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頭套:「都給我蹲好!」
我舉手。
黑頭套:「幹嗎?」
我:「我能不能坐好?」
黑頭套:「啥?」
我:「我能不能坐好?我不能蹲。」
黑頭套:「……啥?」
從第一聲槍響到現在過去了大約五分鐘,我因為受到驚嚇保持尊嚴的時間大概有兩分鐘,從皮夾克進去裝錢開始生理壓過了一切,人的困境,細胞的本能,我們都是基因的奴隸,我要拉屎。
我又舉手。
黑頭套:「你媽,是不是想死?」
我把手放下。
我不能說,我現在說我要拉屎,性質就變了,歷史因素全被忽略了,這倆人、被打掉耳朵的那個人、這些地上蹲著的人,除了四十歲的大堂經理懂我,沒人會懂我。等到他們被解救出去,等他們與家人相擁之後,等世界的規則重新運轉,等屬於他們的十五分鐘到來,他們會加v認證「×××劫案倖存者」,他們會雲淡風輕地說:「那天的事,我不願意再多談,我只記得有一個蹲在我旁邊的傻×,嚇得要拉褲子。」
我活了三十年,我一銀卡會員,我受不了這個委屈。
皮夾克走到人質這邊,觀察外面的情況。
三十年了,這次憋屎躍升為全新的生命體驗。以前也難受,腳指頭摳地板,攥著拳頭用指甲扎手心。這次不行了,有幻覺了,背景淡出人聲漸稀,我覺得我比漂流在海上的人慘,比困在沙漠的人慘,他們只需對抗自然之偉力,而我,此刻,在這個被劫持的銀行裡,還要面對人間的守則。
其實現在是不是就是我的幻覺啊:黑頭套是喝醉酒總打我的父親,四十歲的大堂經理是童年缺位、從不保護我的母親,皮夾克是從小欺負我的那個誰和那個誰,掉耳朵的人是我內心深處脆弱的一面……
皮夾克:「你幹嗎?」
皮夾克踹我一腳,踹到了路過的崔健,崔健唱:「像童年的委屈。」
皮夾克:「閉著眼作什麼法?蹲好!」
大喇叭響:「裡面的人保持冷靜,繳槍投降,從寬處理!」
再憋下去要出事了,「嚇得要拉褲子」就要變成「嚇得拉了褲子」了,那就全完了,之前五分鐘的努力,之前三十年的努力,全完了。
警察在靠近了,皮夾克抓起了大堂經理,槍頂上去,喊:「不許進來!我要直升機!」
黑頭套也轉過去拿槍指著外面:「車也行!」
我腦子裡兩個警察趴在天台上,一個是狙擊手,一個無所事事,兩人低語:「這倆傻×真把自己當人了啊?」「打吧。」「打著人質怎麼辦?」「反正怎麼都會死,坐飛機會死,吃水果會死,跟老婆談人生會死,去銀行取錢死掉了,應該有心理準備吧。」
狙擊手開槍了,沒打中,也沒打中人質,只打中了皮夾克的自尊心。
皮夾克:「×!」
殺氣瀰漫開,我感到了神在召喚我,我抬頭,大堂經理的鏡片看著我,啊,不是神,是我的母親。母親鏡片穩定、堅毅,我懂了,母親也動了,我躥起來,腹部臀部內部各處肌肉蓄積的能量爆發了。第一個動作,抓住皮夾克的手,他的手很軟。第二個動作,槍上頂,扣扳機,皮夾克的腦漿飛出去。第三個動作,瞄準黑頭套正在轉過來的臉,開槍,沒打中,第二槍,黑頭套的腦漿飛出去。皮夾克此刻完全倒下,我鬆手,槍和皮夾克一起落在地上。
我的母親摘了眼鏡,淚水漫過一生榮辱,母親擁抱我:「牛!」
我的耳語和疲憊一同伏在母親肩頭:「媽,我要拉屎。」
警察衝進來了,警察喊:「都不要動!」
發令槍響,蹲著的人都往外跑。
警察喊:「都不要動!」
警察衝我喊:「你不要動!」
四十歲的大堂經理變回原形,指著一個方向,我點點頭,繼續走。
有人喊:「英雄啊,他是英雄啊。」
有人站起來了:「×,正事沒你們,現在比畫什麼!」
警察很執著,警察受過訓練,警察喊:「你不要再走了!」
我沒有回頭,我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我說:「我必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