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二性》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為了證實以上對普遍看法中存在的女性神話的分析,我們下面要考慮它在有些作家的作品中特殊的、混合諸說的形象。其中,我們覺得蒙泰朗、戴·赫·勞倫斯、克洛岱爾、布勒東、司湯達對女人的態度是很典型。

一蒙泰朗或者厭惡的麵包

男人重新撿起了畢達哥拉斯的傲慢的善惡二元論,為己所用,蒙泰朗可列入這個悠久的傳統中。他在尼采之後認為,只有弱勢時代才讚揚b永恆的女性/b,英雄應該起來反對magnamater。這個精通英雄主義的專家,致力於把女人趕下臺去。女人是黑夜、混亂、內在性。關於托爾斯泰夫人,他寫道:「這痙攣的黑暗,絕對是純粹狀態的女性。」據他看來,今日的男人賦予女性缺陷以積極形象,真是十分愚蠢和卑劣,人們談論女人的本能、她們的直覺、她們的預言能力,本來卻應該揭穿她們的缺乏邏輯、她們頑固的無知、她們無法把握真實的無能;事實上,她們既不是觀察家,也不是心理學家;她們既不會觀察事物,也不理解人;她們的神秘是一個誘餌,她們不可探測的寶庫具有虛無的深度;她們沒有什麼可以給男人的,只能損害男人。對蒙泰朗來說,母親首先是大敵;在青年時期的一齣戲劇《流亡》中,他搬上舞臺的是一個母親阻止兒子參軍的故事;在《奧林匹克競技者》中,那個想投身於體育運動的少年,被他母親怯弱的自私「阻止」了;在《單身漢》和《少女們》中,母親以引人憎惡的筆調描繪。她的罪惡就是想把兒子永遠關在她肚子的黑暗中;她使他變成殘廢,為的是能夠獨佔他,以此填滿她的存在的虛空;她是最可恨的教育家;她切斷孩子的翅膀,讓他遠離他嚮往的高峰,她使他變得愚蠢和卑劣。這些叱責不是沒有根據的。但通過蒙泰朗對妻子—母親的明確責備,顯而易見,他憎惡她的是他自己的出生。他認為自己是神,他想成為神,因為他是男性,因為他是一個「高階的人」,因為他是蒙泰朗。神不是被生出來的;如果他有身體的話,他的身體是在既堅硬又柔順的肌肉中鑄成的意志,而不是生與死默默地棲息其中的肉體;這終有一死的、偶然的、脆弱的、他否認的肉體,他要母親來承擔責任。「阿喀琉斯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就是被他母親捏住的地方。」蒙泰朗從來不想承擔人的狀況;從一開始,他引以為豪的東西就是害怕地逃跑,逃避通過肉體介入世界的自由包含的危險;他想確認自由,可是拒絕介入;他沒有牽掛又沒有根底,卻夢想自身是至高無上地封閉的主體;回憶自己肉體的起源,擾亂了這個夢,他憑藉自己慣用的一個方法,他不是克服它,而是否認它。

在蒙泰朗看來,情人像母親一樣不祥;她妨礙男人在自己身上覆活神;他宣稱,女人的命運就是在直接性中生活,她用感受來滋養自身,她沉醉於內在性中,她渴望幸福,她想把男人關在裡面;她感受不到超越性的衝動,她沒有崇高感;她喜歡處在衰弱中,而不是處在充盈力量中的情人,是受苦中而不是歡樂中的情人;她希望他解除武裝和不幸,甚至想不顧事實讓他相信自己不幸。他超越她,由此他擺脫她,她想把他限制在她自己的尺度內,以便攫住他。因為她需要他,她不能滿足自己的需要,是一個寄生的人。通過多米尼克的眼睛,蒙泰朗讓和拉納拉格一起散步的女郎出現時,「宛若沒有脊椎的生物,吊在她們的情人的手臂上,如同喬裝打扮的大鼻涕蟲一樣」;據他看來,除了女運動員,女人都是不完整的人,註定要受奴役;她們軟綿綿的,沒有肌肉,沒有對世界的控制力;因此,她們想方設法要獲得一個情人,最好是一個丈夫。據我所知,螳螂的神話蒙泰朗沒有用過,但他用的是它的內涵:對女人來說,愛是吞噬;她號稱獻身,實則奪取。他舉出托爾斯泰夫人的呼喊為例:「我通過他而活。我為他而活;我要求他對我也一樣。」他揭示這樣一種瘋狂愛情的危險,他感到《傳道書》裡的話真實得可怕:「一個對你懷有惡意的男人,勝過一個對你有善意的女人。」他援引利奧泰的經驗:「我的手下人結了婚,便成了半個男人。」尤其對「高階的人」來說,他認為結婚不妙;這是一種可笑的平庸化;試想能不能說:埃斯庫羅斯夫人,或者「我要去但丁家裡赴宴」?一個堂堂男子漢的威望要為此掃地;尤其婚姻破壞了主人公美妙的孤獨,他「需要不讓自己分心」。我已經說過,蒙泰朗選擇了一種b沒有物件/b的自由,就是說,他更喜歡自主的幻象,而不是介入世界的真正自由;他想捍衛這種自由自在,對抗女人;女人拖累人,壓抑人。「這是一個嚴酷的象徵:男人不能筆直向前走,因為他所愛的女人挽著他的手臂。」「我在燃燒,她卻把我熄滅。我在水上行走,她拖住我的手臂,我沉了下去。」既然她僅僅是缺乏、貧困、否定,而且她的魔法是虛假的,那麼她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威力呢?蒙泰朗沒有作解釋。他僅僅驕傲地說:「獅子理所當然害怕蚊蠅。」但是回答顯而易見:當只有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很容易自認為是君主,當小心翼翼不肯負重時,自然很容易自認為強有力。蒙泰朗選擇了容易的辦法,他宣稱崇尚難以達到的價值,但他力圖很容易就達到這些價值。《帕西法爾》中的國王說:「只有我們給自己戴上的王冠,才是值得戴在頭上的。」這是個方便的準則。蒙泰朗的額頭上戴得太重了,他身穿紫紅袍,可是,只要外人看一眼就可以發現,他的王冠是彩紙做的,他就像安徒生筆下的國王那樣,全身赤裸。夢中行走在水上,比起真正走在陸地上遠遠不那麼累人。因此,獅子蒙泰朗帶著恐懼避開女性這蚊蠅,他害怕真實的考驗。

如果蒙泰朗真的使永恆的女性的神話破滅,那就應該祝賀他,否定了b女人/b才能使女人成為人。但可以看到,他沒有打碎偶像,他把她變成魔鬼。他自己也相信這種晦暗不明的、不可約減的本質:女性;他步亞里士多德和托馬斯·阿奎那之後塵,認為她應從否定去界定;女人由於缺乏陽剛氣而是女人;這就是一切女人應該忍受而不能改變的命運。企圖擺脫這命運的女人,處於人類階梯的最低一級,她不能成功地變成男人,也放棄了成為一個女人;她只是微不足道的醜八怪、一個幌子;她是一個軀體和一個意識的事實不會賦予她任何實體,蒙泰朗不時是個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者,他似乎認為,只有陰柔和陽剛的b概念/b才佔有存在;不屬於兩者的個體,只是表面的存在。他無可挽回地譴責這些「半鳥半女人的吸血鬼」,她們膽敢作為自主的主體出現、思想和行動。他想通過勾畫安德蕾·阿克邦的肖像,證明任何竭力把自己變成一個人物的女人,都會變成扮鬼臉的木偶。當然,安德蕾是醜陋的,沒有風度,穿著不好,甚至骯髒,指甲和前臂髒兮兮的,給她灌輸的一點點文化足以扼殺她的女性特徵;科斯塔爾向我們保證,她是聰明的,但蒙泰朗描寫她的每一頁都表明她十分愚蠢;科斯塔爾聲稱對她抱著同情;蒙泰朗使我們感到她令人討厭。通過這種靈活的模稜兩可的描寫,他證明了女性智力的愚蠢,並確定生得難看在女人身上敗壞了她趨向的一切男性品質。

蒙泰朗想把女運動員算作例外;她們通過自主地鍛鍊身體,可以征服一個人的精神、心靈,但仍然很容易把她們從這高處拉下來;他熱情地讚頌一個一千米賽跑的得勝女運動員,卻悄悄地離開她;他不懷疑很容易勾引她,而他希望她能免於這種地位下降。多米尼克沒有能夠一直待在阿爾邦叫她的高峰上;她愛上了他:「那個曾是精神和靈魂的女人流著汗,發出香氣,而且喘著氣,小聲地咳嗽。」阿爾邦生氣了,把她趕走。可以認為,一個女人由於體育訓練而扼殺了她身上的肉體;自主的存在注入女人肉體是醜惡可恥的;一旦意識進入了女人的肉體,它就是可憎惡的。女人最好成為純粹的肉體。蒙泰朗贊成東方人的態度:女性作為享樂物件,在人間有一個位置,無疑是卑微的但是有價值的位置;她在男性從中得到的樂趣中,並僅僅在這樂趣中找到生存的理由。理想的女人是完全愚蠢的和完全順從的;她總是準備好接待男人,而對他一無所求。杜絲就是這樣的女人,阿爾邦不時讚賞她,「杜絲,愚蠢得可愛,隨著愚蠢程度的增加,總是更加令人垂涎……在愛情之外一無用處,於是他堅定而又溫柔地迴避她。」小個子的阿拉伯女人拉迪佳就是這樣,她是沉靜的愛情之獸,馴服地接受樂趣和金錢。可以想象,在一列西班牙火車上遇到的這樣一頭「雌獸」:「她的神態是這樣愚蠢,以致我開始想得到她。」作者解釋說:「在女人身上令人惱火的是她們想有理智;她們誇大了她們的動物性,她們勾畫出超人。」

然而蒙泰朗決不是一個東方的蘇丹;首先他缺乏肉慾。他遠遠沒有毫無保留地在「雌獸」身上尋歡作樂;她們是「病態的、不健康的、從來不是絕對乾淨的」;科斯塔爾告訴我們,小夥子的頭髮比女人的頭髮發出更強烈、更好聞的氣味;他有時在索朗熱面前,在「這種甜蜜蜜的,幾乎令人噁心的氣味和這沒有肌肉、沒有神經、像一條白色鼻涕蟲的身體」面前感到厭惡。他夢想與他更相稱的、更對等的人之間的擁抱,溫柔會從被戰勝的力量中產生……東方人從女人身上得到肉慾的快樂,由此在情侶之間建立起肉體的相互性,這正是《聖經·雅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和許多阿拉伯詩歌讚美意中人的熱烈祈求所表達的東西;當然有壞女人,但也有妙不可言的女人,追求肉慾的男人信賴地投入她們的懷抱,而不感到屈辱。而蒙泰朗的主人公總是處於防守地位:「奪取而不被奪取,這是高階的男人和女人之間唯一可以接受的公式。」他樂意談到慾望來臨的時刻,他覺得這是男性進攻的時刻;他迴避享樂的時刻;也許他會發現,他也出汗、喘氣、「發出他的香味」;但是不,誰敢呼吸他的氣味,感覺到他溼漉漉的呢?他解除武裝的肉體不為任何人存在,因為沒有任何人面對著他,他是唯一的意識,透明的、至高的、純粹的在場;如果快感是為了他的意識本身而存在的,那麼他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會反過來作用於他。他得意地談起他給人的快樂,從來不提他得到的快樂,因為獲得,這就是依附。「我向一個女人要求的,是給她樂趣。」快感的熱烈、鮮活是共同謀劃的,他不容許任何共同謀劃,他更喜歡控制人的高傲的孤獨。他在女人身上尋找的不是肉慾的,而是精神的滿足。

