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有句話很可恨,叫「以德報怨」,連孔子都看不下去了,說:「如果以德報怨,那拿什麼報德?」這足以說明,以德報怨不是白痴的想法,就是狡獪的詐術,有人用這種方式其實是做給人看,落下個聖人的名聲,名聲一成,利益就來了。
我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劉伯溫就在官場中,他不能融入那個圈子,就只能退出,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按洪應明的意思,別標榜節義,也別標榜道德,君子不做招別人討厭的惡事,也別立什麼善名,居身之寶就是在人群中裝成是一個俗人,但內心保持純潔的氣質。
也許這種要求還可以做到,只要假裝一下就可以了。但下面的話「處世不必與俗同,也不要與俗異;做事不必令人喜,也不可令人憎」就很難做到了。怎麼才能不與俗同,又不與俗異?怎麼做事才能不讓人喜,又不讓人恨?
這種在文字上籠罩煙霧、故意弄不清楚的中國式哲理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劉伯溫在三十歲左右時還沒有這種理解的能力,所以,他在南昌很快就被人攻擊了。
有人說,這人故作清高,請他吃飯他不來;有人說,這人太自以為是,不就是個南人嘛;還有人說,這人外表忠厚,內心奸詐,用他們漢人的話說就是——假道學。
劉伯溫的領導可就找到了他,擺出一副對外面的傳言深信不疑的姿態來,說:「你呀,還是年輕,不知道什麼叫官場體統,怎麼可以這樣做人呢?」
劉伯溫說:「我給您講個故事吧。戰國時魏國大臣龐恭要陪太子到趙國去做人質。臨走前,龐恭問魏王,‘假如現在有人告訴您,說鬧市上有一隻老虎,大王您相信嗎?’魏王說,‘你當我是豬啊,鬧市哪裡來的老虎?’龐恭又問,‘假如又有人說鬧市有老虎,大王你相信嗎?’魏王想了想,搖頭。龐恭再問,‘如果再有第三個人說鬧市有老虎,您相信嗎?’魏王痛快地回答,‘我當然相信了啊。’龐恭於是總結說,‘鬧市沒有老虎,這本是常識。但是,因為三個人都說有老虎,聽的人就相信了。現在,我離魏國如此遠,所以說我壞話的人超過三人,希望大王您要相信的時候,記得這個故事。’」
劉伯溫的領導說:「這個就是‘三人成虎’的典故吧?」
劉伯溫說:「是的。它說明了一個問題:一個假訊息,說的人一多,也就成真的了。」
劉伯溫的領導說:「你這人恐怕有受虐狂傾向。你認為所有人都敵對你,所以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這樣如何幸福呢?」
劉伯溫說:「我沒有這種傾向,但現在詆譭我的人實在太多,而且您也相信了。」
劉伯溫的領導說:「那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詆譭你。」
劉伯溫說:「請讓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有座叫女幾的山,喜鵲喜歡在那裡建造巢穴。有一天,山中來了只老虎,喜鵲連忙飛集起來,亂叫起來。八哥聽見了,也飛集起來,亂叫起來。狐狸過來看到,問它們,‘老虎是陸地行走的動物,它能把你們怎樣?你們怎麼如此膽小?’喜鵲回答,‘你沒有聽過虎嘯生風嗎?我們擔心風把我們的巢穴吹翻,所以在這裡擔心得狂叫。’狐狸又問八哥,八哥無話可答。狐狸就笑了起來對八哥說,‘喜鵲的窩在樹梢,怕風,所以擔心老虎。你們住在洞穴裡,並不怕風,幹嗎也跟著亂叫?’」
這是個寓言,劉伯溫的領導沒有聽懂,所以劉伯溫還要解釋給他聽:「一條狗對著人狂叫,其他的狗就會跟著它對著人的影子狂叫。因為眾口鑠金,眾口一詞,就能混淆是非。大人您現在可能就被混淆了是非。」
劉伯溫的領導正色道:「胡說,我是個是非明辨的人。」
劉伯溫就問:「那您現在認為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領導思考了很久,清了清嗓子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個不合群的人,你不適合在官場啊。」
劉伯溫長嘆一聲,說:「那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的領導制止了他,說:「我不喜歡聽故事,直接說道理。」
