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誠轉身
當大雁北歸的1363年春到來時,劉伯溫回到應天,朱元璋來不及跟他噓寒問暖,馬上就把一道難題擺在他面前。這道難題,的確有點難度。
製造難題的是張士誠。1363年農曆二月,張士誠突然派他的丞相呂珍進攻安豐城(今安徽壽縣)。安豐在當時遍地烽煙的南中國戰場上本是個不起眼的小城,卻因為走進了兩位大人物,南中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它的身上。這兩個大人物就是小明王韓林兒和偉大的民族英雄劉福通。
劉福通發起的斬首行動失敗後,元政府在察罕帖木兒的瘋狂反攻下蕩平了韓宋帝國所有地盤。他帶著韓林兒退守安豐後,名義上的領土只剩下朱元璋的控制區。
從反元的角度看,劉福通無疑是偉大的,他毫無私心地對元王朝發動滅頂之戰。從生存的角度說,他無疑是愚蠢的,他就像一根蠟燭,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當他用所有的部隊打擊元王朝時,紅巾軍的分支陳友諒、朱元璋、張士誠都在毫無底線地自我擴張,看上去像是紅巾軍在擴張。結果,當劉福通在安豐城中黯淡無光悽悽慘慘慼戚之時,正是陳、朱、張等人威風八面、光彩照人之日。
以劉福通的立場來看,最威風八面的人就是張士誠。因為他的部隊正在安豐城下猛敲戰鼓地攻城。劉福通禁不住想起自己幾年前還是氣勢如虹,所向無敵,想不到風水輪流轉的速度如此之快。現在,他被一個從前根本不會正眼相看的張士誠困得一籌莫展。
其實,劉福通太專注於元王朝,他一生中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元王朝身上了,以至於他沒太留意這幾年張士誠凌厲的發展速度。
張士誠自取得高郵大捷後,名聲大震。江浙一帶的小股農民武裝爭先恐後地來投奔他,他和他的大周政權蒸蒸日上。1356年農曆三月,張士誠和他的兵團攻陷平江,改平江為隆平府,就此定都。在一番閃電般的封官拜爵後,他的大周帝國拔地而起。
張士誠馬上把在戰場上未發揮盡的餘熱帶到和平建設上來。在其控制區內,他下令廢除元政府施加在農民和鹽民身上的苛捐雜稅。為了促進農業發展,他多次頒佈有利於農民的土地政策。這就是他為什麼富得流油的原因。他所佔據的都是土地肥沃之地,只要政策合理,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在發展教育上,張士誠設立多處學校,為學生提供食宿,為老師提供讓人瞠目的薪水。江浙一帶的知識分子被張士誠的真情感動,蜂擁而至,後來名聞遐邇的施耐庵、羅貫中就曾在大周帝國白吃白喝過。
每當張士誠隻身一人走在隆平府的大街上,踏著溼漉漉的青石板,空氣中就傳來一聲聲溫馨的問候——這是隆平府的百姓對他發自內心的問候。於是,那溼漉漉的青石板也彷彿有了溫暖,升騰著熱氣,讓張士誠的臉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說:「我是窮苦人出身,深知窮苦人最想要的是什麼。只是安居樂業,只是不被過度地騷擾,誰能讓他們實現這個微小的理想,誰就是他們心中的聖人。」多年以後,朱元璋統一中國,隆平的百姓還用力懷念張士誠,每年在地藏王菩薩生日時,都會燒一種「狗屎香」。「狗屎」兩個字是「九四」的諧音,這足以說明張士誠在隆平的善政,的確是貨真價實的。
張士誠不是個嚴格意義上的知識分子,實際上,他腦中的那點傳統文化,一張紙就能寫得下。但正是因為沒有受傳統文化的侵襲和燻烤,所以他沒有任何思想壓力,他只是憑良知來做事。比如,中國傳統思想希望一個皇帝要節儉,要存天理去人慾,張士誠就很不認可。他曾對劉伯溫的同學施耐庵說:「如果我窮得穿不起褲子,非穿綾羅綢緞,那這就是人慾,這很不好。可如果我富得流油,還穿打補丁的褲子,這就是虛偽、矯揉造作。我既然吃得起山珍海味,穿得起綾羅綢緞,為什麼不吃,為什麼不穿?」
