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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奇才,二十三歲進士及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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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復初「呦」了一聲,這小子還不謙虛,正合我性格:「都讀過什麼書啊?」

「很多。」劉伯溫又鞠了一躬回答。

鄭復初又問:「讀過《周易》吧?」

劉伯溫點頭:「七歲就讀過。」

「天地氤氳,下一句是什麼?」

「萬物化醇。」

「天地玄黃呢?」

「宇宙洪荒。」

「什麼是宇,什麼又是宙?」

「天地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

據《劉伯溫年譜》說,鄭復初聽完劉伯溫的正確回答後,就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對劉爚說:「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閱讀量和記憶力,前途不可限量。我收下這個學生了!」

其實這是扯淡。兩人的問答條目都是《周易》上的內容,《周易》是儒家五經之一,屬於學生們的必讀課本。在當時,一個十四歲的學生如果不能把《周易》從頭到腳背誦下來,那他就是個蠢貨。

鄭復初之所以收下劉伯溫,可能和劉伯溫的另類氣質有關。在劉伯溫憂鬱而孤傲的神情中,鄭復初大概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鄭復初是元王朝恢復科舉制後的第一批漢族人裡的進士,正如劉爚說的那樣,科舉制必將捲土重來,元帝國在1315年正式恢復科舉制,並且就在那年進行了第一次考試。據說,鄭復初考試時就很不滿意,因為漢人和南人的考試內容比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要多,而且難。漢人和南人的考題如果是高考題,那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考題就是成人教育題。

在等成績時,鄭復初又是一肚子火,因為成績單遲遲不下來。有官方小道訊息說,成績單所以遲遲不公佈,是因為教育部的人正在發愁。按當時的規定,兩榜,即漢人、南人一榜,蒙古人、色目人一榜,人數必須相同,但蒙人和色目人的成績一塌糊塗,及格人數可憐兮兮的只有二十出頭,所以,他們不知該怎麼辦。最後決定,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把原來準備招收的一百多人改為只招二十多人。也就是說,有很多漢人和南人都及格了,可因為要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必須要讓他們不及格。

鄭復初正要發雷霆之怒,大榜下來了,裡面居然有他。他就忘了自己要發怒的事,轉而寫詩一百首頌揚元帝國的偉大。

興奮勁兒還沒過去,鄭復初又聽說了可靠的訊息:中進士的漢人和南人即使是堯舜附體、楊二郎轉世,也只能擔任地方政府的二把手。

鄭復初當時已沒有了發火的動力,於是就被分配到一個偏遠地區做州長的秘書。州長是蒙古人,瞧不起漢人,總找鄭復初的茬。鄭復初心想,如果再這樣下去,非死在這裡不可。於是辭職,跑到括城來,申請了份閒職。

在此,有必要補充一下科舉制的問題:

中國古代的科舉制是中央政府選拔官員的一個主要渠道。科舉制誕生於中國隋王朝,常設的科目有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種。但最受考生青睞的是進士科,因為這一科雖然很難考,但一旦考上,前途就一片光明。科舉制經過不斷完善,到明清時,分為三個必備步驟,第一步是鄉試,即考生在戶籍所在地的省城進行的考試;第二步是會試,即鄉試錄取者到京城參加的由禮部主持的考試;第三步是殿試,即由皇帝親自主持的面試,按照從優到劣排名,分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中取三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其他人分列二三甲中。

不同朝代,科舉考試內容也不同,唐代重詩詞歌賦,宋代重填空和時政論文,雖然大體內容不出儒家經典,但沒有哪個政府強行規定必須要用儒家的哪些課本。可元王朝恢復科舉制後,考試科目竟然強行規定為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參考書則是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我們注意,有人咒罵明清兩代的科舉制把朱熹當成寶貝,實際上,是元王朝先把朱熹當成了寶貝。

朱熹是理學宗師,中國思想史中最有分量的理學在他手中定型,元政府用他的《四書章句集註》作為考生的唯一參考書,只能說明一點,理學在元代毫不保留地四射光芒了。

從這一點而言,鄭復初能考中進士,就說明他對理學研究極深,不然他也不可能考上。劉伯溫來向鄭大師學習,主要還是學習理學。

理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需要我們大致瞭解一下:理學就是道學,在北宋的程頤手中吐蕊。當然,它也不是程頤的閉門造車,其實理學就是孔孟儒學的再發揮。理學家認為,宇宙中有一種無善無惡無所不能的「理」,他們稱為「天理」。而人人都有慾望,這就是人慾,天理人慾不兩立。必須要刻苦修煉去除人慾,迴歸天理,成為聖人。修煉的渠道就是儒家所標榜的道德,忠、孝、仁、義,每一個指標都要合格。想要每個指標都合格,必須要極端嚴肅地進行修煉,通過探索外面的萬事萬物,達到認識天理的境界。在探索萬事萬物時,必須要有恭敬的心態、一本正經的外貌,不能追趕跑跳蹦,不能大聲喧譁,更不能嬉皮。不能心有邪念,每天要三省甚至是九省吾身,好的心思要保持,壞的就趕緊去掉。

看上去,如果真的這樣盡心盡力,那麼,理學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就很容易實現。但遺憾的是,中國理學家那麼多,做到這四項要求的一個都沒有。

其實問題就出在理學家這裡。大多數理學家只做兩件事說一句話,兩件事是:一、製作道德守則的指令碼;二、讓別人去演。一句話是:必須要是道德完人(修身),才能去建立事功(治國平天下)。

