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皺了皺眉,說:「我好像聽說過這人吧。」
宋濂聽出來了,朱元璋對劉伯溫並沒有深刻的印象,正如劉伯溫對朱元璋沒有深刻印象一樣。他就甩開膀子,滔滔不絕地把劉伯溫在元政府效力的往事說給朱元璋聽。最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劉伯溫這人精通五行八卦式的魔幻法術,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
朱元璋這才提起一點興趣來,說:「前知五百年就算了,只要讀歷史,人人都能做到。這後知五百年,我就很感興趣了。」
宋濂又趁熱打鐵:「我聽過這樣一件事,劉伯溫有一次和他的一群朋友在杭州西湖喝酒吟詩,突然天空飄來一片雲。劉伯溫站起來,掐指一算,神色凝重地對那些人說,‘東南方有天子氣,應天該在集慶附近。’您現在把集慶改成了應天,這不是恰恰證明,他是個未卜先知的人嗎?」
朱元璋對劉伯溫的興趣猛增了十二分,著急地問:「還有類似的事蹟嗎?」
宋濂轉動眼珠,一拍大腿,說:「還真又有一件。我聽說最近劉伯溫在老家訓練他的兵馬,有人勸他佔山為王。憑他的智慧,必能成為一方霸主。他卻說,我已占卜了一卦,卦象顯示,新天子不久後就會來找我,我還是不要瞎折騰了。」
朱元璋說:「這人如此神奇,趕緊派人給我請來。」
宋濂樂顛顛地正要去準備,朱元璋又叫住他,說:「我聽說這裡有‘浙東四先生’一說?」
宋濂說:「是啊,我、劉伯溫、章溢、葉琛。劉伯溫和章、葉二人幾年前共事過,兩人的管理能力和執行力都是一流的強,文章寫得也不錯,又有軍事才能,可謂文武全才。絕佳的是,這二人已經離開元政府,賦閒在家。」
朱元璋說:「四個先生,已經有一個在我這裡,如果我專程去請劉伯溫,那這人肯定會生傲慢心,我看還是把你們四個一起請了吧!」
宋濂吃驚地張大嘴巴,被朱元璋的詭異心機折服,急忙安排人去請劉伯溫。
被派到青田縣的使者沒費什麼勁兒就找到了劉伯溫。使者很恭敬,還帶了很多貴重的禮物,一見到劉伯溫,先沒說正題,而是把朱元璋光輝燦爛的發跡史大略說了一遍,最後才說道:「我家主人請您到應天,為他效力,您也實現了人生的價值。」
劉伯溫仔細地觀察那位使者,他發現這人穿的衣服質地很差,但很整潔。他還發現,使者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芒,舉手投足間都有一股他久違了的活力。他更發現,使者的鞋子新擦過,應該是在進門前特意仔細擦過的。從使者的身上劉伯溫能判斷出,朱元璋的軍隊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而作為統帥的朱元璋是什麼樣的人也就不難推斷了。
但是,他對使者說:「替我轉告你家主人,我是山村野夫,沒有建立蓋世奇功的本事,只想在家鄉安穩度過餘下的時光。所以,您請回吧。」
使者被鬧了個大紅臉,但臨行之前,宋濂交代過他,一定要對他的顧客以禮相待。現在,他的禮已用完,既然人家不來,他也沒有辦法。於是,使者轉身離開了劉伯溫家,出門時還不忘了把劉伯溫的門輕輕地關上了。
朱元璋得到使者未完成任務的訊息後,鼻子就哼出了兩股煙,但他馬上轉念一想,這人不來,可能是因為我派的人不夠分量。才華橫溢的人,總會有點架子,一請就來的人,不是半吊子,就是妓女。
但宋濂有不同的看法,他說:「劉伯溫不是那種喜歡擺架子的人,他在元政府接二連三地碰壁,熊熊的理想之火已經被澆熄。我們現在就是要把他的理想之火煽起來,這不是一個使者所能辦到的,非要一個能人不可。」
朱元璋說:「李善長如何?」
宋濂搖頭。
朱元璋又說:「朱升如何?我去年得到他,他向我提出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精明策略,我覺得他成。」