施耐庵是在中國傳統文化的醬缸裡泡大的,聽了這樣的話,驚駭流汗,很快就一驚一乍地跑掉了。施耐庵雖然跑掉了,可他對張士誠的印象極為深刻,後來創作《水滸傳》,據說裡面的「宋江」的原型就是張士誠。
張士誠在隆平城時,的確有點奢侈。他曾製作連元順帝看了都要驚駭的龍舟,龍舟一動,水平面憑空上升半尺,龍舟上美女如雲,花香四濺,張士誠就在龍舟上和他的將軍們划拳喝酒,過著神仙一樣的生活。
不過這種生活並不是後來朱元璋圈養的知識分子所說的那樣,不捨晝夜。張士誠的奢華生活只是他在隆平城生活中的一個片段,他很多精力還是放在了保家衛國上。比如為了抵禦元政府和朱元璋軍隊的進攻,他把控制區內的重要城池無錫、常熟、湖州等地的城牆加固。特別是在隆平城的城防上,他在加固隆平本城的同時,還在隆平城外圍構築了一道鋼鐵般的外城。後來,面對像坐了火箭一樣飛昇的朱元璋,張士誠又在隆平城牆上增置了月城,在月城外面對著應天方向的地方修築了高臺。每當他的宰相向他報告說,今年的國庫收入又翻了幾番時,他就強壓住驚喜,飛快地奔上那座高臺,向朱元璋的應天看去,以提醒自己: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不過,他的憂患意識在1356年時純粹是杞人憂天。這一年,他最大的敵人劉伯溫還在處州和石抹宜孫商量如何對付小土匪吳成七;他第二大敵人朱元璋剛攻陷應天,正在消化一口吞掉的諸多城市,無暇對張士誠有任何非分的想法。
但由於朱元璋攻城略地後已經和張士誠接壤,因此起摩擦只是時間問題。1356年農曆六月,朱元璋收編的一支以黃帕包頭的黃包軍突然向張士誠拋了媚眼。對於這送上門來的軍隊,朱元璋可能要考慮一下,但張士誠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因為他太有錢,來多少人他都可以養活。黃包軍投敵,朱元璋正在忙於與西線的天完帝國作戰,不敢和張士誠鬧翻,可又不能忍氣吞聲,於是就給張士誠寫了封信。信中說:「你我二人都是反抗蒙元的鬥士,現在又成了鄰邦,多年以前隗囂稱雄於天水,現在你稱王於隆平,你二人可謂旗鼓相當,我很為你高興。現在咱倆應該睦鄰友好,各守己境,這是古人的教導,如果能做到,真是難能可貴。希望你不要頭腦發熱,做出損害你我友誼的事情來。」
隗囂是西漢末年的軍閥之一,後來投降了劉秀。張士誠的知識量不許他看懂朱元璋的信,所以他叫來手下的那群知識分子。這群知識分子可就炸了窩,先是強壓怒火,給張士誠大致解說了下那段歷史,然後就咆哮道:「朱禿驢這廝是把他自己當成漢光武帝劉秀了,他想讓你認清形勢,歸降他!」
張士誠像炮仗一樣爆了起來,他說:「朱禿子讓我認清形勢,我看倒是他要認清形勢。老子家財萬貫,士兵的武器如果用黃金來造,都能武裝幾萬人,他朱禿子的財富就如他當初四處化緣時的頭髮一樣少,怎麼就敢說要我認清形勢?」
有知識分子借勢起鬨說:「咱們揍他一頓,讓他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
張士誠不是那種靠血性生存的人,所以當他發了一通火後,馬上就冷靜下來,扣住了朱元璋派來送信的使者,不給朱元璋回半個字。朱元璋望眼欲穿,發現給張士誠的這封信和使者一起都如同進了墳墓,怒火中燒起來。但他也和張士誠一樣不是靠衝動生存的人,所以很快也冷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西邊的天完帝國。
人不是機器,不可能永遠按照既定程式動下去,我們的情感總會有波動,所以,人會有反常的時候。幾天後,一場綿綿細雨降臨隆平。雨後的下午,張士誠走在隆平城狹窄潮溼的小巷裡,朱元璋的那封信就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撲面打來。他突然就來了股情緒,對身邊的人咒罵道:「這巷子太他媽的窄了,喘不過氣來,真他媽窩囊。」說完,他就大步流星地回到宮中,召開軍事會議。他說:「我要給朱元璋這禿子一點顏色看看。拿他的鎮江!」
