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對星星特別有感覺,因為他從小風餐露宿,餓得難以入睡時,就會仰望星空數星星。但他不懂星相學,在劉伯溫口中那些代表著吉凶禍福的金星火星,在他眼裡只是個芝麻大的星星而已。
他當然也不想向劉伯溫請教星象學,當領導的不必全都懂,有人懂,而且能為你所用就可以了。
他相信劉伯溫沒有裝神弄鬼,因為人家的確有本錢,龍灣之戰就是證明。他小心翼翼地問劉伯溫:「那麼,什麼時間出師比較好?」
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回答:「準備好了,就出。」停了一會兒,補充說,「要師出有名。陳友諒殺了他的君主徐壽輝,這就是咱們進攻他的一個理由。」
朱元璋對這樣的把戲駕輕就熟,在軍隊準備完成後,大將徐達和常遇春的先頭部隊向安慶挺近,他則帶著劉伯溫乘坐從陳友諒那裡繳獲的巨大戰艦逆流而上。首艦船頭豎一杆大旗,寫了八個大字:弔民伐罪,納順招降。
當陳友諒聽到那杆大旗上書寫的內容後,失聲叫道:「朱元璋這畜生真是恬不知恥,哪些‘民’讓你伐我了?我有何罪?招降我?我們都是紅巾軍,你是用的什麼身份來招降我?」
陳友諒吼叫完畢就冷靜了下來。因為他和朱元璋都知道,口號、標語都是虛的,真到檯面上,實力才是真的。
陳友諒當然有實力,自奪回安慶城後,他把所有的攻城部隊當成了工程部隊。在短短的一個月內,晝夜趕工,終於把安慶城鑄造成了一個銅牆鐵壁的鋼鐵之城。徐達和常遇春的先頭部隊在安慶城下死傷慘重,也沒有取得一丁點進展。
朱元璋在指揮艦裡坐立不安,踱來踱去。首艦上那杆大旗上的八個字沒有給他帶來一點運氣,他覺得劉伯溫應該說點什麼了。
劉伯溫就說道:「既然安慶城這麼難攻,那我們就不強攻了。留下一部分兵力做一般性的攻擊,主力繞過安慶,奔襲陳友諒的老巢江州。江州一落,安慶孤立無援,指日可下。」
朱元璋恍然大悟,劉伯溫所謂的「打著看」原來是這樣啊。
陳友諒建國後,把江州作為自己的首都。江州坐落在鄱陽湖入江口,是南中國兵家們的必爭之地,也就是說,它時刻都有成為戰場的可能。陳友諒把首都修建於此,只能說明一點:他太自信,自信沒人有能力把這裡變成戰場。
但「自信」這種人類本應該具備的美德往往飄忽不定,稍不小心,就變成了自負,甚至是自以為是,從而引來禍端。
陳友諒在江州城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安慶,所以當徐達以風捲殘雲的神速掃清了江州城外圍的防禦,進抵江州城下時,陳友諒大惑不解,進而恍然大悟,原來朱元璋攻安慶是虛,打江州才是實。
徐達在陸上發動總攻時,朱元璋的艦隊也到了。這一突襲讓陳友諒方寸大亂,慌亂之中,他無法冷靜下來指揮,結果江州城就這樣稀裡糊塗地丟了。不過在江州城陷前的一個黑夜,他順利地逃出,奔向了武昌。
從他和朱元璋正式對決開始,厄運之神一直就成了他形影不離的朋友。在武昌城的時候,他也沒有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因為朱元璋兵團在從江州追擊他的一路上,像巨獸一樣吞食了他所有的城池,一直吞到武昌城下。他被困住了。
正如劉伯溫所預料的一樣,陳友諒在安慶城的守將一聽說江州陷落,馬上開門投降。朱元璋兵團勢如破竹,像鯊魚一樣衝進了陳友諒控制多年的江西行省這個魚缸裡。
可能就在江西,劉伯溫的大名開始以裂變的速度傳播。無論是敵還是友,都傳說應天城裡有個劉大仙,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他是朱元璋的助手,卜算出朱元璋可以坐天下。
稍有點知識的人散播說,劉伯溫是集政治家、文學家、軍事家和魔法師於一身的人物。他並不是人,而是上天派下來的神,是來輔佐朱元璋一統天下的。
不僅僅是敵人和朋友這樣說,就是在朱元璋政府內部,也有人說,劉伯溫這人的確是個神乎其神的人物,他很少靠理性的思考來決斷事情,而是靠靈明。有一件事在軍界廣為流傳,讓劉伯溫的頭上頂上了半仙的帽子。
這件事是這樣的。陳友諒首都江州被攻陷後,在追擊陳友諒,同時掃蕩陳友諒地盤時,有一座城池成了釘子,久久不能攻下。攻擊部隊的司令馮勝就偷偷向劉伯溫請教。劉伯溫閉目許久,然後就對馮勝說:「先從城下撤圍,然後到某某地方,見那個地方青雲升空,就埋下伏兵。大概半個時辰後,你就能見到有黑雲升空,黑雲的下面就是前來追擊你的敵人埋伏的地方。但你不要動,中午時,黑雲漸散,又和青雲相接,這是敵人沒有等到你,回城了。此時,青雲和淡淡的黑雲開始移動,你跟隨它們,當青雲和黑雲徹底消散後,你就能碰到敵人,攻擊他們,一戰可定,城也可下。」
