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知道豺,它是一種形狀如狗的野生動物,經常和狼相提並論。但和狼不同的是,它們很少單獨活動,它們永遠把自己置身在一個團隊中,特別是在捕獵時。豺這種動物非常狡猾,幾隻豺遇到老虎時,瘋狂逃跑。但如果幾十只豺撞到老虎時,老虎可就倒霉了。在它們向老虎進攻時,分工明確,誰去引誘老虎攻擊,誰去攻擊老虎後面、左面、右面,心有靈犀。它們是自然界中把團隊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的動物之一。
劉伯溫長嘆說,有些人啊,智慧不如豺。比如長平之戰那四十萬被坑殺的趙軍降兵。
關於長平之戰,有如下補充:
西元前262年,當時的世界第一強國秦國包圍韓國的上黨郡(今山西長治),上黨郡長官馮亭將上黨拱手送給了趙國,引發了秦、趙兩國在長平的大戰。趙國大將廉頗沒有和秦軍正面衝突,而是退守長平關,構築營壘,堅守不出。秦軍對廉頗的防禦戰法毫無辦法,於是乞靈於詭計,派人到趙國的首都邯鄲散播謠言說,秦國最怕的就是少壯派將領趙括,根本不怕廉頗。廉頗老了,過不了幾天就會失去長平關。
趙王中計,臨陣換帥,讓沒有實戰經驗的趙括到戰場上接過廉頗的指揮權。趙括只好去了。他一抵達戰場,就推翻了廉頗的防禦戰術,對秦軍發動進攻。秦軍統帥白起下令中央位置的部隊退卻,兩翼向前延伸,繼而迅速合圍。趙括深陷包圍圈中,身中數箭,殞命沙場。
戰國時代最大的一場會戰長平之戰落下帷幕,剩餘的四十萬趙軍令人詫異地全部繳械投降,於是,白起把他們全部坑殺。
劉伯溫感嘆說,四十萬人居然主動舉手投降,如果他們能和豺一樣,團結一心,和他們的敵人秦軍死磕,勝負很難預料。
然而,這畢竟是個假設。人類的團結心是最難鍛鍊的一種心理。因為人人都有一顆心,千人千心,管束肉體容易,約束別人的心最難。
劉伯溫說團結的問題,其實直指的是元王朝那些莫名其妙的內訌,在劉伯溫看來,那些內訌雖然沒直接毀滅元王朝,但卻為別人毀滅元王朝推波助瀾。
現在,在劉伯溫的眼中看元王朝,元王朝就是這樣的:
郁離子到集市上去,看見一處倒塌的住所便哭起來,而且哭得十分悲傷。
有人問他說:「這所房子還可修補好嗎?」
郁離子回答說:「如果有古代魯般(魯班)、王爾那樣的能工巧匠,可以修好這座房子,但是現在沒有這樣的工匠了,我們能和誰商量著修這處房子呢?我聽說如果房子倒塌了,但是房子的正樑沒有變曲的可以修好,現在這所房子所有的梁都朽爛折斷了,用手一動就會倒下來,已經不能碰了。不如暫且讓它保持老樣子,那麼一些還沒有朽爛的椽子還有個依託的地方,等待著像魯般、王爾這樣的能工巧匠來收拾。如果現在動一下就會徹底毀了這所房子,那將會把房子修不好的責任推給修房子的人,這是一般工匠負不起的重任。何況,修理房子一定要換新材料,剔除那些被蟲腐蝕的糟木,外表完好而中間潰爛的也要全部清除掉。不能把只可做椽子的木料當作堂屋前的柱子用,也不應把可以做柱子的木材做成椽子。選取材料的時候,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質地優良,而不管它出產自什麼地方。楓木、楠木、松木、櫧木、柞木、檀木,沒有一種木材不在選用的範圍之內。大的木料可做棟樑,小的木料做木條和斗栱,長得彎曲的木料做柱子上的橫木,生得直的木料做堂前的柱子,長的木料做椽子,短的木料做樑上的短木,只要不是中空的木料和溼料,就沒有不能用的木材。現在天下的大樹已經用完了,建房的圓規方矩大小都不固定,工匠失去標準,斧鋸刀鑿都不知道按什麼標準使用,桂木、樟木、楠木、櫨木都被砍伐成燒火用的木柴。因此,即使有魯般、王爾這樣的能工巧匠也不能施展他們的才幹,何況沒有這樣的能工巧匠,我怎麼不悲痛傷心呢?」
一切都是偶然
在關於人生的問題上,劉伯溫主張偶然論。也就是說,我們所遇到的一切事其實都是偶然因素所決定的。為了驗證自己這一思想,劉伯溫用了「魯酒薄而邯鄲圍」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有兩個版本,不過都很有意思。先來看第一個版本:
春秋時期,霸主楚宣王召見諸侯,魯恭公進獻的酒太淡薄,宣王非常生氣。魯恭公聽說楚宣王借酒的事情發飆,也火了,一甩手便帶著人馬回國了。