——注意理學家說的修身,不僅僅是思想道德,還有外表。北宋偉大人物王安石不修邊幅,程頤就鄙視王安石:你連修身都做不到,還談什麼變法。

一個人具備無懈可擊的完美道德,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在太難。人生在世,肉體之身,為了生存,難免做幾件有悖道德的事。王安石就對理學家們提出的種種高調的道德標準提出過譏諷,說他們那些道德要求是壁上行,根本無法實現。孔子就曾說過,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但理學家卻說,一點小德都不能出入。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的許多道德要求都是出口貨,都是讓別人來演的,自己只是個編劇或者是導演。

我們要了解一種學說,只需要看建立它的人就可以。程頤和他哥哥程顥曾去做客,主人用妓女招呼他們。程頤從始至終都正襟危坐,像塊大理石,而他哥哥程顥卻左摟右抱,卿卿我我。

程頤很不高興,回家後,氣咻咻地訓老哥:「你這種行為真給讀書人丟人!」

程顥打了個哈欠說:「我剛才是座中有妓女,心中也有妓女。現在,我離開了座,座中無妓女,我心中也沒有了。你恰好相反,雖然你沒有看妓女,但心中卻有,只是假裝正經,不敢碰。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你現在心中還有妓女。不然,你怒氣衝衝地跑來質問我幹什麼?」

程頤瞠目結舌,趕緊跑回房間反省,結果發現他老哥說得真對。

程頤後來感嘆說:「我們的道德要求定得太高啦,不符合人性。」可感嘆完,他又給別人提要求去了,因為這些太高的道德要求,是他寫給別人的指令碼,又不需要他來演。

不過,鄭復初不是純粹的理學家,或者說,他對理學家在道德上的高標準並不那麼在意。他最在意的是理學家的思想。

自他和劉伯溫成為師徒後,他把理學思想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劉伯溫,劉伯溫就在他這裡沐浴著理學思想的光芒。

於是,突然有一天,鄭大師叫來劉爚說:「據說你祖上有人解救過千百號人,我以前對‘天道無常,常與善人’的說法頗有懷疑,現在我看劉基,發現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你把你兒子領走吧,將來他必是人上之人,光大你家門庭。」

劉爚大吃一驚,認為給鄭復初的學費太少。但鄭大師急忙搖頭說:「理學宗旨,我已教給他。聖人說,想要弄懂天理人心,別人的傳授只是啟蒙,還要靠自己。你兒子悟性很好,必能悟道。帶他走吧。我沒有可教他的了。」

劉爚這才轉驚為喜,領走了劉伯溫。就在他準備觀賞劉伯溫悟理學之道時,劉伯溫真的就悟了道,但不是理學之道,而是道家之道。

天書傳奇

多年以後,劉伯溫被後人尊奉為未卜先知的大仙和呼風喚雨的魔法師,所以有這些頭銜,和他與道教、道家思想的親密接觸有很大關係。

劉伯溫在老家時就讀過《道德經》,對裡面的辯證法極有心得。他說,愛臭美的女人招來好色之徒,喜歡炫富的人招來強盜,賣弄才華的人招來嫉妒。劉伯溫也讀過《莊子》,他後來撰寫的著作《郁離子》中那些天外飛龍般的想象力的源泉就是《莊子》。他當然也讀過許多道家典籍,對道家的諸多法術有疑有信。他的老家南田山是第六福地,他的老爹靠卜算幫助老鄉尋找走失的羊和小狗。這一切,都註定了他和道教必有因緣,而因緣正如荷花一樣在括城露出尖尖角。

扮演「尖尖角」角色的是紫虛觀道士吳梅澗。

紫虛觀在括城東南十里的好溪畔少微山上,好溪是一條大河,兩岸連雲,高崖壁立,原名惡溪,水中常有怪物出沒。唐宣宗李忱時,當地州長段成式以善政治民而感動了水怪,使水怪離開了惡溪,人們遂改其名為好溪。

在人們的口口相傳中,紫虛觀的吳梅澗道士被幻化成一個詭異人物。有人經常看見吳道士在太陽初升時,恭敬地舉著一個擦拭得發亮的罐子,罐口對準太陽,收集光芒。還有人看見,漆黑的夜裡,吳道士在墳場用一個形似骷髏的東西捕捉鬼火。更有人發現,吳道士的房間無論白天黑夜,都光亮得可怕。而民間堅信少微山那些絢麗的風景,是吳道士對其用了某種奇異的法術。

劉伯溫早就聽說過少微山的風景,於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去遊覽。陪伴他們的吳道士對少微山的一草一木瞭如指掌,曾指著好溪畔一塊巨石說:「這是當年段成式捉了水怪曝曬之處,如果你收斂精神去嗅,還能聞到水怪的惡臭。」劉伯溫當即斷定,吳道士有導遊的潛質,而且又斷定,吳道士還是個樂天派。從來沒有人見過吳道士眉頭緊鎖,這或許是道教對人類情感的一大貢獻,道士們永遠都是樂觀的。佛教說,今生受苦,來生享福。儒教說,站直了,坐穩了,給我學聖人!而道教則說,你想長生嗎?我這裡有仙丹,不需要你做任何跟自己過不去的事,你準備好爐子和錢就可以了。如果你沒有爐子和錢,那你可以養生啊,我這裡有養生不可不知的各種細節,按照細節去做,就能長生。你想要好多的錢?可以,我這裡有點金術。你想要美女,也可以,做個忠厚老實的人,老天就給你送來美女。我這裡有案例啊,沒聽過七仙女下凡的故事嗎?