馮勝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死都不信。但劉伯溫擲地有聲地說:「按我說的辦,不成,我負全責。」馮勝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半信半疑地去依計行事。結果正如劉伯溫所說的那樣,有青雲有黑雲,馮勝看到青雲和黑雲出現後,欣喜若狂,更讓他欣喜的是,後來的事態果如劉伯溫所預料的那樣。
朱元璋政府那些將軍們自此更加敬重劉伯溫,而劉伯溫也名正言順地成了朱元璋的第一軍師。
劉伯溫踹了朱元璋一腳
1361年農曆十二月的某一天,朱元璋坐在胡床上正聽一個人說話,那人說了句什麼,朱元璋沒答話,站在他身後的劉伯溫就踹了他一腳。當然,劉伯溫沒有踹朱元璋的屁股,而是踹了朱元璋坐的胡床。朱元璋被這一踹,馬上就脫口而出四個字:沒有問題。
古人說了,皇帝沾染過的一切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雖然1361年時,朱元璋還不是皇帝,但他手下那些人早就把他當成皇帝了。劉伯溫居然踹朱元璋的凳子,難道吃了熊心豹子膽?
這件蹊蹺的事是這樣發生的:陳友諒在江西的城池被朱元璋不斷鯨吞時,那些城池中的陳友諒手下的將軍們紛紛投靠朱元璋,這裡就有駐守龍興的胡廷瑞。胡廷瑞是陳友諒的一員文武全才的將領,但他是半路出家,年輕時在元政府翰林院上班,那時就表現出了能文能武的資質來。後來南方不太平,那個在多年後引誘陳友諒到江東橋的康茂才在洞庭湖稱王稱霸,搞得政府苦不堪言,元朝中央政府的宰相脫脫就推薦了胡廷瑞到洞庭湖剿匪。
胡廷瑞二話不說,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奔向洞庭湖。一路上用少得可憐的軍費招了一批江湖高手組成小兵團,到了洞庭湖後,胡廷瑞三下五除二,就把康茂才和正要嶄露頭角的土匪流氓們收拾個乾淨。但他沒有殺這些人,而是把他們變成了自己的人。中央政府得到捷報後,就給了胡廷瑞一個丞相的空頭銜,胡廷瑞就用這個空頭銜和他那支江湖高手組成的兵團為自己開疆拓土。中央政府得知胡廷瑞已失控的訊息後,就想把他招進中央來,但胡廷瑞機靈得很,以各種藉口推脫,其實就是不想放棄兵權。中央政府使出最愚蠢的一招:你不來,我就去剿你。
胡廷瑞大笑,他知道中央政府沒有這個能力,可還是做了準備工作。他的準備工作就是投靠了當時風生水起的陳友諒。陳友諒很器重他,謀殺徐壽輝做了皇帝后,就封他為江西行省丞相(江西行省省長)。初期還好,江西大半個地區他說了算。不過後期就不好了,首先是陳友諒做皇帝后在政府內部大清洗,一批老資格的大將都被陳友諒或殺或逼走。其次,陳友諒和朱元璋開戰後,屢戰屢敗,江西行省有大半都入了朱元璋的口袋,他這個江西省長已名不副實。
所以,用他的話說就是「棄暗投明」。暗,自然是陳友諒,而明,當然就是朱元璋。
1361年年末,他派了使者來見朱元璋,說要把龍興城雙手奉上,不過,不是無條件的。朱元璋對送上門來的龍興城興趣極大,就領著劉伯溫見了那位使者。
使者說了第一個條件,不能降胡廷瑞的爵位。
朱元璋立即說:「放心,還讓他當江西省長。」然後補充道,「我的江西行省省長。」
使者又說了第二個條件:不能拆散胡的軍隊,胡投降後,胡的軍隊還由胡來帶。
朱元璋臉色就籠上了一層烏雲,不說話了。就在這個時候,劉伯溫從背後踢了他胡床一腳。朱元璋的反應極快,馬上說:「沒有問題。」又補充說,「你家將軍如果覺得兵少,我還可以給他補充。」
使者高興地離開後,朱元璋幾乎流著口水對劉伯溫說:「龍興城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這真是天降大運。多虧了你,你這一腳勝過十萬兵。」
當朱元璋誇獎劉伯溫時,劉伯溫卻頭腦冷靜地說:「先不要高興得太早。胡廷瑞也是狡獪猜疑之徒,您這樣爽快地答應他,使者傳話稍有差池之處,他必然多想,這事就泡湯了。」
朱元璋急忙問計,劉伯溫說:「寫一封動人心絃的信給他。」
這封信當然不可能由朱元璋親自來寫,所以代筆人自然是劉伯溫。
