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教」哲學
確切地說,一般為自己工作感到自豪的人並不在我的討厭之列。真正讓我覺得彆扭而且反感的,是那些給自己工作賦予太多意義和感情,而又從不反省的人。所以我討厭的「自豪」是加引號的。
看看我身邊的例子。大概是因為我比較敏感,如果看見哪個哲學家(或哲學研究者)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的話,我會覺得反感,甚至不願意與他同處一室。按我的審美理念,搞哲學研究的人應該每天捫心自問:「我每天鼓搗這些就能領工資,這合適嗎?」併為這個根本問題而受到良心譴責。然而,持這種想法的同行卻很少。身為大學的哲學老師,他們非但沒有絲毫疑惑,甚至還有人為此而感到「自豪」。
我想對他們說:既然這麼喜歡哲學的話,自己「在家裡」研究不就得了。我絕不是開玩笑。想通過教哲學這種沒用的東西來賺錢,這本來就是個錯誤。從西元前開始,教造船技術、辯論術可以收錢;但如果僅僅探究「真理是什麼」,就應該像蘇格拉底一樣,不收錢才對。最多也只能像幕府末期時那樣,在家開私塾,靠一點「施捨」餬口。如果這樣還是難以維持生計,就在商業期刊上寫些辛辣的雜文,或者寫些簡單得連傻瓜也能看懂的哲學入門書,靠稿費或版稅養活自己。也就是說,按市場經濟規律生產商品,獲得相應的報酬。這個道理適用於作家、畫家、音樂家等所有藝術家。要賺錢的話,就應該靠商品的市場價值,而不應該指望作品的藝術完美度或藝術熱情。
當然,世上也有無人賞識的優秀作品,也有不具備商品價值的基礎研究。但我們不要忘記,領先於時代的藝術作品不被人們接受,這是理所當然的。這些藝術家嘆息道:「我比時代超前太多了,以至於大家都不能理解!」他們在創作時就已經深知這一點。既然不肯降低高度去迎合世俗,那當然不可能被市場接受了。社會沒有這麼簡單,不可能毫無遺漏地認可所有的優秀作品,並且立即支付相應的報酬。
同理,不能立刻體現出商品價值的基礎研究也是必需的。但僅就哲學研究而言,像存在論、時間論、自我論、倫理論這種正兒八經的基礎研究,其實只需要極少數人就足夠了。目前,「日本哲學會」的註冊會員大約有2000人,基本上都是大學老師。但有資格憑這種基礎研究而領取工資的人,最多隻有其中的5%(即100人)左右。對於其餘95%,根本不必支付工資給他們做「哲學研究」,應該立即解僱。
雖然完全沒必要在大學開設哲學課,但培養下一代的基礎研究者也許還是有必要的。要實現這一點,只需在一部分國立大學(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開課就足夠了。日本全國人口1.2765億人中有100人從事這一行就已太多了。
這麼冷靜地分析一下就知道,絕大部分(95%)哲學老師優哉遊哉地從大學裡拿工資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如果立即被解僱的話,恐怕大都活不下去(畢竟之前一直做著對其他行業毫無用處的事)。所以,希望他們至少要為此感到自責,並時刻為自己的不純動機感到羞愧——自己除了教哲學之外一無是處,為了生活,只能從事這項工作。希望他們能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軟弱和狡猾,從而變得謙虛起來。
「文學研究」的嚴重浪費
其實不僅哲學研究如此,許多大學老師所從事的「文學研究」也是一種嚴重浪費。無論如何,我都覺得這項工作很多餘,不值得浪費工資。為什麼僅僅憑「研究」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如說某部作品受誰影響、某個作家何時出現轉折點等),動動嘴皮子,寫寫文章,就能拿工資呢?真是不可思議。當然,我並不是說對社會無益的事不能做。但既然知道自己所做之事對社會無益,就應該像作家、畫家、作曲家、漫畫家、演員、運動員一樣,把自己的作品拿到自由市場,以此來維持生計吧?那為什麼不這麼做呢?因為很顯然賣不出去。所以,他們不得不寄生在大學裡,靠領工資過活!
