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約翰剛剛高中畢業,他在科羅拉多州厄爾巴索市的美國空軍軍官學校前下了公共汽車。他揹著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一些允許新學員攜帶的物品:一個小鬧鐘、一件冬裝外套、一些郵票和信紙、一個圖形計算器。他還帶了一些其他的東西,但那些東西不在他的背包裡,也不會被和他分在同一個中隊的其他29名新學員看到。在持續一年的訓練中,這些學員將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學在一起。約翰帶來的東西將慢慢傳播給中隊其他成員,對他們的健康和他們在空軍的前途構成威脅。
約翰究竟帶來了什麼災難?他帶來的不是天花、肺結核或性病,而是體質虛弱。雖然人們難以相信身體虛弱也能傳染,但2010年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的一個報告顯示:體質虛弱就像傳染病一樣,在美國空軍軍官學校中蔓延。共有3487名學員接受了為期4年的跟蹤調查,從他們在高中的體檢一直到他們在軍官學校中的例行體檢。一段時間以後,中隊裡體質最弱的學員逐漸拉低了其他學員的體質。實際上,當新學員剛到軍官學校時,和他自己入學前的體質比起來,通過他所在中隊裡最虛弱的學員的體質,可以更好地預測他未來的體質。
這個調查能夠說明,實際在很大程度上,那些我們通常認為受自控力影響的行為,也會受社會控制力的影響。我們願意相信,我們的決定不會受他人的影響,我們為自己的獨立和自由意志感到自豪。但從心理學、市場營銷學和醫藥學等方面的研究來看,我們個人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會受他人想法、意願和行為的影響。甚至,我們認為他們想要我們做什麼,這都會影響我們的選擇。正如我們下面將看到的,這種社會影響經常給我們帶來麻煩。但這也有助於我們實現意志力目標。意志力薄弱可能會傳染,但你仍然可以獲得自控力。
傳染病的傳播
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這裡研究h1n1病毒的爆發,更早之前還研究過的艾滋病病毒的爆發。但他們也關注長時期內國民健康的變化,包括美國每個州肥胖率的變化。在1990年,美國沒有一個州的肥胖率達到或高於15%。到1999年,有18個州的肥胖率在20%24%之間,但沒有一個州達到或高於25%。到2009年,只有一個州(科羅拉多州)和哥倫比亞地區的肥胖率低於20%,其他33個州的肥胖率都達到或高於25%了。
衛生部官員和媒體是這樣形容這個趨勢的——肥胖傳染病。哈佛醫學院的尼古拉斯·克里斯塔斯基(nicholaschristakis)和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的詹姆斯·福勒(jamesfowler)這兩位科學家被這個形容震驚了。他們想知道,體重的增加是否以和其他傳染病(如流感)相同的方式在人群中傳播。為了找到答案,他們拿到了弗雷明漢心臟研究所的資料。這家研究所在32年裡跟蹤調查了馬薩諸塞州弗雷明漢1.2萬多名居民的狀況。調查開始於1948年,當時共有5200名參與者。1971年和2002年又有新一代的居民加入調查。數十年來,該地居民一直彙報自己的個人資訊,包括自己體重的變化,以及與研究中其他人的社會關係。
通過一段時間對參與者體重的觀察,兩位科學家發現了像傳染病一樣的現象——肥胖是會傳染的,它會在家庭內部和朋友之間傳染。如果一個人身邊有個朋友超重了,那麼他變胖的機率就會增加171%。如果一個女性的姐妹超重了,那麼她變胖的機率就會增加67%;如果一個男性的兄弟超重了,那麼他變胖的機率就會增加45%。
在弗雷明漢社群,不只是肥胖在傳染,其他東西也在傳染。當一個人開始酗酒,其整個社交圈中泡酒吧的人和宿醉的人都會變多。但是,兩位科學家也發現了「自控力可以傳染」的證據。如果一個人戒菸了,那麼他家人和朋友戒菸的機率也會增加。克里斯塔斯基和福勒在其他社群也發現了這種傳染現象。這種現象涵蓋了許多種意志力挑戰,比如吸毒、失眠和憂鬱症。儘管這個情況令人不安,但有一點很明確:壞習慣和積極的改變都能像細菌一樣在人群中傳播,而且沒有人能完全不受其影響。
深入剖析:你的社交
不是每個意志力挑戰都是社會「傳染」的結果,但大多數挑戰都存在社會「傳染」的問題。針對你自己的意志力挑戰,請考慮以下問題:
在你的社交圈中,有沒有其他人有和你一樣的意志力挑戰?
