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分寸」?
首先舉幾個典型例子,看看注重分寸的人是如何出場的。
母親一邊泡茶,一邊看著女兒,諄諄教導說:「你不要再跟s先生一直未婚同居了好不好?我還沒跟你爸說。你爸可是個非常注重分寸的人,他要是聽說了,一定會罵你的。」
部長在公司裡閒聊時,聽說了課長性騷擾女職員的事,就立刻找到課長,嚴肅地說:「要注意分寸呀。」
高中棒球隊某日訓練結束後,教練看見幾名隊員在後院喝啤酒。次日,他召集來所有隊員,哭著對他們說:「雖然我也覺得遺憾,但做事必須要有分寸。你們幾個就別想參加甲子園全國大賽了。嗚嗚嗚……」
注重分寸的人無處不在,他們都是平常人——在大家生氣時生氣,在大家歡笑時歡笑,在大家悲傷時悲傷。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注重分寸的人卻從不思考「分寸」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在這一點上也太不講分寸了)。因此,我們不能問注重分寸的人:「為什麼要講分寸呢?」因為這麼問就證明你內心墮落——不懂得分寸的傢伙簡直就是敗類。在這個前提下,他們一本正經地搬出種種規則,強迫大家遵守,例如:男女有別、夫妻有別、師生有別等。
在這裡,我們必須認識到:注重分寸的人表面看上去很重視合理的思考和行為,其實完全相反;他們表面上看似很善於思考,其實根本不會思考。他們的語氣也許很堅決,但他們的態度和理性完全相反——不能運用語言來準確、嚴密地表達光怪陸離的各種人類社會現象。大家明白了吧?注重分寸的人不重視理性和語言。他們最不擅長通過積累概念、反覆討論而最終抵達真相。因為,即使不這麼做,「分寸」也早就規定得清清楚楚了。
還有一點,我們不要被他們的外表所矇騙。注重分寸的人表面上看似忠實於自己的信念,似乎具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但其實並非如此。他們看上去好像是打破社會常規的叛逆者,其實卻完全恪守陳規。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注重的往往是社會上稍微有些鬆動的規矩。有一些陳規舊習逐漸廢棄,但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們正是看準了這種「廢棄程度」,從而提出「男女有別」「夫妻有別」「玩和工作要分開」,扮演著稍微有些傳統的角色。
因此,他們不會強調「天皇陛下和臣民」「日本人和旅居日本的外國人」「正常人和殘疾人」之間的差別,這是很巧妙的做法。換言之,注重分寸的人在二戰前應該會大肆宣揚「帝國臣民和敵國國民有別」「嫡子和庶子有別」「正妻和小妾有別」;若在江戶時期,他們恐怕會一臉嚴肅地提出「武士和町人有別」「地主和佃農有別」吧。
也就是說,注重分寸的人並不是想遵守已經沒人相信的陳規舊習,他們著眼於另一種規範——在現代社會仍然具有懷舊意義、受到大家歡迎、還沒有被廢棄的規範。他們對這些規範十分敏感,並運用天才般的直覺發現它們,加以提倡。
這是理所當然的。所謂注重分寸的人,並非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而不惜被社會排斥的人。他們認為,只要注重分寸,就一定會有人關注,絕不會被社會淘汰。他們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叫囂:「在如今這個冷漠的社會里,這些規範也許已經行不通了。但我還是討厭不講分寸的傢伙。」如果說他們固執,那也是經過精心算計、知道自己不會被社會排斥的固執之人。
討厭歪門邪道的男人們
「注重分寸的人」有許多問題,而另一種人與此相似,那就是「討厭歪門邪道的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都是男人。雖然應該也有討厭歪門邪道的女人,但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最符合這種形象的應該是已過中年的大叔,而不是年輕人,而且最好不是知識分子。但也有像一心太助,或是夏目漱石的小說《哥兒》主人公那樣的年輕人,二戰後還出現過因不吃黑市米而餓死的法官,他們當然也屬於討厭歪門邪道的人。不過,最典型的還是工匠、廚師、魚店老闆等。過於脫離社會的人是不符合這種形象的。另外,因為過於討厭歪門邪道而得了憂鬱症、每天都要吃抗抑鬱藥的形象也不符合。典型的「討厭歪門邪道的人」其實是生活中的平常人,他們深諳人情道義,是已婚人士,而且是個讓老婆死心塌地的「好人」。
下面這個故事雖然有些老套,但很典型。奸詐的房地產商看中了位於大樓間的一家拉麵館,趁男主人外出時上門,抓住老闆娘威逼利誘:「把這裡賣了就能一下子拿到上億鉅款哦。」但老闆娘卻回答說:「我家掌櫃的最討厭歪門邪道了。」遵照丈夫的指示守護這家破舊的祖傳小店。
以下這個場面也很典型。當父親得知女兒正和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談戀愛時,勃然變色,大罵道:「邦子,你覺得這樣合適嗎?你知道對方的老婆孩子有多傷心嗎?」又說:「我最討厭歪門邪道了。我沒養過你這樣的女兒,你不是我女兒,滾出去!」在一旁驚恐不安地看著的母親連忙勸道:「唉,我說老頭子,你也用不著罵得這麼狠吧。」並嚴厲地批評女兒:「邦子,你知道你爸有多擔心嗎?雖然他的話說得有點過,但你這樣做確實不對呀!」完全是在幫父親說話。