劉伯溫就問:「政府用人,是僅為了充數,還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靠他們管理好國家?」
他的領導說:「從理論上來講,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發揮他們的作用。」
劉伯溫笑道:「這樣看來,你根本就沒有實踐理論。你看看你下面的那群人,除了貪贓枉法外,一無是處。」
他的領導很不高興,因為下樑不正,上樑肯定也直不到哪裡去。
劉伯溫不等他還口,馬上說道:「農夫種田,不用羊拉犁;商人運貨,不用豬拉車。這是因為它們不能勝任這種事,怕把事情弄砸了。現在您用人,還不如農夫和商人。」
領導這次太不高興了,眼睛通紅,頭髮隱約冒出小火星,劉伯溫見勢不妙,轉身就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經在南昌待了一年。他不必用八卦五行,只憑五官就搞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王朝官場的腐朽已經是從內到外,無藥可救了。貞潔女子和妓女們共處一室,妓女們是瞧不起貞女的。所以很快,劉伯溫就被一些官員聯手彈劾出了南昌。
屈原說:「眾人都喝多了,我卻清醒。」其實,別人都喝多了而你卻醒著,並不是幸福的事。當你面對一堆酒鬼,吆五喝六,滔滔不絕,你卻因為酒精不起作用而難以融入這種癲狂的氛圍裡,自然少了很多情趣。
有這樣一個故事,天降隕石砸了一個深坑,裡面還有火星,但好多人認為是上帝來接人去天堂,想一起跳進去。有一人不跳,認為是送死,結果這群人先把他推了進去。這人在裡面被大火燒灼,發出悽慘的叫聲,上面的人才知道,原來真是送死。結果都慶幸自己沒有跳,卻咒罵那火中人烏鴉嘴,如果不是他那樣說,可能就真是上帝來接人。
在瘋人院裡,不瘋的人才被認為是瘋子。劉伯溫不是瘋子,但在元朝南昌官場,他就是瘋子。
《銀河棹》
妥懽帖睦爾在位的前幾年,劉伯溫在江西高安做縣丞。據劉伯溫說,那三年高安生活談不上壓抑,但也談不上開心。也許換作其他人,看到高安官場的灰暗色調,早已痛不欲生。劉伯溫也有過悲憤,可他是個意志力頑強的人,與其抱怨社會,不如去改變社會。這是劉伯溫一個典型的性格。孔子說,如果沒有我用武之地,我就乘船去扶桑。劉伯溫卻說,事是人做的,用武之地是靠自己找出來的,不是別人給你搭建的。只有庸人才四處找戲臺,偉大人物向來都是親自搭戲臺,然後唱戲。
劉伯溫在江西高安的三年,一切都那麼平靜如古井水,沒有波瀾。因為醬缸裡起不了波瀾,醬缸裡只有陰鬱沉重的屎黃,很難有讓劉伯溫興奮的事發生。
不過,也不是沒有,《銀河棹》事件就是。
《銀河棹》是《周易》的衍生書,全名《六壬銀河棹》,有人說是諸葛亮的著作,也有人說是九天玄女的著作,還有人說,根本就沒有這本書。棹指的是船槳;銀河,天漢也,也稱為六壬學。所以《銀河棹》即「六壬學」之船槳也。
「六壬學」是一門預斷吉凶的學問。天干有十,而六壬學獨取壬,因為壬水屬陽,天一生水,為數之始,壬又寄宮於亥,亥屬乾宮,乾是易卦之首,所以取壬。六壬是指干支相配成六十花甲,每幹配六支,以壬配六支則為「壬子、壬寅、壬辰、壬午、壬申、壬戌」,故稱六壬;另說壬有王形,為諸易之王,故稱壬學。
「六壬學」比起中國其他占卜術還算合理和合法,其推演法來源於《周易》。首先由「佔時」至「月將」,是無極生太極;再由月將至干支,是太極生兩儀;由干支而產生四課,是兩儀生四象;再發三傳,即發三才,然後再布各天將及神煞,用五行生剋預測吉凶進退。
其實,中國古代預斷吉凶的學說,論說起來艱澀難懂,但如果入門了,也並不那麼難。東西方預斷吉凶的所謂巫術其實是原始科學,僅以「六壬學」為例,它就是根據嚴格規定的方式來獲得一些特定成果的嘗試。它承認因果律,也就是說,給出同樣的前提條件,隨即就會出現同樣的結果。比如它的《掌圖·分野》說的就是手相,哪條紋路說的是什麼,都有固定的規定,你不能信口胡謅。紋路交叉有很多處,任何一處,書上都給瞭解釋,你必須要按照這種解釋去理會,不能憑自己的意思去做。
古老的預斷吉凶的學說,其實並不能算是迷信。只要它能言之成理,就要認為它是對的。科學誕生不過短短的幾百年,如果古代的一切都是迷信,那科學誕生前,人類是怎麼活著的呢?
