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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發生爭吵就想立即制止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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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對立的人們

在日本這個美麗的國度,生活著很多討厭「對立」的人。他們一旦發現人們之間有些許對立的苗頭,就立刻覺得不舒服。很多人會上前勸解道:「算了算了。」但更多的人卻因為緊張的現場氣氛而突然變得呼吸困難。如果再進一步升級為吵架的態勢,他們就會坐立不安,想要找一個「緊急出口」逃走。他們的身體拒絕對立。因此,只要有人說話聲音稍大一些,他們的頭腦就一團混亂,無法思考,甚至還掉眼淚呢。

我在此前的人生中遇見過幾十個這樣的人。他們在生活(包括家庭環境)中一直盡力迴避爭吵,而且也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他們處理人際關係的首要原則是「避免對立」,這是他們的最大心願。

但大家可別誤解,「討厭對立的人」不一定能立即認清現狀並採取關心體貼別人的行動。相反,大多數人根本不願改變現狀,而是把自己和外界隔絕開來,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日本的這種「文化」,我實在是看不慣。

例如,有這麼一件事。小田急線上有一班浪漫號特快列車,車頭部分是觀光座位,很受帶著小孩的父母和戀人們的歡迎,不過座位很難訂。有一次,我偶然訂到了觀光座位。隔著通道坐在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士。我們旁邊的座位都空著。離開藤澤沒多久,後面傳來了吵鬧聲。我回頭一看,有三名小學低年級男孩正歪著脖子眺望前方的風景。我問他們:「你們想坐在這裡嗎?」他們驚訝地點了點頭。於是,我把座位讓給其中兩個男孩,準備坐到後面的空位子上。而通道對面那位女士從出發時就閉著眼睛坐在座位上,但又不像是在熟睡,偶爾會睜開眼看看。當她看見我換了座位,兩個男孩坐下而一個男孩站在旁邊時,卻默不作聲地閉上了眼睛。其實,不讓座也行,但至少應該問一聲:「小朋友,要坐在這裡嗎?」然後讓他坐旁邊的空位子。如果她自己也想看風景,或是不願給吵鬧的小屁孩讓座,那倒也罷了,但我覺得其實她是根本就「沒注意到」!見她如此遲鈍,我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頓。不過,她大概會辯解說:「我是按照車票對號入座的,有何不可?」

我很想對她說:「既然你在車上睡覺,那麼不如把觀光座位讓給孩子們?」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為幾天前,我剛在一家壽司店裡發過火。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們

這家壽司連鎖店很便宜(一個壽司120日元),味道也不錯,所以星期天人特別多,經常有客人為了等座位而在店外排長龍,我還有很多次在店外等上半個小時呢。但有些現象卻讓人納悶:坐在吧檯前的客人之間經常隔著一兩張空椅子;一個人大模大樣地霸佔了四人座的桌子……所以,如果有三個人結伴而來的話,很難找到連在一起的座位。我一直在觀察,而且越看越生氣。有客人推門進來說:「我們三個人。」女服務員大聲回答:「好的,是三位嗎?請稍等!」按說整個店內都能聽見,但坐在吧檯前的客人裡卻沒人肯坐得稍靠緊一些!霸佔四人桌的男人充耳不聞地繼續吃著壽司!而店裡的廚師也不發一言。這種情形我已經見過多次了。

幾天前,同樣有三個客人進來了,但被告知「沒座位」,不得不在店外等。我的座位旁邊有兩張空椅子,再往那邊是一位母親帶著上小學的兒子正一起用餐,再過去又有一個空座位。如果這母子倆往那邊挪一個座位的話,剛才那三個人就能坐得下了,但她卻根本沒有留意到。就這麼過了5分鐘,我用響徹店內的聲音說道:「小朋友,你能坐到你媽媽旁邊那個空位去嗎?這樣的話,剛才那幾個阿姨就有座位坐了。」那個男孩嚇了一跳,和他母親面面相覷。過了10秒左右,那位母親瞪了我一眼,彷彿怪我多事。然後慢吞吞地往那邊挪了一個位子,她兒子也跟著挪了過去。然後兩人繼續默默地吃壽司。其間,廚師一直自顧自地做壽司,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哼,真讓人惱火!

我跟這位廚師很熟,就責怪他說:「你也真是的,為什麼不讓客人挪一下座位呢?只要你開口,應該沒人會拒絕的吧!上次也是,大冬天的晚上,這麼冷,還讓好幾個客人在外面等著,明明店裡擠一擠就能坐下的!」

廚師呆呆地看著我,恍如夢中——因為他沒想到現實中居然會發生這種情況。他說了好幾遍:「對不起。」在這過程中,其他客人卻一直事不關己地吃著壽司。

根據我對日本人生活狀況的多年研究,我已經明白了其中緣由——無論客人還是廚師,都想盡可能避免「對立」。首先,像我這種打抱不平的客人是不會出現的;而在店外等待的客人即使看見店內有很多空位,也會為了避免「對立」而保持沉默;廚師呢,如果貿然請求客人挪一下座位而被拒絕的話,反而會使「對立」趨向公開化。在日本,客人認為自己就是上帝,來到店裡當然可以我行我素,不接受任何指示。所以,就算他勉強挪開座位,也會嘟囔一句「真麻煩」,或者默默地投來反抗的目光。這樣一來,店內的氣氛就會變得很尷尬。所以廚師絕不多嘴。

大家明白了吧?將「避免對立」視為最高指令的人,不願「改變」周圍的狀況,無論它多麼不合理。所以,他們打心眼裡討厭我這種直言不諱地命令別人的無禮之徒。但因為他們討厭「對立」,所以絕不會向我表達不滿。而且,有趣的是,剛才那位母親一定會認為我才是個自私的人。她覺得:「大家都遵循老規矩,而且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這傢伙卻偏要打破規則,讓客人和廚師感到不快。」所以,在她眼裡,我是個自私的人,只會招人討厭、令人反感。而像她這種人,正是在這個國家最常見的「討厭對立的人」。

打女人是十惡不赦的事嗎?