首先是一種驕傲的滿足,它期待表現出來,而不冒危險。在女人面前,「就和走近馬、公牛時的感覺一樣,同樣的不確定,同樣的b衡量自己的能耐/b的興味」。同別的男人衡量一下,這會是很大膽的;他們會加入比賽;他們會強加給你意料不到的計算方式,他們會讓外人來裁決;面對一頭公牛、一匹馬,你自己做裁判,這是更有把握得多的事。女人也是這樣,如果選擇得好,便獨自面對她:「我不喜歡處於平等地位,因為在女人身上,我尋找的是孩子。」這種愚蠢的大白話什麼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他尋找的是孩子,而不是對等的人呢?蒙泰朗如果宣稱,他,蒙泰朗,沒有對等的人,也許會更真誠;說白了,他不想有對等的人,他的同類使他害怕。在寫作《奧林匹克競技者》的時期,他讚賞運動中競爭的嚴格,競爭分出等級,不能作弊,但是他自己沒有聽取這教訓;在他後來的作品和生活中,他的主人公像他一樣不用作任何對抗,他們與動物、風景、孩子、孩子般的女人打交道,永遠不同對等的人打交道。蒙泰朗不久以前熱衷於運動的明晰、嚴謹,現在只接受這樣的女人作為情人:他出於小心翼翼的傲慢,不需要擔心她的任何評頭論足;他選擇的女人是「被動的和植物的」,幼稚的,愚蠢的,愛錢的。他一貫避免給予她們一種意識,如果他發現有某種意識的痕跡,他就勃然大怒,一走了之;他不同女人建立任何主體間關係,她在男人的王國中只應是一個普通的有生命的物件;他從來不把她當做主體來考慮;他從來不考慮她的觀點。蒙泰朗的主人公是自大狂,這種倫理十分方便,他只關心同自身的關係。他喜愛女人—更確切地說他博得女人喜愛—不是為了享受她,而是為了享受自身,由於女人絕對低下,她的存在揭示了男性實質的、本質的和不可變更的優勢;沒有危險。

因此,杜絲的愚蠢使阿爾邦「從某種方面重構b古代半神/b娶了一個神奇的鵝媽媽的感受」。一旦科斯塔爾接觸到索朗熱,便變成一頭壯美的獅子:「他們剛剛坐在一起,他便把手放在姑娘的大腿上(在她的連衣裙上面),然後把她放在自己身體的當中,b好像一頭獅子/b把它的爪子放在獵獲的肉塊上……」這個動作,那麼多的男人每天在電影院的黑暗中十分謙遜地完成了,科斯塔爾向他們宣稱,這是「我主的原始動作」。如果情人和丈夫像他一樣有莊嚴感,在佔有情婦之前擁抱她們,他們不用花很多代價便了解這些強有力的變形。「他朦朧地聞著這個女人的臉,b像一頭獅子/b撕咬著抓在爪子中的肉時不時停下來舔舔它。」這種食肉獸的驕傲,不是男性從女性身上獲得的唯一樂趣;對他來說,她是用來自由體驗自己心情的藉口,而且總是不冒風險,做做試驗。科斯塔爾有一夜甚至以忍受痛苦為樂,痛苦的滋味受夠了,他輕快地撲向一隻雞腿。一般人只能難得允許自己這樣任性。還有其他或強烈或微妙的樂趣。比如,紆尊降貴;科斯塔爾遷就到回覆有些女人的信,有時甚至表示關心;他對一個有靈感的小農婦賣弄了一番博學之後,寫道:「我懷疑你能否理解我,但是,如果我b降低到/b你的水平,那就更好。」有時,他樂於按自己的形象去塑造一個女人:「我希望你對我來說像一塊纏頭巾……我把你b抬高到/b我的地位,就是希望你不要有別於我。」他給索朗熱製造一些美好的回憶,以此取樂。尤其當他同一個女人睡覺時,他著迷地沉浸於自己的揮霍,他是個給人快樂、平靜、熱情、力量、快感的人,他花費的這些財富使他滿足。他絲毫不欠他的情人們;為了確定這一點,他常常付她們錢;即使性交是雙方的,女人也是他的受恩者,而他不是,她什麼也沒有給予,他則是奪取。因此,他使索朗熱失去童貞那天,把她打發到盥洗室去,覺得是絕對正常的;即使一個女人受到百般寵愛,男人對她感到侷促不安總是不成的;他理所當然是男性,她理所當然是女性,註定要衝洗下身。在這裡科斯塔爾的傲慢非常忠實地模仿粗野行為,很難把他與沒有教養的旅行推銷員區分開來。

一個女人的首要責任,是順從他的豪爽要求;當科斯塔爾設想索朗熱不欣賞他的撫愛時,他大發脾氣。他疼愛拉迪佳,是因為他插入她的身體時,她的臉閃出快樂的光芒。這時他感到既是食肉獸,又是高貴的王子的快意。我們不禁感到困惑,如果被佔有和得到滿足的女人只是一樣可憐的東西,一堆跳動著意識代用品的平淡乏味的肉,那麼佔有和滿足的迷醉又從何而來?科斯塔爾怎麼能跟這些無用的造物浪費這麼多時間呢?

這些矛盾心理顯示出他的傲慢,這只不過是虛榮心而已。

比當強者、慷慨的人、主子更妙不可言的快樂,就是對女性的憐憫。科斯塔爾不時激動地在心裡感到如許博愛的沉重和同情、如許「對女人的憐憫」。有什麼比硬心腸的人意外的溫柔更令人感動呢?當他俯身對著女人這些有病的動物時,他在自己身上覆活了埃皮納爾畫片的崇高形象。即使是女運動員,他也喜歡看到她們被戰勝,受了傷,疲乏不堪,受到傷害;至於其他女人,他希望她們儘可能地解除武裝。她們的月經令他厭惡,但科斯塔爾告訴我們:「他總是喜歡女人來月經的那幾天……」有時他向這種憐憫讓步;他竟至許下諾言,雖然無法兌現,他許諾要幫助安德蕾,要娶索朗熱。當憐憫從他心中退走時,這些諾言便煙消雲散了,他沒有權利食言嗎?是他制定遊戲規則,他只有一個對手,只同自己比試。

低下,可憐,這還不夠。蒙泰朗希望女人是可鄙的。他有時認為,慾望和蔑視的衝突是一齣動人的悲劇:「啊!希望獲得被蔑視的東西,多麼動人的悲劇啊!……幾乎在同一個動作中要吸引過來又推拒出去,點燃又趕快扔掉,像劃一根火柴那樣,這就是我們與女人的關係的悲劇!」事實上,只有從火柴的角度來看才是悲劇,而這是可以忽略的角度。至於劃火柴的人,考慮的是不要燒到自己的手指,顯而易見,這種操練使他高興。如果他的樂趣不是「希望獲得被蔑視的東西」,他就不會一直拒絕希望得到他敬重的東西:阿爾邦就不會推拒多米尼克;他會選擇「在平等中去愛」;他可以避免如此蔑視他所希望得到的東西,畢竟,在理論上看不出一個年輕、漂亮、熱情、簡單的小個子西班牙舞女如此可鄙;是因為她貧窮,出身低賤,沒有文化嗎?恐怕在蒙泰朗看來,事實上這並非缺點。他看不起她尤其是因為她天經地義是女人;他說得很清楚,並非女性的神秘引起男性的遐想,而是這些遐想創造了這種神秘;但他也把自己主觀性要求的東西投入到客體中,並非因為她們是可鄙的,他才蔑視女人,是因為他想蔑視她們,他才覺得她們卑劣。尤其在她們和他之間距離越大,他就越是感到自己棲息在高傲的峰頂;這就解釋了為何他為自己的主人公們選擇了一些如此差勁的女人:他用來同大作家科斯塔爾相對照的,是一個受到性慾和無聊折磨的外省老處女,還有一個極右的、愚蠢的、自私的小資產階級女子;這是用非常卑微的尺度去衡量一個優秀個體,這種笨拙的謹慎使我們覺得他非常渺小。但沒有關係,科斯塔爾自以為偉大。女人最微不足道的弱點足以培育他的傲慢。《少女們》的一段文字特別能說明問題。索朗熱在同科斯塔爾睡覺之前,先打扮一下。「她上盥洗間,而科斯塔爾回想起,他有過一匹母馬,它這樣驕傲、這樣講究,他騎在它的背上時它從來不小便,也不大便。」這裡顯示出對肉體的厭惡(人們想到斯威夫特:西莉亞在大便),想把女人等同於一頭家畜,拒絕承認她有任何自主,哪怕是小便的自主;尤其當科斯塔爾憤怒時,他忘了他也有膀胱和結腸;同樣,當他對一個渾身汗水、發出氣味的女人感到噁心時,他抹掉了自己所有的分泌物,他是一個由結實的肌肉和性器官組成的純粹的精神。蒙泰朗在《致慾望之泉》宣稱:「蔑視比慾望更高貴。」而阿爾瓦羅說:「我的麵包是厭惡。」當他自我沉醉時,蔑視是多麼好的藉口啊!由於沉思和判斷,人們感到完全不同於被判決的另一個人,不花代價便洗刷掉受到指責的汙點。蒙泰朗在他整個一生多麼陶醉地發洩對世人的蔑視!他僅僅揭露他們的愚蠢,便自以為聰明,僅僅揭露他們的怯弱,便自以為勇敢。在德軍佔領法國初期,他對被打敗的同胞嗤之以鼻:他自己既不是法國人,又不是戰敗者;他超然物外。總之,委婉地說,他呀,蒙泰朗,發出指責,卻和別人一樣沒有預見到敗北;他甚至不同意當軍官,馬上又開始火冒三丈地指責起來。他假裝為自己的厭惡而抱歉,是為了更真實地感受厭惡和更進一步以此消遣。事實上,他感到樂在其中,千方百計引導女人做卑劣的事。他樂於用金錢和首飾去引誘貧窮的姑娘,她們接受他不懷好意的禮物,他就快活。他以同安德蕾玩性虐待狂的遊戲來取樂,不是讓她痛苦,而是看著她墮落。他慫恿索朗熱犯下殺嬰罪;她同意這樣做,科斯塔爾的感官便慾火炎炎,他在蔑視的快活中佔有了這個可能的殺人兇手。

這種態度的關鍵,是那篇毛蟲的寓言給我們提供的:不管裡面隱藏著什麼意圖,它本身已相當能說明問題。蒙泰朗往毛毛蟲身上撒尿,放過一些毛毛蟲,弄死另外一些,以此取樂;他開玩笑地憐憫那些竭力想活的毛毛蟲,寬容地讓它們碰碰運氣;這種遊戲使他著迷。沒有毛毛蟲,小便就只是一種分泌物;它變成生與死的工具;面對爬行的蟲子,放鬆膀胱的人體驗天主的專橫和孤獨;不會受到報復的威脅。因此,面對雌獸,這雄獸在臺座上時而殘酷,時而溫柔,時而公正,時而任性,給予、奪回、給人滿足、憐憫、發怒;他只服從自己的樂趣;他是至高的、自由的、獨一無二的。這些牲畜必須是牲畜;人們有意選擇它們,恭維它們的弱點,把它們看成牲畜,如此窮追猛打,它們最後都接受各自的地位。路易斯安那州和佐治亞州的白人就是這樣著迷於黑人的小偷小摸和謊言,他們因此更堅信自己的膚色給予他們的優越地位;如果其中一個黑人固執地要保持正直,白人就進一步虐待他。在集中營裡,人就這樣有步驟地變壞,莊園主的子孫在這種卑劣行為中找到證明,他們有超人的本質。

這種巧合並不偶然。眾所周知,蒙泰朗讚賞納粹的意識形態。他著迷地看到卐字形成為太陽十字,在一個太陽節日裡取勝。「太陽十字的勝利不僅是b太陽/b的勝利,異教的勝利。它是代表一切旋轉的太陽原則的勝利……我看到,在這一天,充滿我的、我歌唱的、我全身心都感到主宰我一生的原則勝利了。」同樣,眾所周知,在德國人佔領法國期間,他懷著何種合情合理的崇高感,向法國人提議學習這些「散發出力量的偉大風格的」德國人。使他在旗鼓相當的對手面前如驚弓之鳥的那種恐懼感,讓他跪在勝利者面前,他相信通過這跪拜,他能同他們等同;他也成了勝利者,這是他始終盼望的,不管是與一頭公牛搏鬥,與毛毛蟲搏鬥,還是與女人搏鬥,與生命本身和自由搏鬥。這樣說是不錯的:在勝利之前,他已經焚香禮拜過了「極權的魔術師們」。像他們一樣,他一直是虛無主義者,他總是憎恨人。「人甚至不值得被引導(人類不需要對你做什麼就讓你如此憎恨)。」像他們一樣,他相信,有些人,不管種族、民族還是蒙泰朗他本人,掌握一種絕對特權,使他們對他人有一切權利。他的整個道德觀呼籲進行戰爭和迫害,併為之辯解。為了判斷他對女人的態度,有必要仔細考察這種倫理觀。因為畢竟需要知道她們b以什麼名義/b受到譴責。