《六壬銀河棹》事件是這樣開始的:1337年,也就是劉伯溫在高安第二年的農曆二月,一個綽號叫「棒胡」的江湖賣藝人發動了一場武裝暴亂。「棒胡」可能姓胡,耍得一手好棒,能把一根百斤重的粗棒運之如飛。但如你所知,這是武術花樣表演,真到搏擊場上,未必成事。當無人欣賞他的表演後,他就憑在江湖闖蕩多年積累的人氣,振臂一呼,聚集了萬人,宣稱起義。
在起義之前,棒胡聽說江西高安某個村裡有個叫曾義山的神運算元,此人曾偶得《六壬銀河棹》,料事如神。
棒胡派人去請這位曾大仙,可去了多次,曾大仙都不在。有時候是去山中採藥了,有時候去鎮裡喝喜酒了,有時候去田裡工作,有時候去親戚家串門。
棒胡摸著自己的大棒說:「真是無緣啊。」但突然一想,這傢伙未卜先知,大概是怕擔個私通盜賊的罪名,所以對我避而不見。棒胡想到這裡,可就怒了起來,說:「等我先拉起隊伍,然後再去找你算賬。」
造反之後,棒胡屢戰屢勝,就忘了曾大仙這個人。可又一次打了敗仗,情緒低沉,胡思亂想,就想到了曾大仙。他派出一支武裝小分隊,囑咐他們,如果那老鬼還不在家,就把他的家人給我砍了。
武裝小分隊一臉豪邁,提著刀就奔高安曾大仙家。路上就準備好了殺人計劃,哪個先殺,哪個先奸後殺,哪個再奸再殺。可當他們到了曾家後,難以置信的是,曾義山正在門口擺好了茶水等著他們呢。曾義山對這些因不能姦殺而失望的人說:「回去告訴你們老大,丁丑年四月一柱擎天。」
這些人能聽明白這句話,悻悻地走了。回去後跟棒胡一說,棒胡皺眉想了很久,說:「這他孃的什麼意思?」有伶俐的人說:「明年就是丁丑年,一柱擎天可是好兆頭。可能是告訴您,明年四月,您能當皇帝。」
棒胡哇啦叫起來,說:「這真是個好訊息。」
但他理解錯了,棒胡是耍棒子的,不耍棒子時,棒子是立在牆角的。所以,一柱擎天的意思,就是歇菜了。果然,1338年農曆四月,棒胡一敗塗地,被活捉到大都處決。
曾義山在棒胡的武裝小分隊走後不久就對家人說:「我要歸天啦,明年的某月某日,有個叫劉伯溫的人路過這裡,你們去葫蘆石洞把那本《六壬銀河棹》拿給他,什麼都不要說。因為這是天意。」
說完這些話,曾義山就跑到床上躺下,一會兒工夫就挺屍了。
第二年,劉伯溫被調到江西南昌,上任的路上,忽然迷路,不知是怎麼回事就走到曾義山家了。曾義山的家人就把書給了他,劉伯溫認為這是天意,翻了翻《六壬銀河棹》,說:「這真是本好書,但我有公務在身,不能專心研習。」
曾義山的兒子說:「父親還說了,一年之後,您就有時間研習了。」
劉伯溫驚了一下,認為這並非好兆頭。如果有時間研習,不就證明他可能無時間做官了嗎?
