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賦閒一個月後,嚴嵩入閣。sup/sup
嚴嵩其實早就看清了形勢:嘉靖是個「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主,夏言則遲早有一天要倒霉。因為皇帝大發雷霆要求夏言上交銀章和手敕時,嚴嵩正好作為禮部尚書隨駕在湖北,非常清楚事情的起因,是由於夏言的行程安排和某些動作不如陛下所願,根本就談不上有什麼過失。sup/sup
於是,他決定以夏言為反面教員。
最明顯的就是對道教的態度。我們知道,夏言雖然擔任過「祈嗣醮壇」監禮使,也為皇帝寫了不少青詞,但在本質上跟袁煒之流還是不同,入閣以後也以宰相自居,對於宗教活動便難免簡慢。比方說,嘉靖異想天開,製作了五頂道士用的香葉冠賜給大臣,夏言便拒絕戴在頭上。
表現了明代官員的騎馬形象。原圖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拒絕是對的,因為那原本就不倫不類。嚴嵩則不僅立即戴了,還要罩上輕紗以示珍貴和虔誠。此外,嘉靖傳諭大臣進入西苑只能騎馬,嚴嵩恭恭敬敬照辦,夏言卻認為這樣做有失體統,依然坐轎。如此差別可謂一目瞭然,而嘉靖恰恰又對臣下的忠誠度要求極高,豈能不十分在意?sup/sup
結果是夏言下崗,嚴嵩上位。
得逞的嚴嵩抓緊時間把自己變成了貪官,就連皇親國戚都是索賄的物件。他的寶貝兒子嚴世蕃更是貪得無厭,上躥下跳賣官鬻爵,弄得朝廷烏煙瘴氣。實際上他們的貪腐早在嚴嵩入閣之前就已開始,監察官員也早有彈劾。嚴嵩的辦法是每到這時便上書彙報工作,將所有的功勞歸於皇帝,錯誤歸於自己,嘉靖看了又龍顏大悅,渾身舒坦。
有權就任性,皇帝要包庇嚴嵩易如反掌。比方說,故意找一件事情向他諮詢,即便毫無建樹也稱讚不已。這就等於告訴群臣,那個人是朕欣賞的,你們的彈劾沒有用。
不過陛下如此這般,也不完全是因為喜歡拍馬屁。至少在他看來,嚴嵩雖然能力平平,卻非常勤奮,六十多歲了還每天上班,從早到晚沒有片刻休息,需要青詞更是隨叫隨到立等可取。可惜嘉靖哪裡知道,嚴嵩並不是忠於職守,而是貪戀權力,唯恐那權力在自己懈怠時被分享或者覬覦。
於是,內閣被嚴嵩獨霸,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其他閣臣,竟形同虛設。sup/sup
這樣過了三年,皇帝也覺得嚴嵩實在霸道,便又想起了夏言。夏言罷官以後,心裡雖然悶悶不樂,態度卻反倒變得平和。逢年過節和嘉靖生日,他都上表祝賀,還不卑不亢地以「草土臣」自稱,讓陛下頓起憐憫之心。
其實,當年嘉靖訓斥夏言,看起來聲色俱厲,實際上卻滿腔委屈。他的手敕說,郭勳已經下獄了,為什麼還要揪住不放?監察官員本是朝廷的耳目,為什麼只聽夏言的?朕不早朝,夏言也不入閣,在家裡辦公,成何體統?
看看,像不像個怨婦?
總之,嘉靖二十四年九月,出於對嚴嵩的不滿,皇帝派使者到夏言家裡把他請了回來,十二月官復原職,全稱是: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位在嚴嵩之上。sup/sup
捲土重來的夏言對嚴嵩很不客氣,甚至公開地毫不留情地對嚴嵩表示蔑視。起草檔案,根本不問嚴嵩的意見。嚴嵩任命的官員,則全部罷免。嚴嵩卻唯唯諾諾,忍氣吞聲一言不發,反倒帶了兒子到夏言家登門請罪。
原因很簡單,嚴世蕃貪腐的證據已被夏言掌握。
夏言當然讓他們吃了閉門羹,嚴嵩卻是為了利益可以不要臉的。他買通看門人,直接走到夏言的榻前長跪不起痛哭流涕。在確認嚴嵩父子態度誠懇之後,書生意氣且心慈手軟的首輔同意不向皇帝舉報。嚴嵩躲過一劫,內心深處則下定決心要將夏言置於死地,只不過他沉得住氣。
事實上嚴嵩比誰都清楚夏言的死穴和軟肋。這個人太想青史留名,也太自以為是,接人待物更是高傲冷峻。嚴嵩則反其道而行之。即使見了前來傳諭的小太監,也要親親熱熱拉著手說話,同時順便將金子悄悄放進對方袖中。
結果,嘉靖皇帝得到的情報,便是嚴嵩勤勞王事,常常熬夜撰寫青詞。夏言卻將這項重要工作交給幕僚,自己喝完酒便倒頭大睡。陛下當然相信情報是準確的,因為夏言交出的青詞確實越來越差,有時甚至還用了舊稿。sup/sup
不過,真正要命的是復套之議。
套就是河套。這個地方在英宗的時候被名叫「韃靼」的蒙古部落佔領,成為帝國嚴重的邊患,歷來讓人頭疼。夏言官復原職以後,一個名叫曾銑(讀如顯)的邊將卻上書朝廷提出收復河套的方案,還說得頭頭是道。夏言看了固然大喜過望,就連嘉靖也興奮不已,親自首肯。
畢竟,這是不世之功。
於是,在皇帝的支援下,夏言和曾銑興高采烈毫無戒心地幹了起來。但是誰都沒想到,嘉靖二十七年正月,陛下卻下手敕連發三問:驅逐套賊當真師出有名嗎?糧草確實充足可保馬到成功嗎?比起生靈塗炭來,曾銑能算什麼?
手敕一下,群臣愕然。
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嘉靖出爾反爾是嚴嵩蠱惑,根本原因應該在他自己。事實上,這個傢伙雖然好大喜功,卻也貪生怕死,很怕戰事一開便不可收拾,也怕曾銑有兵,夏言有權,自己會失去控制。思來想去,決定翻臉不認人。不但連發三問,還將手敕刻印出來,廷臣人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