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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臨危受命,平賊亂力壓時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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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宋帝國的斬首行動雖然把自己的力量耗盡,但元王朝的根基已被掏空,現在,只需要輕輕一推,元王朝就會轟然倒塌。也正是在這個危機時刻,劉伯溫向他的好朋友石抹宜孫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要求。

齊桓公,我呼喚你

劉伯溫用燈籠計剿滅吳成七後,江浙行省對他進行了嘉獎,他被升為從五品的江浙行樞密院出納文書(行樞密院經歷),這是劉伯溫在元朝時做的最高的官職。他並沒有感到絲毫的高興,因為對從前的回憶使他感到壓抑。況且,當時北方的局勢急劇惡化,劉福通的斬首行動帶給劉伯溫的衝擊不亞於小行星撞地球。

他當時有點萬念俱灰的意思,如果非要說有使他心動的事,那也只能是石抹宜孫。

1356年農曆三月,也就是劉伯溫剛重出江湖時,方國珍第三次洗心革面,歸順元王朝。劉伯溫對方國珍的痛恨深入骨髓,其實他不是痛恨方國珍這個人,他的痛恨是和方國珍類似的人。消滅吳成七後,劉伯溫就試探著石抹宜孫,要他對方國珍用兵。劉伯溫一針見血地指出,方國珍現在表面上是為政府出力,但賊心不死,肯定還會反叛,不如現在就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讓他將來沒有見風使舵的機會。這個提議相當冒險,甚至有被治罪的可能。人人都知道方國珍當時已經是元政府任命的江浙行省副宰相(參知政事)兼行省後勤部部長(海道運糧萬戶),是政府公職人員,如果真對政府公職人員動武,那罪名可不輕。況且,方國珍當時控制的地盤佔了浙東沿海一大部分,海軍軍艦有千艘,實力已今非昔比。石抹宜孫即使想打方國珍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聽到劉伯溫的提議,石抹宜孫大吃一驚,連連搖頭:「這怎麼可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萬一出了事,你我人頭不保。」劉伯溫說:「都包在我身上。」石抹宜孫覺得這事太不靠譜。劉伯溫又提了個建議,險些把石抹宜孫的膽子嚇破了。劉伯溫這個建議是用詩歌的形式提出來的,詩中有這樣一句:「周綱雖雲弛,一匡賴齊桓。」

這是一句運用典故的詩,「周綱」是東周的綱常,春秋時期,各路諸侯雄起,東周天子成了受氣鬼,龜縮在洛陽城裡看著各路諸侯打架。不過,東周天子仍然掛著「天下宗主」的牌子,各路諸侯雖然吹口氣就能把它滅了,但誰都不想動手,惹天下人咒罵。「齊桓」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他和他的國家稱霸時,南方的楚國一直想向中原挺進,但被齊桓公的陣勢給嚇到了。所以,孔子說:「咱們沒有被楚國滅掉,成為披頭散髮的野人,全是因為齊桓公啊!」

劉伯溫的意思是這樣的:現在的元王朝就是當年的那個受氣鬼、窩囊廢,而石抹宜孫就是齊桓公。齊桓公可以自作主張,明火執仗地擺平各路反政府武裝,用武器來維護元王朝這塊招牌。也就是說,石抹宜孫你有槍桿子,完全可以自主創業,把元王朝放在一個人人能看得見卻不需要它的地方,比如靈堂。

劉伯溫的這種想法是驚世駭俗的。官方的說法叫謀反,政治學家的說法叫分裂主義,曹操的說法是「用天子之名以成己事」。有人會從劉伯溫的這句詩中得出牽強的結論,認為劉伯溫對元王朝根本就不忠,所以後來才跑去給朱元璋當參謀。這顯然是對劉伯溫的汙衊,劉伯溫沒有說讓石抹宜孫放棄元朝的皇帝,而是希望石抹宜孫用手中的資源來扶持元王朝。換個說法就是,他希望石抹宜出去開分店。石抹宜孫頭腦雖然清晰,卻遠沒有劉伯溫那樣靈活,所以,他拒絕。其實,石抹宜孫理解錯了劉伯溫的建議,他以為劉伯溫要他單幹。他可能也想過,但權衡後發現,單幹的利潤和他現在給元政府打工的利潤幾乎相當,給政府打工,那是旱澇保收啊,但單幹,可就沒譜了。所以,石抹宜孫偷偷把這首詩毀了,但劉伯溫卻把詩歌留了下來。