他的預料非常準確。到南昌工作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和同僚的意見永遠不能一致。一目瞭然的邪惡,卻被同僚們左說右說,於是成了正義。尤其是他的上司,不許他有任何意見,只希望他是一臺錄音機。
劉伯溫站在南昌城門上,向下望去,什麼都望不見。他說:「我必須要離開,不然,我就是在活埋自己。」站在他身邊的他唯一的朋友錢士能說:「你說得對,我也有如此想法。」
錢士能在「進退」上的反應非常快,一有想法,立即付諸行動。說完這話的第二天,錢士能就離開了南昌。但劉伯溫沒有這樣迅疾的反應,有責任心的人在絕望的路上走得都很慢,因為他們希望有迴轉的餘地。但又等了一段時間後,劉伯溫長嘆一聲,說:「我真該走了。」
於是,劉伯溫離開了工作五年的江西,回到了老家。
立點言吧
劉伯溫離開他工作五年的江西時,正是天高雲淡的秋天。但他掐指一算,唸唸有詞後,睜眼再看天空,就發現數道狼煙直衝雲霄——那是五花八門的造反者正在全國各地實現他們發家致富的理想。
劉伯溫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不過站在南昌城外,回首南昌城,還是流下幾滴眼淚來。這和一千多年前荊軻在風蕭蕭兮的易水邊大有不同。荊軻閣下離開易水,是奔往目的地,心中有理想;而劉伯溫離開卻如浮萍敗葉,心中無根腳,不知下一站將是何方。
鬼使神差地,劉伯溫繞道去了江西和福建交界處的武夷山。在武夷山上,劉伯溫只留下了幾句空洞無味的詩歌。走到鵝湖時,想到南宋兩位理學宗師朱熹和陸九淵曾在此討論過理學真諦,又想想自己的理學造詣,不禁慚愧。他在回老家的路上發誓說:「我要做點有意義的事。」
儒家的祖師爺們早就給門徒們立下嚴謹而崇高的追求標準,那就是三不朽。所謂三不朽依次是:立德、立功、立言。儒家精英們指出,「三不朽」的主旨是將個人有限的生命融入到無盡的歷史中去。當一個人確立起崇高的道德,建立了世無其匹的功業,留下內容與形式絕倫的言論與文字,德、行、言影響時人和後人深遠悠長,這個人就會經久而名不失,有如萬有引力,永恆而在。真能達到三不朽,那就是如理學宗師張載所叫囂的那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劉伯溫當然有這樣的追求,但和很多讀書人一樣,這是個艱難的過程。自孔孟之後,中國歷史上被認可的「三不朽」人物只有兩個半:兩個是王陽明與曾國藩,半個是諸葛亮。
我們注意一點,劉伯溫這年恰好三十歲,正是孔夫子說的三十而立志向的年紀。劉伯溫的志向很靈動,沒有按部就班,因為他是先立言,再想辦法立德,然後立功。
儒家門徒說,立德立功立言,應該是有順序的。個人道德無懈可擊後才能立下蓋世功勳,只有立下蓋世功勳後,你才有資格立下言論,因為只有這樣的「言」才能被別人認可。不過,這明顯是儒家門徒抽了自己的嘴巴,他們說孔子是三不朽人物,可孔子恐怕隻立了個德。你非要說孔子誅殺文化名人少正卯是立功,那也沒有辦法。但孔子沒立什麼言,他曾親口承認,自己是隻敘述別人的正確言論而不原創(述而不作)。
劉伯溫很顯然意識到這點,所以他說:「我原創幾本書吧,算是個立言。」所謂立言,無非是提出點兒自己的主張不人云亦云罷了。
最先被立的言是他在軍事方面的思想。當初,他在石門書院讀書時,就苦思過軍事戰略問題,但自那之後,一直沒有用武之地。既然不能在戰場上發揮才智,那就在紙上發揮吧。
於是,《百戰奇略》出爐,在這本書中,作者把如何打贏一場戰役的問題做了充分的發揮。從作戰來看,世界上的交戰雙方沒有實力優劣之分,只有謀略之好壞。僅以眾寡來說,你人多,對方人少時,儘量要在開闊之地與對方決戰。人多力量大,但也不好管理,所以軍事統帥一定要有「進止」的本事。所謂「進止」,就是攻擊時有速度有激情,撤退時要有秩序。前秦與東晉的淝水之戰,前秦失敗的原因就是不能把握好「進止」,前秦幾十萬人向後一退,剎不住了。春秋的晉文公與楚國精銳兵團打架,晉文公一直喊叫著「退避三舍」,楚國一直追擊,但就是找不到機會發動決定性攻擊,就是因為晉文公的兵團在後退時「井然有序」,簡直就是步步為營。《百戰奇略》裡還說,你人少,對方人多的時候,你就該把對方引到場地不開闊的地方,讓他的人數發揮不出應該發揮的作用。
