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在後來的著作《郁離子》中說:「有些東西之所以價格高,就是因為少而難得。如果有一天,明珠比沙子還多,黃金比土還豐盛,人人都能得到,那明珠和黃金還會那麼貴嗎?官爵是表現政府公信力和權威的一件東西,不能隨便示人,正是要對官爵‘摳門’,才能讓天下才華之士對這種‘奇貨’趨之若鶩,而得到後會更加珍惜。」
劉伯溫還用一個歷史故事來印證自己的見解。
戰國時,趙惠文王得到一塊美玉,讓人雕成酒杯,說:「以後,有大功的人就用它喝慶功酒。」後來,有人立下赫赫戰功,趙王就用這個酒杯為功臣倒酒。從此以後,趙國人將誰能用這隻酒杯喝上一次酒看得比加官晉爵還重。後來,趙王遷即位,用這隻酒杯給一個靠諂媚而得到尊貴位置的人喝酒,許多人再也不把那酒杯看在眼裡了。
劉伯溫還有個很色情的比喻:用官爵來賞盜賊,官爵就從處女變成了妓女,有誰會把妓女當成老婆那樣疼愛呢?
政府招安叛亂者和警察滿足劫匪的要求一樣,都是一種姑息和放縱,使得人人起而效仿。評點《水滸傳》的金聖嘆就說,招安是什麼?有罪者你把他赦免,而給他高官厚祿,無罪者自然就心生此念,天下還能太平嗎?
幾年後,劉伯溫寫了這樣一個故事。有個慈悲為懷的和尚坐船,遇到風浪,正當大家驚恐之時,突然佛祖顯靈,風平浪靜。有人看到水中有隻毛茸茸的東西飄浮著,和尚就對大家說:「這也是生命,救它上來。」大家把這個生命解救上來後,發現是隻老虎,就想把它推到水裡去。但和尚阻攔說:「它可是一條生命啊。」坐船的人說不過和尚,就紛紛下水逃走。當老虎恢復體力後,跳上去把和尚當成了一頓大餐。
劉伯溫這個故事寓意很明顯:老虎天生吃人,這是本性,無法改變。對於這樣獸性不改的人,不應該抱有任何的同情和幻想。
把這個故事擺到現實中來,劉伯溫所指的那隻老虎當然就是方國珍那類人。這個故事說明了劉伯溫性格中的一點:恩怨分明、是非分明,理性得幾近於冷酷。
曾有人問過劉伯溫:「老虎吃人固然是錯的,但它的確是條生命,聖人有惻隱之心,遇到生命受到傷害,當然要拯救它,難道這不對嗎?」
劉伯溫解釋說:「你看它是條生命,其實是你站在它的立場上。你把自己當成禽獸,這種想法才能成立。但天下事都是公道的,你把自己當成禽獸,可禽獸卻不把自己當成人。所以,二者本身就是不平等的。我殺禽獸,是因為我是人。」
毋庸置疑,這是一種冷酷的理性,它不是每個人都具備的,而一旦有人具備後,前途將不可限量。方國珍在聽到劉伯溫發表的種種言論後,心驚肉跳了好久。他特別擔心元政府的高官們也懂得這個淺顯的道理,就派人偷偷潛入劉伯溫住所,用黃金白銀閃耀劉伯溫的雙眼。劉伯溫問來人:「這是什麼意思?」
來人說:「您那妓女的比喻傳到了我們大王耳朵裡,我們大王心驚膽戰。希望您看在黃金白銀的面子上,向您的領導倡導招安我們大王,擯棄剿殺的政策。」
劉伯溫說:「我呸,對待你們方大王這樣的人,只有剿滅,沒有其他辦法。」
來人帶著黃金灰頭土臉地走了,回到方國珍處,驚慌道:「大王,禍事來了。劉伯溫那小子死活看不上咱。」方國珍說:「不要慌,我們走上層路線。」方國珍走上層路線的方式是這樣的:派人繞過正在圍剿他的劉伯溫,直接把黃金送到元大都,每個官員都分點。這些官員拿了人家的錢財,自然就要替人說好話。結局就是,元朝最高當局否定了劉伯溫的建議和對方國珍的圍剿行為。劉伯溫得到這樣的命令後,沒有獨自晃悠,也沒有像著了魔似的絮絮叨叨,而是氣定神閒地坐在桌子前畫起了八卦圖。
據說,畫八卦圖有助於精神放鬆和睡眠,而且能快速釋放外來的壓力。所以,當政府判他「羈管紹興」的刑罰時,他面無表情,現在,他將有新的開始。
但我們想錯了。劉伯溫此時還沒有那麼大的定力,所以當羈管他於紹興的命令來到時,他的面無表情並非是超然度外,而是滿腦空白、呆若木雞。
這就是他一生中最煎熬的三年羈管紹興生涯。也就是說,現在,紹興成了劉伯溫的監獄。
三年羈管歲月
悲觀主義者說,我們每個人都住在監獄裡,也就是說,地球就是個大監獄,萬有引力就是鐐銬,我們永遠逃不出地球去,即使用高科技離開地球,終歸要回來的。據說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只有一個人逃出了這個監獄,這位越獄犯跑到月球上,住在陰冷的宮殿裡,每天對著一隻兔子以淚洗面。眾所周知,這位越獄犯就是嫦娥,她的下場有點悽慘。樂觀主義者說,我們每個人都住在遊樂場中,因為地球是如此的五彩繽紛,使我們感受到生命的意義。但樂觀主義者也承認,我們永遠離不開這個遊樂場。
其實,人心才是最大的監獄。劉伯溫雖然受到的處罰是羈管紹興,但官方沒有對他進行任何羈管措施,他可以去紹興任何地方,可以喝酒,可以寫詩,可以和朋友遊覽山水名勝。也就是說,對於劉伯溫而言,紹興這個監獄其實是個遊樂場。但開始時,劉伯溫擁有悲觀主義論調。