鎮江被朱元璋拿到手才三個月,還沒來得及捂熱乎。張士誠為什麼要打朱元璋的鎮江而不是別的城市,可能有如下原因:他的很多知識分子說,鎮江那地方早在秦始皇時就傳說有天子氣,是龍興之地。當時這流言搞得秦始皇很不痛快,於是驅趕三千囚徒到鎮江,鑿斷了京峴山山嶺,想割斷龍脈。但龍脈這玩意和神龍一樣,不可能被肉眼看見,如果誰都能看得見,那就不是龍脈了。所以南北朝時,鎮江接二連三地出皇帝,有南朝宋的開國皇帝劉裕、南朝齊的開國皇帝蕭道成、南朝梁的開國皇帝蕭衍。張士誠曾通過各種渠道得來朱元璋的檔案,發現這個禿子雖然生在濠州,可祖籍卻是鎮江。
這是其一。其二,在朱元璋控制的城市中,鎮江離張士誠雖然不是最近的,但通往鎮江的路卻很好走。因為水路就可直達。那段時間,張士誠龐大的水師剛剛建立,這次出戰可以算是練兵,在戰爭中學習戰爭。
但讓張士誠懊喪的是,他的水師還未摸到鎮江城的影兒,就在龍潭被朱元璋的大將徐達擊潰。據逃回來的水師將領說,沒有經過訓練的海軍是不能出門打架的,如果非要出門,結果只有一個:被暴揍。
當張士誠在氣急敗壞地制定下一步作戰計劃時,朱元璋在應天城的宮殿裡來回踱步,龍潭捷報早已傳來,他也反常地跳起來,捶著書案說:「我要讓張九四知道什麼叫攻城!」
1356年農曆九月,朱元璋的將軍徐達執行朱元璋的命令,對張士誠的常州發動進攻。張士誠想不到朱元璋的反應速度如此之快,扔了作戰計劃書,派兵去援救。結果,徐達圍常州是假,打援兵是真。張士誠的援兵在徐達談笑間灰飛煙滅。
從龍潭和常州這兩次交鋒來看,張士誠兵團顯然不是朱元璋兵團的對手。張士誠連敗兩局,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急忙向朱元璋請和。張士誠的請和是極不情願的,還有點取笑朱元璋的意思。他寫信給朱元璋說:「我知道你窮,所以我願意每年給你粟二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金三百斤。」
朱元璋看到如此豐厚的條件,兩眼放光,他以為張士誠是個毫不吝嗇的土老帽。在給張士誠的回信中,他說:「你趕緊放了我那位使者,看來你是真有錢!那麼每年向我進貢五十萬石軍糧,我們再談如何?」
張士誠得到朱元璋的回信後,驚聲尖叫。他說:「這朱窮鬼也是見過世面的,居然獅子大開口。看來,用錢砸死他這招並不好用,我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和張士誠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斟酌不出什麼好計策來。張士誠的軍事智慧少得可憐,他在高郵創造的傳奇終其一生,也不過只那一次。所以,當他反覆思考如何反擊朱元璋時,朱元璋已開始對他採取了重大的軍事行動。
1357年農曆二月,朱元璋兵團奇襲張士誠的長興城,一戰而下。張士誠派兵反攻,失敗。農曆三月,朱元璋兵團再臨常州城下,瞬間攻陷。張士誠派兵反攻,又失敗。農曆六月,朱元璋兵團又攻陷張士誠的江陰。張士誠沒有反攻的興趣了。江陰一失,張士誠的海軍就不敢逆江而上,他幾乎出不了隆平城。現在張士誠開始在隆平城裡神情沮喪,長吁短嘆。
最重的打擊還在後面,朱元璋兵團攻陷江陰後,挾勝利的餘威猛攻常熟。常熟守將是張士誠的兄弟張士德,此人驍勇善戰,又謀略橫溢,張士誠在江東的地盤都是他打下來的。他在大周帝國內部是精神支柱,這根精神支柱在常熟戰役中倒塌——被徐達生擒。
張士誠幾乎要被一系列噩耗擊倒,幸好他的丞相呂珍在這寒霜季節送來一枚炭火:呂珍在太湖中活捉了朱元璋的一名海軍大將廖永安。朱元璋提出以俘獲的張士誠的三千兵將換廖永安一個人。張士誠以為自己得到了上帝賞賜的珍貴禮物,告訴朱元璋:廖永安=三千俘虜+張士德。
朱元璋說:「你這不是做生意的態度。」張士德卻對朱元璋說:「我可以勸我兄弟歸降你。」朱元璋欣喜若狂,要他寫信給張士誠。張士德就以別人看不明白的書寫方式給張士誠寫了封信。信的內容表面看是要他投降朱元璋,其實字裡行間的隱形內容才是他真想說的。張士德說:「朱元璋這人表面上禮賢下士,其實內心根本沒有良知,是個毒如蛇蠍的人物,只不過現在還未徹底得勢,所以裝得像個人一樣。他如果真有做皇帝的一天,必然是跟隨他的人血流成河之日。你現在如陷入枯井,輾轉不得,為今之計,只有一條光明大道,那就是投元,他們必然會對你笑臉相迎!」
