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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後記(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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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娜·德·波伏瓦是著名的存在主義女作家。她與薩特相識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此後成為薩特的終身伴侶,深受薩特影響。她的著作頗豐,包括小說、散文、戲劇和理論著述。她的幾部小說如《女賓》(一九四三年)、《他人的血》(一九四五年)、《人都是要死的》(一九四六年)、《名士風流》(一九五四年,獲得龔古爾獎)已譯成中文。她的小說體現了存在主義觀點,在現當代法國文學史上佔有一定地位。就存在主義文學而言,她的地位列在薩特和加繆之後,但與他們還有一段距離,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波伏瓦在歷史上的真正地位也許不是在小說創作上,而是在思想史方面。她的《第二性》被稱為女性主義的經典著作,在女性主義運動中起了重大作用。《第二性》最初於一九四八年在《現代》雜誌上連載,次年出版,引起巨大反響。這是關於女性的第一部具有理論色彩、自成體系的著作。從理論上看,似乎這方面的著作還沒有出其右者。此書八十至九十年代在我國有過幾種翻譯,或則譯文不夠理想,或則刪節過多,雖然譯本上標明是「全譯本」,但由於英文譯者往往喜歡刪節,致使我國讀者無法見到全豹。英譯本早已在美國受到嚴厲批評。經過核對,可以看到英文譯者刪掉了大量例項,有的整段刪去,有的縮寫(有時對文本主體也這樣處理)。可能是英文譯者認為這些例項或段落並不重要,或者引用過多,或者「不雅」,或者認為作者囉嗦,有少數地方則因難譯而放棄譯出。殊不知這正是此書的精華所在之一,而且也是此書的趣味所在之一。這樣刪節反映了英文譯者的判斷力有很大失誤。這種翻譯方法也反映了英美譯界有些譯者對待翻譯的主張和態度是不可取的。因此,從法文譯出《第二性》實屬必要,以免我國讀者以為讀到的是「全譯本」,繼續誤解下去。

《第二性》之所以成為波伏瓦頂尖的作品,不是偶然的。從她的自述可以得知,她從青年時期已經開始注意婦女問題,廣泛蒐集材料,進行深入研究。她從各個方面增加自己的知識,力圖窮盡這個問題的內涵。她在動手寫作這本著作時已步入中年,進入思想成熟期。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婦女運動又一次高漲,女權主義發展到一個新階段。波伏瓦的《第二性》正是這樣應運而生。

有一點必須加以說明。譯者在處理féminisme這個詞時頗費躊躇。正如波伏瓦在文中所闡述的,婦女解放運動有一個發展過程。我覺得大體上可以將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這個漫長時期看做爭取女權的階段,二次大戰以後,由於婦女解放運動再次高漲,對女性問題的探索有很大發展,特別在波伏瓦發表了《第二性》以後,人們對女性問題的認識深化了,認為政治權利(選舉權)和男女平等不足以概括婦女問題,應擴充套件到其他領域,正像波伏瓦所說的,女人要「擺脫至今給她們劃定的範圍」,加入到「人類的共在」中。從這個時期開始,用女性主義來理解、翻譯féminisme這個詞也許是恰當的。本譯文一般用這個標準來處理féminisme的翻譯。話說回來,女權是婦女在現代社會中的一個基本問題,它雖然不能代表婦女問題的全部,但也可以概括或代表婦女解放運動所要爭取的主要目標,因而不少論者仍然執著於用「女權主義」來表達。

《第二性》對女性問題的深化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之一,是對女人的理解。波伏瓦提出了新的觀點:她認為「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這句話的意思是,女人的地位不是生來就如此的,是男人、社會使她成為第二性。社會把第一性給予了男人,男人是主要者,女人是次要者。女人從屬於男人。這並不是說,某個女人不可能凌駕於她的丈夫或者其他男人之上,但這種情況並不能改變整個社會中女人從屬於男人的狀況。如同波伏瓦所說的,即便某個國家由女皇當政,也改變不了女人總體低下的社會地位。這個女皇實行的是男性社會的意志和法律,她並沒有改變女人的從屬性。這就從根本上確定了女人的社會形象。波伏瓦並沒有提出要讓女人成為第一性,她只是指出女人屬於第二性的不合理。這是全書的出發點,由此探索女人如何變成第二性。所謂他者,是與男性相對而言的,男人代表人(l’homme),男性是主體,女性是相對主體而言的客體。在某種程度上,他者是被排斥於社會主體之外的,屬於另類。女人對男人,類似黑人對白人。波伏瓦從哲學和理論的高度界定了女人在人類社會中的處境,「第二性」的命名充分表達了女性對自身不平等地位的抗議,是對男性社會發出抗爭的吶喊。更為可貴的是,波伏瓦敢於直面女人本身存在的弱點,以現實的明智態度去對待女人的問題,並不諱言女人的生理弱點,以此分析歷史上男人為何能統治女人。女人為什麼不能創造各民族的歷史,女人之中為什麼沒有出現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司湯達、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的大作家呢?其中有女人本身的問題,也有社會造成的緣由。波伏瓦沒有誇大女人應有的作用,而是一一擺出女人在人類歷史上所遭遇的悲劇命運,最鮮明而又最有說服力地展示了女人的處境。波伏瓦超出一般的女權主義者之處,體現在她辯證地理解女人的特點和應有的作用,而不是僅僅氣勢洶洶地發出不平之鳴。