某一天,沒有任何徵兆,他突然癲狂起來,在房間裡大喊大叫,嘔吐鮮血,突然昏迷不醒。他的家人認為他中了某種妖術,請來遊方的和尚、正在深山老林裡修行的道士、名噪紹興城的捉鬼大師,甚至通過各種上層關係請來了西域的番僧,這些人對劉伯溫進行了眼花繚亂的除妖儀式,劉伯溫總算醒轉過來。可還不如不醒,因為醒來後,他就開始進行各種各樣的自殺行動,比如上吊、割腕、投井、服毒,但他的家人如鬼魅一樣時刻盯著他,使他無法得逞。劉伯溫在進行了一系列無法成功的自殺行動後,又經過家人的哭泣勸阻,終於醒悟。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中午,他坐到飯桌上,用手指蘸了水,在飯桌上畫了個八卦圖,說:「這就是監獄。」然後又輕輕地抹掉了八卦圖,說,「沒有監獄。」
這是一個暗喻,劉伯溫告訴我們,人心認為哪裡是監獄,哪裡就是監獄,反之亦然。
關於劉伯溫多次自殺的事情,有一點需要補充:
我們知道,劉伯溫被羈管紹興城時已是四十三歲,四十多年來,他在尋求智慧的道路上走得順暢無比,比如有人在1353年見到劉伯溫,隨便問他個問題,他馬上就能回答,他通曉的學科天下無出其右。如果把劉伯溫放到西方,那他是最幸福的人,因為西方人認為追求智慧就是追求善,擁有智慧就是擁有了善,擁有了善就擁有了幸福。西方哲學家認為,一個人追求智慧是無止境的,你在追求智慧的同時也就是在享受幸福。但在東方就不是這樣,東方人認為,追求智慧只是手段,最終的目的是創造成功。一旦成功遙遙無期,那就談不上有幸福感。
劉伯溫有智慧,但他沒有理解智慧本身就是幸福的,他認為的幸福是憑藉智慧取得的成功。成功沒有取得,反而還落到了階下囚的地步,因此他不開心,想提前離開這個世界。
站在紹興城裡最高的地方俯瞰紹興城,它是一座被水洗過的綠油油的城池,經歷了千百年的風雨,它永遠都保持著那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純淨。劉伯溫站在那裡,腦海裡就如萬馬奔騰般掠過紹興的歷史。最先躍入腦海的是舜帝在這裡接見百官,然後是大禹在這裡召集諸侯,宣稱不再禪讓,而要家天下。時光如梭,劉伯溫能清晰地看到,一個鷹鉤鼻子、嘴裡永遠都散發著臭氣的人正在這裡臥薪嚐膽,這個人就是越國國王勾踐,他因為品嚐了敵人的大便,嘴裡永遠都保持著一股臭味。光陰似箭,劉伯溫又看到一群寬衣大袖的人正在紹興城裡談天論地,就是不問世事,這是魏晉那群所謂的風流人士。突然一聲馬嘶,劉伯溫看到宋高宗趙構在這裡膽戰心驚地避難,而且還說出了「紹祚中興」這四個字,「紹興」就是這麼來的。
劉伯溫站在紹興城中最高處反芻歷史,歷史對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他說:「如果紹興是座監獄,那這座監獄真是風光無限,因為有那麼多英雄人物在這裡住過。人絕對不能委屈自己,我要放浪山水。」
這是一種臨時的人生信念,就如一張邀請函。劉伯溫四面八方的朋友都來到紹興,和他一起放浪山水,和他一起喝酒寫詩,永無虛日。
在這三年看似熱鬧其實內心百無聊賴的時間裡,也不是沒有可圈可點的事發生。比如劉伯溫和王冕的交往就是其中之一。「王冕」的大名幾乎是無人不曉的,他是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畫家、書法家。《儒林外史》開篇的楔子講的就是他的故事,不過他在文中的形象是一位拒不出仕的隱士、高人。我們小時候也學習過關於他刻苦學畫的課文,另有他的一首《白梅》也是相當出名的,語文題目中也沒少考過:「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王冕是紹興人,和魯迅先生是同鄉,他慷慨有大志,通術數之學,也算得上是位「仙兒」。元末天下還沒亂糟糟的時候,他曾去過京師,偷偷與人說「亂且作」,人們都以為他瘋了。後來他又仿照《周禮》著書一卷,說道:「我還沒死,拿這個去獻給明主,可以讓天下太平。」但是後來命運卻和他預想的不同,未來的皇帝朱元璋讓他當秘書(諮議參軍)後,他就不幸生病死掉了。
王冕死是後來的事,這時還活蹦亂跳著呢。劉伯溫和王冕神交已久,還在杭州的時候,他就聽說王冕寫詩厲害,早就想結識了,這次到紹興,正好有了這個機會。其實,劉伯溫和王冕兩個人在人生理念上是有差別的,王冕不喜歡吃元朝的官飯,劉伯溫則巴不得吃官飯,但在特定時期,劉伯溫在公務員之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的時候,他也跟王冕一樣有了當隱士的想法,這下兩人距離就拉近了。而且兩人還有些其他的相同點,比如都能畫點小畫、作點小詩。
兩人交往起來以後,王冕的詩集出來時,請劉伯溫作序,劉伯溫欣然允諾,稱王冕的詩質量不錯,好好地誇了幾句。後來劉伯溫離開紹興以後,王冕可能還去處州看望過劉伯溫。