多年以後,劉伯溫站在青田山上回想往事,仍能想起他給石抹宜孫寫的那首詩。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或者是將來,劉伯溫都不會後悔自己的魯莽行為。因為在那個時代,必須要有齊桓公那樣的人。但是,現實又一次讓他失望,確切地說,是石抹宜孫擊碎了他的夢想。

劉伯溫和石抹宜孫在處州的合作開頭美好,結局卻不盡如人意。劉伯溫在剿殺吳成七之前回老家招募了一支自己的部隊,這支部隊的人數並不多,但很能打。當時在處州各處的反政府武裝,幾乎都是被這支部隊消滅的。

最好的軍事訓練基地是在戰場,劉伯溫手中有這樣一支部隊,並且取得了還算輝煌的諸多勝利,可當中央官員來評定功勞時,劉伯溫的名字居然沒出現在功勞簿上。事情是這樣的,南京軍區司令員(經略使)李國鳳巡視江南,得知劉伯溫此次處州剿賊的勝利之後,對劉伯溫的才能十分欣賞和推崇,便把劉伯溫的功績上報了朝廷。劉伯溫也很希望能夠通過李國鳳的舉薦而得到朝廷的重用,為朝廷平定紅巾軍起義作出自己的貢獻。但是那些當初庇護方國珍的大臣們,在李國鳳上承的軍功簿上一見到劉伯溫的名字就覺得厭煩,哪裡還會去嘉獎他的軍功,至於授予重要官職那更是不可能的了。詔命下來,最後劉伯溫反而被降職錄用,讓他做文職,不得參與軍事。

石抹宜孫認為這是小事,而且對劉伯溫受到不公平待遇進行了細緻但不合理的分析。首先,劉伯溫沒有上功勞榜,是因為方國珍在搞小動作。方國珍和劉伯溫上輩子有殺父之仇,劉伯溫總想搞掉他,方國珍心知肚明,所以就利用金錢和後勤部長的權力明示中央政府,劉伯溫是高危分子,將來會破壞團結,能打壓就儘量打壓。

關於這一點,劉伯溫深信不疑。石抹宜孫就接著分析說:「你現在手裡有支很能打的軍隊,如果再給你戴紅花、上光榮榜,你的威信在軍隊中膨脹,國家最忌諱的就是這個了。」

關於這一點,劉伯溫想對石抹宜孫說兩個字——放屁。元王朝雖然靠砍刀斧子起家,但它慢慢地懼怕起這些東西來。忽必烈還在位的時候,元朝的軍力全球無二,可還是禁止民間擁有兵器,禁得最厲害時,十幾家人使用一把菜刀。在長江以南,一個村裡只有一把菜刀,搞得很多家庭婦女做飯時,只能靠牙齒來「切肉」或者是「切菜」。元順帝即位後,各地烽火連天,對已經革命的地方他們管不了,所以就對還沒有革命的地方進行百倍的嚴格管制。菜刀不許有,地方政府專門設立部門來為百姓切菜。劉伯溫的意思是說,政府都能禁止菜刀,為什麼就不能把我的部隊收回?可他們對我的部隊連正眼都不瞧一眼。

劉伯溫無話可說,嘆息一聲,說:「老天喊我回家寫書去,我是不敢負國,無奈英雄無用武之地啊!」劉伯溫似乎在向朝廷表白,也似乎是在告訴世人:他的離開,並非意味著是對元王朝的背叛,實在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這時候的劉伯溫,大概覺得自己的心志和遭遇實在是像極了戰國時期的屈原,而元順帝就是楚懷王。

屈原無比熱愛著楚國,無比忠誠於他的國君,可惜楚懷王卻聽信奸佞的讒言,把屈原流放在汨羅江邊上,讓屈原受盡精神的折磨,最後他帶著滿腔的幽怨,自沉汨羅而亡。臨死前,寫了首《離騷》來表明自己的心志。

當然,劉伯溫這時候是不會像屈原那樣往絕路上走的,但他心中又確實溝壑難平,總想對世人說些什麼,就像屈原一樣。撓了半天頭皮後,他還是決定用文字把心情記下來,於是他仿照《離騷》的格式寫了篇長詩,抒發內心的痛苦之情。