這封信以朱元璋的口吻開頭:「您的使者來說您有棄暗投明之意,這是您明達之處,我很欣慰。可您卻擔心我整編您的部隊,實在是過慮。我革命十多年,奇士、英才兩手空空地歸順我的,太多了。這些人能有先見之明,不必等我去請就來的,我都在能力範圍內給他們最大的物質支援。沒有兵的,我給他們兵,沒有爵祿的,我給他們爵祿。像您這樣帶著一支軍隊來我這裡的,我怎麼可能整編您的軍隊呢?如果您訊息靈通,您就知道陳友諒手下那些歸順我的將軍們現在的生存狀態。在龍灣之戰、江州之戰中,他們立下大功,我都給予了厚重的賞賜。他們和我從前的將軍們其樂融融,我對他們也一視同仁。要知道,他們的歸降可都是在城破力竭之時,很多都是不得已才歸順的。而您,卻是主動歸順,您與我之間未經一箭一矢。從這一點而言,我會更加敬重您。得失之機,間不容髮,您要儘快做決斷。」
胡廷瑞讀了這封洋溢著熱情的信後,眼睛有點溼潤,深吸了一口氣後,就說:「準備準備,咱們去見朱元璋。」
婺州、處州之變
江州之戰後,劉伯溫再向朱元璋請假回家。朱元璋開始答應了,同時實踐諾言,給劉伯溫準備了一支裝扮華麗的衛隊。當劉伯溫正要啟程時,朱元璋又反悔了,要劉伯溫幫他辦完一件事後再走。這件事就是婺州、處州的苗軍叛亂。
苗軍是元政府在南中國失控的情況下,從今廣西調入南中國的以苗族為主體民族的野戰軍。他們貫於野戰和偷襲戰,曾在短時間內幫助元政府阻擋了許多反政府武裝的發展勢頭。不過很快,他們在元政府心目中就失去應有的地位。因為他們軍紀太壞,燒殺搶劫,不問目標。所過之處,雞犬不留,寸草不生。當然,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百姓是他們行兇的最主要目標,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抽風一樣搶劫政府軍。
劉伯溫在處州工作時,就對他的上司三番五次提過,必須要整頓苗軍的軍紀,否則,他們就是方國珍、張士誠第二。
元朝政府並不是傻子,當然也不是瞎子,他們對苗軍的惡行早有所聞見。不過正如那些政府的大傢伙們所說,如今是非常時期,小節出入可也。只要他們能幫我們對付叛亂者,軍紀問題就不是問題。
問題是,沒有軍紀的部隊不可能有高尚的情操,他們和反政府武裝作戰的同時,也在和反政府武裝合作。比如,朱元璋在婺州的駐守部隊中就有一支數目可觀的苗軍,在處州,苗帥賀仁德的部隊幾乎算得上是處州軍區的主力。這些苗軍是自動自發地投靠朱元璋的,因為在朱元璋向婺州和處州發動進攻時,他們見朱元璋兵團銳不可當,於是儲存實力,舉手投降。對於這幾支苗軍,朱元璋曾想過整編他們。可有人勸他說:「整編他們,必然引起他們反感,如今又不是隻有您一家,他們隨時可以去投靠別人。安全起見,暫時先讓他們自成一體,只要不鬧事,等我們把江南消化掉,再動他們也不遲。」
朱元璋當時正和陳友諒戰得如火如荼,自然就把這事放下了。但婺州和處州的苗帥們卻放不下。據他們在反叛後的宣告中稱,朱元璋的人騎在他們脖子上拉屎,他們自進了南中國後,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所以必須要起義。
這種理由,連鬼都不信。朱元璋政府在婺州的軍政長官是胡大海,胡大海是朱元璋的得力干將,雖是武人,卻頗懂政治,而且宅心仁厚,曾自我評價說:「我雖然未讀過書,不過知道帶兵有三件事不可做。第一,不濫殺;第二,不搶婦女;第三,不燒人家房屋。」
無論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樣一個懂政治又有良知的人會對苗軍苛刻。即使是婺州的幾位苗帥,也對胡大海留有深刻印象。當他們商議起義時,就有人說,必須要殺掉胡大海,因為他有兵權。有個叫劉震的苗帥就失聲叫道:「胡大人對我等情深義重,我們怎能下得了手?」
其中一個叫蔣英的苗帥跳出來,說:「你們下不了手,我可以。」
蔣英是言行一致的人,一天早上,他邀請胡大海到他軍營中觀看士兵的弓弩訓練,半路上,他安排好的一個苗將突然衝出,跪在胡大海面前,顫聲道:「蔣英要殺我。」胡大海未及回答,轉頭去看蔣英。蔣英從容地從腰間解下流星錘,對著那位苗將就甩了出去。當然,這是虛的,因為胡大海必然阻攔。胡大海真就阻攔,抬手準備去格開蔣英的胳膊,他也的確做到了,但由於慣性,蔣英的胳膊一停,甩出去的流星錘就回來了,胡大海的腦袋恰好在流星錘回來的路線上。嘭的一聲,胡大海的腦袋被砸得稀巴爛,身體也飛了出去。
蔣英一聲喊,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批苗兵,把胡大海的衛隊全部誅殺。其他苗帥也控制了胡大海的部隊,蔣英坐上會議室裡胡大海的位置,說:「婺州是咱們的了,把這訊息通知賀仁德將軍。」