除了交朋結友,劉伯溫幹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寫寫詩、作作文。這兩年的文學創作是劉伯溫一生的巔峰時期。從劉伯溫文集的情況來看,在紹興的這幾年,劉伯溫參加過好幾次文人雅士發起的聚會,比如「牡丹會」啊、「南鎮之遊」啊、「竹林宴集」啊、「郊外遊」啊,日子表面上也還過得悠閒自在。
或許正是這種假象迷惑了後人,於是,劉伯溫傳記的作者在敘述劉伯溫「羈管紹興」的篇章時,毫無人性地用一句話作了概括:劉伯溫每天都放浪山水,寫詩作畫,跟朋友喝酒談天,好像他的心態調整得不錯。其實這種鐵石心腸的描述對劉伯溫一點都不負責任。真實的情形是這樣的:劉伯溫強顏歡笑,每天都思考自己痛苦的人生。當他在跟朋友喝酒時,人人都見到他爛醉如泥,實際上他深邃的內心總無比清醒,而這種清醒就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當他跟朋友遊山玩水吟詩作賦時,其實他在思考國家的前途,最讓他懊惱兼痛苦的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思考出結果。「韶華不我與,去若川水流」這種「時不我待」的生命緊迫感明顯躍然紙上。
可是,劉伯溫也明白,自己無論如何地憂心忡忡,如何地想要為國家出力,但現實卻是,沒有平臺給他。如果沒有戲臺,自己又不能搭建,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心裡唱戲。但心裡唱戲,別人又看不到,所以唱了等於白唱。
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說,劉伯溫詩文自娛,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茨威格寫過一部小說叫《象棋的故事》,說的就是一個被關押在監獄中的犯人,由於一切自由被剝奪,於是就背誦一本象棋譜,結果出獄後,成了一名象棋高手。劉伯溫後來被譽為明初詩文三大家之一,和他在紹興的三年時間裡每天都寫詩作文有著重要的關係。
孟子說過,對於君子而言,世界上就沒有什麼阻礙,萬物皆備於我,一切看似阻礙的東西其實都是在磨鍊我,最後成全我。
這當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人人都喜歡順境,不喜歡逆境。人人都喜歡遊樂場,不喜歡監獄。
在紹興監獄的三年時間裡,劉伯溫也曾「出獄」過。當然,從心是人最大的監獄這一角度而言,劉伯溫的出獄不是身體的出獄,而是心靈的出獄。
張士誠的革命路
劉伯溫的「心靈出獄」發生在1354年農曆十月,原因是,那位因修黃河而引起紅巾軍革命的宰相脫脫在高郵(今江蘇高郵)大敗革命家張士誠。
張士誠出生於泰州白駒場(在今江蘇大豐)。泰州扼著蘇北咽喉地帶,自古以來的主要經濟收入就是鹽業,是中國曆代鹽稅的主要來源之一。到了元朝,泰州靠海的地方已經有了三十六處鹽場,張士誠的老家白駒場就是其中之一。
顯然,泰州真富,但這不代表泰州所有的人都富,比如張士誠就沒有錢。張士誠沒有錢和他本人的能力無關,和社會有關。元末天下大亂,元朝政府要鎮壓、要揮霍,這就使得他們不得不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錢,但是國庫裡的錢就那麼多,撒光了之後還是得回到斂錢最根本的道路上來——稅收。平時收三分的,現在收五分,增加稅收,就相當於增加了國庫收入,國家花起錢來也不至於捉襟見肘。於是,元朝政府開始大規模提高鹽價,反正鹽是生活必需品,價低有人買,價高也有人買,賣高點兒錢不就出來了嘛。像鹽這種國家壟斷的東西,價格不會是市場說了算的,關鍵還是看當官的嘴巴。有資料表明,從西元1276年到西元1315年,僅僅四十年間,鹽價上漲了十六倍。
國家的鹽買不起,那私鹽販子就有了想頭,他們賣的鹽肯定比國家賣的價格低,但是私鹽販子的日子也不好過,國家要保證財政收入,當然不允許你私自賣鹽,那不是跟國家搶生意嗎?畢竟中國漢武帝以來,鹽鐵一直是國家壟斷經營產品。當年漢武帝之所以能夠堅持對匈奴長達三十幾年的打擊,其軍資來源全部仰仗桑弘羊經營鹽鐵生意的收益,可見鹽鐵行當是一座幾乎挖掘不盡的大金礦。為此,歷代中央政府對鹽販子的懲罰都相當嚴格,還在唐朝時政府就規定,販鹽一石以上為死罪。元朝的懲罰措施也很厲害,先打七十板子,如果僥倖不死,再轟到人跡罕至的地區受刑——元王朝領土空前廣闊,找個像西伯利亞那樣的地方易如反掌。雖然國家鹽禁重,但是販私鹽的利益也是大得誘人,只要做好了,在村裡建洋房買轎車沒問題。所以有很多人不惜鋌而走險,幹起了鹽販子這項職業,就像販毒組織經常懷有的魚死網破之心一樣,要賺就賺多的,大不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當然腦袋也是不能輕易掉的,在能保住的範圍內還是要保住,所以鹽販子們又經常採取拉幫結夥、武裝販鹽的手段來對抗官府,這就為他們日後的武裝暴動作了軍事方面的預演。