納粹的神話有一種歷史的基礎結構:虛無主義表達了德國的絕望;英雄崇拜為幾百萬士兵為之捐軀的積極目的服務。蒙泰朗的態度沒有任何積極的對立面,它只表達他自己的存在選擇。事實上,這個英雄選擇了恐懼。在所有人的意識中,都有一種要達到至高無上的企圖,但這種意圖只能通過冒險得到確認;任何優越地位從來不是恩賜的,因為人約減到他的主觀性中,便什麼也不是;等級是在人的行為和作品中才能建立的;業績要不斷地去獲得,蒙泰朗知道這一點。「人只有對準備為之冒險的東西才有權利。」可是,他從來不願意在自己的同類中冒b自己的/b險。正是因為他不敢面對人類,才取消它。《死了的王后》中的國王說:「人的障礙是使人憤怒的障礙。」這是因為他們揭穿了有虛榮心的人在自己周圍創造的迷惑人的「仙境」。必須否認他們。值得注意的是,蒙泰朗的b任何一部/b作品都不曾給我們描繪人與人的衝突;和平共處是生動的偉大戲劇,他迴避它。他的主人公總是獨自站在動物、孩子、女人、風景面前;他忍受著自己的慾望的折磨(就像《帕爾齊法爾》中的王后)或者忍受他自己的要求的折磨(像《聖地亞哥的主人》),但他的身邊永遠b沒有人/b。甚至《夢》中的阿爾邦也沒有同伴,普里內生前,他憎恨普里內,他只對普里內的屍體激動。蒙泰朗的作品就像他的生平一樣,只接受b一種/b意識。

同樣,一切感情都從這個世界消失;如果只有一個主體的話,不可能有主體間關係。愛情是微不足道的;並非以友誼的名義,愛情遭到蔑視,因為「友誼缺乏內臟」。人與人的一切團結都被高傲地拒絕了。英雄沒有塑造出來,它沒有受到空間和時間的限制:「我看不出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要去關心對我而言是同時代的外界事物,而不是無論過去哪一個年代的事。」別人發生的任何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說真的,對我來說,事件毫不重要。它們在我身上照射的光芒掠過我時,我才喜歡它們……因此,它們願意怎樣就怎樣吧……」行動是不可能的:「有熱情、能量、膽量,卻由於不相信任何與人有關的東西,便不能用來支配它們!」就是說,一切b超越性/b都是被禁止的。蒙泰朗承認這一點。愛情和友誼是無意義的,蔑視妨礙行動;他不相信為藝術而藝術,他不相信天主。剩下來只有樂趣的內在性:「我唯一的雄心就是比別人更好地利用我的感官,」他在一九二五年這樣寫道。還有:「總之,我想要什麼呢?佔有這樣的人:他們在平靜和詩意中令我喜歡。」一九四一年,他寫道:「我這個不停指責的人,我在這二十年中做了些什麼呢?這些年是一個使我充滿歡樂的夢。我各種生活都體驗過,沉醉於我喜歡的東西,我嘴對嘴地接觸生活!」不錯。但女人不正是因為躺在內在性中,才被人踐踏嗎?蒙泰朗以何種更高的目的、何種更偉大的意圖,去反對母親和情人佔有的愛呢?他自己也在尋求「佔有」;至於「嘴對嘴地接觸生活」,許多女人都超過了他。確實,他古怪地品味奇特的感受:從動物、小夥子、未到青春期的小姑娘那裡得到的感受;一個熱烈的情人竟沒有考慮過把她十二歲的女兒放到他的床上,他為此感到憤怒,這是一種缺少熱情的平庸。難道他不知道女人的肉慾也像男性的肉慾一樣折磨人嗎?如果是根據這個標準去給兩性分等級,她們也許佔優勢。說實話,在這一方面,蒙泰朗驚人地前後不一。他以「交替」的名義宣稱,由於任何東西都沒有價值,因而一切具有同樣價值;他接受一切,他想擁抱一切,他樂於讓他的豁達嚇壞母親們;然而是他在德軍佔領法國期間要求對電影和報紙進行「嚴格調查」;美國姑娘的大腿使他噁心,一頭公牛發光的性器官卻令他興奮,各有所好;人人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創造「仙境」;這個愛飲酒作樂的人以什麼價值的名義厭惡地唾棄別人的歡宴呢?因為這些歡宴不是他的歡宴嗎?整個倫理觀就在於成為蒙泰朗嗎?

顯然他會回答,享樂不是一切,必須要講方式。必須讓快樂成為棄絕的反面,必須讓享樂者也感到擁有一個英雄和一個聖人的品質。但是許多女人精於把她們的樂趣與自己塑造的高大形象調和起來。為什麼我們要相信,蒙泰朗的自戀夢,比她們的夢更有價值呢?

事實上,正因為這關係到夢。因為蒙泰朗拒絕一切客觀的內容,所以他玩弄的詞如偉大、神聖、英雄主義只是假象。蒙泰朗害怕拿他的優越地位放到人們當中去冒險;為了沉醉於這種令人興奮的酒,他躲到雲彩中,因為b獨一無二者/b必定是至高無上者。他把自己關在空中樓閣裡,鏡子無盡地把他的形象反射回來,他以為居住在土地上就夠了,但他只是一個束縛於自身的隱居者。他自以為是自由的,卻為了自我失去了自由;他根據從埃皮納爾畫片借用來的規格製作蒙泰朗的塑像。阿爾邦趕走多米尼克,是因為他在照鏡子時發現一張傻瓜的臉表明了這種奴役狀態,只有通過別人的眼睛才成為傻瓜。高傲的阿爾邦讓自己的心屈從於他蔑視的這種集體意識。蒙泰朗的自由是一種態度,而不是一種現實。他沒有行動的目的,自然不可能行動,他用手勢來聊以自慰,這是一齣滑稽劇。對他而言,女人是合適的對手;她們給他配戲,他奪取了頭牌角色,他戴上桂冠,穿上紫紅色衣服,但這一切是在他的私人舞臺上進行的;來到公共廣場,處在真正的燈光中,在真實的天空下,這個演員便什麼也看不清了,再也站不穩,他跌跌撞撞,倒了下來。科斯塔爾在清醒時叫道:「說到底,這些在女人身上得到的‘勝利’是多麼可笑啊!」的確,蒙泰朗給我們提供的價值、業績是可悲的玩笑。使他沉醉的豐功偉績也不過是手勢,決不是業績,他為佩雷格里努斯的自殺,帕爾齊法爾的大膽,那個讓對手躲在自己的雨傘下、然後在決鬥中劈死他的日本人的瀟灑而激動。但他宣稱:「對手本人和他被認為要體現的思想,沒有那麼高的重要性。」這句表白在一九四一年有弦外之音。他還說,凡是戰爭都是美的,不管結果如何;力量總是可讚歎的,不管它為什麼服務。「如果我們想保持唯一可以接受的人的概念的話,也即人同時是英雄和智者,那麼我們必然走向沒有信仰的戰鬥。」奇怪的是,蒙泰朗對一切事業高傲的漠然,不是傾向於抵抗運動,而是傾向於民族革命;奇怪的是,他最高的自由是選擇了屈從;奇怪的是,他不是在游擊隊中,而是在戰勝者中尋找英雄智慧的奧秘。這也不是偶然的。《死了的王后》和《聖地亞哥的主人》的假崇高導致的是這種欺騙。由於這些劇本想達到的意圖更多,就更能說明問題,其中可以看到兩個威嚴的男性,將只因是人而有罪的女人犧牲給他們空洞的驕傲;她們希望獲得愛情和人間幸福,為了懲罰她們,奪取了其中一個的生命,奪取了另一個的靈魂。如果我們要問以什麼名義這樣做?作者會再一次高傲地回答:什麼名義也不要。他不希望國王以過於嚴厲的理由去殺死伊涅絲;這樣殺人只是普通的政治罪行。他說:「我為什麼要殺她?無疑有一個理由,但我不去辨別。」理由是必須讓太陽的原則戰勝人間的平庸,但這個原則我們已經看到了,不闡明任何目的,他要求毀滅,如此而已。至於阿爾瓦羅,蒙泰朗在一篇序言中告訴我們,他對當時的某些人感興趣的是「他們不容置辯的信仰、他們對外界現實的蔑視、他們對毀滅的興趣、他們動輒就要發火的憤怒」。聖地亞哥的主人正是把他的女兒犧牲給這種憤怒。他要給這種憤怒飾以神秘這個閃光的美好字眼。喜歡幸福超過喜歡神秘,難道不是平庸嗎?事實上,犧牲和捨棄只有一個目的、一個人類的目的,在這種情況下才是有意義的;超越特殊愛情和個人幸福的目的,只能在承認愛情和幸福的價值的世界上才能顯現;「年輕女工的道德」比虛幻的仙境更為真實,因為它植根於生活和現實中,正是從這裡噴發出更廣泛的願望。很容易設想一下伊涅絲·德·卡斯特羅在布痕瓦爾德,國王以國家利益為託詞向德國大使獻殷勤。許多年輕女工在德國佔領期間得到我們的尊敬,而蒙泰朗則不會。他滿口的空洞詞彙由於空洞無物而變得危險,超人的神秘容忍一切人間的破壞。事實是,在我們談到的慘劇中,它由兩種謀殺來確定,一種是肉體的,另一種是精神的;阿爾瓦羅很快便變成一個兇狠、孤獨、讓人認不出的宗教裁判所大法官;國王不被人理解,他被人拋棄,像希姆萊一樣,也很快變得和阿爾瓦羅一樣。殺女人,殺猶太人,殺女性化的男人和受猶太人影響的基督徒,殺以這種高傲思想的名義去屠殺時感到興味或樂趣的一切。只有通過否定,否定的神秘才能確立。真正的超越是積極邁向未來,人的未來。假英雄為了說服自己到達很遠的地方,飛得很高,他總是向後看,向腳下看;他蔑視人、指責人、壓迫人、迫害人、折磨人、屠殺人。他正是通過作惡向別人表示,他自認為高於別人。當蒙泰朗停止「嘴對嘴地接觸生活」時,他用一隻手指威嚴地向我們指點的,就是這樣的高峰。

「如同拉阿拉伯戽斗水車的驢子一樣,我旋轉,我旋轉,盲目地,無休無止地沿著自己的足跡重複走著。只不過,我沒有抽上來清涼的水。」對於蒙泰朗在一九二七年做出的這個表白,沒有什麼可補充的。清涼的水從來沒有噴射出來過。也許蒙泰朗不得不點燃燒死佩雷格里努斯的柴堆,這是最合乎邏輯的解決辦法。他寧願躲藏在自我崇拜中。他不但沒有獻身於他不會使之變得繁華的世界,反而滿足於在其中映出自己;他按照只有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海市蜃樓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寫道:「君主們在任何情況下,甚至在潰敗時也是自如的。」因為他在失敗中自得其樂,所以自以為是國王。他從尼采那裡學到,「女人是英雄的消遣物。」他相信,只要拿女人來取樂,就可以被奉為英雄。如此等等。正如科斯塔爾所說的:「說到底,多麼可笑!」

