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其實是被夏言拉進朝廷的。sup/sup
跟夏言一樣,嚴嵩也是江西人,而且同樣儀表堂堂聲如洪鐘,只不過運氣差了許多。其實早在弘治十八年,他就中了進士並且進入翰林院,原本可以拾階而上,卻被一場大病中斷了錦繡前程。離開官場的他安安靜靜讀了十年書,閒暇之時也舞文弄墨吟詩作賦,竟然很是收割了些清譽。
恢復工作後的嚴嵩基本上在南京政府任閒職,窮極無聊地打發光陰。但是南京也有南京的好處,那就是前往安陸比北京更為方便。於是在嘉靖七年,皇帝便派他去祭祀興獻王的陵寢,嚴嵩則在彙報工作時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沿途的風光明媚和祥瑞迭現。按照他的說法,祭祀當天原本下雨,但在行禮如儀那一刻,竟是雲開日出,萬丈光芒。
這可就是天公作美了。
因此嚴嵩上奏,應該由閣臣撰寫文章刻在碑上,以隆重紀念皇天上帝的特別眷顧。這個馬屁拍得嘉靖就像剛剛做完按摩那樣渾身舒坦,立即將嚴嵩連升三級。因此當嚴嵩再次來到北京時,已經有了南京政府正部級官員的身份。sup/sup
正好,夏言入閣,便推薦嚴嵩接任禮部尚書。
推薦毫無懸念地被通過,畢竟這時的夏言正是蒸蒸日上之際,朝野上下包括內閣也都對他寄予厚望。大家都在張璁執政時受盡憋屈,無不期盼安定祥和的新氣象。
然而誰都沒想到的是,痛恨張璁跋扈的夏言,入閣以後竟然比張璁還要張璁,大事小事都要由自己當家做主,一錘定音。首輔李時本是好好先生,先前讓著張璁,現在也只好讓著夏言。後來入閣的顧鼎臣是弘治十八年的狀元,比正德十二年進士出身的夏言輩分高了許多,年紀也大,卻同樣被壓得抬不起頭來。等到李時去世,夏言成為首輔,那就更是氣焰囂張,還擬了個「上柱國」的頭銜給自己戴上。sup/sup
這下子,許多人便都看不下去了。
實際上夏言跟張璁是不同的。張璁很清楚,自己的權勢來得不正,朝廷上下處處是敵人,不能不以攻為守,因此他的強悍往往是防衛過當,跋扈往往是過激反應。夏言卻分明就是恃寵而驕,仗勢欺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sup/sup
結果,眾望所歸很快變成眾矢之的。
夏言卻我行我素。這倒不完全因為他恃才傲物,其實也有政治方面的考量,那就是嘉靖痛恨臣僚結黨。事實上夏言攻擊張璁能夠得手,原因之一就在張璁有團伙而夏言是匹馬單槍,皇帝的天平由此而向夏言傾斜。換句話說,嘉靖對於獨往獨來的孤臣是欣賞的,要保住寵信就不能有朋友。
可惜,夏言知其一不知其二。
沒錯,嘉靖確實痛恨朋黨,但那是為了自己獨裁,這才不吝銀章之賜,不怕手敕之繁。換句話說,他喜歡一對一地進行單線聯絡、直接領導和暗箱操作,如果有事就給輔臣寫條子,難怪嘉靖十八年夏言交出的手敕竟至四百多件。sup/sup
夏言卻誤以為反對朋黨是因為天下為公,以至於跟皇帝來往也公事公辦。當然,不用或少用銀章密奏應該是在入閣甚至成為首輔之後,否則嘉靖寫的條子不會那麼多。但這就更加引起皇帝的猜忌,認為那傢伙在得勢之後開始有了不臣之心,要不然以前私信頻繁,現在怎麼幾乎全是公文?
書生意氣的夏言則渾然不知,傻乎乎地還要以歷代名相為榜樣,自作多情地勤勞國事,完全忘了嘉靖是個疑神疑鬼心理變態的傢伙。同時他也忘記或者根本不知道,不結黨並不等於四處樹敵,夏言卻恨不得將滿朝文武全都得罪。
於是,嚴嵩便有機可乘了。
該補子中心是錦雞圖樣。
沒錯,他決定對恩人下手。
磨刀霍霍也有兩個原因,首先是自己有野心。之前嚴嵩雖然遠在南京,對朝廷的動態反倒旁觀者清,深知如果不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後浪就永遠沒有希望。張璁要千方百計擠走楊一清,夏言要拼命攻擊張璁,都如此。
官場鬥爭,可不能慈悲為懷。
何況嚴嵩對夏言還恨之入骨,因為夏言仗著自己是嚴嵩進入朝廷的推薦人,對待嚴嵩極其傲慢無禮。有一次,為了請夏言到自己家裡吃飯,身為朝廷二品大員的嚴嵩不但親自登門遞交請柬,而且在吃了閉門羹之後,居然在夏言的門前鋪下拜墊,跪著將那請柬唸完。即便如此,夏言也磨磨蹭蹭拖到薄暮時分才赴宴,只喝了三勺湯就揚長而去。sup/sup
殺人不過頭點地,如此羞辱實在過分。更何況這種做法不但傷害了嚴嵩的自尊,也破壞了官場的規矩。因為嚴嵩與顧鼎臣是同年進士,比夏言高了四屆,早了十二年。夏言即便不肯以前輩學長禮待,總不能「門客畜之」吧?sup/sup
此時嚴嵩得到同情,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