《劍橋中國明代史》說:「(元朝末年)精英分子並沒有去搞顛覆活動,發表不同政見,或者急於公然參加反對這個受苦難的政體的叛亂。他們接受元朝的合法性,一直期望它有所改進,就是當遇到政府有不可避免的失誤時,他們也還是迫切地希望保持自己家鄉的有秩序的現狀。如果說元王朝從他們這些社會的天然領袖身上得到的支援越來越少,那麼,許多反對元王朝的叛亂分子……也沒有得到他們大規模的自發的合作。」劉伯溫正是這一類精英分子中的一個典型。

在處州三年後的1358年,劉伯溫離開處州回到老家青田,跟隨他的是他那支能打硬仗的小部隊。

誰是真的齊桓公

劉伯溫的眼界只限於南方,他目力所及處只能看到石抹宜孫。如果他能再來次大都之行,路過中原時,他就會看到一位身高七尺、長眉遮住眼睛、左臉上有三根長毛的壯漢。這個人叫察罕帖木兒,武俠迷會告訴你,他就是《倚天屠龍記》中趙敏的父親,張無忌的老丈人。

他才是那個時代貨真價實的齊桓公,再確切點說,是個如假包換的元王朝的中興名將。如果不是察罕帖木兒,劉福通的斬首行動差一點就成功了。

察罕帖木兒祖籍北庭(在今新疆),他的祖上後來到中原做官,所以,察罕帖木兒就成了潁州人。察罕帖木兒自幼受到儒家教育的訓練,後來還中了進士,就給自己起了個漢名「李察罕」。1351年,劉福通、韓山童在察罕帖木兒的老家潁州革命,如風捲殘雲一樣,江淮方面全部淪陷。中央政府組織征討部隊,但成效甚微。

如果手邊有張地圖,開啟它,我們就會發現察罕帖木兒所居的沈丘(今安徽臨泉)距離劉福通的革命地潁州僅百里之遙。也就是說,按當時劉福通的軍力,必然會把戰火蔓延到這裡。察罕帖木兒衝冠一怒,臉上的三根毫髮堅硬如針,他組織了一支武裝部隊開始保家衛國。這支武裝部隊可憐兮兮的只有幾百人,但察罕帖木兒認為它能勝過千軍萬馬,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部隊,紀律嚴明,訓練有素,而且對他和他的祖國忠貞不貳。

察罕帖木兒第一次「亮劍」的目標是羅山縣(今河南羅山),劉福通有一支紅巾軍在這裡駐守。命運垂青於他,羅山縣漢人李思齊憂國憂民,主動找他,把羅山縣的防禦情況透露給他。察罕帖木兒就用他的幾百士兵,裡應外合,光復了羅山。他的第一步走得很漂亮,前程似錦。

李思齊也是個硬漢,後來他獨立於察罕帖木兒,用手中的武裝為元王朝延長了壽命。後來他投降了明王朝,當朱元璋派他去勸降跑到北方的元朝英雄人物、察罕帖木兒的養子王保保時,王保保對他以禮相待,但就是不投降。再後來,王保保派騎兵送他出境,即將離境時,騎兵對他說:「主帥有命,請您留下一件東西再走。」李思齊攤開雙手,說:「我什麼都沒有。」騎兵說:「你有,而且是兩個,就是你的胳膊。」李思齊暗罵了朱元璋十八輩祖宗後,抽出騎兵的刀,手起刀落,一條胳膊便離開了他身體。回去後不久,便因傷勢過重而死。

但在羅山城上,歡呼光復時,李思齊和察罕帖木兒一樣,認為自己前程似錦,國家在他們的努力下將會恢復青春。

察罕帖木兒收復羅山的訊息傳到大都後,人心振奮,元政府馬上派出使者前去慰問並授予官職。由於當時大都和羅山的交通已被紅巾軍切斷,這名使者曲折輾轉,走過各種各樣的路,翻過無數猙獰的山,涉過無數險惡的江河,在盜賊的襲擊、自身的病痛和絕望的折磨下,才終於到達了羅山城下。察罕帖木兒為中央政府的真心實意所感動,接下授命書,流下眼淚,誓言要以生命的代價保衛祖國。

他是個知行合一的人,信奉「先幹了再說」的真理。就在接受政府的任命書後,作為一支獨立於政府軍之外的察罕帖木兒兵團四處出擊,殲滅了紅巾軍無數支小股部隊。他像螞蟻一樣秘密而又不懈地工作,又像蠶吃桑葉一樣,持續不斷地、小聲地吃著紅巾軍。