宋濂又搖頭,說:「去請劉伯溫的人必須是個心理專家,而且要能跟他做朋友,能在劉伯溫的言談舉止中洞悉他的心理活動,發現他心理活動的根源。只有找到他這個‘病’,我們才能開出方子。」
朱元璋說:「我看我手底下沒有這樣的能人。」
宋濂說:「有。」
朱元璋問:「誰?」
「孫炎啊!」
孫炎兩請劉伯溫
孫炎,字伯融,句容(今江蘇鎮江句容)人,身長兩尺,臉色黑如炭,還是個瘸子。這副形象放在任何地方,都會引人注目。除了這身硬體使人刮目相看外,孫炎還是個學富五車、肚裡有墨水的辯才。他對科考從不感興趣,認為科舉考試出來的人都是腐儒,沒有在實踐中生存的能力。年輕時,他在農田裡務農,由於身高和瘸腿的緣故,他的農活幹得很一般。於是他扔了鋤頭,向天咆哮道:「我孫炎堂堂六尺男兒,怎麼可以當個農夫?」但至於他扔掉農具後到底都做了什麼,劉伯溫倒是知道一點。孫炎憑藉出色的口才和下筆成章的才華,在南中國的知識分子圈中很吃得開。他和劉伯溫一見如故,二人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劉伯溫多次請他到政府工作,孫炎都冷嘲熱諷地拒絕了。二人後來聯絡很少,劉伯溫印象中有這樣一個人,孫炎印象中也有劉伯溫這樣一個人。1356年,朱元璋攻陷集慶,孫炎一瘸一拐地跑到集慶,朱元璋早就聞其大名,對其進行了親切友好的接見。孫炎侃侃而談天下大勢,說元王朝已將斃命,朱元璋先生您應該招收天下人才,以成大業。
朱元璋對其很滿意,攻陷處州後,就讓他擔任戰時處州軍區司令(處州總制)。當朱元璋要求他請劉伯溫出山的信件送到他辦公桌上時,他拍案而起,拍著胸脯對送信的使者說:「和吳國公說,小事一樁。」
使者告訴他,吳國公已請過劉伯溫一次,毫無成效。
孫炎說:「這太失禮了,他不可能出山。瞧我的!」
孫炎說別人失禮,他也沒有「有禮」到哪兒去。本來,按正常人的想法,孫炎應該是親自登門拜訪劉伯溫的。但是,孫炎此時已不是個正常人,而是個處州軍區司令,多年以來,他從沒有做過這麼大的官。尤為重要的是,當初劉伯溫是以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邀請他到元政府工作的,現在,他要回報給劉伯溫,也準備以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邀請劉伯溫。所以,他寫了一封在熱情中充滿著自豪和領導人氣味的信。在信中,孫炎最先說的就是朱元璋如何如何有威德,他的威德不僅濟於人類,而澤於禽獸。凡是朱元璋所過之處,猛獸不輕易吃弱小的動物,鳳凰時常來唱歌,老虎領著山中群獸來跳舞。總之,朱元璋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也只有朱元璋能完成歷史賦予的使命,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然後,孫炎又拂去了他和劉伯溫友誼上的塵埃,說:「多年不見,我已找到人生的座標,而你的座標,我已經為你描畫出來,那就是跟著朱元璋,幫黎民脫離苦海。在幫朱元璋成就大業的同時,實現自己的終極價值。」
最後他說:「朱元璋第一次來請你,實在是有失禮之處。你不出山,還是說得過去的。這一次,就不要推脫了。」
他的意思是,我孫炎這樣重量級的人物來請你,已經給足了你面子,所以就不要半推半就的,趕緊出來吧。
劉伯溫看完這封信後,啞然失笑,說:「孫伯融,你太俗了,我不出山,和你一廂情願的猜測沒有一點關係。」
如果他劉伯溫知道宋濂的想法,更會大笑,因為無論是宋濂還是孫炎,都根本不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活動。
劉伯溫不去為朱元璋工作有著紛繁複雜的原因。他是元政府的進士,而宋濂和孫炎不是,元政府自天下大亂以來,為國捐軀的進士不勝列舉,僅他知道或認識的就有泰不華和餘闕。面對著天堂裡的這些同道中人,劉伯溫不能殉國已是無顏相對,如果再讓他和這些盡忠心的同道們背道而馳,去和元政府作對,他的良知根本無法饒恕自己。