之二,波伏瓦不是單一地提出女權問題,她一下子將婦女問題全盤地、相當徹底地擺了出來,力圖囊括女性問題的方方面面,以全新的姿態論述女性。波伏瓦認為談論女性必須瞭解女人的生理機能和特點,她論述生物的進化過程,低等動物與高等動物的繁殖,雌性與雄性的分別與各自的特點,進而論述女人與男人的分別與各自的特點,女人的生育過程,等等。她指出女人由於生物屬性,要來月經,要經歷妊娠、痛苦而危險的生育,對物種有附屬性,因此,女人的命運顯得更為悲苦。男女在智力之間並沒有多少差別,但女人在體力上比男人弱,行動能力差些,對世界的控制受到限制。女人對物種的屈從還要取決於經濟和社會狀況。但在延續物種中,不能確定哪個性別起到更重要的作用。從生物學上來考察男女,是將女人放到物種和生存的角度去考慮,確定女人的生存位置,這種位置對女人在社會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會有重大影響。因此,這種考察是很有必要的。以往也有論者在分析女人所能起的作用時提到女人屬性的特點,但往往一筆帶過,波伏瓦追根溯源,把這個問題談得很徹底。波伏瓦較為注意二十世紀以來影響巨大的精神分析學,她指出弗洛伊德不太關心女性命運,但他認為女人身上有兩個不同的性感系統,一是童年階段的陰蒂,一是青春期之後才發達的陰道;認為女孩有「戀父情結」和「去勢情結」。弗洛伊德的學生阿德勒提出女人有「自卑情結」,小女孩羨慕男性生殖器。精神分析學家強調性慾不可抑制的作用。波伏瓦不贊成精神分析學家的上述看法,認為這是機械論的心理分析,女人行動時被說成模仿男性,這樣論斷是不正確的。波伏瓦認為歷史唯物主義「闡明瞭十分重要的真理」,女人的生存的確取決於社會和經濟的狀態。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描述了女人的歷史,但這是一部「技術史」。波伏瓦認為恩格斯沒有指出從群體制過渡到私有制的形成過程,光從「經濟人」去分析女人,還未能徹底揭示她的命運。波伏瓦認為「不可能從私有制中推斷對婦女的壓迫」,「消滅家庭不一定能解放婦女」,因為沒有充分考慮性本能。一方面,波伏瓦承認「生物學、精神分析和歷史唯物主義的某些貢獻」,另一方面又認為這些學科還不足以解決問題。應該指出,她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看法是存在偏頗的。