1352年,察罕帖木兒的部隊擴充到一萬人,他光復了沈丘並將其作為根據地,開始改變從前小心翼翼的作風,正式大張旗鼓地和紅巾軍較量。

對於時勢,察罕帖木兒和劉伯溫的想法截然不同。劉伯溫認為這是災難,察罕帖木兒卻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劉伯溫想進入體制內來完成保衛祖國的願望,察罕帖木兒卻決定自己動手來完成保衛祖國的願望。

這是兩種不同的做事思維,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有人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有人全靠自己;有人希望找個已經搭建好的平臺,有人自己搭建平臺。

察罕帖木兒自己搭建的平臺在1355年大顯神威。前一年,元朝四十萬精銳在高郵城下不戰自潰,戰局極度惡化,各路革命家紛紛擴張勢力範圍。1355年農曆十一月,劉福通的趙明遠兵團北渡孟津(今河南孟津),攻破覃懷(今河南沁陽),威脅晉、冀。察罕帖木兒出兵阻擊,雙方在黃河岸邊發生激烈的衝殺戰,血流成河。最終,趙明遠兵團全部被殲。

1355年冬末,之前被徵調來對付劉福通的苗人兵團突然在駐地滎陽(今河南滎陽)叛變。察罕帖木兒傍晚得到訊息,晚上就帶領他的兵團急行軍抵達滎陽城下,一抵達即發動進攻,苗人兵團手忙腳亂,滎陽城瞬間而下。

從劉福通的角度來看察罕帖木兒,他是個絕對的勁敵。察罕帖木兒兵團把在戰場上失蹤多年的蒙古騎兵快速機動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兵團善於野戰、攻城戰、防禦戰和突襲戰,他們在戰場上鍥而不捨的纏鬥讓劉福通和他的將軍們頭痛不已。劉福通他們和元王朝的正規軍作戰,日出接觸,日中時勝負已分。但和察罕帖木兒兵團戰鬥,日出接觸,日落時還未分出勝負。劉福通如果不是靠人海戰術,早就潰敗。察罕帖木兒本人出色的指揮能力和組織能力是其兵團所向無敵的主要因素,劉福通深知,如果不把這隻攔路虎清除,他的革命大業將備受折磨。

1356年春節剛過,劉福通集結重兵三十萬向駐紮在中牟(今河南中牟)的察罕帖木兒部發動全面總攻。察罕帖木兒遇到了自起兵保衛祖國以來最大的困難,劉福通幾乎是傾巢而來,目的再明確不過,就是徹底殲滅察部。察罕帖木兒兵團當時只有幾萬人,而且還算上了收編的苗人兵團。他的參謀們說:「這是一場左右為難的戰役,要提起十二分的戰鬥精神對劉福通,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備苗人兵團。」

有人認為應該堅守城池,但察罕帖木兒膽大包天,親自帶領他最精銳的兵團大開城門,衝出城去和劉福通的三十萬人硬碰硬。雙方一接觸,察罕帖木兒兵團以一當十,殺聲震天動地,在城牆上觀看的苗人兵團個個面無人色、渾身發抖。最終,憑藉著所向無敵的戰鬥精神,察罕帖木兒兵團漸漸贏得主動,劉福通兵團體力不支,逐漸敗下陣來。在潰逃途中,察罕帖木兒兵團苦苦追擊,劉福通的三十萬大軍傷亡殆盡。

因此一戰,察罕帖木兒名聲遠揚,紅巾軍聽到他的大名,馬上魂不附體。1356年九月,劉福通三路北伐,察罕帖木兒再次發揮他的兵團快速機動的優勢,把劉福通北伐軍的西路軍打得措手不及,讓他只好原路返回。

1358年春,劉福通的北伐軍北路軍與察罕帖木兒兵團同時進入戰場,雙方展開了血流成河的拉鋸戰。開始時,大家互有勝負,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察罕帖木兒兵團的頑強毅力發揮出神奇的功效,使得劉福通北伐軍的北路軍接二連三地遭遇慘敗。