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看透了元政府的本質。這是一個病入膏肓、已經不給他絲毫機會盡忠的政府。他雖然決定不再為元政府效力,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它作對。
另外,劉伯溫瞭解朱元璋只是道聽途說,無論是宋濂、孫炎,還是那位使者,都是朱元璋的爪牙奴才。奴才美化主子是分內之事,劉伯溫根本不知道真實的朱元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即使要他走出青田去實現人生價值,也未必非要選朱元璋。北方劉福通的斬首行動已進入高潮;南方的徐壽輝兵強馬壯,看上去很有旋乾轉坤的本事;張士誠佔據吳中富庶之地,手下多能人志士,正在豪邁地指點江山。這些人都是潛力股,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證明,朱元璋就一定能掃滅群雄,唯他獨尊。
然而,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須要面對,即使你有千百萬個不想面對的理由,也必須要拿出勇氣來去解決它。
對孫炎的邀請,劉伯溫不能置若罔聞。經過深思熟慮後,他給孫炎回了一封不冷不熱的信。他說:「多年不見,我精力大不如前。你在信中所提的雄心、智謀和參透天地玄機的幻術,我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我感謝你能記得我們的友誼,從前它未沾染塵埃,現在依然如水晶一樣光明乾淨。為了感謝你對我的重視,我將我祖傳的一柄寶劍送給你。希望你能在朱元璋的帶領下走上光明大道,我在青田山下為你們祈福。」
孫炎看了信,可就不高興了。劉伯溫這是明擺著又拒絕了,他話外之音就是,我不會來為朱元璋效力,但我也不會為元政府效力,我是個邊緣人,你們就放了我吧。
孫炎抽出寶劍,用金雞獨立的姿勢舞弄了一會兒,寶劍歸鞘,大筆在手,攤開白紙,吼道:「我再請你一回!」
吼完,就以一種凌厲的筆法給劉伯溫回了一封信。
孫炎在信中縱橫捭闔,犀利地論述天下大勢,然後又評價了各路英雄豪傑,最後把朱元璋從英雄豪傑中單獨揪了出來重點論述。在孫炎的筆下,朱元璋成了集玉皇大帝和如來佛祖寵愛於一身的救世主。最後他談到了那柄寶劍。他說:「這柄寶劍太過於珍貴,它是權力的象徵,其最好的歸宿就是‘當獻之天子,斬不順命者’。所以,我是沒有資格要的,原物奉還。」
劉伯溫看了信之後,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孫炎隻字未提要他出山的事,但那句「斬不順命者」讓他驚得流下冷汗。這句話看上去是在說寶劍的用途,其實說的是你劉伯溫就是那個不順應天命的人。
實際上,孫炎第一次請劉伯溫後,劉伯溫也的確認真考慮了很久,他無法解開自己的心靈枷鎖。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試圖去解,不然,他就不會知道自己解不開。孫炎的第二封信送來時,那句「斬不順命者」把他嚇出幾行冷汗的同時,也讓他冷靜起來。
這種冷靜是他多年來遇到艱難困苦時,所學到的一種解決問題的能力。孫炎的那句話,其實並沒有威脅他的意思,而只是想告訴他,天下大勢所趨,如果你靜止不動,會被沖走;如果你逆流而上,會死無全屍;你只有順應天下大勢,才能在成就別人的同時,也成就了自己。
劉伯溫看了孫炎縱橫氾濫的文字,驚歎道:「我一向以為我比孫炎強,現在看他的縱論,我都不敢望其項背。」(基自以為勝公,觀公論議如此,何敢望哉!)
其實,這是場面話。劉伯溫的性格剛毅固執,如果他想不通一件事,或是排斥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動他,區區一個瘸子孫炎如何能說動他?