蔣英等苗帥謀殺胡大海,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投降朱元璋後,受到了軍紀的約束。這對於不知軍紀為何物的他們,簡直就是一種心靈的摧殘。他們的起義純是為了解放心靈的重壓。這種想法,在處州苗帥賀仁德和李佑之那裡早已有之。
處州城中最活躍的是賀仁德,怒火攻心的也是他。苗帥們在處州城的日子差強人意,因為處州城的軍政長官是耿再成和孫炎。耿再成治軍嚴厲名聲在外,孫炎是個自我控制力強而又目空一切的人,兩人發自內心地對苗軍沒有好感。耿再成是因為他們的軍紀,孫炎則是因為他們首鼠兩端、毫無理想。
由此可知,苗帥們在處州的日子並不好過,賀仁德每天都失眠。當他得知婺州的苗帥們翻身做主人後,幾乎不加任何思索,領著他的部隊就衝進耿再成的辦公室。耿再成當時正在吃飯,聞聽是賀仁德造反了,摔了筷子,哇啦叫起來,集合身邊計程車兵二十人,開了大門,和賀仁德火速交上了火。由於他勢單力薄,因此戰鬥很快結束,他被剁成了肉泥。
耿再成的肉泥還在淌血,賀仁德和李佑之的苗軍已迅速控制了孫炎和處州的一批高官。賀仁德對孫炎有濃厚的興趣,因為在處州這段時間,孫炎始終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對他們這些苗軍冷眼相看。現在,賀仁德把孫炎投進了大牢。他去看孫炎時,就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不下去。
他也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對孫炎道:「降我,我讓你官復原職。」孫炎滿臉血汙,那是在反抗時苗兵賞賜給他的禮物。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臺階下,當他確信賀仁德能看清他的舉動後,就狠狠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賀仁德沒有惱火,一揮手,兩個苗兵就端了盤子送到孫炎面前,有個苗兵一腳踢在他的瘸腿上,孫炎痛得大叫,坐了下去。盤子裡是烤大雁,處州城中最好的一道菜,還有一壺酒。賀仁德長嘆一聲,說:「那我就和你永別了。」孫炎握起盤子邊的小匕首,割了大雁的屁股,塞進嘴裡,又提起酒壺,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打了飽嗝後,看著賀仁德說道:「今天我被你這樣的鼠輩所困,蒼天無眼。我死,是為主死,光榮得很;你這個反覆無常的賊,有一天死了,連狗都不吃你。」
賀仁德惱羞成怒,抽出佩刀,從臺階上跳了下來,逼到孫炎的脖子上,說:「把衣服給我脫了,留你全屍!」
孫炎冷笑:「這是官服,主上所賜。我要穿著它死。」
賀仁德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恢復了當初在深山老林裡活吃野獸的氣魄,他把孫炎的耳朵活生生地咬了下來,吃進肚子裡,然後命人把孫炎的衣服剝了,亂刀砍死。
孫炎犧牲的訊息和婺州、處州之變的訊息同時傳到應天,劉伯溫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要走,朱元璋留住了他,狂罵不已。
劉伯溫只好留下,朱元璋問劉伯溫有何妙招。劉伯溫皺眉沉思許久,才說:「苗軍表面上看驍勇善戰,來去如風,但自他們進入南中國,從未聽說他們守城有什麼突出表現。所以,婺州、處州的兵變可頃刻而定,但有個前提,就是衢州不能失。」
朱元璋深表贊同。婺、衢、處三州對朱元璋的攻守方略極為重要,一旦這三州全失,就連為一體,朱元璋必須要拿出充沛的精力來對付三州苗軍。據可靠訊息,衢州城裡的苗軍也準備起義,州長夏毅正一籌莫展,心驚肉跳。
劉伯溫建議,自己去衢州,天老爺如果保佑,衢州還在我們的控制內,那平定苗軍的叛亂,就易如反掌了。
朱元璋急忙催他啟程,但劉伯溫不緊不慢。他知道,有些事如果早已由天註定,那人力無可奈何。
當劉伯溫到衢州後,天老爺果然保佑,州長夏毅雖然魂不附體,但衢州還在他的可控範圍內。劉伯溫一來,夏毅就如見到上帝一樣,交出所有的權力,讓劉伯溫全權處理。
