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心滿意足地去死吧
我要對那些認為自己「人生無悔」的人說這句話。嘿,隨你怎麼想,認為無悔就無悔吧!既然無悔,那可以馬上去死了!
無論是誰,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人生無悔」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而且我覺得,他們的人生其實也並不是那麼一帆風順。如果這話出自畢加索、卡拉揚、松下幸之助、小澤征爾等人之口,倒也可以理解。但往往是那些平庸地度過一輩子的人,到年邁之時喜歡把「人生無悔」掛在嘴邊。而剛才列舉的那些成功者卻是很少說的,即使大家迫切地期望聽到他們說。
再說得透徹一點,有過悲慘人生經歷的人一定會說「人生無悔」。父親離家,母親也不管不顧,在孤兒院長大,經常被警察抓住關起來,後來一直過著流浪漢的生活,終於娶妻生子,開了個拉麵館,生意正漸漸走上正軌時——想不到卻得了癌症!
臨死之前,他流著眼淚回顧自己的人生。他想向周圍人傾訴,但卻被全盤否定:「說那些幹什麼呀!你看,你娶了個好太太,孩子也健康成長。我們都覺得你人很好哩。」於是,他轉念一想:「大家說得也對。」於是,他安詳地躺在臨終的床上,喃喃自語:「我的人生不後悔。」大家含淚說道:「沒錯,沒錯,你總算想通了。」一邊在心中拍手稱快。就這樣,成功地實施了集體催眠——自己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大家想讓他怎麼想,就讓他怎麼想。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是一種類似於天主教懺悔的儀式,對著臨終之人連珠炮似的說一大堆「好話」,例如:「你給大家帶來了很多快樂,你做的拉麵非常好吃……」通過編造這種種情節,讓他懷著對大家的感謝之心而死去。這樣,大家才能夠活得心安理得、逍遙自在。相反,如果他臨死時怨恨人生、怨恨周圍人,在痛苦的掙扎中死去,那麼大家都會覺得很掃興。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人——他們每天和平常人一樣工作,家庭、朋友關係也相處得很好,到60歲將要退休時,心裡忽然冒出一個疑問:「我就這樣度過一輩子,甘心嗎?一直以來,我都選擇走四平八穩的人生道路,這確實沒有錯。可是,20歲的時候,我放棄了那次冒險;30歲的時候,我熄滅了那如火一般的激情……我的人生將如此平淡乏味地結束,沒有過心動,沒試過地獄般的痛苦,也沒試過天堂般的快樂。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死去。我甘心嗎?」這疑惑漸漸吞噬了全身。
然而,他從這種懷疑中拼命掙脫出來——既然人生不能重來,無可挽回,不如將「我的人生太失敗了」的念頭藏在心底,告訴自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就行。」自己在臨死前,大概也會喃喃地感謝大家,然後死去吧。這很可怕。但事到如今,也別無選擇了。
比起上述兩種人,下面這種人更不符合我的興趣(所以更讓我討厭),而且人數也更多。她內心深信自己「人生無悔」——身體健康,夫妻和睦,孩子活潑可愛。接下來,如果自己突然死掉,不給大家添麻煩,那人生就圓滿了……這樣的人生,順其自然,沒有痛苦,最後只要能和「孩子她爸」一起進墳墓就行。自己死後,家裡人每逢清明時節能來掃一下墓,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最怕這種堅定地信奉「普通教」的「好人」。在我看來,他們和我就像是住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所以,只能任由他們「無悔」地死去。而我,只能喋喋不休地表達自己的厭惡之情。
為了防止太多抽象、枯燥的議論,最後,我想通過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暮色》向這些人開炮——正在說、準備說,以及希望說自己「人生無悔」的人。
《東京暮色》
在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東京暮色》。因為它最有悲劇色彩。山田五十鈴把喜久子這個角色演活了。劇情是這樣的:喜久子拋下丈夫和三個小孩(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跟另外的男人跑了,在東京開了一家麻將館。後來被長女孝子(原節子飾演)發現,於是她懇求孝子不要告訴妹妹明子(有馬稻子飾演)自己是她們的母親。但明子在和大學生們去麻將館時覺察到了。明子和大學生木村交往,並懷上了孩子。明子告知木村自己懷孕了之後,木村就開始躲著她。明子衝著姐姐孝子叫嚷道:「我身上流著咱媽的骯髒血液!」明子墮胎後,偶然碰見木村,就打了他一個耳光,然後跑出去,結果被電車撞死了(影片中暗示有可能是自殺)。孝子把妹妹的死訊告訴母親喜久子,並狠狠地盯著她說:「全都怪你。」
喜久子的相好以前就勸她一起去北海道的室蘭市,她一直沒有答應。經歷過這次事件後,她決定前往室蘭。
臨走前一天,喜久子回到從前的家,想給明子上一炷香,但卻遭到孝子拒絕。喜久子只是「哦」了一聲就離開了。在去往北海道的火車中,她茫然地看著窗外的夜景。在她的人生中,被告知兒子在山上死去時,被告知明子自殺時,被孝子指責說「全都怪你」時,想去祭拜女兒卻遭拒時……她都十分平靜,因為她已經完全死心了。她覺得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外力推著走,但人們卻不允許她說出來。
「當時,自己只能那麼做嗎?或許有別的選擇?——不,現在當然怎麼說都行。當時,自己也明白一切後果,但還是扔下丈夫和孩子跑了呀。」喜久子想來想去,直至頭腦變得麻木,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於是就決定不再想。繼續想的話,自己跟男人跑了這一「事實」就變得越發沉重。這一事實無法改變。在這事實面前,所有辯解的語言都蒼白無力。她並非不後悔,但她知道,無論現在如何後悔,丈夫和女兒到死都不會原諒自己的。事到如今,如果後悔,結果反而會一發不可收拾。也許,自己連後悔的權利都沒有了吧。然而,如果不思悔改,堅持說:「這樣就挺好。」又似乎太卑鄙無恥了。
她既無力尋死,也不能死,就這麼活著。當然,這絕不是出於惰性,相反,她有一種堅定的態度。她那茫然眺望遠處的黯淡身影,甚至還散發出一種到達人生極限的崇高感。
我想,她臨死時(電影裡沒有這一情節)將會如何回顧自己的人生呢?她也許不會對自己的人生做任何辯解,而是茫然地眺望遠處,平靜地迎接死的到來吧。她這樣生活,而且也只能這樣生活。這就是她的人生。
這或許也可以說是「人生無悔」吧。在我看來,和之前列舉的各種膚淺的「人生無悔」宣言不同,喜久子以肢體和動作展現出「人生無悔」,這種無言的宣誓顯然更為深刻,更為真實。
最後說句畫蛇添足的話:在影片中,明子叫喊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而後死去。自從我讀小學時第一次看過這電影之後,這一幕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它象徵著死亡的恐怖。
畢加索(1881—1973):西班牙畫家,西方現代派繪畫的主要代表。
卡拉揚(1908—1989):奧地利指揮家,在音樂界享有盛名。
松下幸之助(1894—1989):日本企業家,松下電器的創始人。
山田五十鈴(1917—2012):日本女演員。
有馬稻子(1932—):日本女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