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張璁的後起之秀是夏言。
夏言也是因為討論禮學問題被嘉靖看中的。自從與朝廷大臣辯論屢屢得手,年輕的皇帝對禮儀問題興趣盎然,甚至儼然以禮學家自居,而且很想進行改革。這不難理解。中華帝國畢竟號稱禮義之邦,改革禮儀當然可以青史留名。
想著想著,夏言的奏摺就來了。
當時夏言的職務是吏科都給事中,級別正七品。這個職務地位低得可憐,卻由於是所謂「言官」可以見風是雨,直接寫信給聖上,還能暢所欲言。他的建議,是每年春天意味著以身作則男耕女織的象徵性禮儀活動——皇帝的親耕和皇后的親蠶,應該分別在南郊和北郊進行。
嘉靖看了大喜過望,立即交給群臣討論。sup/sup
這一場景節選自該圖的下卷,據此可以瞭解明清兩代帝王祭祀先農壇的情景。原圖藏於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
沒想到,張璁等人卻一齊搖頭。
搖頭並不奇怪。實際上此前嘉靖已經有過想法,要把天和地分開祭祀。只不過,陛下對此也沒有把握,便悄悄地向張璁他們徵求意見。張璁等人靠著討論禮儀平步青雲,已經高官厚祿,甚至位極人臣,成了既得利益者,哪裡還有什麼改革的動力?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重要的是,張璁他們很清楚,由於議禮,自己已經把朝廷大臣差不多得罪完了,豈能再生是非?又何況大明帝國承平日久,官場的風氣早已是因循守舊得過且過,貿然改制只會引起反感和反彈,這種有害無利的事為什麼要做?sup/sup
於是,張璁便跟嘉靖打哈哈,說了一大堆雲遮霧繞不得要領的空話。長篇大論是為了表示態度認真,含糊其辭則是暗示不以為然。嘉靖無奈,只好占卜,結果不吉。於是就連皇帝也心灰意冷,改制之事眼看就不了了之。sup/sup
夏言的奏摺卻讓此案死灰復燃。嘉靖認為,這件事他只跟張璁等人私下裡討論過,夏言並不得與聞。但是皇帝南郊親耕,皇后北郊親蠶,跟天地分祭的想法不謀而合,這豈非天意?天意不可違,應該雷厲風行地做起來。
張璁卻很緊張。因為夏言雖然官職低,中進士卻比張璁早了四年,算是前輩學長,能言善道也名聞遐邇。如果此人此番得逞,自己獨佔鰲頭的日子說不定就過完了。
其他議禮諸臣的想法也一樣。他們是一個小集團,根本不容別人插足,更不容分庭抗禮,於是七嘴八舌對夏言群起而攻之。其中一個名叫霍韜的最為起勁,竟然說天地分祭是逆賊王莽的主張。這幫傢伙義正詞嚴慷慨激昂,只顧自己說得痛快,卻忘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皇帝陛下本人。
嘉靖勃然大怒。
於是霍韜下獄,夏言賜四品官服和俸祿。嚇得魂飛魄散的禮部立即發文徵求意見,票決的結果則是:
贊成(包括有條件贊成)分祭的192人。
主張合祭但不反對分祭的206人。
不置可否的198人。
結論是:天地日月在南北東西分開祭祀。
從此北京有了天壇、地壇、日壇、月壇。sup/sup
夏言中了頭彩,張璁落了下風。兩個人理所當然地成為死對頭,張璁則每每被打得狼狽不堪。因為夏言這個人文筆和口才都非常之好,又長得儀表堂堂顏值甚高,還字正腔圓聲如洪鐘,每次給皇帝講書無不大得歡心。喜新厭舊原本是嘉靖的特點,何況這位新人還如此出眾。
張璁無可奈何。
朝中大臣卻紛紛站在夏言一邊。這當然是因為他們恨透了張璁。由於跟張璁作鬥爭,他們或者他們的親朋好友同僚故吏災難深重。有的丟了官職,有的受了廷杖,有的被髮配邊疆,有的還死於非命,可謂個個苦大仇深。只不過,張璁有當今聖上做後臺老闆,他們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
沒想到啊沒想到,夏言橫空出世,毫無懼色地單槍匹馬挑戰張璁,還屢屢得手,這就無異於幫他們出了惡氣,豈能不一片叫好?甚至還有人趁機提出,希望能夠赦免由於議禮而得罪皇帝的官員。嘉靖憤怒,要夏言論罪,夏言卻替這些人求情,結果被皇帝痛斥。毫無疑問,朝野又好評如潮。sup/sup
夏言,儼然成為當時的意見領袖。
這樣到了嘉靖十年二月,江河日下的張璁為了能夠保住已有地位,提出「璁」和「熜」雖不同字卻同音,犯了九五至尊的諱,懇請嘉靖為他改名。於是皇帝賜他名孚敬,表字茂恭,從天而降的陽光雨露這才重新灑在他身上。sup/sup
夏言則繼續高歌猛進一路攀升,終於在嘉靖十五年閏十二月以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的身份入閣。這倒是與張璁沒有關係,完全是因為皇帝陛下的禮儀折騰。
前面說過,嘉靖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對自己老爹地位的尊崇也沒有止境,所以尊為皇帝之後還要進太廟,進太廟以後還要進世室。世室就是永垂不朽的紀念堂,去世帝王的神主也就是牌位,周代只有文王和武王,明代則只有太祖和太宗才能進去。興獻王連皇帝都沒當過,怎麼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