張士誠是個不受傳統道德觀念約束的人,看了張士德的信,又審查了自己的現狀,再展望未來,他發現,張士德說得很對!
和元政府的接洽很快就光明正大地展開了,與他談判的是當時元政府江浙行省的右宰相達識帖睦邇。達識帖睦邇的宰相帽子已是千瘡百孔,江浙兩地,他的命令所及之處屈指可數。一聽說張士誠來降,他高興得跳了起來。有人勸他說,張士誠這人不可信。達識帖睦邇說了句極為淒涼的話:「現在這個時候,誰投降咱們,咱們就必須要認為誰可信。」
張士誠的歸降條件很高,他要一頂王爺的帽子。達識帖睦邇婉言勸說:「王爺這頂帽子真不好戴,咱們國家有種族歧視啊。」
張士誠又降低條件,他要位列三公之位。達識帖睦邇又柔聲細語地說:「這三公之位都是虛的,你要這玩意做什麼。你如果非要,那我可以給你申請,申請的權力我是有的。」接著他話鋒一轉說,「我有個特別好的位置給你——太尉,掌管天下軍隊,自然就能掌握你現在的軍隊。而且,你的人馬原封不動,你的兄弟和戰友都可以高官厚祿。」
張士誠這次同意了。
張士誠投降元政府,並沒有向元政府要一分錢,也未要一兵一卒。其實他只是個元政府的名譽太尉。以物質的角度來看,他還是從前的張士誠。但他為什麼要改邪歸正?就是因為朱元璋在他西面把他逼得喘不過氣來。他投了元,北面當時還是元的勢力範圍,如此一來,他即使不借助元軍的實力,後退也可以從容了。
而元政府毫不猶豫地接納他,當時的形勢固然是一方面,正如達識帖睦邇所說,只要有人投,我們就收。還有一方面是元政府最欣喜的,那就是,張士誠很有錢。
杭州困
一百多年前,有個叫馬克思的德國人坐在清風徐來的書桌前,這樣寫道:「資產階級在革命的態度上極為猶豫,也就是說,他們具有軟弱性。軟弱的性格不是天生的,是後天形成的。資產階級具備軟弱性,是因為他們有財產,他們比無產階級富有,不愁吃穿,所以沒有革命的動力,更沒有革命的理由。」
幾年後,張士誠被朱元璋擊潰,事後諸葛式的人物總結張士誠失敗的原因時說,張士誠沉醉在富貴鄉中不思進取,一個不思進取的人必然會被歷史淘汰。這種對別人的價值判斷實在不厚道,甚至有點強姦他人意志的意思。
張士誠擁有南中國最富裕的地方,又治理有方,所以家財萬貫。人生不過是個過程,張士誠享受的就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物質財富,而且他的確感覺到了物質財富所帶來的幸福,這就算是正確的人生態度。用馬克思的觀點來說,張士誠是資產階級,有軟弱性。但你無論如何都找不出張士誠為什麼非要有強硬性的理由,為什麼非要像朱元璋和陳友諒那樣,把千萬人置於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才叫強硬,才叫順應歷史潮流。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點相當使人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大一統。亂世中,誰手下有一支像樣的軍隊,傳統知識分子就把大一統的觀念寄託在誰身上,他如果止步不前,或是後來搞砸了,大家就鳴鼓而破口大罵。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客觀地說,張士誠並非是能在滄海橫流中顯露英雄本色的人。這緣於他的性格,他是個在平靜中偶爾會尋求一下刺激的人,他不會全身心地投入到征戰殺伐中去。他當初帶著十七個好兄弟造反,不過也是希望過平靜的日子,最終他得償所願,對他而言,這已足夠。
他從來不知道強硬是什麼,一直以來,他認為強硬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直到朱元璋的領土和他接壤,他才明白,在這個亂亂的單行道上,你不犯別人,別人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犯你。