吳梅澗說:「一切難事、苦事、痛事,其實都是你心裡的事。讓你的心不動,這些事就不起波瀾,如果有了這些事,那就是庸人自擾。」

或許正是吳梅澗的樂觀態度,讓鬱鬱寡歡的劉伯溫見到了陽光,一來二去,兩人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劉伯溫問他收集陽光和鬼火的事,吳道士放聲大笑,指著煉丹爐說:「一切物體都是有生命的,關鍵是如何喚醒它。春天萬物復甦時,你坐在窗前清除內心的閒思雜慮,就能聽到花蕾綻放的聲音;夏天烈日炎炎,你坐在花叢中靜思冥想,就能聽到太陽流汗的聲音;秋天萬木凋落,你坐在樹下,就能聽到樹葉離開樹枝的嘆息聲;冬天萬籟俱寂,但你坐在水邊,就能聽到水睡覺後的平穩呼吸。」

劉伯溫大吃一驚,因為吳道士的回答並不是他所問的。但吳道士接著說:「太陽初升時,只要你能靜下心來,就能收集到它的生命。星光璀璨時,只要你能靜下心來,就能收集到死人的靈魂。」

劉伯溫只好問:「那麼如何靜下心來,什麼都不想呢?」

吳道士說:「死人才什麼都不想。你是活生生的,如何不想?但你不要有閒思雜慮,坐在何處,何處就是宇宙的中心,你坐在宇宙的中心,向四面八方飛馳,一切都是黑暗不可知的,一切都無法到得盡頭,你就讓你的思路那樣飛馳,不要停下來。當你能堅持半個時辰後,你會發現,你能和天地萬物對話。」

劉伯溫對這不可知的一切如此好奇,以至於想跟隨吳道士修煉,但突然得了一場病,此事就泡湯了。吳道士也對他說:「你的根腳不在道觀,而在天下。能知天下,天下就是道觀,何必拘泥?」劉伯溫深為吳道士這種玄乎的論調所折服,所以就在心中存了道家的種子,有一天,它必將發芽,連他本人都無法阻擋。

1327年,十七歲的劉伯溫在括城府學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回到家鄉武陽村。如你所知,在大城市待過的人,回到彈丸之地的家鄉後,總是待不住。

劉伯溫喜靜不喜動,但這也無法讓他恢復對家鄉的喜愛。當他聽說鄭復初和地方官重新修葺了石門書院後,他捲起鋪蓋,就跑去石門書院了。

石門書院位於青田縣西七十里的石門山麓的石門洞中,始建於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寶三年(744年),開始時是國立圖書館,後來,這地方離官員辦公地點太遠,官場肥佬們不愛動彈,逐漸地就成了私人講學的場所。北宋時期,石門書院已經變成私立大學,很多飽讀詩書卻不能做官的知識分子都免費到這裡傳播知識和思想。但由於改朝換代的關係,很快就荒廢。南宋時,朱熹在此地做官,想要重新煥發它的光彩,無奈政府不支援,所以就徹底廢棄了。1294年,元王朝的當地地方官王侯重修,石門書院才算還魂。鄭復初在當地政府的支援下重新裝修後,又鼓勵政府招聘老師,為前來的有為青年們講學。

劉伯溫正是聽說了這件事,所以一路小跑地來了。不過從劉伯溫到書院的表現來看,他來石門書院,只是受了道教人傑地靈觀念的影響,他喜歡的不是石門書院,而是石門書院附近的景色。

石門書院建在道教十大洞天中排名第十的石門洞附近。既然能躋身十大洞天,石門洞當然有非凡之處——兩壁雙峰對峙,如同一扇大門,四周山崖環繞,如同城郭,再向裡就是大洞。洞北殿閣崢嶸,青松鬱郁。洞的東南有數十丈高的瀑布,如果起風,你能看到瀑布隨風飄散,煞是好看。李白有句詩特意讚歎這道瀑布:「噴壁灑素雪,空濛生晝夜」。石門洞中清淨幽深,和地下室一樣冬暖夏涼。

聖人說,聽別人講的知識遠不如自己悟出的知識更自得於心。許多偉大人物不是喜歡自學,而是因為他們明白一個求知的基本道理:別人講的知識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如果和你的心不相符,你聽了有什麼用?如果和你的心相符,可那是別人的,不是你的。所以,想要有獨立思想,鍛造獨立意志,必須要有自學的勇氣和能力。只有通過自己的感悟得來的知識和思想,才是你自己的知識和思想。

劉伯溫從小就喜歡自學,並善於自學。這就可以使我們明白,為什麼鄭復初只教了他一年,就撒手不管了。因為劉伯溫從他那裡得到理學的主旨後,就開始了自由發揮,自由發揮後的心得就如銅牆鐵壁,外來的知識無論如何都闖不進來了。

在石門書院,劉伯溫採用的也是自學方式。他的愛好像洪水一樣氾濫,在正統的理學外,一些被當時知識分子視為奇技淫巧、百無一用的宇宙學(陰陽),數學(八卦),化學(道家的煉丹),物理學(墨子的小孔成像、沈括對石油的認知),地質學(朱熹對化石的認知)以及日常生活學也在其列,他後來著作的《多能鄙事》就是這些學說的踐履。在石門書院這段日子,他還迷上了軍事學。

劉伯溫看了很多市面上流行的軍事著作:《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六韜》《司馬法》《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歷代兵制》,等等。

既然是自學,就無所謂課堂一說。劉伯溫常常逃課,跑到石門洞崖壁的一個洞裡去讀書。沒有人知道劉伯溫是如何發現那個洞的,洞口只能容一人通過,深數十丈,高不見頂。傳說中,那個洞是一隻老白猿的房產,所以又叫白猿洞。