之三,波伏瓦接著描述了女人在人類史的發展長河中所處的地位。她認為自己的敘述是全面的,不少地方彌補或修正了前人論述的不足。她闡述道,在原始社會,原始群體並不關心後代,殺嬰是常有的事;孩子是負擔,不是財富,人們不要求有繼承者;男性的統治不明顯。當游牧民族在土地上定居下來,形成農業共同體時,女人具有不同尋常的威信,土地所有者要求有後代,懷孕變得神聖。原始人認為孩子是祖先亡靈的化身再現。女人的生育就像土地的生產一樣,由於崇拜繁殖,女性受到崇拜。然而,根據列維—斯特勞斯的考察,社會始終是男性的;政權總是落在男人手裡,不管母親女神多麼強有力,卻是通過男性意識創造的概念。隨後,男系親屬關係代替了母系血統,母親被貶低到乳母、女僕的行列;父親掌握大權,並傳遞給後代。女人屬於男人的財產。聖經時代的猶太人,家長是一夫多妻,對女人的管轄十分嚴格;東方民族中可以看到「叔接嫂制」等。但在不同的地方繼承辦法也有變通。希臘女人被降低到半奴隸狀態,羅馬女人受到更加嚴重的奴役。基督教意識形態大大助長了對婦女的壓迫。及至中世紀,女人絕對從屬於父親和丈夫。典雅愛情並未能改變婦女的命運。從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女人的地位幾乎沒變。其中,十七世紀,由於沙龍的關係,有些貴婦享有很高聲譽,但這種地位是屬於女性精英的。值得注意的是,一七九一年有人提出一個《女權宣言》,而《拿破崙法典》仍然規定女人應當服從丈夫,連巴爾扎克也認為女人是男人的從屬。隨著機器的廣泛使用,摧毀了土地所有制,而逐漸引發了勞動階級的解放和婦女的解放。十八世紀末,法國的孔多塞、英國的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在《為女權辯護》中發起了女權運動。由此看來,女權意識是在十八世紀末,尤其是在法國大革命思潮的影響下產生的。各種社會主義的觀點都提出婦女解放,烏托邦社會主義要求取消對女人的奴役,聖西門主義者重新掀起女權主義運動。而無政府主義者普魯東主張把女人禁錮在家庭中。十九世紀,女人的工作條件很差,工資低於男人,女工會會員的人數不多,婦女總體上缺乏爭取自身權利的意識。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女工的休息日、產假等才有規定。墮胎一直沒有得到法律許可,由於基督教賦予胎兒以靈魂,墮胎變成了罪行,儘管每年墮胎的數字十分巨大。甚至在法國,一九四一年,墮胎被定為危害國家安全的罪行。至於政治權利,一八六七年,斯圖爾特·米爾在英國議會上為婦女的選舉權做了第一次辯護。一八七九年,社會黨大會宣佈性別平等。一八九二年,召開了女權主義代表大會。美國婦女比歐洲婦女獲得更多的解放,林肯支援女權運動起了重要作用。美國婦女習慣組織俱樂部,以此作為活動的陣地。各國婦女爭取政治權利的鬥爭和程式是不同的。其中,聯合國的婦女地位委員會要求承認兩性權利的平等。波伏瓦指出:「女權主義本身從來不是一個自主的運動,它部分是政治家手中的一個工具,部分是反映更深刻的社會悲劇的附加現象。女人從來沒有構成一個獨立的階層,事實上,她們沒有力圖作為女性在歷史上起作用。」這個論斷是很深刻的,它看到了女性本身存在的問題:女性儘管長期受奴役,卻不能像奴隸一樣起來反抗,也就不能爭取到應有的權利。因為女人是分階級的,不同階級的女人有不同的利益。比如,資產階級婦女未必要爭取勞動權,她們寧可待在家裡享受生活,屈從於丈夫。從波伏瓦對女性地位史的簡略敘述中,可以看到她有一些獨到的觀點:她認為女人從來就沒有取得過統治地位,即使在崇拜女神的原始社會階段或者母系社會,也是如此。在她看來,女性從來沒有統治男性的意識,而是相反,男性倒有統治女性的意識。女性雖然對人類做出了與男性相等的貢獻,從物種的意義來說,女性承受了比男性更悲苦的命運,卻從私有制出現以前就忍受屈從和壓迫。波伏瓦承認經濟的作用,但認為這不是決定婦女受壓迫的唯一因素。婦女對自身權利的意識要到很晚的階段才出現,爭取自身權利的鬥爭不得不經歷了漫長的時期。儘管波伏瓦的敘述還有不完備之處,但它給人以史的完整概念。《第二性》可以列入概述女性史的最早著作之一,由此引發了大批的類似著作問世。