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一生中大概會出版兩三本著作——大多是通過教材出版社發行的,根本不指望能賣出去。很不可思議吧。雖然也算商品,但從一開始就「保證」沒人買的商品,居然還存在於時世維艱的現代日本社會。出版社又不是慈善機構(雖然有點類似),他們不怕做賠本生意嗎?其實,出版社可厲害著呢!我因為經常和他們打交道,所以略知一二——在光怪陸離的出版現象背後,有一條簡單的原則:「不虧本。」
教材出版社和作者簽訂合約時,有時會向作者收取幾十萬日元,甚至還要求作者每年使用幾百本教材(也就是讓學生購買)。這樣,憑藉著作者自掏腰包和犧牲學生的利益,出版社發行區區兩千冊的研究著作並不會虧損。而對於希望進(更好的)大學任教或在大學裡評職稱的學者來說,出版著作實在是求之不得——一部著作大概相當於好幾篇論文的「業績」呢。而且,著作一旦出版,在狹小的圈子當中,一定會被大家看到,從而提高自己在學術界的知名度。基於以上原因,每年都會出現大量根本沒有市場價值的研究著作。
例如,關於夏目漱石的研究多得數不清,其中像江藤淳、島田雅彥這樣的著名評論家、著名作家的著作當然是有市場價值的(內容姑且勿論)。但一個沒名氣的大學老師寫的研究夏目漱石的著作,又有誰會買來看呢?對於絕大多數讀者來說,夏目漱石的小說很好看,這就夠了。最多再補充一些關於「好看」的輔助資訊,而不需要什麼細緻入微的「研究」。哪怕這是艱苦奮戰10年才寫成的博士論文,哪怕它開創了夏目漱石研究的新境界,對一般讀者來說也毫無意義。而且,這些著作定價奇高(動輒上萬日元),要有人買才怪呢。
我的大學改革方案
下面還是關於大學的話題。大學真是一個離奇古怪的地方,其運作規則與社會規則截然不同,它被大量的浪費所制約著。
如今,連國立大學也成為獨立法人了。各大學為了生存發展,開始了激烈的競爭。雖然我不願為此出力,但我想,有很多工作並不是非由大學來承擔不可的,只要所有大學把這些多餘部分都剔除掉,就一定能更合理地配置資源、精減人員,立竿見影地改善經營狀況。進行改革時,必須牢牢記住兩點:其一,從明治時期的《帝國大學令》至今,大學的社會職責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其二(與第一點相關聯),大學已經不再是培養精英的機構(部分大學除外)。從這兩點可以得出結論:除了精英大學之外,「一般大學」只需進行技術教育,讓學生一走上社會就能勝任工作即可。換言之,明治時期以來大學所承擔的「人的教育」,可以全部轉移到大學外。
具體而言,體育、外語、公共基礎教育——這些課程應該全部廢除,至少應該委託「外部承包」,學生只要在體育協會和外語學校取得相關證書,就能獲得學分。在一些不具備這些設施的地方大學,則可儘量寬容,保留體育課和外語課,聘請外部講師,但絕不能設定專職講師。
哲學、歷史、文學等公共基礎教育課也一樣。現在的社會已經和100年前不同,只要你真的想提高修養,這樣的場所就無處不在,甚至光看電視紀錄片也能獲得教育。所以,公共基礎教育課應該全部廢除,至少應該委託給朝日文化中心等機構,由其頒發合格證書,以此換學分。這樣的話,據說多達12萬人的大學專職教師中將有30%~40%被解僱,可謂卓有成效!尤其是90%的哲學教師將被趕出大學校門,真是大快人心!
本來,教育這種東西嘛,想提高的人自己去提高即可。在大學裡通過學分規定強迫學生提高修養,這實在很可笑。即便在「哲學」「倫理學」等課程中取得「優」,也不能證明這個學生弄懂了哲學,而且對社會毫無意義。唯一能證明的是,這個學生具有把無聊當有趣的稟賦,或具有迎合對方(教授)的特殊技能。大學的哲學課對社會毫無用處,這自不必說;如果稍有趣一些倒也罷了,但問題是它毫無樂趣可言。教哲學的老師也不爭氣,既然選擇了哲學作為自己的專業,多少應該懂得一些哲學的樂趣吧,但他們卻從沒想過如何引導學生對哲學產生興趣。他們只會滔滔不絕地講述枯燥的知識,而這些知識本來只要自己看書就能掌握。如此嚴重的浪費,簡直是罪過。
大多數藝術創作都是浪費
說到浪費,有許多年輕人夢想當畫家、小說家、演員,最終卻無法實現,只能放棄。這就是殘酷的現實。打個奇怪的比方——看見他們,我彷彿看見無數鮭魚產卵後的屍體(而且那些魚卵還被天敵吃得一乾二淨!),讓人產生一種虛無感。立志當作家的年輕人,連續5年參加某出版社的新人獎徵文比賽(每年參加者多達一萬人),才終於獲得新人獎提名。但也僅此而已,並沒有出版社來約稿。要繼續往下寫的話,需要強大的自信。就算碰巧摘得新人獎,也沒法出書。就算出了一本書,也不一定能獲得好評。就算這本書幸運地成為暢銷書,但如果下一本不好賣,再下一本還不好賣,那他就會從此銷聲匿跡。可見,想要成為作家確實很難。