他的隱居家鄉,不是那種萬念俱灰的不問世事,而是一種蓄勢待發。這個時候的他只是因為孫炎的信讓他悟透了「勢」之所趨,所以,才有了出山的心思。
孫炎寫了那封信後的第二天,就跑到了青田劉伯溫家,二人多年未見,自然要吃飯喝酒。二人相處得還算愉快。孫炎在飯桌上什麼都沒說,臨走前,他對劉伯溫說:「過去的已逝,將來的還未到,希望兄弟你能把握住現在。」
劉伯溫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說:「我會考慮的。」
孫炎回到處州後,就給朱元璋寫信報告說,劉伯溫出山的機率非常高,此時正是他情緒波動時,應該趁熱打鐵。朱元璋就問宋濂下一步的計劃。宋濂說,我給他寫信,不但我寫,我還讓所有我們能命令到的劉伯溫的朋友給他寫。
那段時間,劉伯溫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一封封的信如雪片般飛來,所有的信都千篇一律地吹捧朱元璋如何偉大,然後勸他出山,發光發熱,為黎民百姓造福。
劉伯溫的老孃也站出來推波助瀾,富老太太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如今天下大亂,群雄四起,元王朝沒有幾天活頭了。我從那些信中看得出,朱元璋這人即使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偉大,也至少是群雄中出類拔萃的一個。如果你能幫他完成大業,一統天下,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嗎?而且,人家已經三次請你了,如果你再端著架子,這分明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劉伯溫放下了撰寫《郁離子》的筆,嘆了一口氣道:「也許這就是天命讓我如此,我的祖國拋棄了我,祖國的敵人卻如此重視我。好吧,我出山!」
幾年前,他曾要石抹宜孫做齊桓公,但人家拒絕了他。現在,他希望朱元璋是齊桓公,能掃滅那些叛亂者,至於掃滅那些叛亂者以後的事,他不想考慮。這是他出山的一個心理基礎,沒有這個基礎,劉伯溫的出山就顯得極為荒唐了。
幾天後,迎接他的宋濂來到青田,劉伯溫那兩位同事葉琛和章溢也笑容滿面地來了。劉伯溫的臉上冷冰冰的,和元王朝的艱難決裂其實在一年前就已經發生,但這一次的決裂,卻是最冷酷最無情的,猶如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
當他走出青田時,回首望去,那裡的寧靜猶如夢中幻影,再也不能和他半個時辰前生活過的地方聯絡起來。劉伯溫沒有帶走那支部隊,而是把它交給了劉陛,並且囑咐劉陛:「好好保衛家鄉,不要擔心我,也不要讓我擔心你們。」
他走出了青田山,向朱元璋的老巢應天走去。他的步伐並不大,也並不快,但在他的同伴看來,很有大步流星、天馬行空的感覺。
關於劉伯溫出山的故事,還有一點值得補充的地方。據說,劉伯溫還未打算出山時,某日去郊外散步。當時有很多人在收拾莊稼,本來晴空萬里,可突然烏雲閉合,這是大雨將至的預兆。眾農夫慌忙失措,只有一位小孩神態平靜。劉伯溫很奇怪,就上前詢問他為什麼不慌忙,至少也應該找地方躲雨啊。但小孩告訴他,下雨是肯定的,但雨不會在此處。
劉伯溫很奇怪,掐指剛準備卜算,大雨便從天而降。正如那小孩說的一樣,小孩周圍並沒有一滴雨。劉伯溫認為遇到了小神仙,急忙向他請教。小孩就領著劉伯溫見了他的師父呂六懷。
呂六懷是個神話級的人物,據說他老母親懷胎六月就生下了他,他一生下來就能把天上所有能看到的星星數完。他三歲時開始博覽群書,後來成為了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武兼備、通曉古今的天才。
和呂半仙相談之下,劉伯溫發現,二人是同道中人,自己緊鎖在眉頭上的秘密被呂半仙一眼看破。劉伯溫也不隱瞞,就說了朱元璋來請他的事。
最後,他問呂半仙:「您說我是去呢,還是不去呢?」