二戴·赫·勞倫斯或者男性生殖器的驕傲

勞倫斯與蒙泰朗正相反。對他來說,問題不在於確定男女的特殊關係,而在於將這兩者重新置於b生命/b的實體之中。這個實體既不是表現,也不是意志,它包含了動物性,人就植根於其中。勞倫斯激烈地反對性器官—大腦的對照;在他那裡,有一種宇宙的樂觀主義,與叔本華的悲觀主義截然相反,表現在男性生殖器中的生存意志是歡樂,思想和行動的根源應該在男性生殖器中,否則就是空洞的、機械的、貧瘠的概念。純粹的性慾週期是不夠的,因為它回到內在性中,它是死亡的同義詞,但這種割裂的實在:性和死亡,勝過與變成腐殖土的肉體相分離的存在。男人不僅僅像安泰俄斯一樣,需要不時重新與土地接觸;男人的生命應該全面表現出陽剛氣,它直接提出和要求女人;女人既不是消遣,也不是獵物,她不是面對主體的客體,而是相反一極的存在所必不可少的一極。不瞭解這個真理的男人,例如拿破崙,錯失了他們的命運,他們是失敗者。個體不是通過確定其特殊性,而是通過儘可能激烈地實現普遍性才能得救,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都絕不應該在肉慾關係中尋找自身驕傲的勝利,或對自我的頌揚;像利用意志的工具一樣利用性器官,是不可彌補的錯誤;應該粉碎自我的障礙,超越意識的限制本身,拋棄一切個人的至高無上。沒有什麼比表現一個正在分娩的女人的塑像更美的了:「一個空虛得可怕、尖銳的、在感受的重負下變成b抽象的,直至毫無意義的/b形象。」這種迷醉狀態既不是犧牲,也不是捨棄;兩性的任何一方都不讓對方吞沒;男人和女人都不應該像一對配偶的碎片那樣呈現;性器官不是一個傷口;每一個都是完整的存在,是完美的一極;當一方確信其陽剛氣時,另一方則確信其陰柔美,「每一方都成功地達到性別兩極連通的完美」;性行為不是任何一方的吞併或投降,而是一方促成另一方的完美實現。當厄秀拉和伯金終於相遇時,「他們b彼此間/b給予這種星體之間的平衡,唯有這種平衡才能稱做自由……她對他的關係就是他對她的關係,這是神秘的、可觸知的b另一個實體/b自古以來就有的華美」。一對情侶彼此進入到情慾的劇烈痛苦中,也就進入到b他/bb者/b,進入b一切/b。保羅和克拉拉在產生愛情時也是這樣:對他來說,她是「強有力的、古怪的、粗野的生命,與他的生命混合在一起。力量遠遠大過他們,以致他們陷於沉默。他們相遇了,在他們的相遇中,混合著無數根草的生命衝動和繁星的旋轉」。查特萊夫人和梅勒斯達到了同樣的宇宙般廣大的歡樂,他們彼此交融,同時與樹木、陽光、雨水融匯。勞倫斯在《為查特萊夫人辯護》中進一步發展了這個理論:「婚姻如果不是持續地和徹底地崇拜男性生殖器,如果不是與太陽、大地、月亮、星辰、行星、歲月的節奏、季節和年份的節奏、五年祭和世紀的節奏聯結在一起,那麼婚姻就只是一個幻象。婚姻如果不是建立在血液的聯絡上,那麼就什麼也不是。因為血液是心靈的實質。」「男女的血液是兩條永遠不同的河流,不能混同。」因此,這兩條河流彎彎曲曲繞著整個生命流淌。「男性生殖器是一腔熱血,充滿女人的血谷。男性強大的血河在最深處圍繞著女人的血河……但這兩條河流的任何一條都不沖決堤壩。這是最完美的融合……這是最大的秘密之一。」這種融合是一種奇蹟般的充實,但它要求取消「個人」的奢望。當個人力求互相到達又互不否認時,由於一般說來是在現代文明中,他們的企圖便註定失敗。於是有一種「個人的、清白的、冰冷的、神經質的、詩意的」性慾,這會使每個人的生命之流軟弱無力。情侶把對方看成工具,這就在他們之間產生仇恨,查特萊夫人和邁克利斯就是這樣;他們封閉在自己的主體性中;他們經歷類似酒精或鴉片帶來的那種狂熱,但這種狂熱是沒有物件的,他們發現不了另一方的實體;他們什麼也達不到。勞倫斯會把科斯塔爾判決為無藥可救。他在傑拉德身上描繪了這類驕傲而自私的男性中的一個;傑拉德要為他與古娟一起陷入的苦難負絕大部分責任。他愛動腦筋,意志堅強,在空洞地確定自我中自得其樂,頂住生活的艱難:為了馴服一匹烈性母馬的樂趣,他把這匹母馬硬頂在柵欄上,一列火車在柵欄後面轟隆隆駛過,他把母馬難對付的腹部都卡出血來,沉醉於自己的能耐中。這種控制的意志,貶低女人,對女人施加壓力;她由於軟弱,變成了奴隸。傑拉德俯身對著米內特:「這個被姦汙的奴隸的存在理由,就是持續不斷地被姦汙,她簡單的目光使傑拉德的神經顫動……他的意志是唯一的意志,她是他的意志的被動實質。」這是一種可悲的主宰欲;如果女人只是一種被動實質,男性主宰的東西就什麼也不是。他以為在奪取,在充實自己,這是一種誘餌。傑拉德把古娟緊抱在懷裡:「她是他的存在所寵愛的豐富實質……她融化在他身上,他達到完美。」一旦他離開她,他便重新變得孤獨和空虛;第二天,她不來幽會。如果女人是強有力的,男性的企圖在她身上會激起對稱的企圖;她受到迷惑,又桀驁不馴,時而變成受虐狂,時而變成虐待狂。當古娟看到傑拉德將發狂的母馬腹部夾緊在大腿之間時,她惶惶然不知所措;當傑拉德的奶孃向她敘述從前「她捏他的小屁股」時,她也感到惶惶然。男性的狂妄自大激發了女性的反抗。厄秀拉被伯金性慾的純潔所征服和挽救,就像獵場看守人對查特萊夫人所做的那樣,傑拉德卻把古娟拖進一場沒有出路的鬥爭中。一天夜裡,不幸的他被喪事壓垮了,倒在她的懷抱裡。「她是生活的大浴場,他愛她。她是一切事物的母親和實質。她的乳房溫柔的、奇蹟般的分泌物,像有治療奇效的淋巴液,像能使人鎮靜的生命之流,滲入他乾枯的、有病的腦子,他像重新沐浴在母親懷抱中一樣感到完美無缺。」這一夜,他預感到跟女人結合是什麼樣的,但是太晚了,他的幸福變質了,因為古娟並沒有真正地出現;她讓傑拉德睡在她的肩上,而她始終未閤眼,很不耐煩,心已離去。這是對摺磨自身的人的懲罰:他不能獨自除去他的孤獨;在豎起自我的障礙的同時,他豎起了b他者/b的障礙,他永遠不會同他者匯合。最後,傑拉德死了,是古娟和他自己害了他。

因此,兩性中任何一個一開始都沒有特權。任何一個都不是主體。女人不是一個獵物,更不是一個普通的藉口。馬爾羅指出,和印度人不同,對勞倫斯來說,女人和風景不同,並不是與無限接觸的機會,這是以另一種方式把她變為一個客體。她像男人一樣是真實的;必須達到的是真正的結合。因此,勞倫斯贊同他的主人公對他們的情人所要求的不止是獻身:保羅不接受米麗安以溫柔的犧牲方式獻身給他;伯金不願意厄秀拉僅僅在他的懷抱裡尋求樂趣;封閉在自身中的女人,不管是冷漠的還是熱烈的,都讓男人處在孤獨中,他應該趕走她。兩個人必須身心相許。如果這獻身完成了,他們就應該永遠對對方忠實。勞倫斯是一夫一妻制的擁護者。只有在關注人的特殊性的情況下,他才在其中尋找多樣性,但崇拜男性生殖器的婚姻是建立在普遍性的基礎上的。當陰陽的溝通確立時,任何改變的願望都是不可想象的,這是一種完美的、自我封閉的、確定的溝通。

互相獻身,互相忠實,就真的是互相承認佔據統治地位了嗎?遠非如此。勞倫斯狂熱地相信男性至高無上。「崇拜男性生殖器的婚姻」這個詞本身,在性和男性生殖器之間劃等號,便足以證明這一點。在神秘地結縭的兩股血流中,男性生殖器的血流佔據優勢。「男性生殖器用做這兩條河流的紐帶,它把兩種不同的節奏結合成只有一條河流。」因此,男人不僅是夫妻關係中的一方,而且是他們的關係;他是他們的超越,「通往未來的橋樑就是男性生殖器」。勞倫斯想以男性生殖器的崇拜代替b母親/b—b女神/b的崇拜;當他想闡明宇宙的性別本質時,他提出的不是女人的肚子,而是男人的陽剛特徵。他幾乎從來不描繪被女人弄得神魂顛倒的男人,但他上百次指出女人受到男性熱烈的、微妙的、暗示的召喚,暗地裡心潮澎湃;他的女主人公是漂亮和健康的,但不會令人神魂顛倒;而他的男主人公是令人不安的動物。是雄性動物體現b生命/b侷促不安的和強有力的神秘;女人受到它的誘惑:這一個女人受到狐狸的引誘,那一個女人愛上一頭種公馬,古娟狂熱地向一群年輕的公牛挑戰;她被一隻兔子倔強的活力弄得心神不安。社會特權加入到這種宇宙特權之中。無疑是因為男性生殖器的血流是狂熱的,咄咄逼人的,因為它跨至未來—勞倫斯對此只做了不完全的解釋—「舉著生命的旗幟向前」的正是男人;他趨向於目的,他體現超越性;女人沉溺於自己的情感,她整個是內在的;她註定屬於內在性。男人不僅在性生活中扮演積極的角色,而且正是通過他,性生活才被超越;他紮根於性慾世界中,但他從中逃逸出來;她卻封閉在其中。思想和行動植根於男性生殖器中;缺少男性生殖器,女人對思想也好,對行動也好,都沒有權利了,她可以扮演男人的角色,甚至扮演得很出色,但這是一種不真實的遊戲。「女人的吸力往下,往地心。她的深邃的極性是朝下流動,是月亮的引力。相反,男人的極性是往上,往太陽和白天活動。」對女人來說,「最深邃的意識潛伏在她的腹部和腰部……如果她轉身向上,一切都會崩潰」。在行動方面,男人應該是倡導者,積極的一方;女人在情感方面是積極的一方。因此,勞倫斯恢復了博納爾、奧古斯特·孔德、克萊芒·沃泰爾的資產階級傳統觀點。女人應該將自己的生存依附於男人的生存。「她應當相信你身上的、你趨向於的深邃目的。」於是男人會給予她無限的溫存和感激。「啊!當女人信任你,接受讓你的意圖超越她的時候,回到家裡待在妻子身邊是多麼溫馨啊……你會對愛你的女人感到無盡的感激……」勞倫斯還說,為了對得起這忠誠,男人必須真正地懷有一個傑出的意圖;如果他的計劃只是一個騙局,夫妻便陷入可笑的欺騙中,還不如封閉在女性的迴圈中:愛情和死亡,就像安娜·卡列尼娜和沃倫斯基,嘉爾曼和唐何塞那樣,而不要像皮埃爾和娜塔莎那樣互相欺騙。除了這一點保留,勞倫斯所宣揚的是按照蒲魯東、盧梭的方式實行一夫一妻制,女人從丈夫那裡證實她的存在的合理性。勞倫斯反對期待顛倒角色的女人,口吻像蒙泰朗一樣充滿仇恨。她要放棄扮演b偉大的母親/b,放棄掌握生活的真理;她奪取和吞噬,將男性割裂,使他重新陷入內在性之中,偏離他的目的。勞倫斯遠遠沒有詛咒母性,恰恰相反;他很高興有肉身,他接受自己的出生,他敬愛他的母親;在他的作品中,母親以真正女性的光輝榜樣出現;她們是純粹的忘我,絕對的寬宏,她們的全部活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她們樂意讓孩子變成一個男人,她們為此而驕傲。但必須警惕這樣的自私情人,她想把男人重新拖回到童年去;她毀掉男性的衝動。「作為女性行星的月亮,把我們向後拖去。」她不斷談論愛情,但對她來說,愛是攫取,是填滿她在自己身上感到的空虛;這種愛接近仇恨;赫曼尼就是這樣,她忍受著可怕的缺陷的痛苦,因為她從來不知道獻身,卻想吞併伯金;她失敗了;她想殺死他,她打他時感到的肉慾迷醉,與快感的痙攣相同。勞倫斯憎恨現代女性,認為她們是要求意識的賽璐珞和橡膠的合成物。當女人有了性的覺醒時,她便「行走在生活中,以完全理智的、服從機械意志的命令的方式行動」。他不讓她具有自主的性慾;她生來是為了獻身,而不是為了奪取的。通過梅勒斯的口,勞倫斯發出了對女同性戀者的憎恨。他也譴責面對男人保持超脫或咄咄逼人態度的女人;當米麗安撫摸保羅的脅部,對他說「你很漂亮」時,保羅感到被傷害,十分氣憤。古娟像米麗安一樣,當她迷醉於情人的俊美時,也犯了錯誤:這種凝視使他們分離,就像冰冷的女知識分子的諷刺一樣,她們認為陰莖微不足道,或者男人的這種運動可笑;狂熱地追求快感也同樣要受指責,有一種激烈的孤獨的性快感也導致隔閡,女人不應該追求它。勞倫斯描繪了許多獨立的、有統治欲的女人肖像,她們錯過了女性的使命。厄秀拉和古娟屬於這一類人。開始,厄秀拉是一個纏住男人不放的女人。「男人應該獻身於她,不留一絲一毫……」她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意志。古娟則很固執;她喜歡思考,是個藝術家,強烈地羨慕男人的獨立和行動自由;她堅持要將自己的個性保持原封不動;她想為自己活著;她愛諷刺人,佔有慾強,會永遠封閉在自己的主體性中。最能說明問題的形象是米麗安,因為她最少矯揉造作。傑拉德要為古娟的失敗負部分的責任;面對保羅,米麗安獨自扛著不幸的重負。她也想成為一個男人,而她憎恨男人;她不能忍受自己處在普遍性之中;她想「特立獨行」;生活的廣闊潮流沒有從她身上越過,她可以像一個女巫或者像一個女祭司,從來不像一個酒神的女祭司;只有當她在心靈中重新創造出某些事物,給予它們一種宗教的價值時,她才被它們所感動,這種狂熱本身使她與生命分離;她是富有詩意的、神秘的、不適應環境的。「她過分努力,反而作繭自縛……她不笨拙,但她從來做不出得體的動作。」她尋求內心的歡樂,現實使她害怕;肉慾使她害怕;當她同保羅睡覺時,她的心獨自待在一邊,處在恐懼中;她始終是意識,而不是生命,她不是一個女伴;她不同意與情人融合;她想把他吸收到自己身上。他對這種意願感到氣憤;當他看到她撫摸花朵時,他開始大發雷霆,可以說她想奪走花的心;他侮辱她:「你是一個愛情的乞丐;你不需要愛,但需要被愛。你想b充滿愛/b,因為你缺少某樣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性不是為了填滿空虛的;它應該是一個完美的人的表現。女人稱之為愛情的東西,是在她們希望奪取的男性力量面前她們的熱望。保羅的母親對米麗安做了這樣清晰的思考:「她想要他的一切,她想從他身上抽取出他,把他吞掉。」當她的朋友生病時,她很高興,因為她能夠照料他,她想服侍他,但這是一種將她的意志強加給他的方式。因為她仍然與他分隔開,她在保羅身上激起「一股如同發燒一般的熱情,就像鴉片所起的作用」,可是她不能給他帶來快樂和平靜;從她的愛情中,在她的內心,「她憎恨保羅,因為他愛她,控制著她」。因此,保羅離開她。他在克拉拉那裡尋找平衡;克拉拉漂亮、活躍、像只小動物,毫無保留地獻身;一對情人達到超越彼此的迷醉時刻,不過克拉拉並不懂得這個事實。她以為這種歡樂歸於保羅本人,歸於他的特殊性,她希望把他據為己有,她無法留住他,因為她也希望他的一切全部屬於她。一旦愛情個體化,它就變成自私、貪婪,性愛的奇蹟消失了。

