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做副拐
澈丹在院子裡鋸一根木頭,手上已經破了幾個口子,空舟從屋裡出來。
空舟:「你這是做佛像呢?」
澈丹:「……做副拐。」
空舟看了看澈丹手裡那塊形狀模糊的木頭,說:「你要說是佛像,還可信一點兒。」
澈丹扔了傢伙:「師父,木工活兒挺難啊。」
「沒工夫教你,前殿來了客人。」空舟走了兩步,又回頭說,「給小北做的?」
澈丹:「嗯,她玩攀巖崴了腳,我說揹她吧,她又不肯……」
空舟:「別做了,大方丈已經幫她買了輪椅了。」
澈丹聲音消沉:「做都做了,做完吧。」
他抄起傢伙跟木頭拼起命來,拼了兩下,又抬起頭嬉皮笑臉:「師父,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說不定哪天這拐就用上了。」
空舟:「我覺得你先用上的可能性很大。」
二邏輯
前殿來的是個牧師,洋人,傳教的。瘦高,黑袍,隨身一個大紅箱子。
空舟:「南無,會說中文嗎?」
牧師:「會說。我們要傳教,都得先過語言關。」
空舟:「來幹嗎?想換工作?」
牧師:「上帝保佑,不是,是想勸你們別信佛祖了,信上帝吧。信上帝可得永生。」
空舟:「我不喜歡永生。」
牧師:「上帝保佑……」
空舟:「我也不需要誰保佑。」
氣氛有些尷尬,空舟又打量了一下牧師,這人眼神安定,一頭金髮,下巴末端的中間有一條很多外國人都有的小溝,頗顯男子氣概。空舟心想,人模人樣兒的,乾點兒什麼不好啊。
空舟:「你這是來踢館的唄。」
牧師:「失禮了失禮了。」
空舟:「別瞎客氣了,直說吧,幹嗎來廟裡傳教?」
牧師:「我來之前查了,你們中原的宗教,信念弱。信佛的人,不是信佛,是有求於佛,有求財的,有求子的,有求來世的,就是少有求佛法的。是吧?」
空舟:「是。」
牧師:「既然只是想求點兒什麼,那求上帝比求佛祖有效率,我們不講輪迴,我們直升天堂,做了壞事,也不用捐香火錢,找個牧師懺悔一下就得了。而且信我們比信佛容易,概念簡單,規矩少,門檻低,是吧?」
空舟:「是。」
牧師:「來寺裡,最容易找到想信點兒什麼的人。是吧?」
空舟:「是。」
牧師:「所以來貴寺,不是踢館,是邏輯的必然。」
空舟:「邏輯沒錯,可惜你拜錯廟了。我們遺寺,是求佛法的。」
牧師沒說話,低頭開啟了他的大紅箱子,裡面是一個銀質十字架,幾本《聖經》,幾件黑袍,還有一堆金條。
空舟慢慢看了兩眼金子,慢慢站起來,慢慢合上了牧師的箱子:「當年隔壁大寺要收購我們,給的比這多。」
牧師:「怎麼沒答應?」
空舟:「說過了,我們是求佛法的。」
牧師:「禪師啊,你欺負我是外地人唄?我沒法相信。」
空舟:「不用信,你只要知道你打不過我們就行了。」
空舟言罷,大殿黑影中走出一人,面色陰沉,長髮披肩。是空道。
空道說:「我。能打。」
空道又說:「漢語。你。怎麼學。教教。」
空舟衝牧師說:「這是個日本人,來中原七年了,漢語還是這個德行,見笑了。」
牧師搖搖頭,表示沒有動手的意思,表情黯然:「傳個教太難了。我邏輯是功利了點兒,手段是直接了點兒,但我是真信上帝,真想讓大家都得救。」
空舟:「人能有所信不容易。」
牧師:「禪師什麼都不信嗎?」
空舟沒理他的問題,說:「我有套更功利的邏輯,你想聽聽嗎?」
牧師點點頭。
空舟:「你來中原,是為傳教吧?」
牧師:「是。」
空舟:「按你剛才的邏輯,寺廟好傳教,作為立足之地,這廟影響力越大,你的教才越好傳。是吧?」
牧師:「是。」
空舟:「隔壁是第一大寺。」
牧師:「禪師邏輯亂了,隔壁是第一大寺,已經盡得功利,怎麼會改信上帝?」
空舟:「不是求他們改,是求個影響。你去隔壁,隔壁好面子,不會趕你出來的。你在那兒住下,來往那麼多高官商賈,說不準,你就合了誰的功利,要是再成為一時流行,進了上流社會,你大事可成。搭上他們,比讓信佛的改信上帝合邏輯吧。」
牧師「啊」了一聲,明白了自己日後要做的事。