之四,結合對男性製造的「女性神話」的分析,波伏瓦以五位男性作家的創作為例,探討他們筆下的女性形象及其體現的男性思想。蒙泰朗是個大男子主義者,他的小說有自傳性質,描寫女人如何崇拜他、追求他,而他厭惡女人、鄙視女人,將女人當做發洩性慾的工具和男人的襯托。勞倫斯以描寫性愛聞名,追求男女的完美結合。然而,他的小說體現了對男性生殖器的驕傲,他相信男性至高無上;男人是引導者,女人是被引導者。他筆下的女性在男性的懷抱中忘卻自身。他是在向為男性獻身的女人唱讚歌。法國劇作家克洛岱爾詩意地表達變得現代化的天主教觀點:女人要忠於丈夫、家庭、祖國、教會。他把女人界定為心靈姐妹,女人是用來拯救男人的工具。超現實主義的領袖布勒東投入到愛情中,將女人看成一切事物,尤其是美。女人追求永恆的愛,布勒東希望她成為人類的救星。女人的形象在布勒東筆下是一種理想。司湯達對女性有特殊的熱愛,他讚賞女人身上的自然狀態、純真、寬容、真誠、敏感、有激情。女人為了得到愛情,會想出種種辦法,克服重重困難,顯得光彩奪目。波伏瓦認為他是一個女權主義者。這些男性作家分別代表了五種不同的傾向和態度,從蔑視女性到讚美女性,即便對女性持讚美態度的作家,也沒有對女性表現出真正正確的態度。其中四位作家主要在二十世紀上半葉進行創作,他們對女性的認識似乎落後於時代發展。總之,男性作家所虛構的「女性神話」不同程度地歪曲了女性。波伏瓦在這裡進行的是女性主義的文學批評,第一次對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做出深入而獨到的分析,成為今後女性主義批判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的濫觴。