回想一下,你有沒有從朋友或家人身上學到過某種習慣?
和某些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會不會更容易放縱自己?
在你的社交圈中,最近有沒有其他人也在嘗試應對這個意志力問題?
社會中的個人
說到自我控制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知道,人類大腦裡不是隻有一個自我,而是有很多不同的自我在相互競爭,爭奪控制權。這裡面有想獲得即時滿足感的自我,有銘記遠大目標的自我,有現在的自我,也有未來的自我。他們可能相似,也可能不同。實際上,你會發現自己大腦裡還住著幾個人,就像腦子裡還不夠擠似的。我說的可不是多重人格障礙,我指的是你的父母、配偶、孩子、朋友、老闆,以及任何出現在你日常生活中的人。
人生來就要和其他人產生聯絡。我們的大腦已經找到了一種巧妙的方法,確保我們能產生這樣的聯絡。我們有專門的腦細胞管這件事,它名叫「映象神經元」。它唯一的任務就是注意觀察其他人在想什麼,感覺如何,在做什麼。映象神經元分佈在整個大腦中,幫助我們理解其他人所有的經歷。
比如,想象一下你和我待在一個廚房裡,你看到我用右手去拿一把刀。你的大腦就會自動把這個動作轉化成某種資訊,管理你右手運動和感覺的映象神經元就會被啟用。這樣,你的大腦就會開始分析我在做什麼。映象神經元會重新創造我的運動,就像一位偵探在重建犯罪現場一樣。它會試圖找出當時發生了什麼,以及發生這件事的原因。這會讓你猜測我為什麼要拿刀,之後會發什麼事。我是要攻擊你嗎?還是說,我的目標是檯面上的胡蘿蔔蛋糕?
再比如,當我去拿刀子時,一不小心劃破了右手的大拇指。噢!當你看到這個的時候,你大腦中管理痛感的映象神經元就會作出反應。你的臉部肌肉會開始抽搐,你馬上就知道了我的感覺。痛感對大腦來說是如此真實,就像疼痛的訊號是來自你的右手一樣。你脊髓中的神經甚至會試圖抑制這種疼痛,就好像實際上是你切到了手!這就是移情的本能,它讓我們理解他人,並對他們的感覺作出回應。
等我包紮好拇指,給自己拿了塊蛋糕,你大腦獎勵系統的映象神經元就會被啟用。即使你自己不喜歡胡蘿蔔蛋糕,但你知道我最喜歡它(的確如此),你的大腦也會開始期待獎勵。當我們的映象神經元獲取了別人獎勵承諾的資訊時,我們自己也會渴望得到獎勵。
映象意志力失效
通過這個簡單的場景,我們發現了三種形式,這三種形式都會使我們的社會腦(socialbrain)出現意志力失效。第一種形式是無意識的模仿。當映象神經元探測到其他人的行動時,它會讓你的身體也準備做同樣的動作。當你看到我去拿刀的時候,你可能會不自覺地想伸手幫我一把。在其他情況下,我們也會無意識地對別人的姿勢或動作作出反應。如果你注意一下肢體語言的話,你就會發現,交談中的人會擺出對方的姿勢。一個人交叉著雙臂,過了一會兒,和他說話的人也叉起了雙臂。她的身子向後傾斜,很快,他的身子也會向後傾斜。這種無意識的身體映象似乎能幫助人們更好地瞭解彼此,同時帶來相互聯絡、關係密切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銷售員、經理和政客都需要經過訓練,讓他們能有意識地去模仿別人的姿勢。因為他們知道,這麼做更容易影響他們的模仿物件。)
我們有模仿別人行動的本能,這就意味著,當你看到別人去拿零食、飲料或信用卡的時候,你自己也會無意識地模仿他們的行為。同時,你也會失去自己的意志力。最近,研究人員考察了菸民在看到電影中有人抽菸時,他們大腦中發生的變化。他們控制手部運動的大腦區域變得活躍起來,就像菸民的大腦正在準備掏根菸點上一樣。僅僅是看著螢幕上有人抽菸,就會讓人下意識地產生吸菸的衝動。對想要控制衝動的菸民來說,這無疑加大了挑戰。