張士誠自從加入鹽販子隊伍以來,腰包漸鼓,但張士誠不太愛錢,反而喜歡結交朋友,他唯一的消遣就是跟朋友大碗喝酒大塊兒吃肉。因為經常做東道主,所以他身邊聚集了很多朋友。張士誠雖然有錢,但由於是走私性質,不是國家允許範圍內的錢財來源,因此他常被那些通過刮地皮賺錢的人看不起。有的富戶們向張士誠買鹽後賴賬,表示:「要錢,可以,不過你要等著吃官司。」張士誠當然不願意販私鹽這事兒曝光,不得已只好忍氣吞聲。不單是富戶欺負張士誠,那些收受他賄賂的官員也對張士誠這樣的鹽販子非打即罵,特別是管理鹽業的警察,簡直不把這些財神爺當人。如你所知,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張士誠忍耐的限度終於在1353年春節後被突破。
有一天,他和十七個最要好的同事喝著鹽水,吃著饅頭,說:「世界上正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而我們卻在這裡像狗一樣活著。我們倒不如拼一把,就是死了也比這樣窩囊地活著好。」
如你所知,這是冒險主義。因為張士誠不同於方國珍,也不同於劉福通,更不同於徐壽輝。方國珍革命時,僅他的家族就有幾百號人;劉福通革命前,就在白蓮教有著高貴的地位;徐壽輝更不用說,是黑社會當家的,手下小弟多如驢毛,給他們一把砍刀,那就是一支軍隊。
張士誠什麼都沒有,算上他,才十八個人,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運鹽的工具——扁擔。那玩意根本殺不了人,只能肩挑東西。
無疑,張士誠革命,就是閉著眼向黑暗的深淵裡縱身一跳。但他的十七個同夥都認為值得一跳。張士誠又說:「這事兒可比販賣私鹽嚴重得多,所以我們必須捆在一起,生死與共。」這些人說:「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張士誠就咬破自己的手臂和他們歃血為盟,在一個沒有月光、只有點點星光的夜晚悄悄摸進了鹽警警長的家,十八條扁擔排山倒海般地砸向了那位警長和他的家人,半個時辰後,這一家子就被扁擔送進了陰曹地府。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張士誠驚喜得渾身冒汗。他們又趁熱打鐵,拎著十八條扁擔衝進了當地的幾家富戶,如法炮製,把那些富戶也用扁擔拍死,然後開啟倉庫,把糧食和錢財分發給當地窮苦人,接著一把火將房屋燒了個乾淨。
這種用別人的生命和錢財為自己贏取人心的舉動,又稱為劫富濟貧。張士誠在劫富濟貧的現場發表了一篇動人的演說,他說:「現在你們得到的是你們應得的,但還是太少。還有一些你們應得的,就在前方。」
如他所願,好多窮苦人立即發誓要和他一起去前方尋找屬於他們的東西。張士誠扔了扁擔,拿起武器,開始招兵買馬。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張士誠的革命軍就有了一萬多人。
現在,我們可以說,張士誠縱身向深淵裡一跳,跳出了成功。從張士誠革命的事情上,我們可以得出一個人生哲理:有時候,創造奇蹟必須要膽大。但張士誠的成功是無法複製的,比如就在張士誠革命的同時,江西有個叫李九的,也被當時五花八門的革命家們的發家史所激勵,召集了幾個平時的好兄弟,準備晚上攻擊「甲主」,然後封官拜爵,過過皇帝癮。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張士誠那樣的好運氣,晚上衝進「甲主」的家時,「甲主」正和警察部門的人喝酒,結果十幾個人當場就見了閻王。
所以說,借鑑別人的成功經驗時,千萬要小心,因為時機是隨時都在變的,一廂情願地借鑑,那就是刻舟求劍。
張士誠沒有借鑑過任何前輩革命家的成功經驗,他是個穩健、從不肯投機取巧的人。在張士誠的字典裡,世界上沒有一頓是免費的午餐。想要得到午餐,必須要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專心地走自己的路,別人怎麼看,這不是他所關心的。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張士誠具有擔任領袖的天賦。
張士誠的穩健作風很快就得到豐厚的利潤,1353年農曆三月,張士誠集結三萬人,對泰州城完成包圍後,猛攻三晝夜,拿下了泰州。這是一次震天動地的勝利,讓元政府手忙腳亂。元政府馬上把對付方國珍的招數拿來對付張士誠,派出高郵行政長官李齊前往說服教育,期盼張士誠能和方國珍一樣改邪歸正。
李齊是個有故事的人,1333年的狀元郎,步入仕途後,憑藉公正廉明的品性和罕見的做官手腕坐到了高郵行政長官的高位。在高郵,李齊雷厲風行,對犯罪行為嚴厲打擊,曾單槍匹馬追捕盜馬賊,名噪江浙。他後來被張士誠殺掉,臨死前,張士誠要他下跪,他說出了讓天下人動容的一句話:「吾膝如鐵,豈肯為賊屈!」