女人必須拋棄個人的愛,無論梅勒斯還是西普里亞諾,都不願意對他們的情人說情話。泰蕾莎是個典範的女人,當凱特問她,她愛不愛雷蒙時,她憤怒了。她回答:「他是我的生命。」她同意向他獻身,這跟愛情是兩碼事。女人應該像男人一樣,去掉一切驕傲和一切意志;如果她對男人來說體現了生命,他對她而言也體現生命;查特萊夫人只有在認識到這個真理時,才找到平靜與歡樂:「她會放棄女性嚴厲而耀眼的權力,這種權力使她疲乏和嚴酷無情,她會投入到生活的新沐浴中,投入到發出戀愛的無聲之歌的內臟深處」;這時,她沉浸在酒神女祭司的迷醉中;她盲目地順從她的情人,在他的懷抱中忘卻自身,同他構成和諧的一對,與風雨、樹木、春天的花朵融洽無間。同樣,厄秀拉在伯金的手中捨棄了她的個性,他們達到「繁星之間的平衡」。《羽蛇》尤其反映了勞倫斯完整的理想。因為西普里亞諾是「舉著生活的旗幟向前」的人之一;他有一個全身心投入的使命,在他身上,陽剛氣自我超越和自我頌揚,直至神化,如果他把自己尊為神,這不是欺騙;這是因為凡是十足的男子漢都是神;因此,他值得一個女人絕對忠誠。凱特充滿西方人的偏見,先是拒絕這樣的從屬地位,她堅守自己的個性和有限的存在,但逐漸地她讓生活的廣闊潮流滲入體內,她把身心都獻給了西普里亞諾。這不是奴隸的投降,在做出與他待在一起的決定之前,她要求他承認他需要她;他承認了,因為事實上,女人對男人是必不可少的;於是她同意今後只做他的女伴;她接受他的目的、他的價值、他的天地。這種順從表現在情慾本身之中;勞倫斯不希望女人在尋求快樂時顯得拘謹,不希望由於使她顫動的痙攣而與男性分開;他故意不讓她有性高潮;當西普里亞諾感到在她身上這種神經性的性慾高潮快要來臨時,他便與凱特分開;她自己也放棄了這種性慾的自主。「她的女人的強烈意志和她的慾望,在她身上平息下來,煙消雲散,讓她感到十分溫馨和順從,就像溫泉從地底無聲地湧出,然而其暗藏的力量又是這樣積極和強大。」

我們明白為什麼勞倫斯的小說被看做「女子教育」了。女人比起男人來說,服從宇宙秩序要無比困難得多,因為男人是以自主的方式服從,而女人需要男性做中介。當b他者/b採取外來意識和外來意志的面目時,確實有投降的成分;相反,自主的順從,尤其酷似權威的決定。勞倫斯的男主人公要麼一開始受譴責,要麼一開始,他們便掌握智慧的秘密。他們對宇宙的順從早就完成,他們從中獲得那麼強的信心,以至他們顯得像高傲的個人主義者那樣狂妄;有一位神靈通過他們的口在說話,這就是勞倫斯本人。而女人應該在她們的神的面前俯首聽命。即令男人是男性生殖器而不是腦子,具有陽剛氣的男人仍然保持其特權;女人不是惡,她甚至是善的,但要從屬於男人。勞倫斯給我們提供的仍然是「真正的女人」的理想,就是說毫無保留地接受b他者/b身份的女人的理想。

三克洛岱爾和主的女僕

克洛岱爾的天主教獨創性,在於這是一種極其執著的樂觀主義,甚至使惡本身轉成了善。

即使是惡

包含著不容其失去的善。

克洛岱爾自然採用造物主的觀點—因為人們設想造物主是無所不能的、無所不知的和仁慈的—參與到整個的創造之中;要是沒有地獄和罪惡,便不會有自由和得救;當天主讓這個世界從虛無中出現時,已經預先設想了犯罪和贖罪。在猶太人和基督徒看來,夏娃不聽話導致她的女兒們處於不利的狀況中,眾所周知,教父們是多麼惡劣地對待女人。相反,如果承認她為神的意圖服務,那麼她便得到諒解。「女人啊!過去,在人間樂園,她用不聽話為天主效勞;在她和天主之間建立了這種深深的和睦;她通過墮落以肉體去贖罪!」無疑,她是罪惡之源,正是因為她,男人失去了天堂。但是,人們的罪被贖回了,這個世界重新得到祝福:

我們根本沒有離開天主起先安置我們的天上樂園。

整個大地是樂土。

凡是出自天主之手、被施予的東西,自身不會是壞的:「我們正是以天主的全部作品向天主祈禱!凡是他創造的東西,都不是無用的,不會與別的東西格格不入。」甚至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必要的。「他創造的所有東西都相通,同時彼此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女人在宇宙的和諧中有她的位置,但這不是隨便哪個位置;有一種「古怪的激情,在撒旦眼裡,這是引誘人犯罪的激情,它將b永恆/b和b虛無/b這朵短暫開放的花聯結起來」。

女人無疑會是毀滅性的,克洛岱爾在勒希身上表現了把男人引向毀滅的壞女人;在《正午的分界》中,伊澤毀掉她在自己愛情的陷阱中捕獲的男人的生活。但如果沒有這種毀滅的危險,也就不存在得救。女人「是天主故意引入自己神奇創造中的危險因素」。男人經歷肉體的誘惑是好事。「正是我們身上的這個敵人,給予我們的生命戲劇性的因素,這是刺激性的因素。如果我們的心靈不是受到這樣激烈的打擊,它就會沉睡,而現在它撲撲亂跳……這一斗爭正是勝利的初習階段。」不僅通過精神的道路,而且通過肉體的道路,男人受召喚去意識到自己的心靈。「為了告訴男人,還有什麼肉體比女人肉體更加強有力呢?」凡是讓他擺脫睡眠和安全的東西,對他都是有用的;愛情不管以什麼形式呈現,都具有這種品性,它出現在「我們個人的小天地中,這個天地是由我們平庸的理性安排的,就像一個極端的搗亂因素」。往往女人只是一個靠不住的幻想供給者:

我是不會被遵守的諾言,我的恩惠就在其中。

我是帶著不存在事物的遺憾而存在的溫柔。我是帶著錯誤面孔的真理,誰愛我都根本不用考慮要分清這兩者。

但是幻想也起到作用;這正是守護天使對堂娜·普魯埃茲所宣佈的:

「甚至罪孽!罪孽也能效勞。」

「因此,他愛我是好的嘍?」

「你教會他有慾望是好的。」

「幻想的慾望嗎?總是離他而去的影子般的慾望嗎?」

「對存在事物的慾望,對不存在事物的幻想。通過幻想,慾望是通過不存在事物的存在事物。」

通過天主的意志,普魯埃茲以往對羅德里格來說就是:

穿過他的心的一把長劍。

但女人不僅僅是天主手裡的這把劍,這種灼傷;這個世界的善不是命定地遭到拒絕的:它們也是一種養料;男人必須統統接受,並據為己有。對他來說,心愛的女人體現了世間一切可以感觸的美;她在他的嘴唇上是一首崇拜的讚歌。「您多麼美啊,維奧萊娜,您所在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啊。」

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是什麼樣的?她比風的氣息更溫柔,宛若穿過嫩葉的月光……看,她如同新生的蜜蜂,展開還很嫩弱的翅膀,如同一隻高大的牝鹿,如同一朵不曉得自身多麼美麗的鮮花。

讓我呼吸你的香氣,當大地閃閃發亮,像祭壇被水洗過,長出黃色和藍色的花朵時,你的香味就像大地的芬芳,

有如夏天發出麥秸和草的香氣,有如秋天的香氣……

她概括了整個大自然:玫瑰和百合、星星、果實、鳥兒、風、月亮、太陽、噴泉,「在正午的陽光下大港口輕微的嘈雜聲」。她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是個同類。

然而,這一回,對我來說,在黑夜的流沙中,這個亮點完全不同於一顆星星,

像我一樣的某個人……

你將不再是單獨一個人,但是在你內心,同你在一起,總是那個忠誠的女人。有個永遠屬於你的人,再也不會被奪走,她是你的妻子。

有個人傾聽我說的話,並且信賴我。

一個嗓音低沉的夥伴把我們抱在懷裡,向我們保證,她是一個女人。

男人全心全意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他的根,自我實現。

我獲得這個女人,這就是我的尺度和我的那一部分土地。

她抱起來不輕,但男人生來就不受約束:

瞧,愚蠢的男人看到這個荒誕的人,這個沉甸甸的、笨重的大傢伙同他在一起感到很吃驚。

那麼多的衣服,那麼多的頭髮,幹什麼用的?

他再也不能,他再也不想擺脫她。

這是因為這個負擔也是一個寶庫。維奧萊娜說:「我是一個巨大的寶庫。」

相應地,女人正是通過獻身給男人,完成了她在人間的命運。

因為做一個女人,如果不是為了被採摘,那麼還有什麼用呢?

這朵玫瑰如果不是為了被吞噬,有什麼用呢?她一旦生出來,

如果不是屬於另外一個人,成為一頭強壯雄獅的獵物,又有什麼用呢?

我們只有在他的懷抱裡才是一個女人,只有在他的心裡才是一杯美酒,我們能做什麼呢?

但是你—我的心靈說:我不是生來無用的,那個被召喚來採摘我的人是存在的!

啊,這顆等待著我的心!對我來說,充滿它是多麼快樂啊。

當然,男女的結合,應該在天主的面前完成;它是神聖的,處在永恆中;它應該獲得意志的深層運作的贊同,不會被個體的任性所打斷。「愛情,兩個自由人給予彼此的贊同,在天主看來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以致他使這結合成為神聖的事。處處都一樣,聖事使僅僅是心靈的崇高願望成為現實。」還有:

婚姻不是快樂,而是犧牲快樂,這是兩顆心靈的考察,它們為了自身之外的一個目的,而且今後永遠

要互相滿足。

通過這個結合,男女要互相給予的不僅是快樂,而且每個人將擁有他(她)的存在。「這個在我心靈內的心靈,他會找到它!……是他來到我身邊,向我伸出了手……他是我的愛好!怎麼說呢?他是我的起源!因為他和為了他,我才來到世上。」

我自身的一部分,我原以為它並不存在,因為再說我心有旁騖,沒有考慮過它。啊,天主,它是存在的,它可怕地活著。

對於那個他使之變得完整的人來說,他顯得是必不可少的,他存在的合理性得到證明。普魯埃茲的天使說:「你在他身上是必不可少的。」羅德里格則說:

因為死亡如果不再是必要的,那麼該稱作什麼?

