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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忘感恩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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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別人感恩的人

不忘感恩,當然是很重要的。然而,在現代日本社會,卻往往把這看作與智商並重的「人格魅力指數」的條件,強迫每個人執行。「感恩」之心缺失或淡薄的人,則被視為有人格缺陷,遭到大家譴責。這種僵化的模式簡直無異於審判女巫。乍一看,現代日本社會穩定和諧,不想卻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這種對於異端分子的審判,真是可怕。後文還將逐一介紹其他事例。

細想一下就會明白:有時候,我們對於別人的點滴好意會心存感激;而有時候,即使受了天大的恩惠,也絕不肯說半個謝字。這通常要看對方是否對自己另有所圖。像很多日本民間傳說那樣,對方熱心相助,並且不求任何回報,我們自然會產生感謝之情;可是,如果對方的行為背後隱藏著各種雜念,例如為了自身利益打小算盤、自我滿足、傲慢、輕蔑、故意施小恩小惠、想要索取回報、固有的義務感……當我們看見這些時,就會立即把道謝的話咽回去。

而且,人總是善忘的,無論自己受了多大恩惠。這也許跟人的深層心理有關——正因為接受了別人的大恩大德,所以才會忘記吧。為什麼呢?接受了對方的恩惠,固然值得感謝,但與此同時,也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窩囊,如針刺一般,無比痛切。因為想要忘記,所以才會忘記。

然而,不忘感恩以及堅信不能忘記感恩的人,對這樣的藉口當然是深惡痛絕的。他們認為:作為一個人,既然受了恩惠(無論這恩惠是否合理),就必須懷有感激之情,時時不忘感恩。本來,這些時時不忘感恩的人只需隨時提醒自己「不忘感恩」即可,但他們卻把這當作人類的普遍法則,要求所有人都遵守。不僅「要求」,對於違反者還會進行嚴厲的審判,而且一定會在背地裡冷眼相加,將不懂感恩的人趕盡殺絕。

所以,我所討厭的也許並非不忘感恩的人,而是那些動輒將「不忘感恩」的教條強加於你,或喋喋不休地進行說教的人。即使我受了別人天大的恩惠,也不願沒完沒了地說:「謝謝,您幫我大忙了。」同樣,我給別人幫忙(雖然只有極少數的幾次)時,也不希望對方一直把「謝謝」掛在嘴邊。如果他快點忘掉的話,我反而會感謝他。

對自己的「非社會」改造

在現代日本社會,到處都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不忘感恩的人」,令我感到噁心。當然,我仍然堅信自己是正確的。為了忠於自我,我決定明目張膽地採取「非社會」的態度。首先,無論我給予別人什麼恩惠(雖然幾乎從沒有過),我都要求對方絕不能向我表示感謝。如有向我表示感謝者,我會直言不諱地指責他。如果還不聽,就痛罵他。如果這樣還是不聽,我就只好跟他絕交。而這一做法的成效逐漸顯現出來了——目前和我關係尚好的寥寥幾人都不再對我表示感謝。

尤其讓我本能地感到抗拒的是,我明明沒有求助於誰,可是對方(多為女性)卻出於「為我著想」而給我種種關照。例如,偶爾有人邀請我去做演講時,會通過電子郵件、電話或傳真商討相關事務。主辦方往往覺得應該為我做好各種安排,比如訂購新幹線車票、預約酒店、迎接、演講前一天設宴招待……否則就有失禮數。但我卻儘量不想勞煩他們,便告知:「全部由我自己安排即可。不必來接我,也不必為我設宴。」雖然這樣難免會讓主辦方掃興,但既然叫我來演講,總該對我的信念和美學理念稍微有些瞭解吧。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我堅持不肯讓步。我還明確告訴對方:「過後請不要給我寫千篇一律的感謝信。」所以,後來就再也沒有人給我寄感謝信了。我本來是對自己進行「非社會」改造,結果卻漸漸地改造了別人。

這些還是勉強能做到的,但接下來的路可就佈滿荊棘了。我平時會訓練自己,讓自己在得到別人幫助時儘量不表示感謝。如果是瞭解我脾氣(即認同我觀點)的人,那倒無所謂;但其他絕大多數人可就麻煩了——他們給了我一點小恩惠,就全神貫注地等我說謝謝。跟他們相處真是疲憊至極。我平時還是時常輕聲道謝的(也許比普通日本人說得要多),但如果感謝之詞並不由衷,即使我知道按社會常規應該道謝,也絕不開口。而且,就算我心懷感激,但為了堅守自己的信念,我也會把道謝行為控制在最低限度。

