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放那首,你懂的」
我很喜歡笠智眾這個演員,他經常出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但他的說話方式卻總是讓人著急。例如,在經常光顧的小酒吧裡,想聽《軍艦進行曲》時,他絕不會明說:「給我放《軍艦進行曲》。」而只是說:「就放那首,你懂的。」吧檯中的老闆娘(岸田今日子飾演)也只是說:「噢,那首呀?」於是就開始播放那首樂曲。迴避專有名詞,而用指示代詞「那首」就完成了交流。
在這個場景裡,溝通得很順暢,那倒沒關係。但在很多情況下,這樣是會妨礙交流的。例如:「那件事你辦得怎樣了?」「呃,哪件事?」「就那件嘛,你懂的。」「噢,那件呀。」像這樣,只是反覆用「那件事」追問到底。我知道:這背後隱藏著大和民族的獨特審美觀——說話直白,會顯得寒磣、野蠻、粗魯、無禮。而且還牽涉到獨特的倫理觀——誰明說了,誰就要負責任。大家都知道這條嚴酷的規則,所以明知「那件事」指什麼卻不明說,而用「那件事」「它」這種模稜兩可的說法敷衍過去。這時,如果有個幼稚的人忽然跳出來說:「你們說的是老總私下捐款的事吧?」那他一定會遭受大家的冷眼。從此,在這個集體裡,他一定會被視為又蠢又笨的危險人物。
有時我們會聽到這樣的話:「要是把它說出來就完蛋咯。」或者:「你想讓我親口把它說出來嗎?」可見,知道「它」為何事,和把「它」說出來是兩碼事,相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在日本,有兩個層面的語言,一個是為了準確地把握物件而存在,另一個則是為了「含糊其詞」。每個人都能在心裡準確無誤地把握物件,但在公共場合,卻只用「它」來表示。通過這種方法,大家都能避免承擔終極責任。
因此,在日本社會,一旦被追究相關責任時,無論政治家、企業家、官僚,都不會信口開河地編造巧妙的謊言,而是紛紛表示:「我不知道。我不曉得。我不記得了。」就像奧姆真理教的上祐某某一樣。一旦明確地說出來,就一定會被追查。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說為好,能隱瞞的儘量隱瞞,能躲過一時算一時。直到最後走投無路了,才忽然翻供說:「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訊息應該立刻傳達
有人知道了壞訊息,卻遲遲不說出來——電影和電視裡竟然也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看得我乾著急。當然,「遲遲不說」也許是考慮到這壞訊息會給別人帶來不安,同時也害怕自己在傳達過程中再次陷入不安。
例如,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七幕「祇園一力茶屋」中有這樣一場戲。四十七義士中的其中一人名叫勘平,其妻阿輕為了資助他而賣身當妓女。這天,阿輕的哥哥平右衛門從鄉里來看她,想告訴她家裡出事了——父親被人砍死,丈夫勘平自殺。但又說不出口,便暫且向阿輕隱瞞。
阿輕:「……哥,好不容易見你一面,快跟我說說家裡的情況吧。嗯……母親身體可好?」
平右衛門:「母親現在晚上幹活兒都用不著戴眼鏡呢,身體很好,很好。」
阿輕:「是嗎。那……父親呢?」
平右衛門:「父親身體也很好。嗯,很好。」
阿輕:「父親身體也很好嗎?那我就放心啦。父親和母親都平安無事。對了,那……勘……哥哥,你一定知道我想問什麼吧?」
平右衛門:「你想問什麼?我不知道呀。」
阿輕:「嗯……,勘……勘平呢?」
平右衛門:「勘……勘平……他也很好,很好。」
唉,父親被人砍死,丈夫切腹自殺,要是對方知道了,一定會悲痛欲絕的。所以這當哥哥的暫時隱瞞也情有可原。但有的人連一些「瑣屑小事」也總是支支吾吾。
例如,在電影和電視劇裡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場景:
妻子一進家門就衝著丈夫大聲嚷嚷起來。
「喂,出大事啦!」
「怎麼啦?」
「先給我來杯水,水……」
她接過水,立刻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然後扔下杯子,一臉茫然。
「什麼事?快說!」
她眼神恍惚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忽然用雙手捂住臉,「哇——」地大哭起來。
他輕輕地抱著她的肩膀,移開她的雙手,看著她的眼睛,柔聲問道:「怎麼啦?」
「嗯……嗯……」她一邊抽泣,一邊整理思緒。正準備說時,卻又叫嚷著:「出大事了呀!」隨即又哭倒在地。
像這樣,她遲遲沒有說出發生了什麼「大事」。最後,她才抽抽搭搭地說:「惠子……惠子她在超市裡偷東西被抓起來了!」
「為什麼不早說!」丈夫大聲責罵道。他對妻子有兩點不滿:第一,遇到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第二,現在應該儘快趕去超市瞭解情況,特別要問清楚是否已經報告給學校,而妻子的愚蠢反應卻足足浪費了10分鐘。於是,他衝著妻子怒吼一聲:「哼,你就待在家裡哭個夠吧!」然後摔門而去。
對「弱者」來說,我的要求也許太苛刻了——我很討厭那些一遇到困難就驚慌失措的人;討厭那些大呼小叫、蹲在地上掩面痛哭的人;討厭那些拉著別人衣袖、眼睛滴溜溜直轉地問「怎麼辦?怎麼辦?」的人;那些遇事嚇暈過去的人就更討厭了……
用語言「打擊」對方的各種方法
其實,在想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時候,欲說還休也是一種策略。
看看這段夫妻對話:
「喂,我說出來你不會生氣的吧?」
「嗯,我不生氣,你說吧。」
「真的?」妻子盯著丈夫的臉說,「你嘴上這樣說,其實老是生氣。」
「不生氣,不生氣。你快說。」
「你別站在那兒呀,先坐下再說。」
見丈夫在桌旁坐下來,妻子輕輕微笑了一下,隨即又變得一臉嚴肅,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雙手,彷彿逐一檢查著手指尖,並用右手拇指和中指骨碌碌地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然後舉起右手託著腮,而眼睛一直呆呆地盯著屋裡的某個角落,並不看對方。
「到底說還是不說好呢?」
「不說就算了。我可沒空陪你在這兒兜圈子。」丈夫說完,雙手按著桌子,正要大搖大擺地站起來。
這時,妻子才狠狠地甩出一句:「今天我去找過你那位情人了!」彷彿一下掏出手槍抵在他背上,給予致命一擊一樣。
在這出戲裡,從妻子讓人著急的說話方式可以看出,她還愛著丈夫,不想破壞夫妻關係。其實,還有更狠的打擊方法——丈夫嘿嘿地笑著說:「鄰居太太回孃家去了。可能是發現她丈夫有外遇了吧。」一邊說一邊伸出筷子去夾大碗裡的燒肉時,妻子忽然盯著他的臉,說:「今天我去找過你那位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