洞中原本黑暗潮溼,但當劉伯溫進去時,地面的潮溼向四面慢慢褪去,但仍然沒有光明,只有瀑布反射進來的彩虹微弱的光。這難不倒劉伯溫,他早就從吳梅澗那裡學會了捕捉陽光。傳說他把那些陽光裝在一個不透明的罐子裡,一遇黑暗,罐子就發出和陽光一樣的光芒。

劉伯溫在別人的房子裡讀書,又不出租金,這讓人為他捏了把汗。劉伯溫大概也知道私闖他人的房子很危險,所以在身邊準備了棍棒,以防房子的主人突然出現咬他。但白猿一直沒有出現過,大概是又找到了新的房子。

就在別人的房子裡,傳奇的一幕發生了。這就是劉伯溫人生中的「偶獲天書」事件。

但很多宿命論專家認為,「偶獲」這個詞是虛無,應該說,劉伯溫命中註定要獲得天書。因為他是偉大人物,偉大人物註定了要有傳奇的經歷,而傳奇的經歷在他未生時就已經註定了。

也就是說,劉伯溫獲天書這件事只是再重複了一遍老天的意思,其實它在命運中早已演繹過了。

這個傳奇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天,劉伯溫正在山洞裡冥思苦想「以少勝多」的戰爭奧秘,但百思不得其解。那段時期,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軍事上。可能和他一直把白猿當成敵人有關,希望能在白猿突然出現時,用軍事手段對付它。

就在他絞盡腦汁思索時,突然,罐子失去了光芒,瀑布折射出的彩虹照到劉伯溫對面的石壁上。正當他在納悶時,石壁像兩扇門一樣緩緩開啟了。劉伯溫只驚駭了一會兒,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探頭向裡看。但裡面漆黑一片,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卻能聽到鐵絞索的聲音,那聲音很憂傷,彷彿是一個大猴子的哭泣。

劉伯溫慢慢地退回來,抄起經常放在石桌邊的木棒,重新回到石壁前,探頭探腦了一陣,鐵絞索憂鬱的嘆息聲不見了。他四周看了看,發現石壁上的植物正在慢慢地生長,發出歡快的嬉鬧聲。這新生給了他力量,他把長袍脫下,正要義無反顧地鑽進時,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別進,裡面毒氣深沉,小心有去無還。」

——據某些靈異專家解釋,這個人聲就是洞中那個白猿所發出。

但劉伯溫既然已經脫了長袍,就說明他下定了決心,什麼狠話都嚇不倒他。他為了給自己鼓氣,一個跟頭就翻了進去。整個身子一落地,他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空中飄浮著螢火蟲一樣的生物,把整個洞映照得通透明亮。

這片天地是如此之新,似乎從來沒有人類的足跡到達過。可劉伯溫很快就感到了恐怖,似乎有人忽近忽遠地竊竊私語,又能聽到他耳邊有人在平和地呼吸。他看見了鬼魂樣的雲彩,聞到了只有死屍上才能綻放的花的香氣。他拼命地搖晃著腦袋,想把這如夢如幻的一切拋掉。他掄起了棒子,碰碎了鬼魂的腦殼,掃蕩了死屍之花的香氣,洞中恢復了異樣的寧靜。劉伯溫感覺自己身處太空中,無依無靠,無牽無掛,骨子裡起了泡沫,飄飄欲仙起來。

在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劉伯溫才強行回到現實世界,他看到那種如螢火蟲般的生物紛紛撲向一面牆壁,映照出了「此石為劉基所開」幾個大字——如你所知,這是身份驗證密碼。元朝時,中國人口太少,「劉基」這種文縐縐的名字重名的機會微乎其微,劉伯溫認定這就是自己,於是,雙手向牆壁上一推,牆壁應手破裂,一隻古董級別的石匣就在牆壁後面閃現。劉伯溫捧起石匣,沒有見到使用說明書,所以就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摔到地上。石匣遇地,嘭地彈開,裡面掉出四卷三十二開的小書。

劉伯溫這時才想起那個提醒他裡面有毒氣的話,這種感覺一上來,他的頭開始發暈,於是,他收起書來,毫不留戀,轉身出了洞。

到洞外後,劉伯溫看書名,發現是關於兵法的。但開啟書,裡面的文字是漢字,印刷精美,可就是看不明白。這種事只能說明兩點:一、書是盜版的,全是錯別字和病句;二、天老爺給人恩惠,向來是給兩塊麵包和一塊生雞腿,你想要吃漢堡,必須要自己動手。

劉伯溫拿著讀不懂的書,等於拿了柄斬妖除魔的寶劍卻拔不出來,那和燒火棍沒有任何區別。於是,他四處遊玩,尋找可以看懂這本書的人。某日,他在深山老林裡遇到一位道士。道士很老,把自己藏在道袍裡,他的道袍很奇怪,像是基督教教士的袍子。劉伯溫看不到他的臉,甚至感覺斗篷里根本就沒有一顆腦袋。當時,這個斗篷正在讀一本無字書。劉伯溫知道這是位神人,就趕緊拿出書來請教。老道士把書拿來,只一翻,就問:「你是想讓我寫個推薦序?」劉伯溫說:「我是看不懂啊,想請教您。」老道士只拿出一本,撕出幾頁,說:「你拿回去,背誦,如果能背得一字不漏,再來找我。」背誦是劉伯溫的特長,說:「光陰似箭啊,我一來一回,浪費時間。況且,您這樣的人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我下次來,您不知道去哪裡了。我就在這裡背吧。」說完,他口中唸唸有詞,一頓囫圇吞棗,然後合上,一字不差背誦了出來。