空舟繼續說:「我再多說一句,你都算準了中原人沒幾個真信佛的,那又憑什麼真信你的上帝呢?來廟裡傳教,也太天真了,白瞎你長這麼成熟個下巴了。以後在中原,不要這麼天真。」
牧師起身鞠躬,竟然合了個十:「阿彌陀佛,受教了。臨走再問一次,禪師什麼都不信嗎?」
空舟還了禮,沒答他的問題:「教你不白教,金子留下一條吧。」
三感情問題
牧師提著箱子出門時,正與王一擦肩而過。
王一是鎮上的商人,是遺寺相熟的香客。
王一滿頭大汗跑進大殿:「空舟禪師啊,我家出事了啊。」
空舟:「夫人又鬧離婚啊?」
王一擦擦汗:「比離婚還可怕啊,不過這次不是因為我啊。」
空舟:「那是因為愛嗎?」
王一頭上又見了汗:「禪師不要說笑啊,大事啊。」
空舟:「再大的事也能說笑。你坐下慢慢說。」
從前天開始,每日王一不在的時候,店裡就會來一個人。據夥計說,這人公子哥扮相,風度翩翩,來了也不看貨,也不買肉,就是跟老闆娘聊幾句天兒,奇怪老闆娘也願意跟他聊,三五分鐘,這人就起身告辭,然後老闆娘就送到門口,掛著兩行淚水,嘴裡說:「謝謝你,我心裡的苦只有你懂。」
空舟:「這不就是愛嗎?」
王一:「要是我就認了啊,可回家問我老婆,她說她根本就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空舟:「王老闆,這種事,是要撒謊的。」
王一表情嚴肅:「我們夫妻這麼多年,她撒不撒謊我能看出來。」
空舟看看王一,說:「我跟你看看去吧,這事兒有邪。空道,你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說話的是小北,坐著輪椅進了大殿,「悶死了,不就是崴個腳嗎,早好了,我姨父這也不讓那也不讓,都是溺愛!」說著就要往起站。
「我也要去。」說話的是澈丹,身上還有木屑,手上還有劃傷,不知道在向誰辯解,又說了一句,「我去是為學驅邪。」
小北:「那你推我去。」說完不往起站了。
澈丹:「你不是好了嗎?」
小北:「你不願意推啊?」
澈丹:「願意啊。」
空舟一邊嘀咕一邊大步往出走:「都是溺愛。」
四有鬼有愛情
空舟一行人進了王一的店,王一夫人慌慌張張迎上來:「空舟禪師啊,我家王一跟你說了吧?大白天鬧鬼啊!」
空舟:「南無,你們兩口子說話怎麼都‘啊啊’的,冷靜點兒,要驅鬼,先讓店裡的人散散吧。」
於是清了店,讓王一躲到後院,老闆娘照常坐在門口。
澈丹:「師父,大白天的也能鬧鬼,真是怪事啊。」
空舟:「大白天的,一個和尚用輪椅推個姑娘,也是怪事吧?」
澈丹正琢磨著怎麼還嘴,那人就來了,是小北先看見的。
公子哥扮相,風度翩翩,臉上掛笑,走路一步有一步的節奏,明明是個男的,可眼角生媚,相貌比小北這輩子見過的男人都帥。小北後來想到,我這輩子見的都是和尚啊。
這人一雙媚眼看向空舟幾人,跟澈丹對視了一下,眼角媚氣更重。澈丹一陣恍惚,就覺得跟前的小北站起了身,回過頭,眼神曖昧地看著自己,說:「澈丹,我喜歡你。」
「……你說什麼?」
「我喜歡你。」
胸口一個安全氣囊爆開,破壞作用大過保護作用,澈丹崩潰了:「佛祖開眼啊,報應不爽啊,正義早晚會到啊,師父,你快控制控制我,我要成佛啊。」
小北表情忽然嚴肅:「說話啊啊的,你頂多成個開肉鋪的。」
澈丹一愣:「啊?」
小北:「澈丹,我們今天下山,是幹嗎來的?」
澈丹神色恍惚:「驅邪吧。」
小北:「讓你背經,‘一切有為法’下一句是什麼?」
澈丹:「‘如夢幻泡影’啊。」
澈丹話音一落,心中猛醒,只覺眼前人一陣晃動,小北的臉變成了師父的臉,再看旁邊的小北正咬牙切齒,眼裡往外飛兇器。
澈丹一臉迷惑:「小北,剛才是……」
空舟轉身衝那翩翩公子唱了一聲佛號:「南無,施主手段高明啊。」
那公子一鞠躬:「見笑了,沒什麼高明的,世人中我的幻術,多是因為自己心中有鬼。」
說完看了一眼老闆娘,一瞬間,老闆娘忽然想起了眼前這個人,也想起了這兩日對他說過的那些心裡話,一下面色羞紅,說:「這些話我也想跟王一說啊,怎麼說啊,肉麻啊,我們兩個開肉鋪的啊。」
頓了頓又說:「可是開肉鋪的也有愛情啊。」