在主客場作戰的論述中,作者指出,同等實力下,主場作戰未必就能贏。如果你是客場,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攻進主人的腹地。因為主人在本地作戰,家人都在身邊,會經常掛念,只要深入內地,就能使他們對親人的掛念放大一百倍,對方會不攻自破。
作者雖然列舉了無數個打贏一場戰役的技巧和奧秘,但最後卻說,打贏一場戰爭的最大訣竅就是,不打。
任何糾紛和恩怨儘量不要到戰場上來解決,非要到戰場上來解決,也要儘量做到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搞來搞去,又回到了儒家套路上來:打架是不好的!要以德服人!可如果對方不認識德為何物呢?那就只好打。
中國的軍事著作大都有這個毛病:全部內容都是戰爭技巧,但在開篇肯定有個說明:打架不好,要以德服人。這個牌坊立得很大、很藝術,讓人一看,彷彿中國人真的不喜歡打架一樣。其實中國人最喜歡的就是打架,而且喜歡窩裡打,翻開歷史,到處都是刀光劍影。老百姓有句俏皮話,和平只能維持到明年。也就是說,牌坊立著,婊子繼續當著,二者涇渭分明。
劉伯溫生在中國,不可避免地也會犯這樣的毛病。但這時他還年輕,難免不受傳統薰染。
多年以後,他意識到,戰爭的目的就是消滅對手儲存自己。為了儲存自己,在消滅對手時應不擇手段。這可能是冷血,但絕不是假惺惺。
當然,中國古代每個野心家和政治家都明白這個道理,可就是表裡不一,嘴上說的是一套,乾的是另外一套。
劉伯溫說,這很不好,做人嘛,短短幾十年,幹嗎那麼虛偽?說的一套和乾的一套不能吻合,你的心一面要做事,一面又要小心別被人發現你真心要做的事,多累啊!
劉伯溫一生中都堅持身心合一、表裡如一。這是他在撰寫《百戰奇略》時的主導思想。
當他在專心致志寫書時,他弟弟劉陛有情緒了。
劉陛拄著鋤頭站在窗外,盯著劉伯溫說:「二哥,出來曬曬太陽。」
劉伯溫頭都不抬,說:「我沒空。」
劉陛說:「您別沒空,出來看看吧。你看那田間,有人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你再看那山間小路上拎著飯盆的婦孺,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再看我,臉上是黑乎乎的油汗,手上是一寸厚的老繭。你再看看自己,細皮嫩肉,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老天為何如此不公平,讓你坐在清風徐來的書桌前,讓我面朝黃土背朝天?」
劉伯溫此時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他扔了筆,走出門,和弟弟一起走進了田間。不過,他很快就辜負了自己和弟弟的期望。劉伯溫從小就以讀書為主要責任,身體狀況很差,三十歲的人,五十歲的心臟。只彎了幾下腰,他就對弟弟說:「我感覺腰椎間盤突出啦。」
他弟弟搖頭嘆氣,說:「還是寫你的書去吧。」
劉伯溫就重新回到書房,但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使他冒出個想法,為何不能給他們編輯一本日常生活一本通呢?
心動就要行動,劉伯溫很快就確定書名《多能鄙事》,這個書名靈感來源於孔老夫子。孔老夫子曾對學生們說,我年輕的時候是個底層勞動人民,所以對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事都有了解(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多能鄙事》分為十二卷,內容包括飲食、服飾、百藥、種花草、放牧養殖多方面製作技能和占卜知識等,凡百姓日常所必需的科學常識,以及吉凶趨避之術全部囊括其中,總之,一一切合民生實用。
我們僅在此舉幾個例子。比如飲食,劉伯溫注重的是養生,而且是物美價廉的養生。比如「雞子線」:把雞蛋開個孔,加點鹽,用筷子攪勻,立即倒出,使之成線狀,就白酒配著吃。養生健體大大的好!
