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畢業於名牌大學(弗吉尼亞大學),獲得經濟學學位,和很多與他相似的人一樣,他對自己的職業生涯雄心勃勃。沒過多久他就意識到,如果自己主要的職業技能可以通過一個excel宏解決,那麼這些雄心壯志終會遭遇挫敗。因此他決定,需要提升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價值。經過一番研究,本得到一個結論:他向家人宣稱,他將辭去人工電子資料表製作員的工作,成為一名程式設計師。然而,此類宏大的計劃背後往往有一點漏洞:傑森·本根本不知道如何寫程式碼。
作為一名電腦科學家,我可以確認顯而易見的一點:計算機程式設計很難。大多數開發人員要經過4年的大學教育才能瞭解這個行業,開始第一份工作。而即便如此,想要得到最好的位置仍然需要面臨激烈的競爭。傑森·本沒有這樣的時間。在那次關於excel的頓悟之後,他辭去金融公司的工作,回家準備下一步工作。他的父母對他的計劃很高興,但是並不喜歡他在家裡長期住下。本需要學會一項很難的技能,而且需要快速完成。
到此時,本遭遇了跟很多知識工作者同樣的問題,無法在職業軌跡上有爆發式上升。學習電腦程式設計之類非常複雜的知識需要持續地專注於需要高認知度的任務——恰如驅使卡爾·榮格置身於蘇黎世湖邊的樹林中的那種專注一般。換言之,這項任務是一種深度工作。然而,如我在之前所述,大多數知識工作者已經失去了深度工作的能力。本在這種潮流中也非例外。
「我總是不停地上網,檢視電郵;我根本停不下來,好似一種強迫症。」本講述辭去金融工作之前那一段時間裡自己的狀態。為了強調自己深度工作的困難,本向我講述了金融公司的上司讓他完成的一個專案。「他們想要我寫一份商業計劃,」他解釋說。本不知道如何寫商業計劃,於是決定先搜尋並閱讀5篇不同的現有計劃,然後通過對比和比較,理清需要哪些內容。這是個好主意,但是本遇到一個問題:「我無法專注。」他現在承認,在這段時間裡,有好多天幾乎每一分鐘(「98%的時間」)都在上網。而商業計劃專案,這個可以使他在職業生涯早期脫穎而出的機會,卻被丟到了一旁。
辭職的時候,本已經很瞭解自己很難做到深度工作,因此當他決定學習程式設計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同時還要教會自己的大腦如何深入下去。他的方法很極端,卻很有效。「我把自己鎖到一間沒有電腦的房間裡:只有課本、筆記卡片和熒光筆。」他會在電腦程式設計課本上做標記,將學到的關鍵點記錄到筆記卡片上,然後大聲讀出來練習。最初遠離電子裝置的日子很難熬,但本強迫自己堅持下去:他必須學會這些材料,要確保屋子裡沒有使他分心的東西。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保持專注的能力逐漸增強,到後來經常能夠每天在那個房間裡與外界隔絕5個小時甚至更久,不分心地專注學習這些艱澀的新技能。「到最後我大約讀了18本相關的書。」他回憶道。
兩個月的封閉學習後,本參加了難度很高的開發人員訓練營(devbootcamp):一週100小時的網路應用程式短訓班。(在搜尋該專案相關資訊時,本發現一名來自普林斯頓大學的博士生將dev描述為「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難的事情」。)有了充分的準備和新打磨的深度工作能力,本表現得極為出色。「有些人沒有做好準備。」他說,「他們不能做到專注。他們不能迅速學習。」與本一同參加這個短訓班專案的學生中只有一半按時畢業。本不僅畢業了,而且還是班上成績頂尖的學生。