她什麼時候能夠不需要我呢?我什麼時候對她來說不再是這樣的人:沒有我,她不能成為自身呢?

據說,在生活以及同他人的神秘關係之外,不會形成心靈。

但我們倆,超過這一點,隨著你說話,我存在;在這兩個人之間有同樣的回應。

當別人為我們做準備時,奧里昂,我想,在你身上還儲存著一點物質,我正是由這些你缺少的東西做成的。

在這種必要的美妙結合中,天堂重新找到了,死亡被戰勝了:

這個人由男人和女人重新合成,這個曾存在於天堂的人。

我們倆只能通過彼此才能成功地擺脫死亡。

紫色如果同橘黃色融合,就能得出純正的紅。

最後,每個人以別人的面目達到完全狀態的b他者/b,即天主。

我們互相給予的,是不同形式的天主。

如果起初你沒有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他,你會那麼盼望上天嗎?

啊!不要再做女人,讓我在你的臉上終於看到這個天主,你是無法容納他的。

對天主的熱愛在我們身上召喚著生物那種本能,召喚著這種感覺:我們本身是不完美的,我們獲得的至善,是在我們身外的某個人。

因此,每個人在別人身上都找到人世生活的意義,還有這種生活貧乏的無可爭辯的證明:

既然我不能給予他天空,至少我能讓他擺脫大地。才能向他提供一個與其願望相稱的不足。

我向你要求的是,我想給你的是,不是暫時的東西,而是永恆的東西。

然而,女人的作用和男人的作用不是恰好對稱的。在社會方面,男人有明顯的優勢。克洛岱爾相信等級制,尤其是家庭中的等級,丈夫是家長。安娜·韋科爾主宰著她的家。堂佩拉熱自認為是園丁,被賦予照管這棵脆弱的植物,即堂娜·普魯埃茲的任務;他給她一個使命,她想不到要拒絕。僅僅作為男性這一事實,便給以特權。西涅問道:「我是誰,可憐的姑娘,竟敢跟我家族的男性相比?」是男人在耕種田地,建造大教堂,用劍戰鬥,探索世界,征服土地,行動和做事。天主在人間的意圖通過他來完成。女人只作為助手出現。她要安分守己,耐心等待,維持現狀:

「我安於現狀,長守於斯,」西涅說。

她保衛庫封塔納的遺產,當他在遠方為b事業/b而戰時,她謄清賬目。女人給戰鬥者帶來希望:「我帶來不可抗拒的希望。」還有憐憫:

我曾經很同情他。因為他將轉到哪裡去尋找他的母親,難道不是走向那個受辱的女人,

心中充滿著信賴和知恥?

金頭臨死時喃喃地說:

這是受傷者的勇氣,衰弱者的支援,

垂死者的陪伴……

不管女人是否瞭解處在虛弱狀態中的男人,克洛岱爾也沒有責備她;相反,他感到在蒙泰朗和勞倫斯的男性驕傲是褻瀆行為。男人自知有肉慾和可鄙,並沒有忘卻自己的來源和與此相應的死亡,這是好的。凡是妻子都能說出瑪爾特的這番話:

不錯,不是我生出了你。

但我在這裡是為了向你重新要求生命。由此,男人面對女人,產生

這種意識的混亂,就像面對債主一樣。

但這種弱點要在力量面前屈服。在婚姻中,妻子b獻身/b給丈夫,丈夫要為她負責,拉拉麵對克弗爾躺在地上,他把腳踩在她身上。妻子對丈夫的關係,女兒對父親的關係,姐妹對兄弟的關係,是從屬的關係。西涅在喬治掌握中所起的誓,是騎士對君主所起的誓。

你是頭兒,而我呢,是看守火堆的可憐的女預言者。

讓我像一個新騎士那樣起誓吧!我的老爺啊!我的兄長啊,讓我在你的掌握中

像一個發願的修女那樣起誓吧,

我的家族的男性啊!

忠實、光明磊落,是封臣最重要的品德。作為女人,溫柔、謙卑、忍讓,她以家族、子孫的名義而自豪、百折不回;驕傲的西涅·德·庫封塔納和金頭的公主就是這樣,後者肩上扛著她被暗殺的父親的屍體,接受孤獨和粗俗生活的悲苦,以及耶穌受難般的痛苦,在金頭臨終時幫助他,然後死在他身邊。因此,在我們看來,女人時常是調停人、中介人,她是聽從末底改命令的以斯帖,是服從司祭的猶滴;她的體弱、她的膽怯、她的羞恥心,她都能通過對自己的b事業/b的忠誠去克服,因為這事業是她的主人的事業;她在自己的忠誠中汲取力量,使她成為最寶貴的工具。

在人性這方面,她彷彿是從附屬本身汲取她的尊嚴。但是在天主看來,她是完全自主的人。對男人來說,存在是超越,而對女人來說,存在是維持,這只是從人間的角度看來,才在他們之間建立起差異,無論如何,超越不是在人間,而是在天主那裡完成的。女人和天主的聯絡,就像與她的伴侶那樣直接的,甚至更加親密、更加秘密的聯絡。正是通過男人—還是一個教士—的聲音,天主對西涅說話;維奧萊娜在她孤獨的心中聽到天主的聲音,而普魯埃茲只同守護天使打交道。克洛岱爾最崇高的形象是女人:西涅、維奧萊娜、普魯埃茲。在他看來,部分是由於神聖在於遁世。女人不那麼投入到人類的計劃中,她少一點個人的意志,她生來是為了獻身的,不是為了奪取的,更接近完美的忠誠。對人間歡樂的超越正是通過她進行的,這種歡樂是合法的,美好的,但犧牲這種歡樂更加美好。西涅做出犧牲是出於一個確定的理由:救出教皇。普魯埃茲先是逆來順受,因為她對羅德里格的愛是被禁止的:

你想讓我將一個通姦的女人重新投入到你的懷中嗎?……我可能只不過是不久後將死在你懷中的一個女人,而不是你渴望的那顆永恆的星星。

但當這愛情可以解除禁忌時,她卻不想做任何嘗試,要在這個世界上實現愛情。因為天使對她喃喃地說:

普魯埃茲,我的姐妹,你是沐浴在天主光輝中的孩子,我向你致敬,

這個天使們注視的普魯埃茲,不知道他在注視著她,你塑造出來是為了把她給予他。

她是人,她是女人,她不會逆來順受而沒有反抗:

他不會經歷我具有的這種愛好!

但是她知道,她同羅德里格真正的婚姻只有在她拒絕的情況下才能實現:

當再也沒有任何辦法逃遁的時候,當我要永遠固定在這不可能成功的婚姻中的時候,當再也沒有辦法擺脫我強有力的肉體發出的喊聲和這無情的空虛的時候,當我向他證明他的虛無和我的虛無的時候,當他的虛無中再也沒有我的虛無不能夠證實的秘密的時候。

正是這時,我把赤裸的和心碎欲裂的他獻給天主,讓天主在雷霆中充實他的身體,正是這時,我將擁有一個丈夫,將一個神抱在我的懷裡。

維奧萊娜的決心更加神秘,更加無目的,因為當她有可能和她所愛的、也愛著她的男人合法結合時,她選擇了麻風和失明。

雅克,也許

我們過於相愛,以致我們互相屬於反而不對,互相屬於反而不好。

女人這樣古怪地獻身於神聖的英雄主義,主要是因為克洛岱爾仍然是以男性的觀點去看待她們。當然,從性別互為補充的觀點看來,兩性都體現b他者/b;但從他的男性觀點看來,無論如何,女人往往顯得像b絕對的他者/b。有一種神秘的超越,「我們知道,我們通過自身是無能為力的,由此,女人對我們具有的這種魅力,相當於天恩的力量」。b我們/b在這裡只代表男性,而不是人類,面對男人的不完美,女人是無限的召喚。在某種意義上,這裡有一種從屬的新準則:通過與聖人結合,每個人都是其他所有人的工具;但女人更確切地是男人得救的工具,而不會出現相反的情況。《緞子鞋》是描寫羅德里格得救的史詩。悲劇以他的兄弟為他向天主所做的祈禱開始,以普魯埃茲引導羅德里格達到神聖的死而結束。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女人由此獲得最高的自主,因為她的使命內化於她身上,她讓男人得救,或者充當男人的榜樣,在孤獨中實現自己的得救。皮埃爾·德·克拉翁向維奧萊娜預言她的命運,他在她心裡採集她的犧牲的美妙果實;他當著大教堂裡男人的面讚美她。維奧萊娜沒有別人援助就實現了得救。在克洛岱爾的作品中,有一種女人的神秘主義,與但丁面對貝雅特里齊的神秘主義、與諾斯替教派的神秘主義、與聖西門傳統將女人稱做生殖者的神秘主義相似。由於男人和女人同樣是天主的創造物,天主也給女人自主的命運。因此,女人由於成為b他者/b—我是天主的b使女/b—而成為主體;她在自為存在中作為b他者/b出現。

《索菲的豔遇》中有一篇文字幾乎概括了克洛岱爾所有的觀點。我們讀到,天主給予女人「這副面孔,不管這面孔多麼遙遠和變形,它是女人某種完美的形象。他讓它具有魅力。他將結束和起點放在一起。他讓她擁有他的意圖,能給男人具有創造力的睡眠,她也在這睡眠中被孕育。她是命運的支柱。她是贈與。她是佔有的可能性……她是不斷地把造物主與他的作品聯結起來的這種感情紐帶的基石。她包含著b他/b。她是觀察和行動的靈魂。可以說,她同他分享耐心和創造的能力」。

在某種意義上,女人似乎不能得到更多的讚美了。但說到底,克洛岱爾只是詩意地表達稍稍現代化的天主教傳統。人們一直認為,女人的人間使命絲毫無損於她超自然力的自主權;但是反過來,天主教徒承認她有這種自主權的同時,也認為自己被允許在這個世界上保留男性的特權。男人在b天主身上/b讚美女人,而在人間把她當做女僕來對待,甚至越是要求她完全順從,就越是使她走向得救的道路。忠於孩子、丈夫、家庭、領地、祖國、教會,這是她的命運,資產階級總是給她指定這個命運;男人貢獻他的主動性,女人貢獻她本人;以神意的名義使這等級神聖化,這一點沒有改變等級,相反,是企圖讓等級永遠固定不變。