還有一個小孩「百日關」的問題。劉伯溫說,小孩生下來一百天內不要出門,因為此時小孩的陽氣非常重,沒有陰氣,所以一些老妖怪特別喜歡吸收小孩的陽氣。到了一百天後,小孩的陰氣漸漸附體,老妖怪們對這樣的小孩就沒有興趣了。
或許正是這種瑣碎、荒誕不經的內容,使很多研究劉伯溫的人都認為,《多能鄙事》並非是劉伯溫的作品。但也有不同意見,這種不同意見認為,《多能鄙事》裡面的內容的確瑣碎庸俗,但人生在世,哪一件不是瑣碎庸俗的?吃喝拉撒,就是庸俗。如劉伯溫那樣的聖人也必須要吃喝拉撒,他能編著《多能鄙事》這樣的作品,更證明他的偉大,因為他能接地氣。
接了三年地氣後,劉伯溫從現實中醒來,進入夢想。他唉聲嘆氣,他老婆就說:「既然這裡現實太重,何不出去走走,看看山川大河,陶冶一下已土得掉渣的情操?」
劉伯溫說:「明天就上路。」
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是:任何一本書,即使寫得再好,也不過是別人的思想。即使可以從別人的思想中總結出自己的思想,但沒有作者本身的經歷,這種思想仍然是隔靴搔癢。有真思想的人,必須要有經歷,不但要做宅男,更要做驢友。中國歷史上超級驢友非明朝的徐霞客莫屬,這哥們兒使用國家的「驛站」四處遊玩,寫下了《徐霞客遊記》。司馬遷能把《史記》寫成別人望塵莫及的歷史著作,不是因為他被閹割過,是因為他善於四處旅遊,手拿紙筆,對景而寫。
1344年,當劉伯溫離開家鄉北上時,北邊有個十七歲的奇醜無比的少年正在埋葬他的父母和兄弟,如你所知,這個人就是朱元璋。過了一段時間,朱元璋跑到寺廟裡脫下乞丐服,穿上了袈裟。
在那時,劉伯溫根本不知道有朱元璋這樣一個和尚,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何處一樣。他突然掉了頭,向東進發,遊覽集慶路(今江蘇南京),到丹徒(在今江蘇鎮江)後,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索性就在丹徒定居了。這一定居就是三年,其間風花雪月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可劉伯溫的心裡仍然是荊棘一片。
1346年,劉伯溫突然有了去大都的想法,這一想法才萌生,第二天,他就北上了。北上之路,映入他眼簾的則是遍地的饑民和強盜,他不無感嘆,從他中進士到現在不過十年時間,山河大地破碎到如此嚴重的程度。政府正在破罐子破摔,沒有人對這些現狀發出一句質問和解決方案,元朝的貴族們似乎已經做好了重新回到草原的準備。
劉伯溫用各種文學體裁憂國愁思,他那孤獨的神情配合上那沉鬱的詩詞歌賦,使人心都碎了。當他在那年年底從大都回南方時,他在心裡發誓,從此不會再來北方,因為這個地方使他傷心、使他難過。
不過,在無業漂流了這麼多年後,他最誠摯地希望政府起用他的心始終沒有變,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每天輾轉難眠。
多年來,他覺得立言容易,他的詩歌散文已經傳遍南中國,很多盜版商都在盜版他的著作。「立德」也並不難,只要懷抱天下,用仁義和悲憫武裝自己,這就是德。只有立功最難,沒有人給他搭建立功的舞臺,他連報名的機會都沒有。但他還是想。詩歌《武陵深行》就是表態書:
武陵溪,一何深。水有射工射人影,陸有丹蛇長百尋,嗟哉武溪不可臨。
溪之水,深且闊。鳥不敢飛,龍不敢越。海氣連天日月昏,露著人肌肉裂。
嗚呼!丈夫寧能沙場百戰死,有骨莫葬武溪水。
武陵是東晉陶淵明隱居的地方,劉伯溫的意思是,老子決不學那沒有志氣的陶淵明跑到武陵去隱居,老死在那裡。
這封表態信彷彿被老天感知,第二年,當他在江浙最美麗的杭州遊玩時,組織找上了他。
組織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杭州舉行第二次婚禮。他那位表妹老婆遲遲不能生育,因此他的老孃下了命令,劉伯溫必須要重新再娶。
史書說,劉伯溫的二任老婆和他是青梅竹馬,姓陳。二人在杭州結婚後就回到了青田,在那裡,爭氣的陳氏為劉伯溫生下了兒子,叫劉璉。
劉璉出生前一天,劉伯溫的弟弟在地裡挖出個熟銅製作的頭盔來,敲起來,裡面發出悶葫蘆的聲音。劉伯溫夜觀天象,突然叫了一聲:「雙喜臨門!」
兒子才出生,上面就有人給他送喜來了,說要他到杭州做官。
不用卜算,劉伯溫就知道生兒子是一喜,但他不知道另外一喜是什麼,是做官,還是他弟弟挖出來的那個熟銅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