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呆子」和「普通呆子」
說「我是個笨蛋」的人,其實真的是笨蛋。人笨不笨,通過他的一言一行就能看得很清楚——他一碰到什麼麻煩事,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想以此逃避困難。對於這種人,我想輕蔑地說:「我當然知道你是笨蛋。剛才你自己都說了嘛,連笨蛋也能聽出來呀。」
為什麼我會討厭這種人呢?請各位不要誤會,其實我並不是討厭笨的人。相反,我周圍有很多精明人,他們中的大多數——幾乎所有人,都令我討厭。因為我討厭自以為「了不起」的人。前文提過:學者、技術員、作家、藝術家等有一技之長的人,以及官僚、大公司的董事、大學教授、醫生、律師、註冊會計師等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大都自以為很「了不起」。本來他們應該每天努力消除自己身上的這種臭架子,但真正在進行這種訓練的人,卻只有極少數。除此之外,其他人都自命不凡。
有一技之長的人,特別是藉此在社會上取得成功的人,必須承認:自己為了掌握這項技能,往往會忽視一個人所需要的各種訓練。作為一個人,自己是不健全的,甚至近於畸形,自己必須為此感到羞愧。然而,一個只會打網球的人、一個只會烹調的人、一個落語家、一個漫畫家,卻在電視節目裡大談人生百態……如此厚臉皮,實在令人反感。
有個說法由來已久:幾乎所有學者都是人格扭曲的人。這其實無所謂。想要為學問獻身的話,這點兒犧牲也許是必需的吧。所以,不應該對自己專業以外的事情信口開河。然而,他們竟產生了錯覺,自以為成了指導人生的專家。同樣,一個攝影師、一個歌手、一個演員,也在電視節目裡分析自殺者的心態,對殘忍的未成年人犯罪事件大加議論,卻從來沒有感到絲毫羞愧或自責……這種人就是真正的「書呆子」。
世界級的數學家對自己專業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這並不算「書呆子」。只要他們意識到這一點,並且承認自己是有缺陷的人,謹言慎行,儘量不干預自己專業以外的事,那就不是「書呆子」。
很多人都聽說過這件事:數學家小平邦彥聽到別人稱自己為「書呆子」時,大怒道:「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書呆子’和‘普通呆子’!」這句話意味深長。幾乎所有的專家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正因為自己在某方面是專家,所以在其他方面,自己是不如普通人的。同樣,那些不是專家的普通人,一方面對自己不是專家而感到羞愧,同時又對專家抱有一種強烈的妒忌之情,想把專家們從寶座上拽下來。他們在說「專家都是呆子」的瞬間,這矛頭其實也掉轉過來指向了自己。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專家一樣也是呆子,還以為自己不是專家就能倖免——這種人就是「普通呆子」。
像這樣,以為笨蛋比聰明人更了不起、具有更高尚的人格,並且對聰明人充滿了羨慕嫉妒恨,拒絕探索一切真理——這種懶散的態度,正是我最討厭的。
「教授很了不起嗎!」
前幾天,有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打到研究室來,問我:「您想不想買樓投資呀?」對於這種干涉個人空間、勸人買這買那的行為,無論是推銷竹竿還是推銷冰激凌,我都十分討厭。我沒好氣地回答說:「不要打這種無聊電話到研究室來!」於是對方說了聲「對不起」就掛掉電話。但不料5分鐘後電話鈴又響了。
我拿起話筒,說:「喂,我是中島。」這時,剛才那個人在電話裡大聲罵道:「教授很了不起嗎!」我正準備回應,電話卻「咔嚓」一聲結束通話了。這讓我十分惱火。對方大概是想用這句話狠狠地往我心裡插一刀吧。他最希望看到的是,在放下電話的瞬間,我為自己的傲慢而茫然失措,並進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哎呀,我這個人太差勁了。雖然自己是個教授,但若論人格,還遠不如那個售樓推銷員啊!」……但遺憾的是,我根本沒有這樣想。
唉,剛才我應該冷靜地回答:「是的,我覺得很了不起。」或者立刻反問一句:「售樓推銷員很了不起嗎?」可惜我剛才卻沒有開口。這就是我的深刻反省。
笨女人的精明之處
不好意思,老是舉三島由紀夫的作品為例——他的短篇小說《魔群經過》裡有一段對「笨女人」的觀察,這和男人們說「我是個笨蛋」頗有相通之處。
「她真是個笨女人啊。」……
「正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個笨女人,所以才不好對付呀。一旦女人知道自己笨,那就說明她很聰明,聰明得足以知道自己笨——怎麼掉進迴圈論證了呀。」
我認為這不屬於「迴圈論證」,這點姑且勿論。以上對話並非出自女人之口,而是兩個男人觀察某個女人的言行之後互相議論的場面。讓對方以為自己笨,以此來保護自己——在這一機制上,男人和女人基本相同,但在心理活動方面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先看男人。一口咬定自己是個笨蛋,故作詼諧,其實話中有話,暗含譴責對方的意思:「喂,別以為你是大學教授就多了不起似的!」甚至盛氣凌人地逼問:「你是個什麼東西?」說得粗俗一點,這態度就像黃鼠狼逃跑前還得放個屁噁心你一下。
但女人當著男人的面承認自己笨卻截然不同(不必再引用三島由紀夫的觀點)。她的意思是:「對呀,我就是個笨女人。不過,正因為我笨,所以你才看上我的吧。我說得不對嗎?」
說得更直接一些:在情愛方面,無論怎麼笨的女人——或者應該說,越笨的女人,就越具有可怕的直覺和理解力。在男人眼裡看來,這是女人唯一的「聰明」之處。
與謝野晶子有一首很有名的和歌就充分表現了笨女人的「聰明」:
「君不見我嫩肌膚,一心論道,豈不孤獨?」
目光炯炯的大學生面對眼前的少女,不敢正視,一本正經地給她講解《論語》。少女溫順地聽著,心中卻在想:「沒有女人陪伴,難道你不寂寞嗎?」她正是一個既笨且聰明的女人,很可怕。
女人的邏輯?
我知道:這種說法難免有先入為主之嫌,而且可能帶有性別歧視。但除了「女人的邏輯」之外,實在找不到別的說法。我在澀谷圖書館做演講的時候,沒有一個女聽眾起來問問題。於是我特意說:「有沒有哪位女士想提問的?」但還是沒人問。演講結束,我正要離開會場時,有一位年輕女士叫住我:「老師!」
「你有問題嗎?」
「嗯,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老師,您愛您的太太嗎?」
面對她這拷問式的問題和直勾勾盯著我的目光,我心中暗暗叫苦。如果我回答「愛」的話,她應該會很滿意吧。
於是我回答:「不愛。」
她接著又問了一個令人驚愕的問題:「那你為什麼還戴著戒指呢?」
我遲疑了一下,答道:「因為摘不下來了。」然後就沒再理她,徑自離開了會場。
聽完演講,最後卻上來問這樣的問題,這算怎麼回事?我想,這應該是女人特有的方式和邏輯,男人是絕不會這樣問的。
有一次,我看了一個類似生活顧問的電視節目。節目裡,有個年輕女觀眾聲淚俱下地傾訴:「我直到現在還忘不了前男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著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