那人又笑眯眯看向澈丹,澈丹卻面色坦蕩,大聲說:「看我幹嗎?會妖術了不起嗎?什麼叫心裡有鬼啊,在座的哪個不知道我喜歡小北?啊?這是心裡有鬼嗎?你見過什麼叫心裡有鬼嗎?師父,你讓他見識見識。」
那人被澈丹說得愣住,隨即哈哈大笑:「小和尚,你倒是個妙人。」
澈丹提了音量:「你才妙呢,我用你誇我?我跟你熟嗎?你不就會點兒妖術嗎,你敢把容毀了再跟我說話嗎?」
澈丹作為一個風度不翩翩、眼角不生媚的普通男子,對眼前這人充滿了敵意。
空舟回頭小聲說:「澈丹,衝動也要分場合,白日撞鬼,你跟他叫什麼板啊,你知道這位什麼來頭嗎?生命只有一次啊。」
澈丹看看空舟,看看空道,又看看空舟,降了音量:「你倆不保護我啊?」
空舟沒理他,衝那公子說:「施主,說說唄,幹嗎用妖法逗我們?」
那人舉起右手,手裡握著一個東西,說道:「為了這個人。」
眾人看去,只見他拿的是牧師給空舟的金條,空舟記得自己一直揣在懷裡,不知何時到了他的手中。
五小胡
眾人進了王一家後院,坐下說話。這人說自己叫小胡,是個狐狸精。
空舟:「小胡,你這名字也太偷懶了吧。」
「狐狸精取名都這樣,」小胡說著又眼角含笑看著空舟,「禪師看重名字嗎?」
空舟:「我更看重性別。胡施主啊,你都化成男的了就別老拿一雙媚眼看我了,好好說你的。」
據小胡說,他從沒害過人。
澈丹沒好氣地插嘴:「少來這套,打我記事兒就沒聽說過害人的狐狸精,都跟人講感情、講道義,都身不由己,行不行了你們。別說妖怪了,就是人間,哪來的這麼多好人?」
小胡:「小和尚,我不是什麼好人,不害人純是為我自己好。」
狐狸修成精,要費百年工夫,要收天地靈氣,要有非常時運。
小胡:「能修到我這步很不容易,萬中無一。害人會遭天劫,大霹靂一個接一個,沾上了就熟啊,太不合算。」
澈丹:「那你剛才用幻術什麼意思?看我好欺負嗎?」
「我用幻術,沒有害人之心,也不是打抱不平,修煉太枯燥了,我這人又好詼諧,我就是跟人鬧著玩兒。」小胡又眼角含笑看著澈丹,「能見識人心裡的鬼,對我修行也有幫助。」
澈丹被看得又一陣心神晃盪,躲開了眼睛,心虛地喊:「你檢點點兒行不行。」
與那牧師起衝突,也是因為詼諧。小胡半夜出來遛狗,看見牧師一臉正氣趕夜路,下巴上一道小溝,一看就是個正經人。按小胡的經驗,一看就是正經人的,多半不是正經人。於是施了幻術,金銀財寶、菸酒糖茶、日用百貨、街邊少女,種種幻象迎面砸過去,哪知那牧師眼神穩定,穿過一切盯著小胡說:「上帝保佑,這位先生,你願意信主嗎?信主可得永生。」
小胡被他的樣子鎮住,慌慌張張跑走了,心中疑惑那雙虔誠的藍眼睛是不是另一種幻術。
小胡說到這兒時,一臉迷茫:「我從沒見過心裡沒鬼的人,難道這人是嗎?那這人心裡是什麼呢?我想不通。」
小胡憂鬱思考的樣子吸引著小北,小北被吸引的樣子弄得澈丹很憂鬱。
小胡接著說:「想不通這一層,我心裡就有了結,修煉難以再進一步,我必須再給他施一回幻術。我知道他去了你們遺寺,但貴寺的名頭我們也有所耳聞,不敢硬闖,所以選了這家你們相熟的店鋪,搞了些動作,引禪師下山商量。勞師動眾,諸位見諒了。」
王一看看老闆娘,老闆娘又紅了臉,王一說:「沒事,我倆得謝謝你。」
空舟:「他人不在遺寺,去隔壁大寺了。」
小胡:「謝禪師相告,隔壁大寺我還是敢闖的。」
空舟:「你不能去。」
小胡:「為什麼?」
空舟:「給他幾天時間,讓他傳傳教。你這身份去了,他在隔壁大寺還怎麼立腳?我收了人家的金條,不管是送佛還是送上帝,就都得送到西。」
小胡站起來,眼角媚氣更重了:「我要非去不可呢?」
空舟:「你去不了。」
空舟說完,從懷裡掏出金條把玩起來。小胡明明記得這根金條自己一直握在手裡,不知何時到了空舟懷中。
一旁的空道也站了起來。
空道說:「漢語。動物。比我好啊。×。」
空舟拿著金條指指空道,衝小胡說:「這人倒不會幻術,他會武功。」
小胡合了個十:「明白了,我不跟二位起衝突,我再等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