老道士嘆息,說:「天才!」於是,就給劉伯溫解釋書中理論。七天後,劉伯溫憑藉此書成了優秀的戰略軍事家。

關於劉伯溫石洞得天書,還有一種說法。這種說法認為,劉伯溫根本就沒有在石洞裡得過什麼天書,但確實遇到了那個老道士。老道士其實也不是道士,而是個天文術數大師,名叫鄧祥甫。

鄧祥甫未留下多少事蹟。我們只是知道,此人開始精研理學,後來稍有小成,又鑽研占卜術,大有所成,於是四處找徒弟。劉伯溫在石門書院讀書時,鄧祥甫曾到石門書院尋找天才,偶然和劉伯溫見面,並稍作交談後,就大驚道:「你是個天才。我曾和很多人談論過王佐之學,但那些人都是糨糊腦袋,你卻一點就通。」

於是,他把一本秘書送給了劉伯溫,這本書就是《靈棋經》。靈棋是十二枚用檀香木所造的圓形棋子。正面有字,背面無字。十二顆棋子,分成三種各四顆,分別寫著「上」「中」「下」。占卜的時候,將十二個棋子丟擲,以正面朝上的棋子為卦象進行占卜,背面朝上的棋子則忽略不算。

靈棋佔法的步驟是:首先在一個桌臺上擺滿鮮果酒肉,向天神祭拜行禮。天神要拜全,不能拜了玉帝忘了王母、拜了天尊忘了佛祖。比如四孟四仲四啟,天元地母,日月星宿,陰間明堂,各種神祇哪怕小小土地公都是要祭拜的。拜完神以後,再去洗個澡,從浴室裡出來要換身乾淨整潔的衣服。手要再用洗手液清洗一次,最後身上還要噴些香水。只有這樣之後,才能坐在蒲席上開啟棋匣,口中念著咒語把棋子丟擲來。秦末時期的張良,就是靠這本書幫助劉邦得了天下。

劉伯溫得到洞中奇書或者是《靈棋經》後,廢寢忘食,甚至忘了在課堂上應該幹什麼,所以總是愣神。他的老師每次看到他在課堂上愣神時,就會盯他一會兒,猛地咆哮起來:「科舉,你不想科舉了嗎?」

大都進士

劉伯溫當然想科舉,他專門寫了本科舉模擬習題集《春秋明經》,當然這也是劉伯溫前期的政治思想。在這本習題集中,劉伯溫指出,新儒家開山老祖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是完全正確的,老天爺會根據君主做好事或壞事選擇把祥和或災難降臨到人間。劉伯溫還說,如果有人認為天人感應是扯淡,那他就別讀《春秋》。這是劉伯溫多年來受理學的薰陶而得到的學術思想和政治思想。

實際上,劉伯溫寒窗樂讀十幾載,你不讓他去科舉,對他實在不公平。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千辛萬苦製造出來的東西,卻不讓它去實踐。所以當他老師咆哮時,他瞪著暗淡無光的眼睛回答:「我當然想啊,但我現在眼睛不太好。」

劉伯溫自從看了白猿洞中的天書後,就得了眼疾。臨床症狀是:視物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忽而又看到幻象。

所以當老師認為劉伯溫在愣神時,有時候他是真的在愣神,但有時候卻是因為眼疾發作,他無法看清,正在思考為什麼會這樣。據說有一天,他坐在白猿洞中,視線忽然清晰起來,連洞壁上正在睡覺的一隻蚊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忽然就模糊了,影影綽綽地看到有個人從石壁上走下來,這人尖嘴猴腮,下巴長而翹。那人看著劉伯溫,向他緩緩地招手,說:「來啊,來啊。」如果這個場景是一幅靜止的畫,那名字就叫《厲鬼洞中噬人圖》。

劉伯溫惶恐地要逃出洞去,那人卻若有所思,突然說:「時辰未到,你等幾年再來吧。」如果你見過未經藝術加工的朱元璋畫像,你頓時會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從壁上下來的人,正是朱元璋。

這個厲鬼很快就從劉伯溫的印象中消失了,因為那段時間,他經常會看到各種超自然現象。正當他困擾得死去活來時,突然有一天,他的眼睛恢復正常了,而離科考的時間,也迫在眉睫。所以,他必須要儘快上路,去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參加鄉試。

劉伯溫離開浙江青田時是1332年,已二十二歲。他進入杭州時,回首望去,二十幾年的光陰如巨浪一樣撲面而來。劉伯溫從巨浪的鏡子中看到自己在蹣跚學步,又看到自己在聽老爹講那失傳多年的家族傳奇,還看到自己在白猿洞中廢寢忘食地讀書。這一切過去後,他看到一個弱不禁風的人站在他面前,一臉孤獨憂鬱的神情,緊閉著雙唇,這就是二十二歲的他。這個時候,劉伯溫才發現自己長大了,離孔子說的「三十而立」近在咫尺。

孔子這老頭對人這種動物看得特別透徹,所以提出「三十而立」,不是說三十歲才能在社會上立足,而是說三十歲時才能在心中確立百折不回的志向。這一志向將指導一個人去實現他人生最完美的價值。人在三十歲之前,熱度十足,什麼都想做,但往往一事無成。孔子看出來了,可好多人還是沒有明白,三十歲之前總在瞎折騰,其實也就是沒有確定人生的終極志向。

如果你現在在路上攔住劉伯溫,問他,你這一生最大的志向是什麼?他會抓耳撓腮許久,然後想出許多個志向。當然,迫在眼前的是能中鄉試,然後是會試、做官、娶妻生子、寫幾本專著,如果休閒時間很多,就仔細琢磨一下象術。