當他被朱元璋逼得走投無路,投靠元政府後,這種印象更為深刻,所以他決定用他的強硬來反擊。
1358年春天,張士誠向常州發動總攻。這是自他和朱元璋開戰以來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不過,我們前面說過,他的兵團根本就不是朱元璋兵團的對手,所以這次頗具規模的進攻很快就成為泡影。常州城外血流漂杵,張士誠在隆平城裡心情很不好。
第二年的春天,朱元璋對張士誠控制的浙東地區發動總攻。朱元璋兵團勢不可當,張士誠節節敗退,連丟數座城池,他在隆平城內坐立不安,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實際上在1359年,不僅是朱元璋讓他的心靈備受煎熬,還有一個人,也讓他擔驚受怕。這個人就是方國珍。
兩人雖然都為元政府服務,可兩人都知道這是虛的,實的是,兩人仍然是我行我素。方國珍也具有軟弱性,和張士誠不同的是,方國珍的軟弱性來自於實力,他最早在南中國起兵,可限於他本人的智慧和意志力,他的地盤始終沒有增加。對於方國珍,張士誠有著清晰的認識,這個人首鼠兩端,只要能活下去,不擇手段,不懼罵名,這是他對人生的態度。
1359年農曆九月,元政府終於第一次向張士誠要軍糧。張士誠極不樂意地湊出了十萬石軍糧,可當他聽說元政府命令方國珍運送這些軍糧時,他馬上反悔了,因為他擔心方國珍把軍糧據為己有。方國珍也不樂意,因為他擔心自己運送軍糧時,張士誠會偷襲他的老巢。結果這件事不了了之。我們從此可以看出,張士誠雖然投靠了元政府,但只是在北線暫時安穩了,其他的事情,一切如故。
1359年最後一個月,隆平城中張燈結綵,準備迎接新年,張士誠的心情被即將到來的新年的氣味燻得好了起來。他在心裡默默祈禱朱元璋不要掃了他這久違的好心情,但朱元璋讓他極度失望。一個冬雨綿綿的凌晨,張士誠被人叫醒,報告了他一個不好的訊息:朱元璋正在猛攻杭州城。
張士誠大叫一聲,破口大罵:「朱禿子不過年嗎?讓別人過個好年,有這麼難嗎?」
他不瞭解朱元璋,朱元璋對地盤比對親爹都親,更不會顧及每年都有的春節了。他對杭州城的進攻是把張士誠往絕路上逼。經過一年多對張士誠的蠶食鯨吞,張士誠能拿得出手的城池只有隆平和杭州。杭州一下,他只剩了彈丸之地,那種坐困孤城的淒涼感受,張士誠在高郵時就經歷過。
張士誠不想讓這種滋味借屍還魂,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向元政府尋求支援。元政府正在專心致志地對付劉福通的三路北伐軍,讓張士誠先等等。張士誠等不了,想派出援軍,又擔心朱元璋在半路等著他。所以,張士誠只好無可奈何地做了一件事:祈禱杭州城能挺住。
他的祈禱並非是走投無路時的囈語,杭州城的確有這個本錢。杭州城自春秋戰國時代開始在南中國射出奪目的光芒,南宋時代一度成為南宋的臨時首都,風景優美,繁華璀璨,馬可·波羅稱它人間的天堂。不過,杭州城也曾遭過滅頂之災。1341年農曆四月,杭州大火,自東南延至西北,近三十里官民閭舍焚蕩其半,總計毀官民房屋、公廨、寺觀15755間,10797戶的38116人受災,燒死74人。第二年,杭城還未完全復原,又起大火,共燒燬民舍40000餘間,火災之甚前所未有,數百年浩繁之地,幾乎成了垃圾堆。
1352年,天完兵團攻陷杭州,但在元政府軍瘋狂的反攻下退出。徐壽輝走之前,又給它加了一把火。元政府用了七年時間,讓它恢復了精力。1359年,張士誠撿了個便宜,攻陷了它。我們都知道,張士誠喜歡對城池動手腳,得到杭州後,張士誠徵民夫二十萬沿城開挖護城河,自今天的五林港至北新橋,又南至江漲橋,闊約67米,遂成一條深不可測的大河。後來又讓這二十萬人晝夜趕工,加固城牆防禦,使杭州城終於成為一座堅不可摧的鋼鐵之城。
1359年春節前夕,朱元璋命徐達進攻杭州城,出軍前,他叮囑徐達:「張士誠對隆平、杭州二城最為在意,所以這是塊難啃的骨頭。你要盡全力,如果全力進攻都無法攻下,就撤退。」
