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到就只能裝。裝到嘉靖和萬曆那會兒,沒有人不在俸祿之外另開財源。大家對此都心照不宣,皇帝對此也睜眼閉眼。否則以嘉靖之精明,豈能不知嚴嵩是貪官?聖明天子尚且放任自流,內閣和都察院又為什麼要多管閒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貪得有厭,適可而止,便是清廉。
這,可以說是當時官場的默契和共識。
然而,大家都裝糊塗,海瑞卻偏認死理。況且,作為從基層幹起的官員,他很清楚貪官汙吏是怎樣做手腳的,因此也總能在具體而微的細節上堵住漏洞。比如他規定,工作餐的標準視地方物價高低而定,至多紋銀三錢,連蠟燭和柴火等開支也計算在內,一分一釐都不得超標。sup/sup
不能說海瑞不對。事實上,沒有可量化的標準,廉政就會成為一句空話。問題是當真如此,則不但官員和胥吏沒有了生財之道,就連國家機器也不能正常運轉。要知道,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和中央政府,其實是默許了潤滑劑的。
默許,就只能暗箱操作,就只能互相關照。
因此,海瑞的廉政風暴便讓所有人都尷尬和為難。公開反對他吧,沒有道理。當真依了他吧,不可操作。更為麻煩的是,正如暗地裡的東西永遠擺不到桌面上,帝國也絕不能承認不需要道德楷模。因此萬曆皇帝的決定,無妨說是當時的最佳選擇。海瑞既然是忠臣,難道就不能服從嗎?
何況,朝廷也沒覺得委屈了他。
海瑞留在了職位上,但沒有尸位素餐,而是盡其所能為民眾排憂解難,以至於人們暫時地忘記了南京右都御史只是閒職,反倒感覺當年那個應天巡撫又重新歸來。當然,扭轉整個社會風氣的想法,也多半隻能存在於他的文集中。sup/sup
孤軍奮戰的海瑞力不從心,也不合時宜。
但,歷史記住了他。
萬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海瑞病逝於南京,留下的積蓄竟不夠殮葬之資,還得靠同僚捐助。出殯那天,南京城不少店鋪自動停止營業,普通民眾白衣白冠為之送行,隊伍延綿逶迤長達百里,哀聲不絕於道。人民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位善良剛毅正直清廉的官員,獻上了最誠摯的感激和哀思。sup/sup
海瑞甚至在民間照例被神化。有故事說,京城抓了作祟的妖怪,皇帝審問時還十分囂張,對誰都不放在眼裡。最後萬曆說:再敢胡鬧,就送到南京海瑞那裡去!這個妖怪當時便嚇破了膽,再也不敢說一個字。sup/sup
這,恐怕是申時行他們沒有想到的。
其實,重新招回海瑞原本就很怪異,因為早在萬曆元年正月吏部就已有定論:海瑞秉忠亮之心,抱骨鯁之節,天下信之。然夷考其政,多未通方。止宜坐鎮雅俗,不當重煩民事。這就跟十三年後萬曆的批示如出一轍。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把他請回南京呢?心血來潮,還是另有玄機?sup/sup
當然是後者。
只不過,事情還得從徐階說起。
請參看《明史·職官志四》。
見《賜閒堂集》卷三十六。
以上奏摺和事見《明史·海瑞傳》,把南京政府稱為「官員俱樂部」是黃仁宇《萬曆十五年》的說法。
以上見《明神宗實錄》卷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
見《明史·海瑞傳》。
見《海瑞集·督撫條約》。
見黃秉石《海忠介公傳》。
見《明史·海瑞傳》。
見(明)陳建《皇明從信錄》卷三十五。
見《明神宗實錄》卷九萬曆元年正月戊戌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