四布勒東或者詩歌

儘管在克洛岱爾的宗教世界和布勒東的詩歌天地之間隔開一個深淵,但他們給女人所指定的角色卻有相同點:女人是一個干擾因素;她把男人從內在性的睡眠中拉出來;入口、鑰匙、門、橋樑,這是啟迪但丁到天國去的貝雅特里齊。「如果我們稍微觀察一下感情世界,那麼會發現男人對女人的愛情,堅持以巨大的、淺黃褐色的花朵填滿天空。對於總是感到需要相信自身待在可靠之地的人來說,愛情始終是最可怕的絆腳石。」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情導致對b他者/b的愛情。「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正是在有選擇性的愛情的最高階段,人類之愛的閘門大開……」對布勒東來說,天堂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它就在這裡;它向善於撩開日常普通事物之幕的人開啟;其中,肉慾消除了虛假認識的圈套。「今日,性的世界……據我所知,不斷地以它堅不可摧的黑夜核心來對抗我們洞察宇宙的意志。」與神秘相撞,這是瞭解神秘的唯一方法。女人是謎,並提出了謎;疊加的各種各樣的面孔組成「唯一的存在,我們在裡面有可能看到斯芬克司最後的化身」;因此,她是啟示。布勒東對他愛上的一個女人說:「你是秘密的形象本身。」稍後又說:「你帶給我的啟示,甚至在知道它可能是什麼之前,我已經知道這是一個啟示。」這就是說,女人是詩歌。她在熱拉爾·德·奈瓦爾的作品中也起著這種作用,但在《西爾薇婭》和《奧蕾莉亞》中,她有著回憶或者幻象的可靠性,因為夢比現實更真實,同現實不完全重合;對布勒東來說,兩者完美地重合:只有一個世界;詩意是客觀地存在於事物之中的,而女人毫無疑義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人們不是在半夢半醒中遇到女人,而是非常清醒地在普通的大白天遇到她,這一天像日曆上的其他日子一樣有準確的日期—四月五日,四月十二日,十月四日,五月二十九日—在一個普通的地點:一個咖啡館,或者街角。但她總是因某個奇異的特點而與眾不同。娜嘉「高高仰著頭,跟其他所有的行人不一樣……妝化得很古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布勒東走近了她。「她在微笑,不過十分神秘,怎麼說呢,就像很知道底細一樣。」在《瘋狂的愛情》中:「這個剛走進來的少婦,好像被一片煙霧圍繞著—火包裹著她嗎?……我可以說,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在這個廣場上,這個女人漂亮得b出奇/b。」詩人馬上意識到,她要在他的命運中起作用;有時,這只是轉瞬即逝的、次要的作用;就像《連通器》中大利拉眼中的孩子;甚至當時在她周圍產生了一些小小的奇蹟:在跟這個大利拉幽會之前,布勒東看到一篇善意的文章,署名的是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朋友,名叫參孫。有時,奇蹟接二連三地發生;五月二十九日的那個陌生女人,水神一樣在一個雜耍歌舞劇場表演一個游泳節目,她已被在一家餐廳裡聽到的一個雙關語「ondine,ondîne」所提及;她同詩人第一次出遠門,曾在十一年前他所寫的一首詩中被詳細描寫過。這些女巫中最異乎尋常的是娜嘉:她預言未來,從她的嘴中說出與此同時她朋友在腦海中浮現的字句和意象;她的夢和意圖都是神諭,她說:「我是遊蕩的靈魂」;她走向生活是「以奇特的方式,這種方式只建立在純粹的直覺上,不斷地產生奇蹟」;在她周圍,客觀的偶然產生大量的奇特事件;她是這樣奇蹟般地擺脫表面現象,以致她藐視規律和理性,她最後進了瘋人院。這是「一個自由的天才,猶如空氣中的精靈一樣,實施某些魔術能暫時縛住它,但無法使之屈服」。正因如此,她未能充分完成她女性的角色。她是通靈者,預言者,受到神靈啟示,過於接近訪問過奈瓦爾的虛幻造物;她開啟超現實世界的大門,但她不能獻出這個世界,因為她不會獻身。女人是在愛情中自我實現的,她真正受到傷害;既是特殊的,又接受特殊的命運—並非無根地飄泊在世界上—這時她概括一切。當她的美麗達到最高階段的時刻,是在黑夜的這一刻:「那時,她是完美的鏡子,在這面鏡子中,一切曾經存在、一切曾經受到召喚存在的東西,都完美地沐浴在b這一次/b就要存在的東西里。」對布勒東來說,「找到地方和方式」,與「在身心中佔有實體」混同在一起。這種佔有只是在互相的愛,即肉慾的愛中才有可能。「被愛女人的肖像不僅應該是人們對之微笑的形象,而且應該是人們詢問的神諭」;但是,只有女人本身不同於概念或者形象時,這肖像才會是神諭;她應該是「物質世界的基石」;對通靈者來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b詩歌/b,他必須在這個世界上真正佔有貝雅特里齊。「只有互相的愛情才能產生完全的、不受任何東西控制的磁化作用,它使肉體成為太陽,給肉體留下光輝的印記,使精神成為永遠噴水的、永不枯竭的、始終鮮活的源泉,它的水一勞永逸地奔向金盞花和歐百里香之間。」

這種不可摧毀的愛情只能是獨一無二的。這是布勒東的態度存在的悖論,從《連通器》到《秘術17》,他執著地給予不同的女人獨一無二的永恆愛情。據他看來,正是社會環境妨礙了男人選擇的自由,將他導向錯誤的選擇;另外,通過這些錯誤,他實際上尋找b一個/b女人。如果他記起被愛女人的面孔,他「同樣會在所有這些女人面孔中只發現一張面孔:b最後/b一張所愛女人的面孔」。「再說,多少次我可以看到,在這些截然不同的外貌中,從這一張面孔到另一張面孔,最異乎尋常的共同特點在竭力確定下來。」他對《瘋狂的愛情》中的水神問道:「這個女人最後就是你嗎?你僅僅應在今天到來嗎?」而在《秘術17》中:「你很清楚,第一次看到你時,我沒有絲毫猶豫就認出了你。」在一個完美的、改造過的世界裡,由於互相的、絕對的贈與,夫妻是不可分離的,既然被愛的女人是一切,另外一個女人怎麼會有容身之地呢?她也是這另一個;她越是成為自身,就越是會這樣。「奇特與愛情不可分離。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對我而言,你必然是另一個,另一個你自己。走過千姿百態的群芳叢,我愛穿紅襯衫、不斷變化的你,愛穿灰襯衫、赤裸裸的你。」提到一個不同的、但同樣是獨一無二的女人時,布勒東寫道:「互相的愛,就像我考慮的那樣,是一種多面鏡子組成的裝置,它把我從千百種不同的角度反映出來,對我來說,陌生人會顯出我所愛的女人的形象,總是因為將我本人慾望神聖化而格外令人驚訝,也格外充滿生命力。」

這個獨一無二的女人,既有血有肉又是人造的,既是自然的又是有人性的女人,與超現實主義者喜愛的朦朧物件有著同樣的誘惑力:她像詩人在跳蚤市場發現、或者在夢幻中創造的調羹—鞋子、桌子—狼、大理石般的糖;她深入到突然顯示出真實性的熟悉物件的秘密中;深入到植物和石頭的秘密中。她是一切事物:

我的妻子有薪火的頭髮

有熱力閃電的思想

有沙漏的身材

……我的妻子有海藻和古老糖果的性器

……我的妻子有熱帶草原的眼睛

但她尤其是b美/b。對布勒東來說,美不是一種自我欣賞的概念,而是一種只通過激情顯現出來—因而存在—的現實;只有通過女人世上才有美。

正是在這裡,在人類熔爐的深處,在這個悖論區域,兩個真正互相選擇的人的融合,將古老太陽的時代失去的價值歸還一切事物,但孤獨通過自然的幻想之一強烈表現出來;大自然在阿拉斯加火山口周圍使冰雪儲存在灰燼下面,正是在這兒,多年以前,我要求人們去尋找新的美,專門帶著充滿激情的目的去看待美。

抽搐的美將是色情的,隱晦的,既爆發又凝固的,既有誘惑力,又視環境而定的,或者將不是這樣的。

一切生存者都是從女人那裡得到意義的。「正是通過愛情和只有通過愛情,才能實現最高程度的本質和存在融合。」這融合是為情侶,同時越過全世界而實現的。「世界在僅僅一個人身上的重新創造、重新染色,就像它們通過愛情實現的那樣,射出千百道光,照亮人間。」對一切詩人—或者幾乎所有詩人—來說,女人體現了大自然;但是,據布勒東看來,女人不僅僅表現了自然,她還解放了自然。因為自然不講明晰的語言,必須深入到秘術中,才能把握它的真相,這真相與它的美是同一回事,詩歌不單單是它的反映,更是開啟它的鑰匙;在這裡,女人與詩歌沒有區別。因此,她是不可缺少的媒介,沒有她,整個大地就要沉默:「對我來說,只有在愛情、唯一的愛情、b一個人/b的愛情這家庭爐火忽而升騰忽而降低時,自然才會自行發亮和自行熄滅,才能為我所用或妨害我。我在缺乏這種愛情時,才瞭解到真正空虛的天空。只缺少一個來自我的火的巨大彩虹,以便給存在事物以價值……我注視著我們剛剛點燃的、旺盛的樹枝篝火上面我張開的手,直至頭昏目眩,你的手是有魔力的,你的手是透明的,翱翔在我的生命之火上面。」對布勒東來說,每個被愛的女人是一個自然的奇蹟:「一棵難以忘懷的蕨,在一口古井內壁上攀爬。」「……我不知是什麼耀眼的、如此沉重的東西,以致她只能記得……自然的肉體的巨大需求,同時更加溫柔地令人想起某些正在開放的挺拔花朵懶洋洋的姿態。」反過來,一切自然奇蹟同被愛的女人混同起來,當他因一個巖洞、一朵花、一座山而激動時,他讚美的是她。在泰德的支座上捂熱雙手的女人和泰德本人之間,一切距離都被取消了。詩人只在一首祈禱文中提到這兩者:「出色的泰德!奪走我的生命吧!我既是天堂入口,又是地獄入口,因此我更喜歡你像謎一樣,能夠將自然之美託上雲霄,又吞沒一切。」

美超出了美;它與「認識的深沉黑夜」混同;它是真理和永恆、絕對;女人解放的不是世界暫時的和偶然的面貌,而是世界必然的本質,不是像柏拉圖設想的凝固本質,而是「爆炸性的—固定的」本質。「我在自身沒有發現別的寶庫,只有給我開啟這片無邊草地的鑰匙,自從我認識你以來,這片草地總是由僅僅一種不斷長高的植物組成,這種植物不斷擴大的擺錘,把我導向死亡……因為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直到世界末日都應當是你和我,會輪到他們永不回頭地滑向無盡的小徑,滑向視覺的光芒,滑向生命和生命遺忘的邊緣……最大的希望,我指的是所有其他希望都概括在裡面的希望,是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這樣,是對所有人來說這可以延續下去,是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絕對獻身,它只能相互存在,在大家看來,這是在生活上面架設的唯一一座自然的和超自然的天橋。」

因此,女人因為自身激發和分享的愛情,對每個男人來說是唯一可能的得救。在《秘術17》中,她的使命擴大了,也更明確了:她應該拯救人類。布勒東任何時候都沿襲傅立葉的傳統,傅立葉要求給肉體恢復名譽,把女人作為肉慾的物件來讚揚;他很自然地形成了將女人作為生殖者的聖西門主義觀念。在當下的社會中,是男性在統治,以致在古爾蒙的口中,說蘭波「女裡女氣的」是一種侮辱。然而,「這樣的時代將會來臨:貶低男人,看重女人;男人現在瀕臨垮臺……是的,在男人的想象中歌唱的、失足的女人,在經過對兩者的考驗後,也將成為新生的女人。首先,女人必須重新找到自己,她必須從男人的目光在她周圍建成的地獄中學會重新認識自己」。

她應該起到的作用,首先是安撫的作用。「我總是目瞪口呆,聽不到她的聲音,她不想從天生的、兩種不可抵禦的、無價的聲調轉變中得到儘可能多的利益、廣大的利益,這一種聲調對男人說話,另一種聲調是讓她得到孩子的充分信任。女人的拒絕和驚恐的巨大喊聲,這種總是強有力的喊聲,什麼樣的奇蹟和未來都可以創造……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什麼時候要製造另一種奇蹟呢,即把手臂伸到要爭鬥的男人中間,對他們說:你們是兄弟。」如果女人今日顯得不適應環境,失去平衡,這是男性的暴虐對女人產生的後果,但是,她保留著神奇的能力,因為她紮根於生命的活泉水中,而男人已失去它的秘密。「梅呂齊娜,險些被惶惶不安的生活攫住的梅呂齊娜,依附於碎石、水草或黑夜絨毛的底層的梅呂齊娜,我正是向她祈求,只有她能消解野蠻時代。她是完整的女性也是今日的女性,失去了人的地位,成了自己漂浮的根基的囚徒,但也是通過這根,她同自然界的基本力量進行神聖的溝通……因為男人的浮躁和嫉妒,神話便剝奪了女人身為人的地位。」

因此,今日應當為女人仗義執言;在期待她能恢復生活中真正價值的同時,「在藝術上毫不含糊地宣佈反對男人和支援女人」的時刻來到了。「女人—孩子。藝術應該有條不紊地為她來到一切感覺的王國做準備。」為什麼是女人—孩子?布勒東給我們解釋說:「我選擇女人—孩子,不是用這個來反對另一個女人,而是因為在她身上,並且僅僅在她身上,有b另一個/b稜鏡,對我來說,好像處於絕對透明的狀態……」

在女人簡單地等同於一個人的情況下,她像男人一樣,不能夠拯救這個沉淪的世界;是女性將b他者/b這個因素引入文明;b他者/b是生命和詩歌的真諦,唯有b他者/b才能解放人類。