一般而言,像我這種與社會主流信念、興趣迥異的人,就算平常接受了別人的好意,也很少會心懷感激。別人要開車送我回去時,我會想:與其和他一起在狹窄的小車裡度過半個鐘頭,倒不如自己出幾千日元打車回去更為愜意。另外,大多數人視為禮節的「登門道謝」也令我不勝其煩。如果真的那麼感謝我的話,就應該尊重我的意願,知道我沒有時間和你進行禮節性會面——不,確切地說是不想見你。然而,奇怪的是,仍然有很多人硬是要殺上門來,大多數「不忘感恩的人」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堅持按社會常規行動,甚至不惜踐踏我的意願。

我很討厭收到別人的禮物。無論收到什麼,大抵都不喜歡。這倒也罷了,但問題是,為了這些無用之物,我還得強作喜歡之狀地表示感謝。這樣虛偽地生活,實在太痛苦。所以我很早就從這種遊戲當中逃脫出來了。可是,就算說到這種份上,也還是有人給我送禮。對這些人,我只好明確地表示抗議。

在這裡,我想特意舉一些瑣碎的事例。因為瑣碎,所以容易被大多數人忽略,而正因如此,我才會特別關注。我每年都會收到京都k出版社寄來的檯曆。本來臺歷可以用作日程表,但我有個習慣,就是除了詳細的日程之外,還會記錄當天發生的各種事情。這檯曆嘛,每天的空位不夠寫,而且這麼大一本也不方便攜帶。所以,這10年來,收到的檯曆都被我扔進垃圾桶了。我後來想想,總覺得這麼做不合情理,也不尊重對方。於是,去年我終於下決心,寫了封信寄去:「……出於以上原因,檯曆對我沒什麼用處,明年開始請不要再寄來了。」這封信也許會傷害k出版社負責人的自尊吧。但如果為了不傷害對方自尊,而「滿懷謝意」地收下禮物——假裝收下禮物,轉身就扔進垃圾桶,相比之下,還是說實話更尊重對方吧。自己明明用不上,卻不告訴對方,繼續收,繼續扔,這樣豈不是對對方更為失禮嗎?這道理誰都明白,但為什麼沒人像我一樣坦言相告呢?歸根到底,還是怕給別人留下壞印象。為了不讓自己給別人留下壞印象,就把對方當作利用的工具,無非如此而已。

像這樣,我對自己的「非社會」改造進展順利。但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其實我從小就生長在非常注重這些社會常規和習俗的環境中。尤其是我母親,給人送禮後,如果過了三天還不見對方回禮,就會氣憤地說這人真不懂禮節。而我則會為賀年卡的事煩惱——我沒寄給對方而對方寄給我時,我驚慌失措;我寄給對方而對方沒寄給我時,我憔悴憂愁;我在1月1日收到對方寄來的賀年卡時,又擔心自己寄出太晚,不能在元旦當天及時送達;至於我寄給對方而最終沒收到對方回寄的賀年卡時,當然會對其懷恨在心……如此這般,令人疲憊不堪。終於,我在50歲這年決定,從此不再寄賀年卡。

而且,我決定以此為契機,逐漸廢除各種礙於情面而做的行為。關於這點,我在《半隱遁的人生》一書中做了總結。但池田清彥先生卻對書中提倡的做法頗有微詞:「收到贈書,如果覺得有趣就看,覺得無聊就扔進垃圾桶,沒必要給人回信說‘這本書很無聊’。」看來他還是沒弄明白——正因為沒這麼簡單,所以才讓我大傷腦筋呀。廢除賀年卡也並不容易。快到年底時,我向所有可能寄賀年卡給我的人寄去了明信片,說:「我已經徹底廢除賀年卡了。」沒收到的人寄來賀年卡時,我還得給他們每個人寫信闡明自己的理念……這項工作每年都在繼續,但每年都會收到新認識的人寄來的賀年卡,我又得向他們闡明自己的「思想」……所以,直到現在,我的賀年卡廢除運動還沒有完全實現。

其實,我這個人稍不留神就很可能會說出感謝的話。每當此時,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和美學理念,我就狠狠地鞭撻自己「軟弱」的內心。其實我並沒有忘記感恩,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呢。如果可以自然而然地忘記,那我的自我改造應該已經完成了吧。而現在看來,似乎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勘三郎繼承師名