大腦讓我們誤入迷途的第二種形式是傳染情緒。我們發現,自己的映象神經元會對別人的疼痛產生反應,也會對別人的情緒產生反應。正因為如此,同事的壞心情會變成我們的壞心情——這讓我們覺得自己才是那個需要喝酒的人!這也就是為什麼,電視情景喜劇會新增笑聲音軌——他們希望,別人的笑聲也能惹你發笑。這種情緒的自動傳染同樣能解釋,為什麼社交研究者克里斯塔斯基和福勒發現,快樂和孤獨的情緒會在朋友和家庭中傳播。那麼,這為什麼會造成意志力失效呢?當我們感覺不好的時候,我們會用慣用的方法來改善心情。這可能意味著,很快你就會去瘋狂購物或者吃下一塊巧克力了。
最後,當我們看到別人屈服於誘惑時,我們的大腦也可能受到誘惑。如果你發現別人和你有同樣的意志力挑戰,你就會很想加入他們。當我們想象別人想要什麼的時候,他們的慾望就會引發我們的慾望,他們的食慾也會引發我們的食慾。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我們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要比一個人的時候吃得更多;為什麼賭徒看到別人贏了一大筆錢的時候,自己也會提高賭注。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們和朋友一起購物時花的錢更多。
深入剖析:你在模仿誰?
這一週,仔細觀察你是否在模仿別人的行為,尤其是和你的意志力挑戰有關的行為。同樣放縱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維持關係的社會黏合劑?當看到周圍的人在做同樣的事時,你會不會變本加厲地去做這件事?
受社會影響的菸民
馬克最近找了個新工作,在咖啡店裡做服務員。咖啡店每4個小時換一次班,員工能休息10分鐘。馬克很快發現,休息時大多數人會去後院抽菸。換班結束的時候,大家通常是從後院走進來的。回家前,大家也是邊聊天邊抽菸。馬克平時不太抽菸,不過聚會時偶爾會抽一兩根。他發現,自己休息的時候,如果其他服務員也在後院,他就會抽菸。有時候下班後,他也會和同事們在一起抽菸。
我在課上談到社會環境對行為的影響時,馬克意識到,這就是自己的問題。他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抽菸。但在工作的時候,因為大家都在抽菸,甚至咖啡店經理都在休息時抽菸,所以他抽菸比不抽菸要容易得多。馬克沒有過多考慮這種社會習慣會帶來什麼後果,但他絕對不想因此不再和同事來往,即使那些人都是大煙鬼,每天的精神支柱就是休息時抽根菸。他決定不再找同事們要煙抽。他的同事對此一點兒也都不生氣,因為他們不用再給他煙了。馬克仍然認為社交很重要,只是他不用在社交時抽菸了而已。
目標也能傳染
人類天生就能洞察別人的思想。當我們觀察別人的行動時,我們會用社會腦去猜測他們的目的。為什麼那個女人要衝那個男人大喊大叫?為什麼服務員要和我調情?這樣的猜測可以讓我們預測別人的行為,避免社會災難。我們需要學會保護自己和他人,遠離社會威脅。(那個正在尖叫的女人,和與她在一起的男人,誰處在危險之中?誰會需要幫助?)在模稜兩可的情況下,我們也需要作出最合適的反應。(那個和我調情的服務員是想多拿點小費,而不是想約我出去。)