不過,當他去泰州招安張士誠時,從未想過自己一年後會說出那句震爍千古的名言來。
李齊對張士誠的印象並不好,張士誠是個一臉陰鬱、沉默寡言的人。他的眼神發滯,很少看到他笑。李齊後來說:「張士誠這人雖然重諾,但他是個不被諾言束縛的人。」
二人談了很久,張士誠最終同意接受招安。李齊表現出高興的樣子,說:「那我就回去報告這件喜事。」但張士誠卻不讓他走,非但不讓他走,還把他關進了泰州的監獄裡。
後來,李齊雖然逃出泰州,但張士誠已經攻破了興化(今江蘇興化),接著又輕鬆地拿下了高郵。李齊當時不在高郵,快馬加鞭回來解救高郵時,已經晚了。
元政府再向張士誠丟擲橄欖枝,張士誠就想到了從泰州跑出去的李齊。他對元政府說:「只要李知府來,我就投降。」李齊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高郵城。張士誠卻閉口不談投降的事,元政府似乎忘了高郵城裡還有個李齊,調集精兵猛攻高郵。
張士誠就把李齊從賓座上拉到城牆上,當人質,還要李齊下跪。李齊不跪,所以有了那句動人心魄的名言。
現在,張士誠在高郵城中嚴防死守,高郵城外元朝兵團源源不斷地在集結,張士誠自革命以來第一次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困難,因為他的剋星宰相脫脫正飛馳在來高郵的路上。
關於張士誠,還有一點補充。張士誠原名叫張九四,革命成功後,他認為這名字全是數字,不能體現威嚴。所以就讓劉伯溫的師兄施耐庵給起個響亮的名字。施耐庵這人對張士誠印象不佳,所以就給取了「士誠」這兩個字。其實,這是罵了張士誠。這兩個字出自《孟子》,原文是:「士,誠小人也」。
由於古書沒有標點符號,因此,就成了「士誠小人也」。
但當時張士誠可能不知道,後來朱元璋知道了,知識分子都是蔫了吧唧的壞,這可能是後來朱元璋大興文字獄的心理基礎。
為脫脫喝彩
脫脫是元順帝時期權臣伯顏的侄子,伯顏把他收為義子。但脫脫看不慣義父伯顏的專橫跋扈,所以聯合元順帝驅逐了伯顏,自己成為權臣。
脫脫是個事業心極重的人,又受過中國儒家教育的訓練,所以掌握大權後,面對越來越糜爛的局勢,進行了一次改革。脫脫的改革可圈可點,比如整頓吏治、減輕對百姓的剝削。當一絲曙光即將要呈現時,脫脫卻在錯誤的時間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修黃河。結果,引起了劉福通等人的革命,改革成果自然而然地付諸東流。
江南革命運動如火如荼時,脫脫焦頭爛額,有時候甚至親自上陣。比如1352年農曆八月,他就親自領兵到徐州(今江蘇徐州)對革命家李二進行平叛。
李二佔徐州城簡直就是個神話故事。李二是邳州(今江蘇邳州)人,家境殷實。某年,邳州災荒,李二就把家裡的一倉芝麻全拿出來賑濟災民,民間送其綽號「芝麻李」。1351年秋天,他深受劉福通革命的影響,熱血沸騰地和七個好兄弟歃血為盟,在徐州蕭縣(今安徽宿州市蕭縣)宣佈革命,然後帶著三人佯稱是「河工」,進入徐州城。晚上時,徐州城裡的四人在街上敲鑼打鼓,點起煙火。城外的四人也敲鑼打鼓,點起煙火,如此內外鼓譟,徐州城裡的官兵嚇得魂不附體,居然束手聽命,李二就用這七個人佔領了徐州城。之後他對周邊地區進行了一連串的軍事襲擊,地盤逐漸擴大,於是就以徐州為根據地,做起大王來。
神話故事之所以是神話,就是因為它只能出現一次,所以當脫脫領著中央政府的精銳來到徐州後,經過幾場交戰,李二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創造神話了,就開城投降。脫脫押解李二到達雄州後,處決了李二。
徐州剿匪讓脫脫獲得了巨大的聲譽,所有蒙古人都認為,脫脫將是力挽狂瀾的救世主。所以當張士誠百忙之中在高郵稱帝建立大周政權後,脫脫自然就成了消滅張士誠的最佳人選。
脫脫調集各個北方行省的精銳部隊,還從西域徵調了一批特種兵,共計四十萬人馬,宣稱一百萬,浩浩蕩蕩地殺向高郵城。史料記載說,這次出兵,旌旗蔽日,萬馬奔騰,戰鼓震碎了膽小鬼的耳朵,自元王朝建立以來,在本土作戰從未有過如此風光的出軍盛況。
不過,這是表面風光。脫脫在誓師時,突然起了一陣怪風把帥旗攔腰折斷。他的屬下大驚失色,說:「這是大敗的徵兆。」脫脫平靜地說:「我們要敗也不是敗給張士誠那小子,而是另有其人。」脫脫所說的另有其人,正是他在改革中得罪的一批權貴。脫脫前腳剛邁出大都,他們就開始在元順帝耳邊說脫脫的壞話。
元中央政府何以對張士誠如此重視,以至於這次出師幾乎是砸鍋賣鐵?其實,不是重視張士誠,而是重視張士誠佔據的高郵城。高郵城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它連線著南北驛道,高郵如果在他人的掌控中,那元政府就等於被人卡住了脖子,吃不下去東西,遲早餓死。
