對她的女兒說,她不太擔心她的感情命運,因為她知道柯萊特不同於別的戀愛的女人。很少有哪種罪行比這種慷慨的錯誤帶來更嚴厲的懲罰了:重新完全落在別人手中。

真正的愛情應該建立在兩個自由的人互相承認的基礎上;一對情侶的每一方會互相感受到既是自我,又是對方;每一方都不會放棄超越性,也不會傷害自身;兩者將一起揭示世界的價值和目的。對這一方和那一方來說,愛情將通過奉獻自身展示自己和豐富世界。在《認識自我》這部著作中,喬治·古斯多夫十分準確地概括了b人/b對愛情所要求的東西:

愛情在使我們擺脫自身的同時,也自我顯示。我們在接觸異於我們並補充我們的東西時得到自我肯定。愛情作為認識的形式,在我們一直生活的景緻裡揭開了新天地。重大的秘密就在這裡:世界是他者,而我也是他者。再也不是隻有我知道這一點。更有甚者,是有人告訴了我。因此,女人在男人對自我的意識中起著一個必不可少和根本性的作用。

對年輕男人來說,愛情最初的幾次嘗試具有的重要性由此而來;我們已經看到司湯達、馬爾羅是多麼驚訝於形成「我是他者」的奇蹟。但是古斯多夫這樣寫是錯了:「b同樣/b,對女人來說,男人是她與她自己不可或缺的中介。」因為如今她的處境和他並不一b樣/b。男人以另一種面目顯現,但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的新面孔融合在他的整個人格中。女人只有也在本質上自為存在時,才融合到她的整個人格中;這意味著她經濟獨立,投向自己的目的,不需要媒介就向群體超越。這時,平等的愛情就可能實現了,馬爾羅描寫喬和梅之間的就是這種愛情。女人甚至可能像德·華倫夫人面對盧梭、萊婭面對謝里那樣起到男性的主宰作用。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女人只認為自己是他者,她的為他人和她的存在混合在一起;對她來說,愛情不是她和她自己的中介,因為她並不處於自己的主體生存中;她仍然深陷在男人不僅顯示而且創造的這個戀愛的女人之中;她是否得救取決於創造了她,並能在一瞬間使她變成虛無的專制的自由。她一生都面對那個在不完全知曉、也不完全願意的情況下,掌握她的命運的男人瑟瑟發抖;她對自己的命運感到焦慮而又無能為力,危險地處在他者手中。這個他者是無心的暴君和劊子手,由不得她和他,具有一副敵人的面孔,戀愛的女人非但未曾體會期盼的統一,反而忍受了最悽苦的孤獨,非但不能合作,反而經歷鬥爭,往往是經歷仇恨。女人身上的愛情是一種通過承受她註定的依附性來克服它的最高企圖;即使依附性被接受了,也只能在恐懼和奴性中存在。

男人爭先恐後地宣佈,對女人來說,愛情是她的最高實現。尼采說:「作為女人去戀愛的女人,只會更深刻地成為女人。」巴爾扎克說:「從高層次來說,男人的生活是名譽,女人的生活是愛情。女人只有把她的生活變成持續的奉獻,才與男人平等,如同男人的生活是持續的行動那樣。」但這仍然是一種殘忍的欺騙,因為女人所奉獻的,男人根本不操心要接受。男人不需要他所要求的無條件忠誠,也不需要取悅他的虛榮心的盲目崇拜;他只有在無須滿足這些態度所帶來的要求的條件下,才接受它們。他向女人宣揚要奉獻,她的奉獻又使他厭煩;她對自己無用的奉獻感到不知所措,對自己虛妄的生存也感到不知所措。有一天,女人或許可以用她的「強」去愛,而不是用她的「弱」去愛,不是逃避自我,而是找到自我,不是自我捨棄,而是自我肯定,那時,愛情對她和對他將一樣,將變成生活的源泉,而不是致命的危險。但在這之前,愛情以最動人的面貌,概括了壓在封閉於女性世界中的女人、受傷害又不能自我滿足的女人身上的詛咒。無數的愛情殉道者抗議命運的不公,因為它把荒涼的地獄當做最後的得救,提供給她們。

charlotteaïssé(1693—1733),法國女書簡作家。

juliettedrouet(1806—1883),法國女戲劇演員,後成為雨果的情婦。

maried'agoult(1805—1876),法國女作家,李斯特的公開伴侶,和他有三個孩子。

見《困擾和精神衰弱症》。—原注

韋布《影子之重》。—原注

見《我的一生》。—原注

gabrieled'annunzio(1863—1938),義大利詩人、小說家、劇作家,著有《琪娥康陶》等。

例如,可參閱《查特萊夫人的情人》。勞倫斯通過梅勒斯的嘴,表達了他對企圖把他當做快感工具的女人的恐懼。—原注

例如海倫妮·多伊奇的論文《女性心理學》。—原注

參閱薩特《存在與虛無》。—原注

angelussilesius(1624—1677),波蘭宗教詩人。

意為放在一邊,擱置在一邊。

即使阿爾貝蒂娜是阿爾貝,情況絲毫也不會改變。普魯斯特的態度在這裡無論如何是男性的態度。—原注

見《我憎恨睡眠者》。—原注

見《快樂的知識》。—原注

正如我們已經在《皮洛士與基尼阿斯》中所指出的。—原注

如果女人在婚姻中得到了自由又另當別論,在此情況下,夫妻之愛是兩個自給自足的人之間自由的交流。—原注

範妮·赫斯特,《後街》。—原注

羅莎蒙德·萊曼,《馬路風雲》。—原注

boubouroche,法國劇作家喬治·庫特林(georgescourteline,1858—1929)的同名小說和戲劇的主人公,被情婦欺騙的冤大頭。

例如,這是拉加什的著作《嫉妒的性質和形式》所得出的結論。—原注

由多米尼克·羅蘭所作。—原注

法國作家加布裡埃爾·德·吉爾拉格(gabrieldeguilleragues,1628—1685)《一個葡萄牙修女的書信》描寫一個女子遭一個法國軍官遺棄後的訴怨。

據伊莎多拉·鄧肯的說法。—原注

參閱卷1。—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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