劉伯溫以朱元璋的名義給婺、處二州的所屬縣官下命令,要他們堅守城池,等待援軍。然後又要求朱元璋派一支精銳進攻婺州,然後再派一支精銳埋伏在處州到婺州的路上。他的分析是,婺州城的蔣英只是三流角色,朱元璋攻婺州,蔣英必然逃跑。但處州城的賀仁德卻是二流角色,聽說婺州被攻,必然出城營救,這叫指東打西。
正如劉伯溫所預料的,蔣英一聽朱元璋來了支攻擊部隊,馬上棄城逃跑。而賀仁德也像是中了劉伯溫的咒語一樣,領兵去救婺州。半路上,他中了埋伏,狼狽逃回處州,當他喘息未定時,朱元璋的那支伏兵已開始攻城。
苗軍守城幾乎等於白痴,處州城瞬間而下。李佑之自殺,賀仁德被活捉,就地處決。僅用了幾天時間,婺、處二州的苗軍叛亂就被劉伯溫輕鬆地擺平。
朱元璋試圖從劉伯溫多次的運籌中得出謀略的真諦,但如你所知,謀略不是數學公式,它是人類抽象得近於感悟的一種靈性,它學不來,只能靠自己多年的知識積累和剎那間的徹悟。知識積累容易,每個人都能通過讀書或者是實踐得到,但剎那間的感悟就不是所有人能得到的了,它需要先天俱來的靈性和智商。
當朱元璋在思索劉伯溫的智慧時,劉伯溫正走在回青田的路上,他必須要回了,因為耽誤的時間的確太久了。朱元璋說:「回去好好盡一下遲來的孝心吧,休息一段時間。」
朱元璋不會理解,劉伯溫自從來到應天后,將來的人生就不會有休息。因為朱元璋太需要他了。
大家都是神
劉伯溫一生中共收到朱元璋親自賜予的八道詔書。朱元璋未稱帝前,劉伯溫共收到兩道。一道是劉伯溫得知母親去世後要回家守喪時,朱元璋勸他留下的《御製慰書》。另外一道就是劉伯溫在老家時,朱元璋寫給他的《御名書》:
頓首奉書伯溫老先生閣下:愚與先生自江西別後,屢有不祥,皆應先生前教之言。幸獲殄滅奸黨,疆域少安。收兵避暑,遣人專詣先生前,虔求一來。望先生髮蹤指示耳,日夜懸懸。六月二十二日剋期回得教墨,諭以六月、七月間舉兵用事,不利先動,當候土木順行、金星出現則可。使愚一見教音,身心勇躍,足不敢前。如此者何?蓋以先生一二年間以天道發愚,所向無敵,今不敢違教。然擇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時,是以再差人星夜詣前,望先生以生民為念、德教為心,早賜來臨,是所願也。如或未可即來,可將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擇定,密封發來,實為眷顧。惟先生亮察,不備!
現在,我們認真地來分析這篇《御名書》。朱元璋對劉伯溫說,自從劉伯溫走後,自己的運氣就特別不好。這話似乎是在說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婺、處二州的苗帥叛亂,第二件事則是發生在1361年農曆三月龍興被陳友諒攻陷的事。胡廷瑞把龍興拱手讓給朱元璋後,朱元璋派葉琛去管理。當時沒有人想過,陳友諒在屢屢遭受重創後會突然絕地反擊,對龍興發動突襲,葉琛也在龍興保衛戰中犧牲。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陳友諒用兵的靈活和勇猛。1361年農曆四月,朱元璋大將徐達收復龍興,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讓朱元璋心裡極為沉重,認為兩件事接踵而來,是上天刻意在為難他。
劉伯溫走後兩個月,也就是1361年六七月間,朱元璋就開始休養生息,未進行任何大的軍事行動。這是因為劉伯溫寫信告訴他,六七月間不利採取軍事行動,特別是進攻型的。劉伯溫從天象學的角度解釋說,土木未順行,金星未出現,是不宜進行戰爭的。
朱元璋像個孩子一樣聽話,他在信中解釋聽話的原因說:「劉伯溫老先生您這一年多以來,每次都能按天象學的知識取得勝利,所以我很相信您。」
但劉伯溫沒有說哪年哪天哪個時辰是吉,所以他請求劉伯溫趕緊回來,如果還無法回來,就把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的擇定,趕緊給他發來。
朱元璋的這封信,就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向教主渴求人生答案一樣。這說明此時的劉伯溫已經是他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個人,同時也說明,他對劉伯溫那套神乎其神的天象學深深信服,劉伯溫被他奉若神明。
眾所周知,劉伯溫畢竟不是神,此時他被朱元璋當作是神,是因為他的能量恰好是朱元璋需要的。當朱元璋不需要他的能量時,他就不是神,而只是個擁有超自然智慧的敵人。