張士誠佔高郵城時,從來沒想過自己坐在了火藥庫上,所以當脫脫的四十萬兵團兵臨高郵城下時,張士誠大惑不解。他自言自語道:「劉福通、徐壽輝,還有那個狡黠如狐狸的方國珍,哪一個不比我混得好?這韃子喜歡拿軟柿子捏啊!」他手底下幾個半瓶子謀士此時說:「我們當初應該攻揚州,揚州城裡富,而且不會引人注意。現在,高郵成了燙手的山芋了。」
張士誠非常想弄清楚這個問題,於是穿上重甲,叫人抬到高郵城上,要脫脫答話。他問脫脫:「為何來攻我?」脫脫回答:「凡謀逆的人,都要被我誅殺,先殺了你,再找其他人。」
脫脫的回答仍然不能使張士誠滿意,但脫脫的攻擊讓他非常滿意。自脫脫下令第一次攻城後,就保持著持續不斷的攻擊。脫脫的攻擊越來越強悍,張士誠的防禦越來越脆弱。
從脫脫宰相那雙高瞻遠矚的眼中看去,高郵城實在不堪一擊。高郵是秦始皇在西元前223年所建,建它的初衷並不是把它當成城市,而是當成郵局。所以他只是簡單地築了一座大高臺,順手一圈,說:「這裡將是咱們秦國在南方最大的郵局。」於是,高郵就誕生了。高郵城雖然經過千百年的歷史變遷,但因為先天不足,所以到元代時,仍然是個小城。在脫脫眼中,它像是個小家碧玉,弱不禁風。
不過,脫脫之所以短時間內無法攻陷,是因為張士誠的頑強抵抗,還有高郵城的城牆向外傾斜,這就使得攀爬不那麼容易。脫脫動用了當時世界上所能有的全部攻城器械,飛橋、雲梯、巢車、臨衝呂公車。還有撞擊城門的搭車、鉤撞車、火車、鵝鶻車,偶爾還會動用當時最先進的武器回回炮——那玩意其實是個大鐵球,被火藥催發,衝出炮筒,在空中發出奪人心魄的叫聲,砸到街上,就是一個大天坑。砸到人群中,人就成了照片。
但即使這樣,脫脫的攻城兵團還是無法進入高郵城一步。張士誠在緊張的守城中,還讓人趁亂從城牆上墜下,去他的幾個據點六合、鹽城和興化搬救兵。脫脫大怒,分出一支兵團,一股蕩平了六合、鹽城和興化。他是個做起事來專心致志的人,所以他也希望張士誠聚精會神地守城,別胡思亂想、三心二意。
張士誠不能不胡思亂想,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活著計程車兵越來越少,士兵的武器,尤其是羽箭屈指可數。城裡的百姓也開始有不同聲音,認為這樣死守倒不如投降,因為他們雖然在城裡,但並不安全,在家中躲藏時,突然從天而降一個大鐵球,一家子就被連窩端了。張士誠不得不分出一支部隊在城內維穩。
現在,張士誠絕對地處於絕望的位置,想要翻身,恐怕只有天降奇蹟。
劉伯溫在脫脫圍攻高郵城的兩個月後,得知了張士誠的尷尬,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為元王朝能在此危急時刻出現了這樣一位偉大人物而激動得流下淚水。
但他激動的淚水還未風乾,高郵城下出現了奇蹟。
奇蹟其實出現在大都,正如脫脫所預料的那樣,他不可能敗給張士誠,只能敗給那些政敵。他的政敵見他兩個多月未攻陷高郵,就在元順帝面前說:「脫脫出師三月,耗費國家錢財,卻沒有寸土之功。他平時嘴上功夫了得,文韜武略好像都在他舌尖上,怎麼一去實踐,就不成了呢,是不是故意的?」
元順帝跳了起來,下詔書斥責脫脫:「浪費國家錢糧,害得我這幾個月節衣縮食,你卻沒有半點讓我滿意的地方。馬上回來,我的國家裡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脫脫接到命令後,望著高郵城,嘆息落淚。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脫脫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違抗,因為他是個忠貞不貳的人。就在他走後,元順帝派來了兩位在軍界毫無影響力的指揮官,於是,在他們辛苦的指揮下,各兵團司令置若罔聞,結果,高郵城下的元朝軍隊立時陣腳大亂,一鬨而散。
張士誠看到元軍不戰自潰後,高興得幾乎想來幾個前後滾翻,帶著他僅剩的幾千人就衝出了高郵城,元軍正在一門心思逃跑,根本不想理會他。結果就是,張士誠不但解了高郵之圍,還順帶收復了六合、鹽城和興化。
高郵之戰是元朝末年五花八門的革命家們革命的一個轉折點,自此後,元政府再也沒有力量集結四十萬大軍。其實高郵之戰對革命家們而言,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
張士誠以幾萬人守著個脆弱的小城,卻擊敗了元政府四十萬精銳兵團,這象徵了什麼?象徵了革命部隊都是有如神助的部隊,象徵了元王朝的氣數已盡。
高郵之戰後,劉伯溫有好多天不和朋友們遊山玩水。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誰也不理睬,一個人自言自語,他憎惡張士誠這樣的造反者,但他更對元政府一次又一次的失利而痛心。
當他聽說元政府後來又三番五次地去高郵招降張士誠時,他哭笑不得。一個被人打敗的人跑到勝利者那裡,要招降人家,這是什麼套路?