這些志向裡,就沒有幫助朱元璋建立新的更黑暗的明王朝。

人類有種令宇宙生物作嘔的怪現象,一旦有人成為萬眾矚目的偉大人物,那所有人就會斷定這個偉大人物從小就樹立了偉大志向。

很多人都把平民出身的劉邦、朱元璋當成勵志人物,說他們從小就立下了建立新王朝的志向。但歷史事實是,劉邦四十多歲了還在老家做流氓,朱元璋當了皇帝后對劉伯溫說,當初只想打家劫舍,誰想竟然弄假成真。英雄人物曹操晚年時說,我從小就沒有什麼志向,不過是時勢推演,把我推到了現在這個位置,別指望從我身上學到什麼,我的成功你們無法複製。

所以說,志向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三十歲前可立可不立。當然,也不能聽孔子的,三十歲時立了志向就冥頑不改,這都不是對待自己人生的態度。人生在世,變數太大,如孤舟行進在驚濤駭浪中,隨時轉舵才是聰明的生存方式。也沒有人會一上船,就說,我要永遠直行。這不是神仙就是白痴。

劉伯溫二十二歲那年到杭州參加鄉試,腦海裡一直思考將來的志向問題。鄉試成績公佈,他榜上有名後,他認為自己的志向更堅定了:去京城考取進士,做官,光宗耀祖。

二十三歲那年,懷抱著這一偉大志向,他踏上了北上大都的路。

大都,突厥語是汗八里,蒙古大汗居住的地方。據那個人品可疑的義大利人馬可·波羅描述說,大都之城,商賈百物雲集,世界莫能與之比也。

——說這人人品可疑,是因為有人通過大量證據證明,這小子當年根本就沒有到過中國。他那本《馬可·波羅遊記》的體裁是小說,不是紀實文學。

劉伯溫那時當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本《馬可·波羅遊記》,所以當他跟著南方的運輸船從積水潭進入大都後,對大都的繁華蓋世頓時產生了深刻印象。

從神仙的立場來看,中國民間最崇拜的神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佛祖,更不是關羽,而是哪吒。玉皇大帝、佛祖、關羽在民間的所有塑像加起來都不及哪吒一個人,因為哪吒的塑像有一個城那麼大,這個城就是大都,神仙們稱它為哪吒城。

如果有幸俯瞰大都,就會發現它是一個東西短、南北長的矩形。共設城門十一座。南面三門:麗正門、文明門、順承門;東面三門:崇仁門、齊化門、光熙門;西面三門:義門、平則門、肅清門;北面二門:健德門和安貞門。

也就是說,僅從城門而言,大都南北是不對稱的。設計者劉秉忠從佛經裡對哪吒的描述中得到了靈感,哪吒有三頭六臂,而且腳底下還有兩個風火輪。所以,南面三門就是哪吒的「三頭」,東面三門和西面三門是哪吒的「六臂」,而北面兩門則是哪吒踏著「風火輪」的雙足。劉秉忠這樣設計的目的是想告訴世人和老天,以神通廣大的哪吒形象建立起來的都城,豈止是固若金湯,簡直能呼風喚雨。

所以,誰也別打大元王朝的主意,小心哪吒腳踩風火輪,用三頭六臂的神功幹掉你。

如果劉伯溫當時可以駕雲升到高空,俯瞰大都,他看到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哪吒,而是看到大都這個大盒子裡有五十個小盒子,這就是大都的五十坊,每個坊都有一個小坊門。但仔細看去,那些小盒子都是虛線構成,根本沒有坊牆,坊門只是一個標誌。每天早上雞叫三遍,小盒子的坊門就會開啟:有人推著四方的小車進去,那是收集大糞的;有人從坊門出來,那是出門擺攤的;還有人左右望了望,發現沒人看到他,就從盒子的虛線走了出去。這些人可能有急事,所以不走坊門。

不過,劉伯溫看不到這些,因為他不能駕雲。所以當他從北城的積水潭進入大都時,看到的是下面這些繁華蓋世的場景:

積水潭北岸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斜街,斜街左右有米市、面市、帽市、緞子市、皮帽市、金銀珠寶市、鐵器市、鵝鴨市,還有妓院、酒館,人聲鼎沸,門口人來人往。再向北走到今天的鼓樓大街,就看到全城乃至全中國最大的「窮漢市」,這裡站著許多外來務工人員等著工作。他們揮汗如雨,如果要是一起咳嗽,大都如同來了一場三級地震。

這就是北城區,一路走下來,劉伯溫的耳膜都被螞蟻樣的人群吵破了。所以,他趕緊左轉,進入西城區。劉伯溫的耳邊漸漸清靜下來,正慶幸時,突然聽到羊、馬、驢、駱駝、牛的叫聲,震天動地。劉伯溫大吃一驚,以為來到了動物園,仔細一看,發現他眼前就是一座牲畜場,牛羊成群,駱駝也成群,這就是牲口買賣專區。

劉伯溫對牲口沒有什麼好印象,趕緊左轉,進入南城區。南城區稍好一點,這裡是蒸餅區、交通工具區、水果區和菜市場。逛完南城區後,劉伯溫就向北,再向東,進入東城區。這是他的終點。東城區是各個機關和貴族們的居住區,商業區裡做買賣的穿戴也不同於其他區,一個賣水果的穿戴和貴族一樣。再向裡面走,就是皇城。劉伯溫不能再走了,按照教育部的規定,他必須要在考生們所居住的客棧停下來,專心複習功課,準備一個月後的會試。