之五,波伏瓦對女人一生各個階段的分析,構成了《第二性》的主體部分,這是對女人的一生進行正面考察,對她的一生可能遇到的經歷做出判斷和評價。這些論述是對生物學觀點的延續和發展,也是綜合性的考察。在童年階段,女孩逐漸意識到男孩具有陰莖的優越地位,對陰莖的嫉羨以不同形式表現出來。對她的教育是要她循規蹈矩,不要做出男孩子的動作和行為,讓她適應女人的命運。後來,當她明白世界的主宰不是女人而是男人時,這一發現改變了她要當主體的意識。她感到父親的權威是至高無上的,任何男人都分享著男性的威望。各種男人都吸引著小姑娘,成年婦女對男人表現出來的熱烈敬意,又把男人捧得很高。隨著學習,她知道是男人創造了所有國家,無論是在神話還是在生活中,英雄都是男性,而只有一個貞德與之對抗。連聖父也是男人,聖母要跪著接受天使的話,聖女禮拜天主所說的話酷似求愛的色情語言,聖經中指明女人是由男人的一根肋骨造出來的,凡此種種,都表明女人的次要地位。青春期的到來改變了少女的身體,乳房隆起成為一個負擔,月經造成身體不適,折磨著她。男孩子的不少活動她都不能進行,還要忍受沉重的家務勞動。她出現自戀傾向。男人使她眼花繚亂,也使她恐懼,她對自己能征服男性感到驕傲。她想使自己變得美麗,有的少女卻有自虐心理。她的內心生活比男孩子更豐富。隨之而來的是性啟蒙。波伏瓦認為性啟蒙分口唇期、肛門期和生殖期,從幼年一直到成年,持續不斷,但少女的性體驗不是先前的性衝動的普通延續,而是突然與以往決裂,這是隨著身體發育而來的生理要求和感受。在不同時代和不同地域,處女貞潔有不同的意義。未婚少女的性交有時會造成心理紊亂。性慾冷淡的女人有各種各樣的情況。女人的性角色大部分是被動的,某些女人身上確實有受虐心理。波伏瓦還分析了女同性戀:有些男性化的女人缺乏雌性荷爾蒙;活力過剩、身體強壯的女人通常拒絕被動性;相貌醜陋、發育不良的女人想以男性氣質補償自身的低下。精神分析學家認為性慾倒錯是一種心理的而不是機體的現象,少女要否認自身的殘缺,尋求與男人等同,拒絕他的支配;女同性戀者不是一個發育不健全的女人,這可能是一種逃避自身處境的方式;少女還沒有機會或者沒有勇氣去體驗性生活。並非拒絕客體會導致女人走向同性戀,大部分女同性戀者尋求擁有女性氣質,自戀也不會總是導致同性戀。具有男性特徵的同性戀女人,是因為她們被禁閉在女性世界裡。女同性戀者除了對女性的怨恨,還有對男性的自卑情結。她們憎恨男人使女人忍受「玷汙」,氣憤於他們擁有社會特權,感到他們比女人更強有力。總之,同性戀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反常行為,而是一種在生存處境中選擇的態度。波伏瓦不主張將女同性戀者分為不同型別。她對女同性戀的分析深入而有理有據,認為女同性戀的形成既有機體的因素,又有社會對女性壓迫造成的原因,整體的論述多少有替女同性戀翻案的意味。成年女人要面對婚姻,以往,少女是被動的,她被父母獻出去,變成男人的僕從。今日,雖然婚姻保留了大部分的傳統面貌,但單身女人「是一個在社會意義上不完整的人,即使她在謀生」。因此,大部分女青年都想結婚。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比利時,大部分婚姻仍然是父母安排的,金錢起到頭等作用,而且少女比年輕男子更主動。這種情況在歐洲各國大致相同。將婚姻和愛情協調起來不是易事,門當戶對的婚姻不一定能產生愛情,想以愛情來獲得男女平等是一種幻想。這就與以往、特別是十九世紀一些女作家的觀點劃清了界線。「失去了處女貞操,年輕女人就成年了。」如何「抓住」丈夫是一門藝術,有的家庭生活美滿,有的家庭生活是地獄。整天待在家裡的妻子往往以一天的等待和厭煩去迎接爭吵。不過,家務勞動也有某種詩意,女人竭力與物體和自身搏鬥。從中可以看出,波伏瓦並不完全厭惡和反對家務勞動,她的觀點不同於認為家務勞動把婦女束縛在家庭中的看法。女人婚後的頭二十年生活極其豐富,人們讚揚她能捨棄和忠誠。但達到平衡的夫婦生活只是一種烏托邦。波伏瓦由此得出,「婚姻制度本身一開始就是反常的」,她很讚賞離婚是常事的美國。波伏瓦指出,女人通過生兒育女,實現了她的生理命運。在信奉天主教的國家裡,是禁止控制生育和反對人工流產的,人工流產在很長時期內構成犯罪。然而,在法國,一九三八年人工流產的數字達到了一百萬次,生育與人工流產幾乎一樣多。波伏瓦認為,節育和人工流產「能使女人自由地承擔做母親的責任」。女人在妊娠期顯得像個創造者,有些女人對懷孕和哺育感到極大的快樂,而嬰兒一斷奶她們就感到洩氣,這些女人是「多產的家禽」,而不是母親。許多女人希望有兒子,夢想生下一個英雄,分享他的不朽。長女往往得到父親的寵愛,卻受到母親的虐待。波伏瓦認為母性不足以滿足一個女人,托爾斯泰夫人的例子很典型,她分娩過十二次以上,孩子給她受虐的感覺。孩子不是愛情的替代品,不能填補生活的空虛。女人也不能通過母性變成男人的具體對等物。家庭與社會是相通的,女人出現在社會上要打扮一番,衣著用於表現女人的社會尊嚴,也將女人的自戀具體化。她展現自己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存在。社交生活是將住宅變成一個迷人的領地,同時展示她的財富。社交、通姦只構成消遣,以忍受夫婦生活的束縛,但這不能讓女人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男人要妻子恪守婦道,卻不以婚姻為滿足。並非智力遲鈍造成女人賣淫,賣淫比許多職業收益更多;大部分妓女當過僕人,被當做物品而不是人來看待;百分之八十的巴黎妓女來自外省或者鄉下,大城市離家鄉很遠,不易被家鄉人發現;在法國農村,不太重視貞操。低階賣淫是一門艱難的職業。妓女有不同的階層,高階妓女有很大的自由,有名的寵姬通過有權力的情人,參與治理世界。女人變老,她的處境也改變了。她把最迫切的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或者投入家務,越來越虔誠,變得冷漠無情和自私,如果比她更年老的丈夫先死的話,她會輕鬆地服喪。女人有自戀傾向。波伏瓦也探索了戀愛的女人的種種表現。

總的說來,波伏瓦的論述有不少真知灼見,她敢於觸及一些敏感的問題。她對小姑娘、少女、同性戀、婚姻、家庭生活、妓女、戀愛等都提出了與眾不同的見解,令人耳目一新,儘管有的看法不能令人接受。她的論述已構成一門女性學。這門女性學既將女人作為一個生物實體來研究,分析了女人一生經歷的各個階段,又從精神、心理、歷史、社會、經濟、文化及文明的角度進行考察,一方面融合了以往在女性問題上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又更多地闡述了自己的獨特見地。評論家認為:「這部著作,雖然是綜合的,卻力圖將精神分析學、社會的和歷史的批評結合在一起,去理解歷代對女人的不公,以便贊助爭取婦女地位的完全承認的鬥爭。作為一部教育和有效地培養青年的書,它幫助一代男女獲得更多的智慧,因而也獲得真正的自尊。」《第二性》由於運用了綜合評論的方法,細緻地分析了女性生活各方面、各階段的問題,因而確實能夠成為讓女青年瞭解自身,避免出現心理障礙的一本啟蒙讀物。波伏瓦比一般的女權主義者更全面、更深刻地闡明瞭女性問題,因此馬上引起國際輿論的重視。