徐達最近一段時間對進攻張士誠的城池很有興趣,這緣於他那不斷取得的勝利。所以,他認為杭州城是小菜一碟,甚至還有點小遺憾,因為攻陷杭州城後,張士誠像樣的城市只有隆平了。
我們看到,自朱元璋佔據應天后,「徐達」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奇高,各個戰場上都有他活躍的身影。這自然很好理解,優秀的人才,總會散發著永恆的光芒。徐達是朱元璋後來開國功臣群體中最出色的一個,文武全才。他是朱元璋的老鄉,也是朱元璋的發小,兩個人可謂是光屁股長大的好朋友,朱元璋把羊尾巴塞到石縫裡那次就有他。朱元璋後來投靠郭子興軍,回老家招兵,徐達第一個報了名。世間有一種人,未經任何職業訓練,卻能在某一領域內施展橫溢的才華。徐達從未經過軍事家的特殊訓練,卻是一個優秀的軍事家。他是看著朱元璋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因為就是他,在軍營中幫助朱元璋謀劃,在戰場上幫助朱元璋擊敗各種各樣的對手,最終,在把朱元璋抬上一方霸主的椅子上後,他也水漲船高地成為朱元璋兵團名副其實的總司令。
徐達打仗,智勇兼備,他善於審時度勢,能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快速地作出正確判斷,從而被當時的戰友和敵人譽為貨真價實的常勝將軍。
在和張士誠開戰後,徐達就一直衝在最前沿,每次都能旗開得勝。這讓他身心愉悅,樂不可支。攻擊張士誠的城池是他認為世間最妙不可言的事情之一。
所以在推進到杭州城外圍,面對那條勉強能望到邊的護城河時,徐達沒有任何壓力,他命令鋪架渡河戰具,對杭州城的進攻就在徐達成竹在胸的心理下開始了。
徐達原本不是個驕傲的人,作為身經百戰的老兵,他最清楚在戰場上看輕敵人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攻杭州城的漫不經心,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勢在必得。攻杭州前,他就得到可靠情報說,杭州城裡雖然富得流油,可杭州人奢侈無度,有什麼吃什麼,從不存糧。按他的預測,杭州城裡的糧食只能支撐一個月。他即使圍而不打,一月後,那些養尊處優的市民也會因吃不到美食而大開城門,迎接王師。
那條看上去特別唬人的護城河,很快就被徐達兵團輕易渡過,不過他們渡過護城河後就註定了要在這座城下徒勞無功,直到撤退。
徐達軍團的攻勢極為凌厲,杭州城如果不是被張士誠翻修過,肯定沒有防禦的資本。杭州城裡的守軍英勇抵抗,因為他們義憤填膺。不讓他們過一個美好的春節是小事,最讓他們惱火的是朱元璋太囂張了,一年以來,朱元璋像蝗蟲一樣永不滿足地蠶食他們。他們要讓朱元璋兵團在杭州城汲取一個教訓,要讓朱元璋終生難忘。
官兵們眾志成城,輕傷不下火線,重傷的才可以下去歇息半個時辰,如果手還能拉開弓,腳還能踢到敵人爬上來的臉,就必須再上城牆。
這種頑強死守的精神觸動了徐達,也讓他極為難堪。一個月後,春節過去了,杭州城依然屹立,還姓張。不過也正如徐達所料,杭州城裡已經鬧起了饑荒。這種饑荒只是純粹針對杭州市民而言,他們的美食早已吃完,糟糠的價格一日千里地飆升,最後比米要貴出十倍。但杭州人太有錢了,糟糠很快斷貨。史書記載說,杭州人開始吃油車糠餅。所謂油車糠餅,就是將在碾米過程中剔除出來的廢料——皮糠和碎米等——收集混合在一起,經過蒸煮後再用原始的榨油裝置榨取糠油,在榨取的過程中受壓成型的一塊塊類似豆餅、菜籽餅狀的東西。
這種東西和糟糠不是一個等級,猶如死麵疙瘩和包子一樣。
杭州城裡的普通市民和當兵的都吃這種東西,平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杭州人在關鍵時刻彰顯了人類的本能之一:只要有能吃的,就能活下去。
張士誠在隆平心慌意亂。兩個月後,訊息傳來,杭州城仍然在我們手中,徐達的攻勢已明顯減弱,但杭州城裡十人已餓死六人,要不要救援?