但是,這種自動讀心術也有一種自控的副作用:它會啟用我們心中的共同目標。心理學家稱之為「目標傳染病」。研究發現,我們很容易感染別人的目標,從而改變自己的行為。比如,在一項研究中,同學們得知了另一位同學在春假裡打工的事,大家就都把賺錢視為自己的目標。然後,這些學生就會在實驗中更努力、更勤快,以便多賺點錢。年輕人看到男人在酒吧裡和女人搭訕的故事時,他們就會把草率的性行為當做目標,也就更可能幫助突然闖進實驗中的漂亮年輕女性。(研究人員證實,這位年輕男士相信,幫助這名女性會讓他更可能和她上床。這聽起來很合理。但我肯定,實際效果可能沒有大部分年輕男士想得那麼樂觀。)另一些調查顯示,想著一位吸大麻的朋友,會讓大學生更想得到刺激的體驗;想著一位不吸大麻的朋友,就會減少他們的興致。
這些對自控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好訊息是,能夠傳染的目標,僅限於你已經擁有的或是和他人共有的目標。你不會因為短暫暴露在一個目標前面,就感染上這個全新的目標。這和感染流感病毒不是一回事兒。當朋友給你煙時,不抽菸的人不會產生對尼古丁的慾望。但是,別人的行為能激發你大腦中的某個目標,只不過這個目標當時沒能控制你的選擇而已。正如我們看到的,意志力挑戰總是包含了衝突,這種衝突來自兩個相互競爭的目標。你現在想要享樂,但你又想要未來的健康。你想要衝老闆發脾氣,但你又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你想要大肆揮霍,但你又想要還清債務。看著其他人追求其中一個目標,你大腦中兩方的力量對比就會發生扭轉。
目標傳染在兩個方向上都會起作用——你既可以感染自控,也可能感染自我放縱。但是,我們好像更容易感染上誘惑。如果和你共進午餐的人點了甜品,她「即時滿足」的目標便會和你「即時滿足」的目標狼狽為奸,一起打倒你減肥的目標。看著別人在買節日禮物時大手大腳,你的慾望就會增加,你就會希望聖誕節早上給自己孩子更多快樂。這會讓你暫時忘掉,自己最初的目標是少花點錢。
意志力實驗:增強你的免疫系統
我們不總是感染別人的目標。有時,看著別人屈服於誘惑,反而能增強我們的自控力。當你堅定了一個目標時(比如減肥),還要意識到你有一個與之衝突的目標(比如吃個比薩)。當你看到別人的行為和自己最大的目標發生衝突時,你的大腦就會處於高度警惕的狀態。它會讓你的主要目標更堅定,它還會尋找策略幫你堅守目標。心理學家把這叫做「反抗控制」。但當你的自控力受威脅時,你可以把它看做一種免疫反應。
當你面對別人的目標時,增強免疫系統的最佳途徑就是:在每天剛開始的時候花幾分鐘想想自己的目標,想想你會怎麼受到誘惑,想要改變自己的目標。這就像疫苗一樣,能保護你不受別人的感染。回想自己的目標能強化這個目標,避免你感染他人的目標。
感染別人的目標,失去自己的控制
有時候,我們感染的不是某種具體的目標,比如吃零食、花錢、誘惑陌生人,而是和我們的衝動一致的、更普遍的目標。荷蘭格羅寧根大學的調研人員在各種真實情景下證明了這一點。他們的研究物件是那些沒有疑心的路人。他們找到了很多人們舉止惡劣的「證據」,比如,明明旁邊有醒目的「不準停車」標誌,人們還是把腳踏車鎖在柵欄上;明明雜貨店有「購物車使用後請歸還店內」的規定,人們還是把購物車留在停車場裡。他們的研究顯示,「打破規則」也是可以傳染的。在研究人員的計劃裡,那些人受到他人行為的影響,忽略了這些標誌。因為別人也把腳踏車鎖在柵欄上,把購物車留在停車場裡。
但結果不僅於此。當人們看到「不準停車」的柵欄旁鎖著腳踏車時,他們更可能不遵守規定,跨過柵欄走捷徑。當人們看到停車場裡的購物車時,他們更可能把垃圾丟在停車場的地上。比起打破某一項規則的目標,能傳染的目標範圍更廣。人們感染的目標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自己應該做的事。