像這樣,討厭歪門邪道的兩個人一旦成為夫妻,就會形成美妙的共鳴,產生更大威力,所向披靡。我覺得反感,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思考何為「歪門邪道」,正如「注重分寸的人」不知道什麼是「分寸」一樣。在他們看來,那是從神話時代開始就已經規定好了的,現在無須多想。
勸說「別給人添麻煩」的人
在日本,到處都能聽到有人苦口婆心地勸說:「別給人添麻煩。」其實這和前文提到的基本也屬於同一機制。他們甚至還說:「幹什麼都行,就是別給人添麻煩!」說這話的人已經很長時間(也許從出生開始)沒有自由思考了,處於一種腦死亡狀態。
他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提出了一個多麼粗暴的要求。「別給人添麻煩」的「人」是指誰?也許是指大多數人吧。也就是說,這句話沒有顧及少數派,忽視了人的多樣性。另外,「添麻煩」是什麼意思?對於某個人來說是麻煩,但其他人說不定很歡迎呢?他們從來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而且他們還會一本正經地教導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然而,「己所不欲」也許正是「人之所欲」;而「己所欲」,卻有可能是「人所不欲」。這麼簡單的道理,連十歲小孩都知道,而他們卻視若無睹,實在令人震驚。
車上經常播放這條廣播:「在車廂內使用手機可能會給別人添麻煩,請勿使用。」然而對我來說,這條廣播的「麻煩」要比手機大得多!但我的投訴卻沒人理睬。滑稽的是,所有鐵路公司都在宣傳:「請勿在車內做出給人添麻煩的行為。」但對我來說,一切車內廣播正是最大的「麻煩」!如果他們能意識到,「所謂‘麻煩’是針對大多數乘客而言,某些怪人不包括在內」,那還情有可原。但他們並沒認識到這一點。那些鐵路公司的員工認為車內的「麻煩」不言而喻,卻根本不考慮「添麻煩」是什麼意思。他們就是不會思考的單細胞生物。
不僅如此,勸說「別給人添麻煩」還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人生殘酷如戰場,如果不給別人添麻煩的話,自己是活不下去的,無論你對「麻煩」作何理解都一樣。我如果停止播放「請記住帶走自己的隨身物品」這種多管閒事的廣播,可能就會給那些經常丟三落四的人添麻煩;我如果把論文退回給學生,說「這論文寫得太差了,我不收」,可能就會給他添麻煩;我如果說「請不要在車內化妝」,也許就會給女士們添麻煩;我如果在新生說明會上流露出無聊的表情,可能就會給新生們添麻煩……
我們活著就意味著要給別人添麻煩。所以,勸說「不要給人添麻煩」就等於下令:「不要活了,去死吧!」如果因此而自殺的話,又很可能會給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其他很多人添麻煩。那應該怎麼辦呢?從這裡開始思考就對了。老老實實地在這裡停下來,即使茫然不知所措——應該說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明白:「要注意分寸」「不要走歪門邪道」「別給人添麻煩」之類的話不能隨便說。
說別人「沒出息」的人
如今,已經越來越少聽見「人倫」一詞了,真是值得慶幸。典型場景是這樣的——某人眼中含淚,一臉嚴肅地說道:「你這樣做可是有悖人倫的呀!」歌舞伎《三人吉三廓初買》講到了有人因為亂倫而被兄長殺死的故事。劇情有些複雜:有個名叫十三的夥計在妓院跟一個名叫登世的女子好上了,這女子其實是他的妹妹。兄長和尚吉三得知此事,認為只能把做出這種禽獸行為的兄妹倆殺死,而兩人也接受了。一寫完遺書,兩人就變成了畜生,像狗一樣喝水,然後被兄長砍死。
「人倫」多用於這種近親通姦、弒殺父母等嚴重的禁忌。人們常說,談論禁忌話題也是一種禁忌。所以,談論或思考「為什麼不能近親通姦」這個問題也是被禁止的。作為禁忌,它保持著巨大的威力。大家應該很清楚,這種態度和注重「分寸」的態度如出一轍——他們不讓你議論和思考什麼是分寸、為什麼要注重分寸,而且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觀念。
「你真沒出息」這句話也令人反感。一聽到這句話,我腦海裡就立刻浮現出父母、兄長、老師、上司等長輩扯著嗓子,甚至是痛哭流涕的情形。他們面對在商店偷東西的女兒,或參與多人毆打流浪老人致死事件的兒子,又或者是因強制猥褻罪而被逮捕的弟弟時,一邊目光裡充滿了憤怒和憐憫,一邊痛心疾首地說:「你真沒出息。」其實這句話並不能讓對方信服。覺得對方「沒出息」,那是因為你太多管閒事了,是你自己一心期待,然後看見期待落空就說「沒出息」。這太過分了!我忍不住想說:「既然兒子這麼沒出息,那你這當媽的也同樣沒出息啊!」你只不過是沒有犯罪而已,就讓自己置身於絕對的高處,把兒子看成有缺陷的人,拼命責罵。唉,你也夠沒出息的!
如果是遲鈍而又傲慢的父母,也許還會聲淚俱下地對兒子說:「對不起,都怪媽媽。都怪媽媽平時對你不夠關心……」
唉,這父母也真夠糊塗的!如果對犯了罪的兒子感到憤慨,可以大罵:「混蛋!卑鄙!殘忍!」用不著擺出一副聖人的嘴臉,指責對方「沒出息」。有這閒工夫的話,還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平時的所作所為,把自己的「想法」全部用語言表達出來!
我想:在這個世界上,人無完人,誰都沒有資格去說別人(包括自家孩子)「沒出息」。
要傳達「願意吃虧」的想法很難
如上所述,「注重分寸的人」有各種各樣的變化形式。可以說,他們十分重視自己所處時代和地區的社會規則。他們遵守人際關係中最起碼的規則,所以在性道德方面尤其苛刻,另外在金錢方面也摳得很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