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翟明白不了,砍樹那人喊的是「順山倒」,他聽著的也是「順山倒」,按說那樹就應該順山倒,它不,它倒在了老翟頭上。老翟去了北京,開啟腦袋做了手術,再回來看林子,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老翟看了幾年林子了,年輕時都幹過啥就不提了。老翟覺得看林子很適合自己,林子那麼一大片,自己那麼一小點。
回來,老翟就發現了不對,他看不見這片林子了。
林子還在,老翟也沒瞎,他能看見每棵樹,就是看不見林子。
「這片林子」在老翟腦子裡只能是「兩千零五十四棵樹」。
不成片了。
老翟好不容易給北京的醫院打通了電話,說明白了,醫院很歡迎老翟回去,說這情況特殊,想觀察研究,要是同意,還能免點兒醫藥費。
老翟沒去,他覺得也不是個大事,要是研究發現結果是個大事,不知道還能不能看林子了。
腦子添了這個毛病,看林子更有意思了,東西在老翟眼裡形不成群。
兩千零五十四棵樹,老翟都給起了名字,都能記住,都能看出區別。
再砍樹,老翟就傷心,那雙看東西越來越仔細的眼睛就發酸。
毛病發展得也快,集體的規模越來越小,老翟有天盯著他的朋友黑黝黝看的時候,忽然「黑黝黝」就像當初的「這片林子」一樣,不成概念了,老翟眼裡沒了黑黝黝,只有樹皮,樹身子,樹胳膊,樹頭髮。
兩千零五十四棵樹,變成了幾萬個更仔細的東西,老翟都能記住,能說清楚。
老翟撿起片落葉,能看三天。老翟覺得這樹葉裡的世界比北京都大。想到北京,老翟又發矇,他沒法把那麼多房子和人,裝在一個叫「北京」的東西里。
出事那天,是山下上來人給老翟送吃的,老翟看不見人了。
就看見一堆零件兒,晃晃晃,說說說,飄飄飄。
零件兒們一走,老翟抬起自己的手看,掌紋裡的世界又看了三天,這世界比地球都大。地球又是啥呢?
正疑惑著,就發現手沒了。老翟從掌紋看到血管,從血管看到神經,從神經看到細胞,再往後看,就看到對面的鏡子了。
老翟這是第一回把東西看到了最仔細的地步,到了這地步,啥都沒了。老翟一低頭,身體從腳開始沒。老翟一抬頭,看到對面的鏡子,自己只剩兩個眼球。老翟趕緊閉眼。
腦子嗡嗡亂,眼皮也讓老翟看沒了,兩個眼球一對,老翟全沒了。
老翟沒了,目光還在。
如今的老翟,只剩這一道目光。
現在,這道能把東西看個徹徹底底的目光,準備穿過林子,觀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