在準備考試期間,劉伯溫並沒有死啃書本——臨陣磨槍的事只有未經準備的人才做。劉伯溫早就準備好了,所以他把時間用在了閒逛上,最喜歡逛的地方就是大都城裡的書店。

如你所知,元王朝不重視讀書人,所以連帶著就不重視書店。有的書店旁邊就是妓院,有的書店就在牲口市旁邊,看書的時候能聽到淫聲浪語和驢叫。書店的老闆們當然想把書店放到最好的地方,可政府提前就給你規定好了,你不能違反規定。

書店老闆大都是讀書人,這裡就有假正經的,特意去妓院附近找地方,表面上他是在賣書,其實他是在一飽耳福。

劉伯溫有一次逛一家妓院旁邊的書店,老闆是個真正的讀書人,因為耳朵裡塞著棉花球,正在那裡專心地看書。劉伯溫挑來挑去,就挑到了一本他沒有看過的書。這是一本講述周易八卦的書,劉伯溫歡喜異常,站在那裡翻看,就再也放不下。

書店老闆很生氣,因為他這是書店,不是圖書館,所以就走過來在劉伯溫面前誇張地晃盪,試圖讓劉伯溫意識到看書是要給錢的。想不到劉伯溫很快就放下書,要走出來。書店老闆急忙攔住他說:「你如果真心想要,我給你打折。」

劉伯溫很不好意思地說:「不必,它已在我腦中。」

書店老闆把耳朵裡棉花球揪出來,問:「你說什麼?」

劉伯溫就又說了一遍。

如果不是對面妓院裡傳出來的歌聲,劉伯溫肯定能聽到老闆的冷笑,但他不想證明什麼,轉身準備走他的路。書店老闆再次攔住他,拿起那本書,翻到一頁,說:「我考你,你真能記住了,我這本書免費贈送。如果你回答不上來,你就把書買走。」

劉伯溫把他手中的書拿過來,翻到第一頁,讓老闆看著,滔滔不絕地背誦起來。才到第三頁,劉伯溫發現老闆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制止了劉伯溫的背誦,慘叫一聲:「啊呀,天才啊。」

劉伯溫淡淡地一笑,說:「其實我這是笨方法,理解它最好的辦法是畫出八卦圖。」書店老闆也不知抽什麼風,關起門來,跑到後院空地上開始畫八卦圖。先在腳底下畫了個小八卦,然後圍著小八卦又畫大八卦,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不一會兒工夫,院子空地上就被畫滿了八卦。現在,一張蜘蛛網展現在他面前,他就像個蜘蛛精,待在中間地帶,等著食物上門。

但他仍然沒有解出那本書到底講了什麼,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看書,只是按劉伯溫告訴他的,畫八卦圖。

人和人之間的領悟力,差異之大,劉伯溫和大都城裡妓院旁邊的書店老闆就是明證。

那位書店老闆後來只要一有空閒,就在院子裡畫八卦。他的鄰居發現他走火入魔了,就向官府舉報他,說他參加了邪教。結果,書店老闆被捉了起來。當然,這件事正史沒有記載。它只是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我們一直提倡向那些聰明人學習,其實這不對。因為很多人沒有聰明人的伶俐勁兒,所以學起來會走火入魔,甚至會被人認定是非正常人。

當書店老闆正在絞盡腦汁地畫他的八卦圖時,劉伯溫正在會試的考場上,專心致志地考試。他輕鬆地答卷,輕鬆地交卷,輕鬆地等待成績。不久後,成績下來了:大榜排名第二十六名,漢人、南人榜上第二十名。這個資訊告訴我們:蒙古人和色目人那一榜二十六名之前的只有六名。現在,劉伯溫這次公務員考試的兩篇大作還儲存在《誠意伯文集》中。

其中有一篇文章叫《龍虎臺賦並序》,其中有這樣的文字:「龍虎臺去京師相遠百里,在居庸關之南,右接太行之東,地勢高平如臺,背山而面水……」

其實這是讀書人打手勢的信口開河,劉伯溫根本就沒有去過龍虎臺,正如北宋時期那位悲觀主義者范仲淹根本沒有去過岳陽樓,但卻能寫出《岳陽樓記》一樣。他搖頭晃腦地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就是悲觀主義,幸好,他只是那麼一說,顯示自己多麼偉大而已,否則,他身處的北宋時期危機四伏,他早就應該去死了。

龍虎臺位於今天北京昌平區南口鄉,又名審虎臺。據說唐朝宰相狄仁傑曾在這裡做官,有一天,一位老婦女控訴有隻老虎吃了她唯一的兒子,那隻老虎應該對她日後的生活負責。狄仁傑就派人到山裡把老虎捉來,判老虎以後當那位老婦女的兒子,這隻老虎表示不會上訴,服從判決。從此後,老虎每天都會給老婦女叼來各種野味,而且還會駝著老婦女到街上買油鹽醬醋。

狄仁傑審那隻老虎的法庭就在龍虎臺,所以就稱為審虎臺。

劉伯溫在《龍虎臺賦並序》中發自肺腑地說,我真是碰上了好時候,遇到的當今皇帝是絕無僅有的聖人(慨愚生之多幸,際希世之聖明),所以,我如果真的能考中,必然為皇上和祖國效盡渾身力氣,百死不悔。