當我們看到別人忽視規則、受慾望支配的時候,我們更可能在任何衝動面前選擇屈服。這就意味著,當我們看到別人舉止不良的時候,我們的自控力也會降低。(這對愛看電視真人秀節目的人來說是個壞訊息,因為這些節目通常講的是三件事——酗酒、打架、第三者插足。)聽說有人偷稅漏稅,會讓你覺得放鬆一下節食計劃沒什麼大不了。看到其他司機超速駕駛,你也許會花錢超預算。這樣一來,我們就會從別人那裡感染上了「意志力薄弱」,即便我們的弱點和我們看到的別人的弱點毫不相同。重要的是,我們甚至不需要直接看到別人行動。就像病人摸過門把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細菌仍會留在把手上面一樣,即使我們只看到了其他人屈服於誘惑的證據,我們也會感染上同樣的目標。
意志力實驗:感染自控力
研究發現,想到自控力強的人可以增強自己的意志力。對你的挑戰來說,誰能成為你的意志力榜樣呢?是那些經歷過同樣的挑戰並最終成功的人,還是那些自控力的典範?(在我的班上,最常被提名的意志力模範是成功的運動員、精神領袖和政治家。但實際上,家人和朋友能給予我們更多的動力。我們接下來就會發現這個問題。)當你需要多一點意志力的時候,想想你的榜樣。問問自己:那個意志力強人會怎麼做?
為什麼說,你喜歡的人比陌生人更有傳染性
在流感肆虐的季節,你可能從任何接觸過的人身上感染病毒。比如,收銀員咳嗽時不捂嘴,他刷完了你的卡遞給你,你的卡上就沾滿了細菌。這就是流行病學家所說的「簡單傳染」。在「簡單傳染」的情況下,病毒是誰傳染給你並不重要。陌生人攜帶的細菌,和你喜歡的人攜帶的細菌沒什麼不同。只要你碰上病毒,就會被傳染上。
但是,行為傳染的方式則有所不同。社會傳染,如肥胖或吸菸的傳播,遵循的是「複雜傳染」的模式。僅僅接觸到行為的「攜帶者」還不夠,重要的是你和這個人的關係。在弗雷明漢社群裡,行為的傳播不會跨過柵欄和後院。社會傳染病在人際網路中傳播,那裡面都是互相尊重、互相欣賞的人。它不會在街道網路中傳播。同事的影響怎麼也比不上密友的影響,即便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也比你每天見到卻不喜歡的人更有影響力。這種選擇性的傳染在醫學界是聞所未聞的。這就好像是,只有從你不認識或不喜歡的人身上感染病毒時,你的免疫系統才能保護你。但是,行為就是這樣傳染的。和地理上的親近程度比起來,社會關係上的親密程度更重要。
為什麼在關係密切的人中間,行為會傳染得這麼嚴重呢?我們可以用免疫系統作個類比。只有當免疫系統發現那些人「和我們不同」時,它才會拒絕他們的目標和行為。畢竟,我們體內的免疫系統不會攻擊自身的細胞。只要它能辨別出那是自己的東西,它就不會作出任何反應。但是,只要它辨別出那是來自外部的東西,那對它來說就是威脅。它會隔離或摧毀這個病毒或細菌,這樣你就不會生病了。事實證明,當我們想到我們喜愛、尊重的人和感覺相似的人時,我們的大腦會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他們,而不會把他們視為「別人」。在腦部掃描器中就能發現這一點。如果你觀察一個成年人先想到自己,再想到他的母親,他想到自己和母親時大腦活躍的區域幾乎一樣。這說明,我們認為的「自己」也包括我們關心的人。我們的自我意識取決於我們和他人的關係。在很多時候,只有想到其他人,我們才知道自己是誰。因為,我們的自我意識中包含了其他人,他們的選擇影響著我們的選擇。
深入剖析:你最可能被誰感染?