無能也就罷了,怎麼可以如此無恥?
1355年農曆七月十五,劉伯溫在普濟寺度過了他四十五歲的生日。那天晚上,劉伯溫仰望圓月,四周一片悽慘,他能看到荒唐的月亮在流淚,他能聽到淡淡的雲彩像鮮血一樣汩汩地流動。這就是他當時的心情,他對這個世界失望透頂,他對那每年這個時候都一模一樣的月亮說:「如果世間事能如你一樣,該多好啊。」
元朝的和尚,你不怎麼樣
劉伯溫四十五歲生日是在普濟寺度過的,陪伴他的是一個叫砥上人的和尚。砥上人先是讓劉伯溫寫了首詩,然後又讓他為一篇文章寫了序。然後二人坐下來,品茶論道。
其實,劉伯溫對元朝的和尚一點好感都沒有。這事要從蒙古人的信仰說起。蒙古人的信仰是「長生天」。「長生天」的蒙古語為「騰格里」,相當於漢人的玉皇大帝、老天爺。對於這位老天爺,蒙古人的想法是,他高高在上,塵世骯髒,不可能親自下凡,所以,他在人間必然有代言人。那麼,這個代言人是誰呢?成吉思汗以前,所有蒙古部落的酋長都認為自己是代言人。但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後,大家一致都認為,成吉思汗才是他的代言人。成吉思汗也說,「長生天」他老人家要我當他的代言人,我下來之時,他對我說:世人罪孽深重,需要血的洗禮,你必須替我懲罰他們。
這就是蒙古人持續不斷四處殺戮的原因。最後,他們真認為自己是老天爺的代表,血腥的殺戮和懲罰人類就成了義不容辭的責任。成吉思汗就說過,我高興的一件事就是看到敵人的老婆和孩子因為失去丈夫和老爹而哭泣。
但如你所知,這只是一種狂熱的信仰。狂熱的信仰不是信仰,因為它沒有根基,正如一棵沒有根的樹,永遠難以生長。當狂熱退卻,或者是狂熱受到阻礙後,這種信仰最先就會被最堅定的信仰者所懷疑。
當然,狂熱的人永遠都是自以為是的人,而自以為是的人往往會鬧出很多笑話。美國有個脫口秀主持人,小時候認為自己是上帝,理由是,當他把家搞得亂七八糟時,母親回來後都會尖叫:「哦,我的上帝!」所以,他認為自己就是上帝。但當他成年後,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自己欺騙自己好多年,徒留笑柄。
蒙古人東征西討了一個多世紀後,在日本和安南都吃了虧,所以漸漸安靜下來,停止了他們征伐的腳步。這個時候,他們發現做「長生天」代言人太辛苦,而且在學習了儒家文化後發現,他們的老天爺有點太冷血,大概是為了贖罪吧,他們轉身投進了慈悲為懷的佛教懷抱。這個佛教就是藏傳佛教,佛教的那些和尚們被稱為番僧。藏傳佛教後來被定為國教,元朝的每個皇帝都死心塌地地信仰它,連帶著也就信賴和支援保護那些番僧。番僧在元王朝飛揚跋扈,簡直讓西天的如來佛祖愧疚欲死。
僅舉兩個例子來說明番僧的囂張跋扈:
西元1308年,有個番僧搶了老百姓的柴草回寺廟裡燉雞,被搶了柴草的百姓告到了父母官李壁那裡。李壁正在詢問呢,那個番僧竟然不請自來,身後還跟著許多徒弟,拿著棍棒,上前就對衙役們進行毆打,有幾個把李壁從辦公桌後拖了出來,揪住頭髮,按倒在地,打得李壁哭爹喊娘。李壁後來包得像個粽子一樣親自去皇帝那裡告狀,結果是,那個番僧只被象徵性地關了兩天,就出獄了。
從這個案例可以知道,該番僧混得是最慘的,不然他不會去搶柴草燉雞。
混得好的番僧就大不一樣。他們一齣門就是十八人抬轎,鳴鑼開道,所過街道,必須空無一人,排場和皇帝出行相差無二。普通人只要一看到他們的轎子,就馬上找地方躲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不過也有人不給他們面子。一次,一個番僧出門,鳴鑼開出了一條光明大道,想不到迎面來了同樣鳴鑼的一隊人。番僧勇往直前,對方也沒有後退的意思,結果兩方就撞上了。番僧暴跳如雷,命令隨從動手。對方的隨從很少,但人家說了,這是王妃的轎子,也就是說,這轎子裡的人不能打。可番僧假裝沒聽見,繼續動手,雙方打得熱火朝天。最後,王妃的人少,自己也被番僧揪下轎子一頓胖揍。番僧把王妃揍得梨花帶雨後,得意揚揚地說:「你王妃算個屁,就是皇帝老子,也要受我們的戒敕。」