在所有職業當中,為什麼歌舞伎演員對觀眾的感謝尤為殷勤呢?他們一開口就說:「多謝各位觀眾的支援。」或是:「在各位觀眾的支援下,我才能取得今天的成績。」雖然事實如此,但這種低聲下氣的態度其實來自於日本戲劇演員的固有觀念。每年11月歌舞伎劇場舉行全班公演時,開場白固然精彩,但演員們幾乎把頭磕到地板上的行禮方式,卻給人一種奴性十足的卑下感。

1998年,我在歌舞伎劇場觀看過仁左衛門繼承師名公開演出,但這次的勘三郎繼承師名演出(在同一個劇場)卻沒買到票,只得看電視。舉行一系列儀式的過程中,勘三郎對各界支援者表現得非常謙卑,甚至讓人覺得憐憫而空虛,同時還感受到一種卑鄙的功利心。

在這期間,新勘三郎的兒子出事了——他因計程車費用糾紛毆打警察而被捕。聽到這訊息,我頓時頗為興奮:噢,這下可有看頭咯。新勘三郎顯得很狼狽,連旁人看了都覺得慘不忍睹。當然,他這種可憐相既是一種公開表態,又是自我保護,是具有很高技術含量的。他像鸚鵡學舌一般地反覆說:「對不起各位觀眾了。」我知道他道歉的意圖,但我還是要說:他完全沒有「對不起」我。我從不指望歌舞伎演員要具備什麼「市民公德」,所以覺得這點小事無所謂。但大多數人卻不一樣,大家期待著一個歌舞伎演員的道德要高於普通市民,儘管他長年在舞臺上活靈活現地演著不道德的戲!

森光子在演完舞臺劇《放浪記》第1795場後,打算以2000場為目標而繼續努力。每當被問到對於自己這一奇蹟般的紀錄有何感想時,她也是連聲說道:「這得歸功於觀眾。」就像政治家們老愛把「一切為了國民」掛在嘴邊一樣——心裡知道這麼說肯定不會錯,看似謙虛,實則圓滑。當然,也許森光子確實是這麼想的吧。不過,確切地說,她不應該回答:「這完全歸功於觀眾。」而應該回答:「這歸功於觀眾的支援和我自身的不斷努力,再加上運氣。」對此,她當然心中有數。

這種態度也許是演員們所共有的,尤其是歌舞伎演員和新派劇演員,而在新劇演員和電影演員中則很少見。歌手也一樣,美空雲雀至死都在說「歸功於歌迷」,而眼下當紅的smap和濱崎步則不太說。總而言之,這大概是歌舞伎演員、新派劇演員、落語家等「傳統藝人」的嗜好。

試想一下,其實小說家、畫家、建築家、鋼琴家也都應該「歸功於顧客」,但卻很少聽他們這麼說。如果川端康成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致以謝意說:「這一切完全歸功於我的讀者。」那就實在太煞風景了。如果小澤征爾在就任維也納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時說:「這一切完全歸功於我的樂迷。」我一定會對他這謙卑的態度喝倒彩:「你身為一個藝術家,怎能老想著‘樂迷’!」

再多說一句畫蛇添足的話,我好歹也算個爬格子的,但卻從沒想過這得「歸功於讀者」。

「一切為了國民」的思想

日本傳統藝人有個典型的特點:一切都往積極的方面想。即使受到師父不近人情的嚴酷訓練,即使被同伴們欺負,即使被人散佈流言蜚語,也要把這一切當作一種「歷練」而甘心忍受。而且,還要感謝這些辛酸的遭遇。如果沒有如此寬廣的胸懷,就不可能在傳統曲藝的世界裡混下去。只有這樣的人,才能適應日本的土壤,成長為「不忘感恩」的人。而且,有其師必有其徒,把「不忘感恩」的精神永遠發揚光大,已經形成了一種體系。

我知道,日本傳統藝人的身體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感恩」思想——不僅是對觀眾,而且是對所有人。現在,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華麗的舞臺上,不僅應該歸功於來捧場的觀眾,還應歸功於不在現場的所有人——這種「一切歸功於××」的思想,是不是無限接近於日本國會議員所標榜的「一切為了國民」的思想呢?