朱元璋把劉伯溫當成神的時候,劉伯溫自然要投桃報李。這種投桃報李可不是為朱元璋出了多少智謀、謀劃了多少策略,而是平等。既然劉伯溫是神,朱元璋就不可能是凡人。所以,把朱元璋造成神一樣的人,就成了劉伯溫的一個重要任務。
這個任務,其實他完成得不錯,可謂成績斐然。
把一個凡骨肉胎塑造成一個天命所在的神,是中國人最擅長的事。翻開史書,每個皇帝都有神話傳說伴其左右。有的是皇帝本人自己說的,比如劉邦說他老孃懷他時,有一條龍鑽進了他老孃的肚子裡。有的卻是他身邊的人宣傳出去的,比如劉邦的老婆就四處說,劉邦即使在深山老林裡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他,因為他所在之地的上空有青雲一團。
朱元璋曾在和他的戰友們閒聊時極端嚴肅地說:「我未出生時,我的母親在麥場坐著發呆,忽然從西北方來了個道士,那道士的鬍子到膝蓋,頭戴著諸葛亮似的帽子,但身上卻穿著紫紅的衣服,手中拿著個象簡坐到我母親對面,用象簡撥弄著手中白色的藥丸。我的母親當然很好奇,於是問他那藥丸是什麼東西。道士說那是仙丹,同時又很熱情地說,‘如果你要,我就給你一粒。’我母親彷彿不受自己的控制,就接了那藥丸,還未仔細看,那藥丸像有了生命一樣,滾進了我母親的嘴裡。當我母親睜眼看時,那道士已經不見了。幾天後,我母親就生下了我。生我的時候,從東南方飄來一股白氣,進入房屋後,把房頂衝開,害得我老父親還要修葺房頂。那股白氣雖然很快消失,但奇特的香味在整個屋子裡瀰漫,一天一夜後都未散去。」
朱元璋的那些兄弟們聽了他的敘述,見他眼中放出犀利的光,這種光絕不是溫柔的光,所以只好點頭相信他的這些鬼話。
「任何偉大人物都是天命所歸。」這話劉伯溫早就說過,而且和朱元璋合作的一年多時間裡,他發現朱元璋雖然是個暗黑人物,卻是個有理想並敢於擔當的人。也就是說,劉伯溫看到的朱元璋和他自己是一樣的,內心深處有著一種百折不撓的使命感。所以,他也心甘情願地給朱元璋的肉體凡胎中注入神性。
也許就是在他心甘情願的篡改下,他和朱元璋的因緣則成了這樣的故事——朱元璋佔據應天的那天晚上,劉伯溫在青田老家自己的房間中靜坐,突然雙目大開,整個房間亮如白晝,然後有個身穿紅衣的人從空氣中跳出來,對他說:「真命天子已在金陵大顯真身,汝還等什麼?」
紅衣人說完這句話,就又在空氣中消失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劉伯溫連燈都不點,在黑暗中摸索了幾件衣服,就上路來投奔朱元璋了。這個故事在朱元璋登基後特意以詔書的形式發給劉伯溫,兼帶著頒佈天下:「朕提師江左,兵至栝、蒼,爾基(劉伯溫)挺身來謁於金陵。」
但這個故事顯得過於突兀,沒有鋪墊,明眼人很容易看出是胡編的。因為劉伯溫是個性格沉穩的人,不可能憑一個突然冒出的人說了一句著三不著兩的話就跑去見朱元璋。所以,劉伯溫只好認了下面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宋濂也對朱元璋說起過,但只是蜻蜓點水。如果非要給這個故事加個標題,那「西湖望氣」四個字當之無愧:
1349年,劉伯溫被撤職,在杭州待業。待業時,他和許多朋友經常到西湖上游玩。有一天,一朵極為絢麗的雲團從西北移來,雲彩的樣子像是某位神仙的坐騎,它紅得發紫,對映到西湖水中時,整個西湖都變成了紅色。劉伯溫的幾位朋友狂嘯,認為這是自己的王朝即將中興的跡象。只有劉伯溫在一旁大碗喝酒,不發表任何意見。朋友就問他:「劉兄你有何不同意見?」劉伯溫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子氣,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應該是從金陵飄來,過會兒還會飄回金陵。十年後,將有王者立於金陵,我當輔佐他。」
這段話簡直是大逆不道,如果被元政府的密探聽了去,腦袋肯定搬家。非但是他,就是他那些在場的朋友也會受牽累。所以那些朋友們唬得目瞪口呆,趕緊搶了劉伯溫的酒杯,又去捂他的嘴。有些人指責他太自私,只顧自己耍酒瘋,不顧朋友們的死活。
這個故事的最後說,劉伯溫譏笑他們不能未卜先知。故事還說,那時起,劉伯溫就和朱元璋定下了相逢的約定。
這個虛構的故事只是告訴了我們這樣一件事:朱元璋是天命所歸的人,劉伯溫是未卜先知的人,所以劉伯溫會在西湖上放肆地說,十年之後有天子在金陵,所以他才在得知朱元璋佔領金陵後,馬上就抱著星相占卜書跑來金陵了。