深度工作有了成效。本很快就在舊金山一家科技創業公司找到了一份開發員的工作,這家公司拿到了250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一年半之前,本辭去金融諮詢的工作時,他一年收入為4萬美元,電腦程式設計師的新工作則可以拿到10萬美元。隨著技能水平的提高,這個數字還可以持續增長,在矽谷市場上幾乎沒有上限。我最後一次和本交談時,他已經在新崗位上做得有聲有色。他成為深度工作的新擁躉,在辦公室對面的街上找到一套公寓,這樣早晨就能在其他人到來之前很早來到辦公室,毫無干擾地工作。「運氣好的時候,一天第一次會議之前,我能有四個小時無人打擾的工作時間。」他告訴我,「然後下午或許還能有三四個小時。而且我說的是真正的‘專注’:沒有電子郵件,沒有駭客新聞(hackernews,在電腦技術人員中非常流行的網站),只做程式設計。」對於一個承認過去工作中有時98%的時間都用來上網的人來說,傑森·本的轉變著實令人震驚。
傑森·本的故事突出了一點關鍵的經驗:深度工作並非某種矯揉造作的懷舊情緒,也不是作家和20世紀早期哲學家獨有的,而是在當今社會也很有價值的一種技能。
它之所以有價值,有兩方面原因。第一種原因與學習相關。我們生活在資訊經濟時代,依賴於迅速更新的複雜體系。比如,本學過的一些電腦語言在10年前是不存在的,而且很可能再過10年也會過時。與之類似地,20世紀90年代加入營銷隊伍的人或許根本不會想到今天需要掌握數字分析的能力。因此,想要在社會經濟中保持價值,就必須掌握快速學習複雜技能的藝術。這項任務要求深度工作。如果你不培養這項能力,就很可能隨著技術的更新而被淘汰。
深度學習有其價值的第二種原因是數字網路革命的影響力是雙向的。如果你能創造出有用的東西,它的受眾(比如僱主或使用者)就可能是無限的,從而極大提升你所獲的獎勵。另一方面,如果產出的東西中規中矩,你就會陷入困難,因為你的受眾很容易在網上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不論你是一名電腦程式設計師、作家、市場營銷人員、諮詢師還是企業家,你的處境都和想要超越弗洛伊德的榮格一樣,又或是與想要在創業新貴公司中維持地位的傑森·本相似:想要成功,你就必須產出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產品,而這項任務需要深度。
深度工作的必要性正在不斷增長,這種趨勢是新近出現的。在工業經濟時代,只有小部分技術工人和專業人士需要深度工作,但是大多數工人不培養無干擾專注的能力也無大礙。他們靠做一些小玩意拿工資,他們所做的工作在數十年的時間裡都不會有什麼變化。但是隨著資訊經濟時代的到來,越來越多的人成為知識工作者,深度工作就成為核心貨幣,雖然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這個現實。
換言之,深度工作並非一種無用的傳統技能,而是任何想要在競爭激烈的全球化資訊經濟時代——無法跟隨時代潮流發展的人將被這個時代生吞活剝——立足的人都應該掌握的核心技能。真正的獎勵不會留給那些熟練使用臉譜網的人(這是一項浮淺任務,很容易複製),而是留給那些能夠構建創新的分散式體系,使這項服務能夠運轉的人(毫無疑問是一種深度任務,很難複製)。深度工作非常重要,我們或許應該用商業作家埃裡克·巴克(ericbarker)的說法,將其稱作「21世紀的超級力量」。
我們已經探究過兩條思路,一種是深度工作的日益稀少,另一種是其日益提升的價值。可以將二者結合成一種理念,這種理念為本書的一切內容提供了基礎:
深度工作假設(thedeepworkhypothesis):深度工作的能力日益稀少,而幾乎同時,其在社會經濟中的價值也日益提升。因此,能夠培養這項技能,並將其內化為工作生活之核心的人,將會取得成功。
本書有兩個目標,分兩部分進行闡述。第一個目標在第一部分實現,旨在讓你相信深度工作假設的真實性。第二個目標在第二部分實現,旨在教會你如何利用這個機會,訓練你的大腦,轉變你的工作習慣,使其成為你的職業生活的核心。然而,在深入探究這些細節之前,我要花點時間解釋一下我是如何成為深度工作擁躉的。
我用過去10年的時間培養了自己專注於難題的能力。想要理解這種興趣的起源,有一點或許會有所幫助。我是一名理論電腦科學家,在舉世聞名的麻省理工計算理論小組(theoryofcomputationgroup)完成了博士學業,而在計算理論小組中,保持專注是關鍵的職業技能。