之前的眾議院議員選舉(2005年9月11日)讓我們清楚地認識到:如今的「國民」就像二戰前的天皇一樣,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威,無論哪個政治家都不敢說「國民」的半句壞話。這次選舉,自民黨以絕對優勢勝出,如果說這靠的是首相耍花招,那麼,輕易上當的國民就是傻子;如果說靠的是自民黨標榜的幾句競選詞,那麼,喜歡這種膚淺理念的國民簡直就是單細胞生物——當然,絕不能說出來。儘管所有在野黨都義正詞嚴,但卻沒爭取到選票,太遺憾了。可見,大多數國民都是傻子,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但不能這麼說,只能說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才導致失敗。國民嘛,無論採取什麼行動都絕不會有錯,絕不能被指責,簡直就像二戰前的天皇。難道政治家真的這麼尊重國民?似乎並非如此。原因僅僅在於,如果說了國民的壞話,下次選舉就沒戲了。我再次深切地體會到:噢,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國民主權」。

質疑日本傳統商人道德

和日本傳統藝人一樣整天道謝的是日本的商人。他們本來是為了賺錢才做買賣,表面上卻常把感謝顧客掛在嘴邊。「只要客人高興就行。」這話也是純粹胡扯。如果所有客人都高高興興地來吃霸王餐,吃完不給錢就走,那麼買賣就沒法做下去。畢竟,除了精神上的回報之外,還要得到物質上的回報——賺錢。隱瞞這一點就是虛偽。

說得現實一些,我們在購買商品或享受服務時,其實只是用錢與之進行交換,而這錢也是自己的勞動所得。所以,賣家和買家處於平等地位,不必低三下四地道謝。那他們為什麼還如此執著於道謝呢?確實,有可能是發自內心地感謝顧客從多家旅館中選擇了自家,或從多家汽車銷售商中選擇了自家,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賣家經過周密的思考,得出結論:這種姿態可以給顧客留下好印象,贏得顧客的信賴,從而使自己的生意越做越紅火。

下面從報紙上摘取一段特別的讀者來信:

現在一到節分,我還會想起鄰家的大叔。他在公路對面那邊開了家包子鋪……每年一到節分撒豆子時,他只是大聲喊「福福福,福進來!」而不說「鬼出去」。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很納悶:為什麼他不說「鬼出去」呢?過了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大叔是做生意的,他一定認為「世上並沒有鬼。就算有,那也是來客,不能趕走」。他的仁厚之心令我感動。

(《朝日新聞》2005年2月5日)

說句掃興的話,我不太感覺得到這位包子鋪大叔的「仁厚之心」。為了生意興隆,他對店鋪內外所有可能的客人都一律表示感謝,這並不僅僅是出於「仁厚之心」,而是一種更為現實的生意頭腦。然而,大多數人就像這位投稿的讀者一樣,希望一個生意人不僅要提供優質的商品,而且還要懷有「仁厚之心」。大家想當然地認為:老闆既然有「仁厚之心」,那麼他家的包子一定很好吃。但事實上,也有可能很難吃喲!

對於這種動不動就講「心」的商人道德,我深感疑惑。作為商人,最重要的是提供優質商品和優質服務,「仁厚之心」只有輔助意義。即使內心再「仁厚」,生意也有可能虧損;即使內心再「冷酷」,生意也有可能大獲成功。也就是說,對於包括那位包子鋪老闆在內的所有商人來說,只要生意紅火,滿懷「仁厚之心」也挺好;但如果生意做不下去,再多「仁厚之心」也是徒勞。

我深知這套體系,所以一見到老說感謝的商人就覺得反感。另外,我對於冷冰冰的道謝方式也頗為反感。這兩種反感根本上是相通的。在日本,無論什麼都喜歡千篇一律,就連表達謝意也迅速地程式化了。例如,便利店、快餐廳、連鎖咖啡店就很典型:年輕女店員以絲毫不含感謝之情的語氣機械地喊道:「謝謝光臨。」近來還有這樣的歡迎方式:一個店員喊「謝謝光臨——」,緊接著,店裡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響起回聲一般的「謝謝光臨——」。這種極其程式化、量產化的感謝方式實在令人反感,恨不得把對方痛打一頓才解氣。若要追本溯源,它其實是和傳統商人那令人難堪的道謝方式一脈相承的。我想:正因為原本就不是出自真心,所以,這種程式化、表面化的感謝才可以自然而然地延續至今吧。

「要發火就回家發去!」

那應該怎麼辦呢?其實很簡單,只需要自然地與顧客打交道即可。在這一點上,我是徹底的歐化主義者——商人可以愛理不理,可以悶悶不樂,可以更加有血有肉。換言之,只需和顧客平等即可。也許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體會:在歐洲,無論是店員、酒店服務員還是超市售貨員,一個個態度都十分惡劣,架子可大了。