呂半仙摸著鬍子,搖頭晃腦了半天,然後神秘兮兮地指著大門說:「你去的地方在那裡。」劉伯溫馬上朝大門望去,發現有太陽光順著門縫照進來,他沒有發現什麼。呂半仙解釋說:「縫隙裡的陽光,鳳陽!」
鳳陽是朱元璋的老家,劉伯溫大徹大悟,回去收拾了下行李就出山了。
明眼人馬上就能看出這是事後諸葛式的扯淡。當時鳳陽還不叫鳳陽,而叫鍾離縣,鳳陽這個名字是朱元璋當皇帝的七年後(1374年)才改出來的。
但無論如何,劉伯溫是出山了,這個傳說只是想告訴世人,劉伯溫出山輔佐朱元璋是老天的意思,和人事無關。
你好,朱元璋
一個人建立了震耳欲聾的功勳之後,人們往往希望從他身上找到成功的密碼。人類是一種高智商的動物,所以能思前想後,儘量把事做得完美順暢。於是有人提出,人要有規劃、要有計劃,當然,更要有偉大的理想。人心中只要存著理想的蠟燭,必能照亮前途。但這種論調在朱元璋和劉伯溫身上就喪失了價值。朱元璋從一個衝鋒陷陣的小兵混到了一方霸主,他在戰場上狂喊著「衝啊,殺啊」的時候,心中有什麼偉大的理想?他當時的理想不過是希望能安全地退出戰場,吃上一頓好飯。即使是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座城池後,他的理想也不過是當個城市的主人,離他要當皇帝的理想相距十萬八千里。
劉伯溫年輕時有理想,如果讓他說出自己的理想,那簡直就是長江大河般的壯闊。但他屢屢碰壁,理想的燭光搖曳,一陣清風就能使它熄滅。1360年,劉伯溫正式嚮應天進發。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一個叛亂者工作。
人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許多偉大人物攀上高峰,很大程度上是時勢推出來的。每個人最應該做的,不是憑空產生無數豪邁的理想,而是踏踏實實做好眼前事。這就像是種樹,開始的時候發芽,然後有枝、有葉、有花、有果實,這是一個長時間的過程,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實,不要好高騖遠。有枝時不要想著什麼時候有葉,有葉的時候不要想著什麼時候有花。焦渴的空想和望不到邊際的理想沒有任何意義,只要不忘記栽培,還怕沒有結果嗎?
劉伯溫多年以來不懂這個道理,他的確沒有忘記去栽培,一直在兢兢業業地鞏固自己的人生,但他也抱著一種遠大的理想。在1358年年末回到家鄉時,他的理想之火暗了下去。而當他決定重新出山時,那種遠大的理想之火又光芒四起了。
當他走到桐廬(今浙江桐廬)時,他的理想之火險些又被人澆滅。這個人叫徐舫,是劉伯溫多年前的好朋友。徐舫那年已經六十歲,回首人生,他很滿意。他年輕時崇尚俠義,好馳馬擊劍,勤於讀書,酷愛吟詠,潛心探究詩歌,曾在南中國各處遊歷,和一些出色的知識分子交流。只是他生性散漫狂傲,所以對仕途沒有絲毫興趣。劉伯溫在江浙行省做官時,曾向長官蘇天爵舉薦過徐舫。蘇天爵也賣了劉伯溫人情,專程派人去請徐舫,但徐舫梗著脖子回答蘇天爵:「我是個詩人,怎麼可以受祿位羈縻?」說完這句話,也不等蘇天爵是否真的二次來請,就跑進深山老林隱居起來了。
再後來,徐詩人就跑到桐廬,每天都把自己沉浸在詩篇中。劉伯溫那天路過徐詩人的隱居之地時,徐詩人已經捻斷了十根鬍子,正要作出一首優美的詩來。聽說劉伯溫要來,他馬上戴起黃色的大帽子,穿起白鹿皮做的袍子,腰間繫一隻青絲繩,一路小跑到河邊。他看著船上的劉伯溫等人,格外恭敬地鞠了一躬。這身裝扮和他的舉止馬上就讓劉伯溫感覺到,徐詩人已經知道他要出山的事,徐詩人之所以這樣做,是在拒絕他,甚至有種譏笑的意思在裡面。
劉伯溫請徐舫登舟,徐舫毫不客氣,上舟後坐在正首位置。劉伯溫剛要說,請他和自己一起去見朱元璋時,他突然就大笑起來,說:「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劉伯溫有點尷尬,徐舫就甩開大嘴,言語之間全是譏笑,嘲諷劉伯溫隱居青田是假正經,連帶著把宋濂三人也損了一遍。