這句話其實又是讀書人的信口開河,劉伯溫不可能不知道,元王朝行進到1333年的時候,已是病入膏肓。

不必說王朝境內的若干盜賊,那都是家常便飯。僅在宮廷內,流血衝突就連綿不絕。自元朝開山鼻祖忽必烈死後(1294年)到元順帝即位(1333年)三十餘年間,皇帝如同走馬燈,大家都拿著斧頭和砍刀或者是暗箭你來我往,你追我趕。劉伯溫十三歲那年(1323年),監察部高階官員(御史大夫)鐵失居然拎著彎刀衝進元王朝第五任帝孛兒只斤·碩德八剌(元英宗)的臥室,把這位倒霉的皇帝砍成肉段。即位的孛兒只斤·也孫鐵木兒(泰定帝)是個慈悲皇帝,認為天下的出家人都應該受到在西天的待遇,所以用納稅人的錢給出家人購買房產(佛寺),又給他們發著高薪,福利優厚。出家人忘記了佛祖的教誨,因為有人家帝王罩著,所以無惡不作。幸好,泰定帝在五年後死掉,一批野心家就擁立元王朝第三任帝孛兒只斤·海山(元武宗)的兒子孛兒只斤·圖帖睦爾為帝,是為元文宗。而泰定帝的太子孛兒只斤·阿速吉八(天順帝)在一批野心家的擁護下於上都(今內蒙古錫林郭勒)即位。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兩個人都認為自己有資格做皇帝,但誰都不能說服誰,於是開打。這場內戰持續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雙方死傷慘重,雖然最後元文宗險勝,可帶血的刀劍還未歸鞘,又爆發了其他王爺對皇位的覬覦。孛兒只斤·和世一馬當先,奪取了元文宗的地位,是為元明宗。但很快,元文宗反擊,幹掉了元明宗,成功復位。元文宗死後,年僅七歲的兒子孛兒只斤·懿璘質班即位,是為元寧宗,大權掌握在他老孃手中。元寧宗在位才53天,突然一命嗚呼,元明宗的長子孛兒只斤·妥懽帖睦爾逆襲即位,是為元惠宗,即後來的元順帝。元王朝皇族之間的鬥爭總算波瀾不起了。

這一年正是劉伯溫在京城會試的那一年,他在試卷上說當今皇帝是聖人,肯定是心口不一。但他一定是希望元王朝越來越好,而不是希望越來越壞。遺憾的是,元順帝辜負了天下人和劉伯溫的期望。元順帝是一個少年時代非常苦命的皇帝,他是長子,但母親邁來迪是回民,元朝民族歧視嚴重,因此他的地位很低。等他長到七歲,母親邁來迪死了,他失去了依靠。九歲時,父親元明宗被毒殺,父親的敵人元文宗迴歸後,當然不會放過小元順帝,就把他流放到了高麗的平壤。一年後,他又移居靜江(今廣西桂林),後來回到京師,又經過一番周折,才當了皇帝。

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血液傳到忽必烈後,就不再遺傳優點,而全是缺點,元順帝則是標杆。元順帝對出家人比對政治的興趣更強烈,再加上當時的宰相伯顏是個權力迷,他效仿秦朝的趙高對秦二世的計策,對元順帝說:「天下事那麼多,都應該給宰相管理,這樣才能成功。如果您做領導的每件事都來問問,肯定要揹負罵名。況且,做領導的,就該有能力扮神秘,這樣才能讓底下的人不知道您想什麼,小人想要諂媚您,找不到突破口,朝政就清明瞭。」元順帝和當年的秦二世一樣,居然就相信了,所以很少上班,每天都龜縮在家裡跟妙齡女郎、出家人玩樂。於是,內部的混亂逐漸演變成無政府狀態。

當然,這是宮廷裡面的事,劉伯溫和當時許多有志於為國家效力的知識分子們不太清楚,也不想清楚。

比如,那位元朝國學大師揭傒斯就一門心思地在為國家爭取人才,他對劉伯溫是相當器重。「揭傒斯」這姓和名都很怪,但他是如假包換的漢人,他還有個名字叫曼碩。他年輕時在南方就頗受當地政府官員的重視,後來到大都,由於把文章和詩詞寫得絢麗多彩,元朝喜歡讀書的皇帝們都喜歡他,並且在他高階官職之外特意安排他當皇室成員的老師,同時他也是這次公務員考試的主考官。

揭傒斯很重視人才的培養和使用,元朝總理(丞相)脫脫曾問他,這個時代治理國家應該先把切入點放在哪兒,揭傒斯回答了兩個字:「人才。」他在主修遼、宋、金三朝的歷史時,脫脫又跑來問他修史該以什麼為根據,揭傒斯面無表情地說的還是那個中心:「用人為本。」跟劉伯溫幾次相談後,揭傒斯就放出預言:劉伯溫這小子就是唐朝的魏徵啊,但要比魏徵強出百倍,將來必是國家的棟樑。

不過,揭傒斯不無憂慮地說:「劉伯溫這人看上去很孤傲,言語極少,正是這樣的人,才會嚴苛,對自己對別人都持一種評價標準,將來在仕途上肯定要吃虧。」

道家說,最完美的人應該像嬰兒一樣,但可不是說像嬰兒那樣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像嬰兒那樣只吃不幹活。而是做人要像嬰兒的眼睛一樣:黑白分明。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如嬰兒的眼睛那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分明,是非分明,疾惡如仇。另一種人卻如太極魚那樣,黑白不分,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理學家們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我們,一種是小人。劉伯溫就是這種觀點,但他區別於理學家的是,他對事不對人。問題是,事是人做的,做壞事的人必然是壞人,這毋庸置疑。所以,「是非分明」「疾惡如仇」是劉伯溫二十多歲時的人生信條,當然也是他一生的信條。

這位元王朝末路的進士劉伯溫,正在元大都躊躇滿志,他不能想象,他等待的和等待他的竟然有云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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