誠然,波伏瓦是立足於存在主義觀點來談論女性的。批評家加埃唐·皮孔指出:「西蒙娜·德·波伏瓦比任何人都更好地體現了將小說與哲學結合在一起」,「她在重要的《第二性》中將這些觀點用於社會問題,如婦女處境的問題」。其他批評家也認為:「《第二性》構成將存在主義方法最好地用於實際問題的例項之一。」且不說她運用了一套哲學術語,如內在性、超越性、他者、存在先於本質、自由選擇等概念,作為全書的思想核心,是存在主義對人的生存、存在的關注。波伏瓦正是從肯定人在社會上生存的權利出發,去看待女人在社會中的作用和地位的。如她指出:「物種在社會中是作為生存實現自己的」,「存在主義觀點讓我們明白,原始群體的生物學和經濟處境必定導致男性的統治」,「女人並非為其所是,而是作為男人所確定的那樣認識自己和做出選擇……‘她為了男人而存在’是她的具體境況的基本要素之一」,「在生活的願望、在地球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願望變得強烈的年齡,知道自己是被動的和依附於他人的,那是令人難堪的狀況」,「女人是一個人們要求她成為客體的生存者」,「選擇基於自由的前提,在複雜的整體中進行;任何性的命運都主宰不了個體的生活,相反,其性慾表現了對生存的總體態度」,等等,存在主義的觀點幾乎在每一章節中作為理論基礎出現。基於現實生活的發展,波伏瓦滿懷信心地看到女人未來的解放,雖然她並沒有提出多少切實可行的方案,但這並沒降低《第二性》的理論價值。波伏瓦最後引用了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一段話作為全書的總結,也許她認為這是與存在主義相通的。這段話對男女之間的關係做出了哲學上的高度概括:人是類存在物,男女關係是人與人之間最自然的關係,這個論斷作為全書煞尾的警句是十分有力的。

《第二性》所引用的材料豐富翔實,論證相當嚴密。波伏瓦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她的生物學知識達到了專業水平,她對馬克思、恩格斯的有關著作相當熟悉,她深諳人類學家關於原始社會的著述,例如列維—斯特勞斯、馬林諾夫斯基的著作,又如對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阿德勒、博杜安、巴蘭、達爾比耶、拉加什、蘭克,外科醫生(包括生物學家、生理學家等)斯泰農、格拉夫、貝埃爾、昂塞爾、孟德爾、達爾文、維涅、馬拉尼翁、林奈、拉卡薩涅,性學家加利安、卡魯日、藹理士,批評家巴什拉,經濟學家于勒·西蒙、勒羅瓦—博利厄、西斯蒙第、馬爾薩斯、斯圖爾特·米爾,東方學家格拉奈,司法家博納努瓦、貝卡里亞等等的作品,更不用說對婦女運動家,法國和歐洲的文學與歷史,古希臘神話,旁徵博引,如數家珍。尤其是她引用了大量精神病科醫生和精神分析學者著作中的例項,如施特克爾的著作《性慾冷淡的女人》、埃納爾、克拉夫特-埃賓、雅內的《困擾和精神衰弱症》、海倫妮·多伊奇的《女性心理學》,還有索菲婭·托爾斯泰的《日記》等,這些引文既能充分為論點作證,又增加了行文的趣味性,使這部學術著作不致顯得枯燥乏味。英文譯者對這些引文加以刪節或完全取消,大大有損於原書的完整性。

《第二性》篇幅很長,特別是有關闡述存在主義觀點的段落較為艱深,譯者學識淺陋,譯文難免有不當之處,敬請方家不吝指正。

波伏瓦(beauvoir)屬姓,因此,譯為波伏娃或者波娃都不恰當,名西蒙娜已經表示了女性身份。

託澤爾《從〈辯證理性批評〉到〈家庭的白痴〉》,見《從一九一三年至今》,《法國文學史》第四卷,社會出版社,1982年,第361頁。

加埃唐·皮孔《法國新文學概觀》,伽裡瑪出版社,1960年,第126頁。

貝爾薩尼等《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六八年的法國文學》,博爾達斯出版社,1982年,第7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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