花一點時間去想一想,誰是和你關係密切的人。你和誰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你最尊重誰?你覺得誰和自己最像?誰的意見對你來說最重要?你最信任誰,最關心誰?你能不能想到哪些行為(無論是有益的還是有害的)是你從他們身上學來的,或是他們從你身上學到的?
群體的一員
想象一下,有人敲了敲你的門,讓你回答幾個關於節約能源的問題。你多久會省一次電?你會通過縮短洗澡時間來節約用水嗎?你給房子做過隔熱處理,以此減少熱量流失嗎?你開的是高油耗的汽車嗎?然後,他們又問你,你有多贊同「節約能源有利於自然環境,能為你省錢,還能造福後代」這個說法。最後,他們問你兩個問題:最能促使你節約能源的原因是什麼?你認為鄰居中有多少人試著節約能源?
作為「人們為什麼節約能源」這個研究的一部分,研究者向加利福尼亞州的800位居民詢問了這些問題。這群人都相當無私,都說自己最大的動力是保護環境,其次是造福後代,最後才是省錢。「因為其他人在做同樣的事」這個因素被排在了最後。但在為加利福尼亞居民極高的公共意識歡呼雀躍之前,我們得考慮這樣一件事:調查中只有一個問題可以預測他們節約能源的真實情況,那就是他們認為有多少鄰居在試著節約能源。其他的理由和動力,比如省錢和為子孫拯救地球,都和他們做的事毫無關聯。人們都認為自己的行為目的高尚。然而,唯一關係到你怎麼做的理由反而是最不無私的「別人都這麼做」。
這個事例說的是心理學家所謂的「社會認同」。當群體裡的其他人都在做某件事時,我們很容易認為這件事是應該做的聰明事。這是很實用的生存本能之一,這些生存本能伴隨社會腦一起出現。要知道,如果你看到整個群體都在往東走,你最好還是跟上。相信別人的判斷,正是讓社會生活正常運轉的黏合劑。你不必親自了解一切,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擅長的事上,無論你擅長的是製造最好的河馬皮腰帶,還是對股市行情進行準確預測。
我們的日常行為受到「社會認同」的巨大影響。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經常在新聞網站上瀏覽「最受歡迎的新聞」,也就是我們為什麼更可能去看「排行榜第一位」的電影,而不是去看那些「票房毒藥」。「社會認同」還解釋了為什麼猶豫不決的選民會相信民意測驗,為什麼父母在超市過道里為了最熱門的新玩具打架會被算做「新聞」。其他人想要的一定是好的,其他人認為對的一定是正確的。如果我們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觀點,或許我們也會信任群體的觀點。
那些挨家挨戶做能源使用情況調查的研究人員,決定測試一下「社會認同」對行為改變有何影響。他們設計了一個門上掛牌,以此來鼓勵加利福尼亞州聖馬科斯的居民縮短洗澡時間,關掉不需要的燈,在晚上用電風扇代替空調。每個掛牌上都有幾句鼓勵的話,一些是讓居民們保護環境,另一些則更強調節約能源可以造福後代,可以減少居民的能耗費用。而強調社會認同的掛牌上只有一個宣告:「據報道,在你的社群裡,99%的人關掉了不需要的燈來節約能源。」
在4周的時間裡,共有371個家庭每週會收到一個掛牌。重要的是,每個家庭總是收到相同的鼓勵的話。例如,一家人會連續收到4個強調社會認同的掛牌,或4個寫著「造福後代」的掛牌。為了弄清楚哪種激勵最有效,調查人員定期到每個家庭去抄電錶。他們還拿到了這些居民收到掛牌前後幾個月的電費賬單。結果表明,唯一能減少家庭能源使用的話是「別人都這樣做」,其他的話(也是人們宣稱自己節約能源的理由)對他們的行為毫無影響。
諸多研究證明,媽媽警告我們不要成為自殺的小旅鼠,但我們就是那些小旅鼠。這項研究只是諸多研究中的一個。「如果你的朋友們都跳河了,你會跟著跳嗎?」我們現在知道,甚至以前就知道,正確的答案應該是:「不,肯定不會!我是個有主見的人,其他人影響不了我!」但更真實的答案或許是——我們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