布勒東的觀點只限於詩歌方面,女人僅僅是作為詩歌,因而是作為b他者/b才得到考察的。在人們思索女人的命運時,會牽涉相互愛情的理想:女人除了愛情,沒有別的天職;這不會降低她的身份,因為男人的天職也是愛情。然而,人們也許想知道,對女人來說,愛情是否人世的關鍵、美的顯露;她在情人身上會找到這種美嗎?或者會在她自己的形象中找到這種美嗎?她是否能進行這種詩歌活動,通過一個有感覺的人實現詩意,或者她只侷限於贊同她的情人的事業?她本身是詩歌、眼前的詩歌,也就是對男人而言的詩歌;布勒東沒有對我們說,對自身而言,她是否也是詩歌。布勒東談到女人時,不把她作為主體。他也從來不提壞女人的形象。在他的全部作品中—儘管在幾篇宣言和小冊子中,他抨擊了人的醜類—他並不關心理清對外界表面的抗拒,而著力於顯示隱秘的真相,他只因為她是有特權的「嘴」而對她感興趣。她深深地紮根於自然中,接近大地,顯得像彼世的關鍵。在布勒東身上,有著諾斯替神秘教派的作品一樣對自然難以理解的論述,諾斯替教派在索菲亞身上看到贖罪、甚至創造的準則,就像但丁那樣把貝雅特里齊選作嚮導,又像彼特拉克那樣被勞拉的愛情所啟迪。因此,最深地紮根於自然的人,最接近大地的人,也是彼世的關鍵。作為b真理、美、詩歌/b,她是b一切/b,再一次是在他者的形象中的一切,除開自身的b一切/b。

五司湯達或者真實的傳奇性

我離開當代,如今回到司湯達身上,是因為走出b女人/b被輪流打扮成潑婦、水仙、晨星、美人魚的狂歡節,接近一個生活在有血有肉的女人中間的男人,那是令人愉悅的。

司湯達從童年時代起就帶著肉慾愛過女人,他把青少年時代的熱望投射到女人身上,他樂於設想把一個陌生的美女從危險中救出來,獲得她的愛情。來到巴黎時,他最渴望的是得到「一個迷人的女子;我們相愛,她瞭解我的心靈」……年老時,他在塵土中寫下他最熱愛的女人們的姓名首字母。他告訴我們:「我想,夢幻曾是我超過一切最喜歡的東西。」正是女人的形象孕育了他的夢想;回憶起她們使得眼前的景象生色。「我相信,對我來說,從多勒通過大路接近阿爾布瓦時,岩石的線條是梅蒂爾德的心靈可感觸到的、明顯的形象。」音樂、繪畫、建築,他所珍愛的一切,他都帶著一個不幸的情人的靈魂去熱愛;哪怕他是在羅馬漫步,在每一個拐角,都出現一個女人;在被她們在他身上挑起的遺憾、慾望、憂愁和歡樂中,他感受到自己心靈的愛好;他願意將她們作為自己的審判官,他常常走訪她們的沙龍,竭力要在她們的眼中表現得光彩奪目;他把他最大的幸福、最大的痛苦歸於她們,她們是他主要的關注物件;他希望得到她們的愛情,勝過得到一切友誼,希望得到她們的友誼,勝過得到男人的友誼;女人啟迪了他寫書的靈感,女人形象充滿了他的書;他多半是為她們而寫書的。「一九〇〇年,我熱愛的心靈—羅蘭夫人們、梅拉妮·吉爾貝們……會有可能看我的書。」她們是他的生命的實質。她們的這種特權從何而來?

女人的這個溫柔朋友,正是因為喜歡女人的真實,不相信女性的神秘;任何本質都不能一勞永逸地界定女人;「永恆的女性」的概念,在他看來是學究氣的、可笑的。「學究們兩千年來一再對我們說,女人思想更加活躍,男人更為穩重;女人思想更加細膩,男人注意力更集中。過去有個在凡爾賽花園裡漫步的巴黎人給他所見到的一切下結論,說是樹木長出來時就像修剪過了。」在男女之間的不同,反映了他們處境的不同。比如,女人怎麼會不比她們的情人更浪漫呢?「一個女人有一件活兒要刺繡,這是乏味的事,只是件手工活,她在思念著情人,而他在平原騎馬賓士,帶著他的騎兵隊,如果他有個閃失,就會被禁閉起來。」同樣,人們指責女人缺少理性。「女人更喜歡情感而不是理智;這非常簡單,由於我們平庸的習慣,女人在家庭中不承擔任何事務,b對她們來說理智從來沒用/b……你讓妻子和你兩塊土地上的佃農了結事務吧,我敢打賭,賬冊會比你料理得更好。」如果在歷史上找到的女性天才那麼少,那是因為社會剝奪了她們的一切表達方法。「一切生來是b女人/b的天才,為了公眾的幸福而毀滅了;一旦她們偶然有辦法顯露自己,請看她們會表現出最了不起的才能。」她們要承受的最惡劣的不利條件,就是使她們變得愚笨的教育;壓迫者總是力圖壓抑被壓迫者;男人有意拒絕給予女人機會。「我們讓她們身上最出色的,對她們和對我們都最有利的品質閒置不用。」十歲的小姑娘比她的兄弟更活躍、更細膩;二十歲時,頑童變成有才幹的男人,而姑娘變成「大傻瓜,笨拙、膽小、害怕蜘蛛」;錯誤在於她接受的培養。需要給女人同給男孩一樣多的教育。反女性主義者反駁說,有教養和聰明的女人是魔鬼,一切惡都來自她們始終是異常的;如果她們都能夠和男人一樣自然地接觸文化,她們會同樣正常地加以運用。在把她們變得殘缺不全以後,便迫使她們接受反常的法則;人們讓她們違反自己的心意去結婚,期待她們忠實,甚至離婚也被責備為無行。人們迫使大量女人無所事事,而在工作之外是沒有幸福可言的。這種情況使司湯達感到憤慨,他從中看到責備女人的一切缺陷的根源。她們既不是天使、魔鬼,也不是斯芬克司,愚蠢的風俗把她們變成半奴隸狀態的人。

正是因為她們是被壓迫者,所以她們當中最優秀的人不會沾染壓迫者的汙點;她們自身既不低於也不高於男人,但通過一種古怪的顛倒,她們不幸的處境有利於她們。眾所周知,司湯達多麼痛恨嚴肅的精神:金錢、榮譽、地位、權力,在他看來是最不屑一顧的崇拜物件;絕大多數男人都不惜一切追名逐利;學究、顯要、資產者、丈夫,在自己身上壓制生命和真實迸發的一切火花;他們滿腦子現成的思想和學來的感情,服從社會慣例,精神空虛;這些沒有靈魂的人麇集的世界,是一個無聊的荒漠。不幸的是,有許多女人滯留在這些陰鬱的沼澤中;這是一些具有「巴黎人狹隘思想」的木偶,或者是假虔誠的女人;司湯達感到「對正派女人和她們不可避免的虛偽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厭惡」;她們對無所事事也採取嚴肅的態度,使得她們的丈夫呆若木雞;教育使她們愚蠢、好嫉妒、有虛榮心、愛說閒話、由於百無聊賴而變得惡毒、冷漠、無情、自命不凡、心眼兒壞,這樣的女人遍佈巴黎和外省;可以看到她們擠在德·雷納爾夫人、德·沙斯特萊夫人的高貴面孔後面。司湯達以仇恨的態度細心刻畫的女人,無疑是格朗臺夫人,他把她寫成羅朗夫人、梅蒂爾德的反面。她漂亮,但毫無表情,倨傲,缺乏魅力,以「遐邇聞名的美德」使人恐懼,但不瞭解來自心靈的真正的羞恥心;她自炫其美,自以為了不起,只知道從外表去模仿莊重;說到底,她是庸俗和卑劣的;「她沒有性格……她使我厭煩,」婁萬先生想道,「工於心計,一心考慮她的計劃成功。」她的全部野心在於讓她的丈夫成為大臣;「她的頭腦缺乏想象力」;她謹慎小心,墨守成規,總是避免愛情,不會做出豪爽的行動;當這冷漠的心靈泛起激情的時候,她便把它燃燒掉,不讓它發出閃光。

只消把這個形象顛倒過來,就可以發現司湯達對女人的所求:首先是不要讓自己落入嚴肅的陷阱;由於所謂重大的事都超出她們的能力範圍,她們不像男人那樣冒險,在其中異化;她們有更多的機會保持這種自然狀態、這種純真、這種寬容,那是司湯達置於其他一切價值之上的;他在她們身上所欣賞的是,我們今日稱之為本真性的東西,這是他喜歡或者帶著熱情創造的所有女人的共同特點;她們都是自由的和真實的人。她們的自由在她們之中的某些人身上以奪目的方式表現出來:安傑萊·彼得拉加,「義大利式、盧克雷齊亞·博爾吉亞式的卓越妓女」,或者阿聚爾夫人,「杜巴里夫人式的妓女……我遇到的最有頭腦的法國女人之一」,她們公開抨擊風俗。拉米埃爾嘲笑習俗、風俗、法律;桑塞維利納熱情地投身於陰謀中,在罪行面前不後退。其他女人由於她們的精神活力上升到平庸之上,諸如孟塔、瑪蒂爾德·德·拉摩爾,她們批評、否定、藐視周圍的社會,想與之區別開來。在其他女人身上,自由具有否定的面目;在德·沙斯特萊夫人身上出色的地方在於她對一切次要的東西漠不關心;她屈服於父親的意志,甚至屈服於他的觀點,但仍然通過這種無動於衷否定資產階級的價值,人們責備她的無動於衷是一種幼稚,而這是她無憂無慮的快樂的源泉;克萊莉婭·康梯也以矜持別具一格;舞會、姑娘們通常的娛樂,讓她無動於衷;她好像「要麼出於蔑視周圍的事物,要麼出於惋惜某些消失的幻想」,總是顯得很冷漠;她評判世界,對世界的卑劣感到憤怒。正是在德·雷納爾夫人身上,心靈的獨立最深地隱藏起來;她本人並不知道她難以忍受自己的命運;正是她的極端細膩、她強烈的敏感,表現出她對周圍人的庸俗的厭惡;她毫不虛偽;她保留了一顆寬容的心,會產生強烈的情感,她對幸福有感受力;在她身上孕育的這種熱情,人們幾乎從外面感受不到它的熱力,但只要吹一口氣,就足以使她整個兒燃燒起來。這些女人乾脆說是b活生生的/b;她們知道,真正價值的源泉不在外界事物中,而在心中;這正是她們生活圈子的魅力所在:她們僅僅由於帶著夢想、慾望、歡樂、激動、創造,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便驅趕了無聊。桑塞維利納夫人,這個「積極的心靈」害怕無聊超過害怕死亡。滯留在無聊中,「這只是不死,」她說,「這不是活著」;她「總是為某種事激動,總是很活躍,也很快樂」。所有的女人要麼輕率、幼稚,要麼深沉,要麼快樂,要麼莊重,要麼大膽,要麼隱秘,不接受人類陷入的深沉的睡眠。這些懂得保持真空自由的女人,一旦遇到與她們相稱的物件,便因熱情上升到英雄主義;她們的心靈力量,她們的能量,則表現為全部介入的深度純粹。

但只有自由還不足以使她們具有如此多的浪漫吸引力,純粹的自由,人們是在尊重中而不是在激動中承認它;感動人的是她的努力,排除刁難她的障礙,充分發揮她的才幹;在女人身上,鬥爭越是艱難,就越是動人。對外界束縛取得的勝利,已經足以使司湯達著迷;在《義大利遺事》中,他把筆下的女主人公禁閉在修道院深處,或者把她們關在愛嫉妒的丈夫的宮殿裡,她們必須設想出千百種詭計,才能與情人相會;隱蔽的門、繩梯、血跡斑斑的箱子、劫持、非法監禁、暗殺、激情的發洩和死不服從,都得到巧妙的運用,施展出各種手段;死亡、咄咄逼人的折磨,使得他給我們描繪的狂熱心靈表現出來的大膽更光彩奪目。甚至在他更成熟的作品中,司湯達仍然對這種明顯的傳奇性很敏感,這種傳奇性是發自心靈的顯豁形象;兩者不能區分開來,就像嘴巴和微笑不能分開一樣。克萊莉婭發明了用字母同法布利斯通訊息的辦法,同時也重新塑造了愛情;桑塞維利納夫人被描繪成「一個總是真誠的心靈,她從來不會謹慎從事,而是整個兒投入眼前的印象中」;當她製造陰謀,要毒死親王和淹沒帕爾馬時,這顆心靈展現在我們面前,她就是自己選擇要進行的崇高而瘋狂的行動。瑪蒂爾德·德·拉摩爾靠在窗子上的梯子,完全不同於戲劇中的道具,這是她的驕傲的不謹慎行為、她追求異乎尋常的興趣、她撩人的大膽可以觸控到的形式。這些人物要不是周圍有敵人:監獄的牆壁、君主的意志、家庭的嚴厲,她們的品質是不會顯現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