如我們所知,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但多年以後,這兩個故事流傳下來了。依劉伯溫剛直的性格,如果他不同意,恐怕這兩個故事根本就不會存在。
除了這種天外飛龍般想象力的神話外,還有實打實的口頭宣傳。這一點,劉伯溫做得更好。劉伯溫回家鄉後不久,有人曾問他對這位新主子的印象。劉伯溫鄭重其事地說,天命將在朱元璋身上應驗,朱元璋得天下是必然,就如蘋果熟了要掉到地上而不可能飛上天去一樣。
他說這句話是冒了很大風險的,因為當時處州、台州和明州三州是方國珍的控制區。青田又在處州,如果方國珍是真漢子,劉伯溫在他的地盤上說別人是真天子,他是必然要把劉伯溫碎屍萬段的,讓劉伯溫付出妖言惑眾的代價。但方國珍不是真漢子,他從發跡的初始階段就學會了首鼠兩端和得過且過。
劉伯溫敢在他的地盤替朱元璋作宣傳、拉人氣,就是看透了方國珍血管裡流淌的是「狐狸的狡猾、獅子的懦弱」的血。尤為重要的是,方國珍頭上雖然戴著元政府的官帽,但和朱元璋卻是極端曖昧。
朱元璋攻陷應天后,曾向方國珍伸過友情之手,要他審時度勢,儘快歸降。方國珍對朱元璋在短短幾年內迅猛的發展勢頭印象深刻,所以接到朱元璋的信後,就對他的手下說:「現在元朝的氣數快到盡頭,稱王稱霸的人多如驢毛,我不看北方,只南方而言,只有朱元璋有堅持到最後勝利的氣勢。得罪他的成本很高,所以我決定暫時順從他,讓他滿足一下自尊。」1359年農曆三月,方國珍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連同一封信送到了應天,信中說:「我願以處、臺、明三州來降,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請你相信我,我拿了兒子做人質。如果以後我不降,你可殺我的兒子。」
朱元璋把他的兒子和一封回信原路送回,信中說:「互不相信的人才盟誓交換人質,你既然想誠信來歸,就來歸,搞這種人質做什麼?我把你的人質還給你,你考慮一下。」
方國珍發現朱元璋看透了他的把戲,心驚肉跳了好多天。幸好,當時朱元璋正在謀攻婺州和處州,沒有時間理會他,他才逐漸心安下來。
1360年正月,當劉伯溫行走在通往應天的大路上時,朱元璋正派人去和方國珍接洽。使者回來後把自己對方國珍的印象說給朱元璋聽。據使者說,方國珍這人太狡詐,談判收不到任何效果,只能用拳頭。朱元璋的時間表排得滿滿的,顧不來方國珍,於是給方國珍寫了封措辭嚴厲、帶著威脅的信,要他好自為之,否則有一天,你的三郡丟了,家人都不保,豈不是惹天下人恥笑!
方國珍又心驚肉跳起來。但當他發現朱元璋正和陳友諒糾纏,而只是和自己過嘴癮時,又放下了思想負擔。他的心靈平靜了才幾個月,朱元璋在龍灣之戰中大敗陳友諒,這讓他第三次心驚肉跳。他急忙給朱元璋送上數目可觀的黃金珠寶,宣告自己的歸順之心。至於怎麼歸順,什麼時候歸順,隻字未提。朱元璋又給他回信說:「我需要的是人才,黃金珠寶對我而言毫無用處,送還給你。」
原本,朱元璋是準備乘戰勝陳友諒的餘威好好教訓一下方國珍的,但接連發生了婺、處兩州的苗軍叛亂,接著又是龍興被陳友諒奪回,好不容易把這兩件事平息後,劉伯溫又在老家給他寫信說此段時間不宜用兵。方國珍這才避免了一場戰禍。
就在這段期間,劉伯溫回到青田,方國珍早已聞聽劉伯溫是朱元璋身邊的紅人,所以派人送了一大批禮物給劉伯溫。
劉伯溫恨方國珍深入骨髓,這種仇恨跟情感無關,純粹是思想意識上的。他雖然現在換了老闆,而方國珍又是老闆朱元璋爭取的物件,但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無法對一個仇人奉上笑臉。
不過,劉伯溫已經五十多歲,沉穩了很多。所以他在給方國珍的信中,先是冷嘲熱諷了一番,隨即筆鋒一轉,開始神化起朱元璋。神化的筆鋒險些轉不回來,這才剎住車。最後敬告方國珍:「你頭腦要清醒,你現在雖然是元政府的平章事(1360年年末,方國珍被元政府授予平章事的空頭銜),但元朝的氣數已不多,而你又不肯盡心盡力,何必為難自己,還是順應天命為好。」
在這封信中,劉伯溫隻字未提自己的過去——他的過去也是為元政府打工——可在他心裡,他和方國珍是神龍和泥鰍的區別,是高尚的靈魂和爛汙的狼心狗肺的區別。