想當畫家就更難了。我在附近的美術學校學過12年油畫,所以深知其中的艱辛。例如參加公開徵集作品的有名畫展,連續10年提交自己的大作(100幅),就算終於有一次入選,也沒有任何反響——這種情況太普遍了。秋季,上野地區會接二連三地舉行許多有名的畫展,每次會場都有三層樓,展出作品多達上千件。在外行人眼裡看來,每件作品都具有高超的技巧,都是傾注了心血的力作。
去年秋天,我在東京美術館看了兩個畫展:一個是據說水平特別高的「新創作展」;另一個是我們美術學校有很多學生參展的「東京展」。這麼多畫,認真地看下來,簡直疲憊不堪——內心的「精神疲勞」比肉體疲勞更甚。算上當天舉辦的其他畫展,總共有5000多件作品展出吧。我不禁問自己:「我們需要這麼多畫作,需要這麼多畫家嗎?」我不得不回答:「顯然不需要。」一種虛無感油然而生。但請不要誤解,我並不是想勸他們放棄。只要自己想寫小說、想畫畫,大可盡情地寫、盡情地畫。我想說的是:無論如何敝帚自珍,這無數「作品」拿到社會上,大都只會被當作廢品而已。
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現代日本社會存在無數浪費。無論哪家商店都堆滿大量的、多種多樣的商品。無論去藥店買治肩膀痠痛的膏藥,還是去電器店買咖啡機,幾十種商品一起映入眼簾,讓人目瞪口呆。特別是每次去書店,我都堅信,我們不需要這麼多書。
總而言之,同人雜誌有1000種也好,畫展展出5000件油畫作品也好,作家後備軍、畫家後備軍達到幾十萬人也好,都需要明確一點:能否在社會上獲得成功,完全取決於這件商品是否具備市場價值,而這種市場價值卻往往具有偶然性。既然選擇走這條路,就需遵循這規則,不要發牢騷。否則,還不如放棄。
真正有意義的工作
當然,世上除了哲學研究、文學研究、教外語這些無聊的工作之外,還有很多真正有意義的工作。我經常乘坐飛機,所以感觸良多——每當飛機順利降落在跑道上時,我都會為飛行員的精湛技術而感動。
特別是當機體劇烈地搖晃之後,在霧中隱約看見機場跑道時,我不禁想大聲歡呼。有好幾十次坐飛機時我都擔心:「莫非這次會掉下去?」所以,當飛機的後輪「咣噹」一聲接觸到地面跑道時,我都格外感慨:「噢,又可以再多活一段日子了。」
從成田機場坐京王高速大巴去往調布市的途中,我就在想:這大巴司機的工作也是很有意義的。先不說返程,在去機場的途中,如果發生點什麼事故或是受到事故影響,那麼一整車人就可能坐不上飛機,有人甚至可能因此遭受人生變故。而司機總是那麼鎮定自若、精神抖擻地開著車。駕駛位上方醒目地寫著司機的姓名——「莊司一郎」「吉澤弘貴」等。我想:他父母、戀人,甚至連我這個乘客都會為他感到自豪的。
每次發生災害時,我都會為出生入死的救災隊員而感動。中越地震時,有一家人被埋在土裡,其中年僅兩歲的小男孩奇蹟般地得救了。救災隊員緊緊抱著這個小男孩的大幅照片還被登上了奧地利的《信使報》(kurier)。當時我剛好在維也納,看見這則報道後感到十分自豪。另外,還有消防員、管道工人、電工、土木建築工人、燈塔看守人、航空管制人員、海岸警衛隊員、緝毒隊員……他們不一定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也不一定能拿到很高的工資,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形象反而像英雄一樣高大。
聖埃克蘇佩裡
我很敬重飛行員,但卻不太喜歡聖埃克蘇佩裡。連《小王子》都不太喜歡,他的其他小說也讀不下去。我20多歲時拿過他的《人類的大地》和《夜航》來看,但看不到10頁就放棄了。最近,我又重下決心,在去往維也納的飛機上(為了有身臨其境之感)從頭開始看《人類的大地》。咦,這次我竟然讀得津津有味,甚至讀到下面這部分時還潸然淚下。
我們是出於極其偶然的原因才最終脫險。當時,我們對返回錫茲內羅斯已經絕望,所以決定朝著海岸線一直飛去,絕不改變方向,直到耗盡最後一滴汽油。這樣的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避免葬身大海。……這時,錫茲內羅斯赫然出現在左方,千真萬確。但距離有多遠呢?我和內裡經過短暫交談,形成了一致意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如果飛往錫茲內羅斯的話,反而會錯過抵達海岸的機會。於是內裡回電說:「所剩燃料只夠維持一小時,繼續93度航向飛行。」
在這期間,一個個中途站開始甦醒過來,阿加迪爾、卡薩布蘭卡、達喀爾都加入了我們的通話。因為各個城市的無線電臺向機場傳送了警報,機場的主任們又向同事們傳送了緊急通報,於是他們漸漸聚集到我們周圍,就像圍攏在病人床邊一樣。他們的熱情雖然無濟於事,但畢竟熱情可嘉。他們的建議雖然只是徒勞,卻讓我覺得無比溫馨!