這些年裡,我所在的研究生辦公室恰在一名麥克阿瑟天才獎(macarthur「geniusgrant」)獲得者辦公室的走廊盡頭,這個人在還沒到法定喝酒的年齡就被麻省理工大學聘為教授。這位理論學者經常會坐在公共區域,盯著白板上的標記看,四周圍坐著一群訪問學者,也安靜地坐在那裡,盯著白板看。這個過程可以持續幾個小時。我去吃午飯,吃完午飯回來,他們還在盯著看。這位教授的蹤跡很難尋到。他不上推特,如果他不認識你,一般也不會回你的電子郵件。去年他發表了16篇論文。
在我當學生的那幾年裡,周圍一直瀰漫著這種極度專注的氛圍。毫不奇怪,我也很快培養出類似的深度專注能力。令我的朋友和諸多合作出書的出版商懊惱的是,我從來沒有臉譜網或推特賬戶,除了部落格之外未曾用過任何其他社交媒體。我不上網,新聞多從送到家裡的《華盛頓郵報》(citewashingtonpost/cite)和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nationalpublicradio)獲取。另外想要找到我的人也很難如願:我的作者網站裡沒有提供私人電子郵箱地址,而且直到2012年我才有了第一部智慧手機。(我懷孕的妻子給我下了最後通牒:「兒子出生之前,你一定要買一部可以用的手機。」)
另一方面,我對深度工作的執著也得到了回報。大學畢業之後10年的時間裡,我出版了4本書,獲得了一個博士學位,發表同行評審學術文章的頻率也很高,還受聘於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university),成為終身教授。雖然有這麼多的成就,但我在工作日很少會工作到下午五六點鐘。
我之所以能將工作壓縮到如此短的時間內,是因為我投入了巨大的精力,竭力精簡生活中浮淺的內容,同時確保充分利用由此節省的時間。我每天的工作都圍繞著精心挑選的深度工作展開,確實無法避免的浮淺活動則拆分成小塊,在日程的間隙完成。每天三四個小時,每週五天沒有任何打擾、精心安排的專注工作,帶來了很多極有價值的產出。
我對深度工作的投入在職業之外也帶來了益處。從我下班回家至第二天早晨新工作日開始的這段時間,我幾乎不碰電腦(只有寫部落格這個例外,我喜歡在孩子上床睡覺之後寫寫部落格)。這種全然與世隔絕的能力,與隔一會檢視一下工作郵件或頻繁查閱社交網站等更慣常的做法相對,使我能夠在晚上與妻子和兩個兒子相伴,雖然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很忙碌,但還是能閱讀數量驚人的書籍。更寬泛一點講,遠離生活中的干擾,緩和了似乎在日益侵蝕人們日常生活的緊張心智慧量。我覺得無聊是很舒適的,它是一項可以轉化出豐厚回報的技能,特別是在慵懶的華盛頓特區的夏日夜晚,聽著電臺直播華盛頓國民隊的比賽的時候。
對本書最恰當的描述莫過於嘗試規範和解釋我為何偏愛深度而非浮淺,並細化幫助我將之付諸實踐的策略種類。我將這些想法訴諸文字,有一部分原因在於引導你們圍繞深度工作重塑生活,但這並非全部目的。我之所以要解構和闡釋這些想法的另一個原因,在於進一步提升我自己的實踐水平。對深度工作假設的接納幫我取得了成功,但是我堅信自己還沒有充分開發全部的潛能。當你按照本書的觀念和規則辛苦努力並最終取得成功時,請相信我也在按同樣的方法前進——毫不留情地砍掉浮淺的內容,不遺餘力地強化深度。(在本書的結論中,你將看到我的努力成果。)
卡爾·榮格想要實現心理學的變革時,他在樹林中建起一處隱居所。榮格的伯林根塔樓為他提供了保持深度思考的場所,他在這裡將技能加以應用,產出了具有驚人獨創性的成果,以至改變了世界。在後文中,我將努力說服你們加入我,共同努力構建我們自己的伯林根塔樓;培養在日益浮躁的世界裡創造真實價值的能力;認識到數代人中最富有成效和舉足輕重的人物所認可的真理——深度的生活才是優質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