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招牌老土不華麗,地面佈滿陳年油漬,廉價的塑膠凳子一不小心就會被踢翻,韓哲不是沒去過大排檔,但環境這麼簡陋的,應該還是第一次。
環境差也擋不住客似雲來,街邊騎樓下一張張覆著一次性桌布的圓桌人頭攢動,等位的客人已經坐到了馬路邊邊,開放式廚房熱火朝天,爐火狂舞,熱氣蒸騰。
韓哲與玻璃缸裡的大龍蝦互看,聽著谷音琪熟稔下單,豬腰爆炒,九節蝦白灼,紅肉蟹香煎,蝦姑椒鹽,最後她還湊近老闆娘耳邊細聲嘀咕了幾句。
兩人交頭接耳一會,像達成什麼協議,接著韓哲瞥見老闆娘在選單上畫了個橢圓圖案。
谷音琪樂滋滋地洗著碗筷時,韓哲問她:「那個橢圓是什麼菜?」
「是野生小管,就是一種小魷魚,和大魷魚不一樣,小管它的肉嫩好多的。不過因為這個季節裡只能海釣,所以量不多,也有一些店家會進活凍的來做菜,但這家大排檔拿的都是當日最新鮮的。」
谷音琪豎起食指立在唇前,神秘兮兮說:「噓,老闆娘和我是同鄉,才給我留的。」
同鄉……那就是東山島。
韓哲點了點頭,沒往下接話。
他覺得谷音琪應該不想談起以前的事。
但谷音琪反而主動同他介紹起來,說六七八月才是小管捕撈季,夏天傍晚家家漁船開始出海,天未全暗時漁船已經亮起燈,這時海面便宛如有星辰連成線。
谷音琪把燙過熱水的筷子遞給韓哲,「放網,放繩,等天開始黑的時候,就可以開大燈了,但船上的小燈還不能關哦。」
周圍喝酒的客人音量很大,但韓哲卻能聽清楚谷音琪每一個字。
韓哲順著她的話問:「為什麼小燈不能關?」
「關得太快那些魚就會跑啦,要把它們慢慢引到網中間,才能把船周圍的小燈關掉。」
谷音琪給茶杯倒上茶水,推到韓哲面前,繼續說:「以前我爺爺奶奶他們那一代出海,沒有現在這種捕魚燈,他們要點一大火把,站在船邊照著,魚啊小管啊就會跳出海面,噼裡啪啦,跟海水沸騰了一樣……」
韓哲安靜聽著。
她的描述太有畫面感,他能透過她的聲音看見那片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大海,有鹹腥海風拂面,海平面處星光璀璨,分不清上下那邊才是星空。
大排檔上菜速度極快,一盤盤小炒冒著煙氣,谷音琪直接上手,而韓哲吃相
斯文,吃蝦吃蟹都是用的筷子,但到了蝦姑就有些困難了。
谷音琪伸手捻起一條瀨尿蝦,一扭一掰就把蝦殼輕鬆去掉,把蝦肉放進韓哲碗裡。
「術業有專攻,這個還是我來吧。」
那道「秘密菜品」也上了桌,新鮮的小管無需過分加工,整條白灼,沾上醬油芥末,入口鮮甜無比。
不到巴掌大的小管肚子裡含墨,谷音琪及時提醒韓哲小心墨水會滴落,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題,「後來到我爸媽這一代,已經有燈光捕魚船了,不用燒火把,只要點燈就可以了。」
聽見她突然談起自己父母,韓哲眉頭猛地一皺,把只咬了一半的小管放回碗裡,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谷音琪。
谷音琪一直看著手裡的蝦姑,眉眼低垂的樣子泰然自若,「但捕魚船再貴再大、再先進又怎麼樣,只要一爆炸,最後還是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把掰好的蝦肉又丟進韓哲碗裡,谷音琪看向他幽深黝黑的眼,淡聲開口:「後來我家發生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她又不傻,腦子稍微轉一下,就知道下午韓哲不是無緣無語出現在奶奶家樓下的。
韓哲有她的真實姓名和電話,要查她並不是一件難事。
韓哲沒考慮太多,直接跟她道歉:「抱歉,我確實是查了你的資料。」
他雙掌撐在大腿上,抿緊的唇角無比嚴肅。
谷音琪突然想起了平安夜那次的第二天早上,韓哲問她有沒有體檢報告的事。
她擦了擦手指,語氣裡有些自嘲的意思:「不過也是應該查的,像我們這種人,還是查清楚一點、知根知底比較好,防止以後出現‘我突然懷了你的孩子,然後我家人逼著你娶我’這類狗血——」
「不是。」
韓哲沒等她說完就打斷她,「我沒想過這種事,我只是想多點了解一些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