通過各種方式的宣傳,朱元璋就成了劉伯溫策劃書上的神,而劉伯溫早已成了朱元璋心目中的神。大家都是神,看上去,二人合作,天下已無敵了。這就是朱劉模式,誰都離不開誰。劉伯溫離開朱元璋,他內心深處湧動的建功立業的使命感就會成為泡影;朱元璋更離不開劉伯溫,因為劉伯溫是他的指路明燈,離開了劉伯溫,他就等於是瞎子。不過,朱劉模式並非是牢不可破的,有一天,光天化日了,指路明燈就沒有必要了。有一天,劉伯溫完成了自己的內心交給自己的使命,朱元璋這個平臺也就沒有必要了。
輕解建德圍
1363年春天,百花早已在青田盛開。劉伯溫在朱元璋的千呼萬喚中,離開青田,踏著百花的香氣迴歸應天。路過朱元璋控制區內的建德城時,他被建德城軍政長官李文忠留住了。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據他自己說,小時候讀書,總感覺似曾相識。後來他對人說,每個人今生所學習的知識,都只是溫習了前生早已學到的知識。僅從這句話來判斷,李文忠應該在哲學家中立有一席之地。
李文忠後來以文人的身份上戰場,用兵如神,驍勇無比,並不比職業出身的武將差。在攻取建德的戰役中,他身先士卒,第一個登上建德城牆,朱元璋聽到捷報後心花怒放,火速任命他擔任建德城的主人。
嚴格意義來講,李文忠和劉伯溫很有共同語言,因為他也是個半仙。據說在一次戰役開始前,有股自東北而襲來的白氣覆蓋軍隊上空,李文忠馬上掐指一算,說:「這次出征必然勝利。」結果,他以絕對的劣勢兵力擊敗了兵力佔有絕對優勢的對手。
不過,李文忠和劉伯溫比起來就差遠了,他在未卜先知的路上走得並不遠,充其量只是個入門水平。1363年春天,張士誠的一支精銳部隊突然出現在建德城外圍,他眼睜睜看著外圍防禦據點被一一抹平。他無計可施,乞靈於占卜,但占卜多次,出現的「吉」「兇」次數幾乎相等。他既然無法在意識上得到答案,於是就想在實踐中得到真理。不過,他對張士誠這支軍隊的野戰能力相當清楚,所以,他又不敢貿然出擊。就在他猶豫不決、無計可施時,天老爺把劉伯溫送來了。
劉伯溫聽了李文忠對戰局的描述,就走上城牆,檢視張士誠軍隊的動向,然後又查探了城牆,最後走下來,問李文忠:「你有什麼好計劃?」
李文忠忽然感覺到幾天來折磨他的重擔被劉伯溫的到來給卸掉了,他堅定地說,出城和敵人打野戰。
劉伯溫搖頭,說:「建德城城高牆厚,這是敵人所忌憚的。而且,我看他們全是野戰兵,也沒帶攻城器械,等的就是你出城,以他們的優勢打你的劣勢。如果你不出城,三日之內,他們必撤。他們一撤,你馬上追擊,可全殲。」
李文忠問:「您有什麼天象依據嗎?」這話的意思是說,他不相信劉伯溫憑理性得出的證據,只相信劉伯溫靠感性的占卜得出的結論。劉伯溫仰頭看天,白雲朵朵,太陽射出萬丈光芒。他只好說:「待我夜觀天象。」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整個天空一片悽慘。劉伯溫仰頭看了許久,終於對身邊也在仰著脖子的李文忠說:「據天象顯示,三日之內,他們必撤。他們一撤,你馬上追擊,可全殲。天象還顯示說,他們不可能攻城,因為建德城城高牆厚。你也千萬別出城,等三日後,才可出城。」這一次,李文忠深信不疑。
三日後,劉伯溫再登城牆,向對方的營壘望去,望了很久,才對身邊的李文忠說:「敵人撤了,可以追擊。」李文忠有了疑問,他分明看到敵人壁壘旗幟和前幾日沒有任何區別,而且對方的營壘中還傳出頻率極高的鼓聲,這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撤兵的樣子。
此時,劉伯溫沒有天象可以觀,因為太陽高照,晴空萬里。劉伯溫只好使用他世俗的手段,他以軍師的權力命令李文忠開門擊敵。李文忠咬緊牙關,命令突擊隊出城,而他自己在城上望下去,心裡七上八下。
毫無懸念的是,突擊隊悄無聲息地摸到對方的營壘前時,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甚至連報警都沒有。當他們輕易地翻過對方的壁壘才發現,敵人果然不見了,敲鼓的只是些老弱病殘的普通百姓。
李文忠得到這樣的訊息後,來不及誇讚劉伯溫的本事,就跳上馬背,帶著他的精銳,以四蹄離地的速度飛奔追敵。當然,也是毫無懸念的,他們追出一個時辰後,遇到了正在下馬休整的敵人部隊。這些人還未來得及上馬,就被李文忠的騎兵衝碎了陣線,全軍覆沒。
劉伯溫的大名因為多次戰役前神乎其神的預測而聲震江南。到1363年春時,他已經成了活著的傳奇。
但是,劉伯溫來到人間,並不僅僅書寫傳奇,還要締造神話,讓他得償所願的正是那位一年前慘敗在他謀略下的大漢帝國皇帝陳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