1359年,劉福通的斬首行動宣告終結,他和那位小皇帝韓林兒坐困汴梁。一直在密切注視劉福通的察罕帖木兒在本年五月帶領他的兵團向汴梁推進,一個月後,清除了汴梁城外圍,對汴梁城完成包圍。察罕帖木兒兵團百道攻城,喊殺聲震盪天地,三個月後,汴梁城終於被攻破,劉福通帶著韓林兒和百名貼身侍衛趁亂逃出汴梁城,從此一蹶不振。北方紅巾軍就此正式退出反元的舞臺。

察罕帖木兒的功勳到底卓著到何種程度,我們可以這樣來表述:劉福通從1351年革命後,他的兵團就銳不可當,在察罕帖木兒未出現時,整個中原地區都是劉福通的控制區域,江南海運漕運不能通行,南北隔絕。察罕帖木兒消滅了劉福通的有生力量,使南北重新連線起來,海運漕運又能通往京師了。至於南方的方國珍、徐壽輝、張士誠,包括那個在悄無聲息中發家致富的朱元璋,在察罕帖木兒眼中不過是一群不成氣候的強盜而已。如果再給他幾年時間,他必然揮師南下,消滅這群南蠻子易如反掌。

從大都方面的角度看察罕帖木兒,他是一位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良將。但這隻限於北方。也就是說,察罕帖木兒的威名還未傳到江浙,當然也就不被劉伯溫所知曉,既然無法知曉,劉伯溫就不可能知道這個北中國的齊桓公。

但是,用劉伯溫大仙的語境來講就是,雖然有察罕帖木兒這樣的偉大人物,但元王朝的氣數已盡,所以老天會千方百計讓這樣的人物演繹一段悲劇,而絕不可能讓他成為喜劇人物。

察罕帖木兒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1362年,察罕帖木兒圍攻紅巾軍在今山東地區的最後一個據點益都,之前投降他的紅巾軍將軍田豐把他誘到自己的軍營中殺掉了,田豐復叛。自此,中原再度陷入混亂,元王朝的局勢又轉為惡化。

田豐原本是元政府的一名低階公務員,趁著劉福通革命時,渾水摸魚,漸漸有了自己的軍隊,後來恐懼察罕帖木兒的巨大實力,所以投降。但在圍攻益都時,田豐突然就對部下說:「察罕帖木兒對中央特派員的態度傲慢,我本以為他是周公人物,想不到是曹操第二。如果做曹操,我也能做。」他的部下就煽動說:「那咱們就幹掉他,自己當曹操。」

察罕帖木兒是否有當曹操的心,這根本不是問題,田豐所以說那段話,只是想激起部下的鬥志。另外還有個原因,圍攻益都時,察罕帖木兒的主力並沒有上場,死在益都城下的都是田豐計程車兵。田豐所以對察罕帖木兒下手,只是不想讓自己的實力繼續受到損傷。

田豐邀請察罕帖木兒視察他的軍營,察罕帖木兒一點都不懷疑。雖然有部下提醒他,田豐這樣的人反覆無常,應該有所防備,察罕帖木兒卻說:「我真心待人,將心比心,他怎麼可能對我下手?」

一個人在評價別人時,其實是在照鏡子。如果你是好人,鏡子裡的你自然就是好人。如果你是壞人,鏡子裡的你自然就是個壞人。一個把別人看得特別複雜的人,自己也不簡單;一個把別人看得特別單純的人,自己也複雜不到哪裡去。

察罕帖木兒就是個好人,是個單純的人,所以他只帶了一個護衛,就進了田豐的軍營。結果顯而易見,察罕帖木兒被殺。察罕帖木兒壯烈那天,山東風雲突變,泰山一顫。遠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元順帝突然說:「東南將失一員大將,趕緊派人去通知察罕帖木兒,最近這段時間不要輕舉妄動。」結果使者才進山東,就聞聽察罕帖木兒已死。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天人是真可以感應的;還告訴我們,元順帝這人也是個半仙;又告訴我們,元王朝的氣數到此真的盡了。

1359年年初,劉伯溫走出處州城,他和元王朝緣分到此為止。放眼中國大地,南中國已成為戰場,北中國也是硝煙瀰漫。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那就是老家青田。

關於他走出處州城的事,有兩點補充:第一,石抹宜孫認為大丈夫應能屈能伸,不能因為障礙重重就放棄心中的理想。他的意思是,讓劉伯溫繼續留在處州,可以給他打下手。但劉伯溫已對政府失望透頂,發出哀嘆:「我不敢負國,但現在的確是無所用力了。」第二,劉伯溫走出處州城時,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一支七百人的小兵團,這是他的心血,他必須要帶走。