某日,我在維也納列奧波多博物館的商店買了各種畫冊、明信片、複製品。抱著一堆東西到收銀臺結賬時,那位年輕的女店員應了一聲,隨即遞給我幾張廉價書籤作為贈品。我明確表示:「不要了。」她似乎有些掃興,就繼續勸道:「其實,你自己用不著,也可以當作禮物送給朋友嘛。」我拒絕說:「還是不要了。」她卻不肯鬆口:「那你想要什麼贈品呢?」我笑著說:「錢。」她接下來的回應很可笑,竟然挑釁似的說道:「既然錢那麼重要,你又何必買這麼一大堆東西呢。乾脆別來這種地方,在家睡大覺算了!」我冷靜地回答:「那倒也是。」然後揚長而去。真可笑。您大概體會到了吧,在歐洲,店員和顧客之間也可以進行如此富於機智的、自然的對話。

不過,有時候過於「自然」,也會讓人惱火。以下是發生在維也納國際機場的事。

遊客在歐盟地區買了東西,只需出示該物品以及購買商店提供的票據,就能退回10%的稅款。如果購買的是大件商品,不能帶上飛機,就只能放進旅行箱裡,在辦理登機手續時出示該物品和相關票據;如果是作為隨身行李帶上飛機的話,則在辦理完登機手續、檢查完護照之後,再出示該物品和相關票據。這有些煩瑣,所以我每次都會和機場工作人員發生爭吵。

辦理登機手續時,我一邊心想不知這次又會發生什麼問題,一邊窸窸窣窣地取出一沓票據,和隨身攜帶行李一起拿給對方看。那個中年女職員看了一眼,也不說話,只是指了一下登機入口處,意思是「到那邊再查」。我解釋說:「其中有些票據是需要在這裡查驗的。」她又指了一下「那邊」,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你這笨蛋,不懂嗎?」

像這樣,不講一點兒禮貌,也太「自然」了!於是,我又大聲說了一遍,並讓她看旅行箱。這時,她才注意到我有個旅行箱,就揚揚下巴(還是沒開口),似乎是說:「噢,放在這裡呀。」然後,若無其事地讓我出示護照。我來氣了,「咚咚咚」地拍打著櫃檯,怒喝道:「工作認真點!」這時,她皺起眉頭大聲說:「要發火就回家發去!」隨即抱著胳膊,喊來其他同事,在那兒沒完沒了地議論起來:「哎喲,這日本人怎麼回事嘛!是不是不懂呀?」「不至於吧,他會說德語呀。」其他工作人員和乘客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上次贈品沒要到「錢」倒也罷了,這次要是被抓起來那可麻煩了……我正暗自思忖,她又重複了一句:「護照。」然後惡狠狠地在上面「啪」地蓋了章。一下就完事了。

這樣的事情如果經常發生,那確實太折磨人。不過,對方這種態度,我倒是覺得挺爽快的。當然,大多數日本人會被嚇著,覺得無法接受。如果在日本成田機場,無論我怎麼發火,機場工作人員都只會像出故障的唱片機一樣反覆說著「對不起」吧。唉,怯懦而善良的日本人,在維也納式的店員和職員面前,一定會覺得毛骨悚然吧。大家更希望看到卑躬屈膝的姿態,更希望看到面部肌肉近乎抽搐的笑容,即使知道這些並非出自真心。所以,我深知「改革」之艱難。

現代日本社會沒有「表達的自由」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從野蠻粗魯之人橫行的歐洲回到心地善良的日本吧。

在這個國家,人們身處婚禮、葬禮、退休教授歡送會、出版紀念會、新生歡迎會等眾人聚集的公開場合時,是沒有「表達的自由」的。大家都在為自己的言行不周而道歉,對他人表示羨慕,對他人表示感謝。在這種場合下,事無鉅細,都必須遵守一條規則:不能說「真話」。對於喜歡說「真話」的我來說,那場景簡直跟地獄圖一樣恐怖。

下面舉出的例子中,第一段對話是充斥著社交辭令的客套話,第二段對話是我虛構出來的表達內心想法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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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客套話:/strong

a:「我兒子沒考上東京大學!」

b:「啊?不會吧。你兒子那麼聰明……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a:「唉,他整天只顧著玩。」

b:「稍微用功的話,明年一定能考上的。」

strong真心話:/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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