隨後,他們被圖盧茲機場告知燃料還可飛行兩小時,可以順利抵達錫茲內羅斯。於是大為振奮,重新燃起希望,不料最後還是緊急迫降……
為什麼我不喜歡聖埃克蘇佩裡的小說呢?他在《夜航》裡也提過,用小型飛機運送郵件到南美邊遠地區確實是很有意義的工作,但小說裡總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自我陶醉氣息。飛行員從高空中遙望「人類的大地」,所以,不光是對自己的工作,對所有人類的生活都會覺得可愛。如果在地面上每天和人相處,恐怕寫不出這種東西來吧。再進一步從心理分析——聖埃克蘇佩裡是為了寫「可愛的人類」,為了讓自己信以為真,所以才故意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吧。也就是說,他知道人類的醜陋和渺小,所以選擇了天空,這樣才能眼不見為淨。這麼一想,就覺得小說的字裡行間彷彿都透露出作者的這種願望,讓我難以卒讀。
這一點不太容易表達清楚——奧地利航空公司飛行員正確地履行飛行職務,讓我感動;而聖埃克蘇佩裡非要塞進各種劇情,卻很難打動我。他也許不肯承認:他把飛行當成了寫作的手段,而且假裝通過飛行追求某種「純粹」的東西,但我卻從中嗅出了不純的動機。
列那爾的日記
我很喜歡看小說家和畫家的日記。其中,特別有意思的是卡夫卡和紀德的日記。而比這更有趣的是列那爾的日記,他從23歲(1887年)夏天開始一直寫到46歲(1910年)臨死之前。有趣在哪裡呢?從年輕時起,他就渴望出名,結果靠《胡蘿蔔須》一炮而紅,開始了小說家兼戲劇家的華麗人生。在日記裡,他暴露出一個俗人的貪婪本性,並對此加以自嘲,而且他還深刻地認識到人生之虛無。這種種人生態度,讀來甚是有趣。
另外,日記中對人的觀察也機智詼諧,屬於上品。有些語句甚至可以比肩拉羅什富科的《箴言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它們全部抄錄下來。但篇幅所限,只能節選其中一部分,引用如下。(其中的「注」是我加的。)
strong1894年(30歲)/strong
strong7月10日/strong
我相信,別人只要見過我一面,就不會忘記我。待我的虛榮心發作過後,冷靜一想,又陷入茫然之中。如果巴黎市政府提議要公開授予我桂冠稱號——這是彼特拉克曾獲得的禮遇,我也不會感到絲毫驚訝,而且我還能理直氣壯地列舉出無數理由,證明我配得上這一殊榮。
strong10月23日/strong
我的書今天開始發售。我在書店裡走來走去,斜眼偷看著那些堆積成山的書,引得店裡的夥計不時對我投來輕蔑的目光。有的書店並沒有這本書上架——也許只是還沒到貨,但我卻為此而痛心疾首,把這些書店視為終生死敵。我竟然成了這樣的人。
strong11月29日/strong
我的自私心想要獲得一切——既有登上凱旋門俯瞰天下的野心,又想故作清高假裝不屑接受獎牌。試想一下,如果有人用托盤盛著法國榮譽軍團勳章送到我面前,我一定會欣喜若狂。然後,我會忽然醒悟,怒喝一聲:「這種東西,快給我拿走!」
strong1895年(31歲)/strong
strong1月1日/strong
我在書店待了太久,只為了看自己的作品有沒被轉載;我看了太多的報紙,只為了看看上面有沒有出現自己的名字;我贈送了太多的書,寫了太多的題詞……
strong1896年(32歲)/strong
strong10月22日/strong
我還是明說了吧:是的,我並不愛妻子,也不愛孩子。我只愛自己。我曾捫心自問:「如果他們死了,我會有什麼感覺呢?」——我沒有任何感覺。至少,在我的預想中,我沒有任何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