楚宣王更加憤怒,於是,跟齊國打聲招呼,兩國軍隊立刻壓到了魯國的邊境上。
這時候的魏國很高興,它已經覬覦趙國很久了,只是一直礙於楚國的壓力,不敢貿然動手。眼看楚國現在無暇西顧,魏國果斷出兵,攻打趙國,沒過幾天,便把趙國的都城邯鄲包圍了起來。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
還是宣王盟會諸侯,趙國和魯國都向宣王獻酒,但兩個國家釀酒的標準估計不太一樣,趙國釀酒的度數相對要高一些,而魯國的酒比較淡薄。
主管進獻飲食的官員被趙人進獻的酒吸引住了,便向趙國索賄,讓趙國人再送些酒過來。趙人卻不理不睬,主管宣王飲食的官員氣急敗壞,於是,他把兩個國家的酒調換了一下。這樣,魯酒薄就成了趙酒薄。當然,結果一樣,趙酒沒味道,宣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宣王沒給趙國申辯的機會,召喚一聲,就帶兵圍了趙國都城邯鄲。
劉伯溫說,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充滿了危機,巨大的悲劇往往會因一件偶然的小事而產生,要躲避災禍,不是不可能,但實在太艱難。跑進深山老林裡是一個辦法,可是,從人類出現以來,有幾個人成功地跑進深山老林裡躲避災禍呢?況且,人生在世,價值的體現是在社會中,而不是在大自然。
有一種說法認為,我們現在每天早上吃什麼、在衛生間待多久,都在宇宙大爆炸那一瞬間註定了。這就是宿命論,和劉伯溫的偶然論有著本質區別。但其實仔細回味,偶然論就是宿命論,對一些無論如何都躲不開的偶然事件,你難道真的敢硬著頭皮承認它是偶然才發生的?
中國人一向講究「命中註定」,即使是理性的西方人也有這樣的論述,比如拉羅什福科就說:「我們的各種行動佈滿了幸或不幸,人們對這些行動的大量褒貶就來自這些幸或不幸。」實際上,人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人無論多麼小心謹慎,都會有突然而來的災禍。就如上面故事中倒霉的趙國一樣,魯國的酒度數低,使得趙國的都城邯鄲被圍。你說,趙國找誰說理去?
或許正是因為對命運的難以把握,所以劉伯溫在《郁離子》中說:「盛衰無常,自然就世態炎涼。」所以大家千萬不要因為自己落難時受到勢利眼的攻擊而難過,因為這是人之常情。
劉伯溫曾在一首詩中舉了「廉頗門客」的例子,說明了盛衰無常下的人情冷暖。
前面說過,秦趙相爭時,趙王中計,臨陣用趙括換下廉頗。廉頗被退休後回到家,從前那些天天圍著廉頗轉的門客馬仔們見主子失了勢,便一個個都捲了鋪蓋走人。廉頗好不鬱悶,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本就如此,就算廉頗想發發牢騷,也沒轍呀。
不久,趙括在長平前線中了秦軍的圈套,全軍覆沒。四十萬趙軍士兵被坑殺,只剩了幾個人跑回都城邯鄲來報告訊息。趙國上下一片悲傷和驚慌,趙王趕緊來找廉頗,把趙國的命運又重新交到這位老將手裡。
廉頗重新做上了趙國國防軍總司令,之前離開的那些門客,又三三兩兩地回來了。廉頗厭惡這群勢利小人的嘴臉,就對他們說:「我老頭子這麼大年紀了,今天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從今往後,我就是養狗也不會養你們。你們從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吧!」
廉頗本以為自己這麼一罵,那些門客們都會羞愧而走,想不到,門客們居然大言不慚,面不改色地批評起廉頗來。他們說:「您是從堯舜時代穿越來的嗎?天下之人都是按市場交易的方法進行結交的。您有權勢,我們就跟隨著您;您沒有權勢了,我們就離開,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您看您現在,怨氣滿胸,頭頂像是要著火一樣。您的見解怎麼這麼落後啊?」
門客的這段話可能也是劉伯溫要說的話,他只是想告訴那些失勢的人,不要在乎別人的看法。因為如果你站在對方的角度來考慮一下,就會發現廉頗的門客都是徹頭徹尾的哲學家。
既然盛衰無常,世態炎涼,我們該如何對待變幻莫測的命運呢?