我經常和別人發生爭吵(包括互相對罵),但打架鬥毆之類的肢體衝突卻從沒試過。因為我一定打不贏,而且沒打過,也不知道怎麼個打法。但我卻曾經在和妻子吵架時打過她。

三島由紀夫的小說《宴後》裡描寫了暴打妻子的場面。

野口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雪後庵嗎?」

阿勝一邊哭,一邊輕輕搖頭——這姿態不由自主地閃現出一絲嫵媚。忽然,她臉頰上捱了一記耳光。她倒在地毯上大哭起來。

「你知道嗎,」野口氣喘吁吁地說,「你這個無禮之人!」

他一邊罵著,一邊拿起小冊子來回扇她的臉……

「你給你丈夫臉上抹黑了!淨幹這種事。我一輩子都留下汙點了。你真不要臉,不要臉!丈夫被大家笑話,你倒高興了?!」

他接著又往倒在地上的阿勝身上亂踹。但因為自己身體太輕,力量不足,每次踹到慘叫翻滾的阿勝身上,腳都被反彈回來。最後,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遠遠地看著阿勝趴在地上哀號。

野口是個瘦弱男人,而阿勝是個豐滿女人,這使得毆打場面頗為滑稽。有人主張要遵循這一規則: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男人都不能打女人。其實這是不對的。電影、電視裡經常出現這樣的畫面:女人狠狠打了男人一個耳光,男人卻只是閉上眼睛,忍痛揉一揉臉。可是男人無論被女人如何打罵也必須逆來順受嗎?並非如此。雖然一提到家庭暴力,幾乎都是丈夫打妻子,幾乎從沒聽說過妻子打死丈夫的。但這並不是倫理問題,而是美學問題——人們一看到男人打女人就產生抗拒心理,就好像看見男人穿裙子時覺得反感一樣。

然而,日本已進入21世紀,必須打破這種老一套的傳統美學才行。世上有很多比男人還強悍的女人,如果男人一味忍耐,說不定哪天會被打死呢。當男人感覺到有生命危險時,可以把女人痛打一頓,然後逃跑。應該允許男人進行正當防衛和緊急避難,即便對方是個女人。

三島由紀夫的自殺

三島由紀夫在和文藝評論家古林尚進行對談時,曾這樣說過:「如果我看見捱餓的小孩,也會去幫助他的。但這不是我的使命。」

我明白他的意思。當時(20世紀60—70年代),薩特、大江健三郎這些行動派站在人道主義立場上質問作家們:「有很多小孩忍飢挨餓,你們卻還在寫文章,這合適嗎?」並因此掀起了一股「憂民」風潮。在當時的背景下,三島由紀夫這種毅然捨棄「弱者」的態度是十分勇敢的。

順便一提,這次對談時間是1970年11月18日,僅僅過了一週後,三島由紀夫就自殺了。在對談中,古林苦口婆心地勸說:「三島先生讚頌天皇制,這很容易被人利用於政治目的,須慎重為好。」三島卻爽朗地笑道:「不,不會的。」古林仍喋喋不休:「三島先生您覺得不會,但實際上還是會被利用呀。」對於這個愚笨的文藝評論家,三島只是回答道:「不會。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不久,三島就自殺了。

所以,這次對談是三島的「以死抗爭」——既是對當時政權的不滿,也是對只知空談、不懂實幹的愚蠢知識分子做最後的訣別。

儘管讓父母擔心好了

有些「心地善良」的年輕人,碰到什麼不好的事時——例如被公司降職、和妻子吵架……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就對他們隱瞞。這讓我很難理解。有什麼事,只需像nhk新聞廣播那樣,一五一十地告訴父母就行了嘛。

我從沒想過不讓父母以及別人擔心。如果有人為我擔心,那就讓他一直擔心到死好了。這是他的個人興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父母已死,而我的妻子、兒子、姐妹……無論是誰、無論如何為我擔心,我都毫不在意。然而,我的這一理念似乎和現代日本的大部分人存在很大分歧。絕大多數人為了不讓父母擔心,總是報喜不報憂,裝作若無其事;而父母即使覺得事有蹊蹺,也知道兒女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才故意隱瞞,所以也並不追問。大家就通過這種方式進行交流。

舉一個典型的例子吧。20歲的兒子(注意,已經20歲了喲)離家外出,一連好幾天都沒有音訊。父母心想應該不會有什麼事,但還是非常擔心,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到第三天,正在猶豫要不要報警的時候,兒子忽然回來了。父親大罵:「你這小子,上哪兒去了!也不打聲招呼,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要打兒子時,母親一把抓住他胳膊,大哭起來。這時,兒子的反應一定是:「誰讓你們擔心了!」或是:「你們愛擔心就擔心唄,生什麼氣呀!」父母聽了不禁扼腕流淚:「你一點都不懂父母的心呀!」……

其實,正因為知道父母會胡思亂想,兒子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才什麼也不說的。

再看另一個母子對話的場景:

「阿建,沒事吧?看你好像沒精打采的。」

「沒事。」

「你和幸子相處得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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