王妃僥倖活命後,把自己包成個粽子,去老公公皇帝那裡告狀。皇帝說:「你等著。」可王妃等來的卻是一道詔書:「毆打番僧,罪應斷手;謾罵番僧,罪該斷舌。」
王妃自殺的心都有了,但她老公公很照顧她,說:「念你初犯,既往不咎,以後要小心。」
番僧們如果僅是無法無天,禍害並不大,但他們卻腐蝕國家最高領導人,貢獻最美的西域女子和最厲害的春藥,使皇帝不能正常工作。還利用自己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滲入到官場,賣官鬻爵,把元政府搞得烏煙瘴氣。
劉伯溫對和尚沒有好感,其實就是對番僧沒有好感,也間接地對元王朝的皇帝們那麼寵信番僧和藏傳佛教難以理解。
在劉伯溫看來,純正的佛教絕對養不出那些畜生不如的番僧。但遺憾的是,純正的佛教在元王朝已經滅絕,所以劉伯溫反番僧,其實也就是在反佛。
四十五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和礪上人有段精彩的對話,讓人看了很為劉伯溫是非分明的觀點震驚。
砥上人:「佛主張不殺生,非但不殺生,還要割肉喂虎。」
劉伯溫:「這就不對,如果你被老虎咬了一口,馬上要死了,有機會殺它,也不殺嗎?」
砥:「原則上是這樣。」
劉:「你們佛家不是說眾生平等嗎?可你就要被老虎咬死了卻不反擊,那是不是證明你的命不如老虎?」
砥:「這個嘛……」
劉:「你們這種人每天坐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撞鐘唸經,因為沒有危險,所以就信口胡說,不殺生,卻不知身處險境的人,如果不殺掉老虎,就會失去生命。你們這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保護罪惡嗎?哪裡有仁義之心?」
砥:「殺生肯定要遭到報應的。」
劉:「山中老虎,水中鯊魚,每天都殺生,我怎麼沒見到它們有報應?」
砥:「哎喲,那是食物鏈的問題,佛說不殺生,是講給咱們有理性的人聽的。」
劉:「這樣說來,禽獸殺生不會得到報應,而我們人殺生就要得到報應,那人不如禽獸?」
砥:「咱們談點別的吧。」
劉:「咱們頭頂的這片天的主宰是誰?」
砥:「佛祖。」
劉:「佛祖在西方,這裡是東方。」
砥:「那就是你們道教的玉皇大帝吧。」
劉:「玉皇大帝是主宰天地的神,他定下法律,而你們佛教卻總對有罪之人引手相援,你們這不是違法嗎?」
砥:「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那天月亮的確好圓,但是,劉伯溫說:「其實我只是不尊重你的職業,但我尊重你這個人。」
砥上人說:「你就該如此,因為我又不是番僧。」
的確,劉伯溫雖然反對佛教,但卻和佛門中那些非番僧的人交往甚密。在紹興三年,他遊山玩水之地都有和尚的身影。而且劉伯溫在著作中經常會用到佛家的典故,或者是以佛家的語境來書寫文章詩詞。這其實很容易理解,唐朝時韓愈反佛,認為佛教的先生們每天不幹活,但卻佔著大量土地,是世外的頂級富豪。尤為要命的是,他們傳播一些大言不慚的理論,使人心萎靡,應該把他們的寺廟剷平,把他們的土地收為國有,再讓他們蓄髮參加繁重的體力勞動。但韓愈卻和很多和尚結為朋友。
劉伯溫和韓愈有同樣的心境,所以在二人談話的最後,劉伯溫感嘆說:「你們佛教的神祇們也不過是我們普通人所製造的,製造者如果頭腦清醒、宅心仁厚,你們的神祇就正大仙容、佛光普照。反之,你們的神祇就是群魔亂舞、一塌糊塗。」
每個人都在心中製造著屬於自己的神祇,這種神祇有時候是正義之神,有時候是邪惡之神,還有時候,只是一片虛空而已。這種人,我們稱之為沒有理想的人。
劉伯溫心中的神祇自然是正義之神,只不過這尊神製造的時間太長,發揮的作用也微乎其微。1356年,劉伯溫福至心靈,他最後一次在大元王朝亮相的序幕被他心目中的神祇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