劉伯溫說,在好運的時候享受它,在厄運的時候忍受它,除非極端必要,不作大的改變。《郁離子》中有這樣一個寓言,說的是有隻老鷹受了魔法突然變成了一隻山雞,它在林中飛翔時,遇到一群鳥在嘰嘰喳喳很煩,所以它就如從前一樣,發出老鷹的叫聲,那些鳥都嚇得躲了起來。但有幾隻膽大的鳥探出頭來,竟然發現只是只山雞在叫,於是就跑出來向它攻擊。化成山雞的老鷹本想大展神威,但它的爪子已不是鷹的爪子,所以很快落荒而逃。
劉伯溫總結說,做老鷹時當然要傲視群鳥,可你成了山雞後就不要耍從前的威風了,要懂得忍耐,如果不能忍耐,必將自取其辱。
劉伯溫眼中的元順帝
中國歷史上關於皇帝出身有三大疑案:第一疑案是嬴政(秦始皇)到底是呂不韋的兒子還是嬴楚(秦莊襄王)的兒子;第二疑案是司馬睿(晉元帝)到底是琅琊王司馬覲的兒子還是晉朝大將軍牛金的兒子;第三疑案就是孛兒只斤·妥懽帖睦爾(元順帝)到底是姓孛兒只斤還是姓趙。
據說,南宋第七位皇帝趙(宋恭帝)被忽必烈俘虜後,受封為瀛國公。後來,忽必烈以蒙古公主嫁之,生一男孩。和世路過其家,見這個男孩很伶俐,就收為義子,這個小孩就是妥懽帖睦爾。
評價元順帝是個棘手的問題,因為從不同人的角度來看他,會得到不同的結論。
比如從科學家的角度來看元順帝,元順帝就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元順帝親自設計的計時器「宮漏」,高六七尺,內有一玉女,左右列二金甲神人,能按時而鳴。他設計並建造的龍舟,長120尺,高20尺,上有簾棚、穿廊、暖閣、樓閣、殿宇等。龍舟行進時,龍的腦袋、眼睛、嘴巴、爪尾都能動起來,和活的一樣。元順帝還精通建築藝術,曾親自設計過宮殿的建築圖和模型,被人稱為魯班天子。
從靈異專家的角度來看元順帝,元順帝也是個合格的大仙,同時能從天象變化中得出人事的變遷。察罕帖木兒死之前,元順帝就推算出東南將失去一員大將,結果真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但從道德家的角度看出去,元順帝身上的光環就沒有那麼亮了。元順帝這人愛好淫樂,曾把一些番僧請到臥室中,指點他房中術,而且他本人對房中運氣術不厭其煩。從番僧的眼中看去,元順帝和他們一起在一個燈光曖昧的房間裡,四面伴奏的是「天魔舞」——由十六個如花似玉的宮女,全裸著,頭帶佛冠,在小小的密室中,俯仰為舞,或行瑜伽之術。
他們先讓他吃下壯陽藥,然後開始和無數美女性交,一直到天亮。雞鳴時,元順帝哈欠連天,用蒙古文題了一塊金字匾額「濟濟齋烏格依」,就是漢文中「事事無礙」的意思。他命左右把它掛在密室門上,表示這是高度愉快的「事事無礙室」。
從氣象專家的角度來看元順帝,元順帝是個倒霉的皇帝。他登基不久,鄧州就下大暴雨,三月不絕,導致白河氾濫,災民無數。後來,又是黃州鬧蝗災,再後來就是黃河大決口。宰相脫脫治理黃河,導致劉福通起事。
也正是由於這些大災害,才有了亂民風起。其中最早的、氣候比較大的主要有四起:朱光卿在廣東革命,棒胡在河南革命,李志甫在福建革命,周子旺在江西革命。再後來就是方國珍、劉福通、徐壽輝、張士誠等人的革命,漸漸地掏空了元王朝。
如果從劉伯溫的眼中看元順帝,元順帝就是這樣一個皇帝:
君不見陳家天子春茫茫,後庭玉樹凝冷光。樓船江上走龍陣,宮中只報平安信。酒波灩灩蒸粉香,暖翠烘煙妒嬌鬢。無愁老夫貂鼠裘,降旗搖動臺城秋。生綃束縛檻車去,始信人間果有愁。