四個人都是極有涵養的人,徐舫尖酸刻薄的話雖然使他們心上很不舒服,但誰都沒有表現出來。因為宋濂、章溢、葉琛三人同徐舫並沒有深交情,就好像一個路人譏諷你走路的樣子時,你只會當他是自說自話。但劉伯溫不同,他和徐舫是多年的朋友,朋友對你發表意見,你不可能不往心裡去。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船停在如鏡子般安靜的水面上,空氣有點溼潤,一股冰冷的風吹進劉伯溫的胸膛。他提筆寫了一首詩:伯夷清節太公功,出處非邪豈必同?不是雲臺興帝業,桐江無用一絲風。
前兩句所說的伯夷和姜太公都是商周時期的人。伯夷是商朝大臣,周武王滅商後,他跑進深山發誓不吃周王朝的糧食,最後餓死;姜太公也是商朝人,但他輔佐周武王滅商,成了周王朝的開國元勳。兩人的選擇判然有別,但是,你能說兩個人誰好誰壞嗎?不過是人各有志罷了。第三句話說的是,西漢末年一批英雄豪傑幫助劉秀建立東漢的故事,後來這批豪傑被劉秀封為雲臺二十八將,都可謂是流芳千古的人物。最後一句說的可能是徐舫,你如果不出來建立功業,雖然身心不累,也不過是一絲無用的清風而已。
這和劉伯溫多年以來秉承的人生信念是非常吻合的。在他心中,男兒大丈夫如果有才能,就必須要出來做事,事功才是體現一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其他都是浮雲。
隨著船繼續在水上行走,在桐廬遇到徐舫的不快也在劉伯溫心頭漸漸消失,應天城很快就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座承載劉伯溫後半生夢想的城市,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人將會出現在這個城市。他在內心深處堅定而又平靜地說了一句:「你好啊,朱元璋!」
離船登岸,沒有大排場的歡迎儀式,只有個文臣模樣的人對他們說:「請稍作休息,一會兒我領你們去見吳國公。」
葉琛和章溢臉上蕩著激動的神色,宋濂微笑著,只有劉伯溫,沉靜如水。但他內心世界卻突然波濤洶湧起來,他站在城中,眼界所限,望不出去。應天城像是一座城高牆厚的監獄,一種並不美好的感覺湧了上來:我被困住了。
這種想法一直持續到他見到朱元璋時,仍未有散去的跡象。他突然又有一種感覺,也許被困住是多年以後的事,現在,還不至於。
他走在通往朱元璋會議室的路上,盡力脫卸掉使人掃興的感覺。當有人小聲讓他止步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了朱元璋的會議室。他很想說,終於要見到朱元璋了。
一陣冷風從門外吹進來,繞過劉伯溫。劉伯溫看到那陣陰冷的風吹進一張巨大的簾子裡,簾子被掀起來,朱元璋就從那裡施施然地走了出來。從他的步伐上可以看出,他沒有興奮點。朱元璋的臉冷酷無情,彷彿是用刀劍和陰謀刻畫出來的。你在這張臉上找不到一點人性,只有不屬於人類的、寒霜般的威嚴。
朱元璋把四人慢慢地、深深地掃了一遍,然後內心發出指令,臉上馬上堆出微笑來,說:「我為天下屈四先生,今天下紛爭不已,生民塗炭,何時能安定?」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正盯著劉伯溫,劉伯溫沒有說話。章溢卻說:「天道無常,唯德是輔,不亂殺一人者能定於一。」朱元璋點了點頭。劉伯溫發現,朱元璋的點頭是出於禮貌,章溢這種假大空的話根本沒能引起他一絲興趣。
劉伯溫還發現,朱元璋一直在盯著他。劉伯溫終於抬起眼來,主動搜尋朱元璋的目光。他看準了朱元璋,朱元璋還在盯著他。劉伯溫在內心裡又說了一句:「你好啊,朱元璋!」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劉伯溫身上,因為這是劉伯溫第一次向他祖國的敵人開口獻策。他能獻出什麼策略來,將決定他和朱元璋的命運,也決定著歷史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