石抹宜孫最後對他表示出極大的尊重,在為他踐行的酒會上,和他說了一大堆豪言壯語。但劉伯溫沉默不語,神情哀傷。就在那天晚上,劉伯溫突然想起了去年犧牲的餘闕。

餘闕是當時安慶(今安徽安慶)的軍政長官,在徐壽輝的天完兵團的蠶食下,今安徽南北只剩下安慶這一座孤城。在徐壽輝看來,餘闕是他有生以來最討厭的人之一;而在劉伯溫看來,餘闕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性格剛直,品行高潔。

餘闕和劉伯溫是同學,餘闕是那年進士名單上的「榜眼」,而眾所周知,劉伯溫的名次被餘闕甩出了幾條街去。餘闕是唐兀人,祖居河西武威(甘肅武威)。後來老爹到廬州做官,餘闕也跟著去了,於是,他後來自稱籍貫是廬州。

1333年,餘闕中進士,到泗州擔任行政長官。由於他剛毅耿介,對貪腐官員下手極狠,因此在泗州時被百姓稱為青天大老爺。他政績突出,後被調到中央做御史。但這下他倒霉了,在地方他是老大,可在中央,他就是個芝麻。由於不懂諂媚之術,他得罪了官場大傢伙,被開除公職。當時有謹小慎微的朋友看到餘闕大力發揮御史的功能時,就勸他少說話,避免災禍。餘闕回答,我是不怎麼聰明,但也知道得罪官場大傢伙的後果,可我天生一根筋,就喜歡跟不公對著幹。

如果不是餘闕後來被重新起用,那些龜縮著的勵志學家就會用餘闕做個反面例子,說他不懂得明哲保身。

1353年,餘闕擔任淮西宣慰副使,守衛安慶。當時,餘闕面對的對手是徐壽輝。從徐壽輝的角度來看餘闕,餘闕是個不可多得的行政管理人才,比如他在安慶選中了一塊肥沃的土地,命士兵屯田。1355年夏天,大雨衝擊屯田,餘闕率眾加固堤防,秋季就獲得大豐收。餘闕還不辭辛苦地修築安慶城防禦工事,命令士兵疏浚安慶城的護城壕溝,增高低窪的地勢。在外圍又環以三道深溝,引長江水注入,四周植高大的木頭為柵欄,城上築起飛樓,使安慶城更加堅不可摧。

從安慶城裡那些官員的角度看餘闕,餘大人是個正義感強大的領導。比如廣西苗軍後來到安慶支援,在城中搶劫百姓,觸犯法律,餘闕對苗軍士兵從不寬恕,嚴格按軍法辦事。

如果從劉伯溫的角度來看餘闕,那餘闕就是一位偉人。多年以後,劉伯溫為了紀念餘闕犧牲而特意寫了首《沁園春》,詞曰:

生天地間,人孰不死,死節為難。羨英偉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鑾。面折奸貪,指揮風雨,人道先生鐵肺肝。平生事,扶危濟困,拯弱摧頑。

清名要繼文山,使廉懦聞風膽亦寒。想孤城血戰,人皆效死;闔門抗節,誰不辛酸。寶劍埋光,星芒失色,露溼旌旗也不幹。如公者,黃金難鑄,白璧誰完。

「黃金難鑄,白璧誰完」是劉伯溫對餘闕最好的肯定。但在1358年他離開處州回青田老家時,他還從未想過餘闕會這麼早犧牲。因為一年前,餘闕守衛的安慶城多次擊退了徐壽輝天完兵團的進攻,安慶城在那時成為不倒的傳奇。但就在1357農曆十月,徐壽輝的驍將陳友諒沿江而下,先是奇襲小孤山並將其攻陷,然後直趨安慶城下,並對安慶城完成包圍,不分晝夜鍥而不捨地猛攻數月。次年一月,安慶城陷,餘闕以死殉國。

據民間傳說,餘闕犧牲時,劉伯溫做了個夢。他夢見天突然大開,天開處突然走出一位飄飄有神仙之姿的高大人物來,並對他說:「走,我帶你去見識另外一個天。」

劉伯溫這時從夢中醒來,烈日炎炎,烽火沖天。他想,另外一個天,應該就是不同於元王朝的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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