這首詩的名字叫《無愁果有愁曲》,說的是南朝陳的末代皇帝陳叔寶。陳叔寶自號「無憂天子」,每天以處理政事為不祥、以玩樂為大吉祥的一位酒肉皇帝。他的宮廷裡幾乎天天都要開詩歌音樂晚會。每次晚會,十幾個被贈與榮譽職務的姑娘,以及陳後主的所有老婆,都得出來陪客。大家瘋狂地喝酒,等靈感一來,就作詩,然後評選出當晚的「最佳詩歌」。而且馬上讓在場的著名作曲家譜上曲,皇家合唱團接著進行試唱,由陳後主的老婆張麗華女士領唱。大家都認為,陳後主是位無憂天子。
588年,北方新興的隋朝五十一萬大軍兵臨長江。陳朝守軍聽說隋軍就要打過來了,都很緊張,急忙上報給朝廷。當時,恰好一股隋軍乘船從長江上游而下進攻建康(今江蘇南京),在途中遇到了點困難。一聽這個訊息,陳後主就底氣十足地對身邊的大臣說:「這幫人就是自己嚇唬自己,隋軍這不遇到困難了嗎?我早就說過,建康這個地方是王氣所在,你看以前北朝的軍隊來過多少次,哪次不是大敗而歸?」
一個馬屁精說:「長江天塹,自古以來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他們以為隋軍能飛過來嗎?這完全就是將軍們為了貪功謊報軍情嘛!」於是,陳叔寶恢復享樂,繼續飲酒作詩,繼續歌舞昇平。
不過,「王氣」也長了一對勢利眼,當它發現陳後主絲毫不能打起精神時,就「投靠」了隋朝。西元589年,隋軍成功突破陳軍的長江封鎖,一舉攻下南京城,將陳後主活捉,陳朝滅亡。
劉伯溫用這個典故其實就是在評價元順帝是個和陳叔寶一樣的人物,渾然不覺即將到來的危機,即使知道,也不想去勇敢面對。
據說,元順帝在得知東南大亂後,對身邊的番僧說:「這些人真是不自量力,他們就不會拿來歷史書讀一讀嗎?當年南宋幾十萬正規軍都被我們消滅了,他們這群烏合之眾能起什麼風浪?」
番僧說:「您的見識是我們望塵莫及的。」
元順帝后來又說:「東南一小群強盜,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後東南方面的事情不要來煩我,誰敢來報告東南戰事,我就宰了他。」
劉伯溫說,這就是掩耳盜鈴。不過,這招的確很有效,後來,元順帝聽到的都是這樣一些訊息:東南那些小強盜們就快被捉了。
從史學家的角度來看元順帝,其實有可圈可點的地方,特別是他初政時,做了很多政治上開明的舉措。最值得稱道的就是恢復了被權臣伯顏廢除的科舉制,還平反了諸多冤獄,開馬禁、為農民減負,放寬政策。這些都值得肯定,但問題是,元順帝是個半截皇帝,到後來就沉迷在他的事事無礙室中了。
從這一點來看,元順帝又被「無憂天子」附體,為他的滅亡加了雙保險。
元順帝的「無憂」其實已到了「沒心沒肺」的境界,他的老爹元明宗被刺,他上臺後,不但不想著為老爹報仇,反而還把老爹的牌位遷出了太廟。劉伯溫特意寫了首《走馬引》來諷刺元順帝這一至高境界:
天冥冥,雲濛濛,當天白日中貫虹。
壯士拔劍出門去,手提仇頭擲草中。
擲草中,血漉漉,追兵夜至深谷伏。
精誠感天天心哀,太一乃遣天馬從天來,揮霍雷電揚風埃。
壯士呼,天馬馳,橫行白晝,吏不敢窺。
戴天之恥,自古有必報,天地亦與相扶持。
夫差徒能不忘而報越,棲於會稽又縱之。
始知壯士獨無愧,魯莊嵇紹何以為人為!
我們能從這首詩歌中看出,劉伯溫塑造了一個把敵人的頭顱扔到草叢中餵狗的復仇俠客的形象,其實也就是在譏諷元順帝不復仇的猥瑣與卑陋。
現在,我們依稀能看到一個沒心沒肺的元王朝最高領導人的形象。從他的眼中看出去,世界一片和平,鴿子在空中飛舞,蒙漢百姓們手託著橄欖枝唱著和平之歌。但繞過他的眼睛,向他的後面看去就會發現,整個中國已沉浸在血泊之中,沒有一處太平無事,元王朝的大廈在風雨飄搖中搖搖欲墜。站在太空中,你會發現,這座大廈正在受萬有引力的作用,準備從高處坍塌下來。
而給它引力的正是那個奇醜無比的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