張士誠皺眉,眉毛幾乎壓到嘴邊,咬了咬牙,堅定地說:「不救,他們挺得住!」
他不救得很有道理,因為朱元璋就是希望他出隆平城。朱元璋和張士誠都瞭解一件事:張士誠不善打野戰。
杭州城能挺得住,徐達挺不住了。在圍困了三個月後,徐達收效甚微。這是他自參加革命以來打得最虎頭蛇尾的一次戰役,朱元璋催他撤兵的信件一封接著一封,這位常勝將軍的光環沾上了一點塵埃,他唉聲嘆氣地從杭州城撤兵了。
張士誠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回,他在蘇州城中大宴三天,慶祝這場保衛戰的勝利,雖然勝利的代價太大:徐達撤兵後,杭州城裡的人只剩了五分之二,在徐達撤兵的那一天,就因飢餓和疾病死了三千多人。
張士誠突然發現,朱元璋並非是不可戰勝的。杭州保衛戰的勝利讓他三個月來備受摧殘的心靈得到慰藉,又讓他湧起了一股雄心壯志。徐達才撤兵,張士誠就快速地集結兵力,發動了收復河山的軍事行動。這次軍事行動,讓張士誠收復了太多地盤,包括朱元璋的老家濠州也被他頃刻而下。張士誠又恢復了元氣。
朱元璋之所以沒有對張士誠進行復仇的反攻,是因為此時天完帝國的丞相陳友諒正準備和他開戰,戰爭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當陳友諒在採石的戰艦上向張士誠發來邀請函,一起狠揍朱元璋時,張士誠先是大喜過望,興奮的熱度消失後,他又仔細考慮起這件事的可行性來。
這可以說是張士誠性格中一個致命的弱點:平時看上去足智多謀,腦海裡的計策恨不得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可一遇事時,他的智謀就無影無蹤,被他自己吞食了。
他前思後想,始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和陳友諒聯合,當陳友諒和朱元璋交火後,他才在邊境上集結部隊。可還未等他下命令出兵,陳友諒已被朱元璋打殘了。
張士誠恨恨地說:「陳友諒真是個窩囊廢。」他說陳友諒是窩囊廢,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不然就不會猶猶豫豫,喪失了和陳友諒夾攻朱元璋的良機。
可能是這次理想的夾攻計劃沒有實現,也可能是朱元璋正急吼吼地追擊陳友諒而無力對付他。他拍案而起,說:「給我收復長興。」
長興離開他的懷抱已有三年,但他始終把長興當作是自己的孩子。現在,他有機會要回自己的孩子,當然不會放過。
1361年農曆十月,張士誠集結水陸十萬人,進攻長興。長興守將心驚膽戰,一日發數道救急文書給朱元璋。朱元璋正在鯨吞陳友諒,沒有多少兵力支援,所以只能派出小股支援部隊,而這些支援部隊都如肉包子打了狗般有去無回。
張士誠的攻城進展極為緩慢,長興守軍和當初的杭州守軍一樣,頑強死守。一個月後,朱元璋終於騰出手來,派常勝將軍徐達援救長興。徐達這次是為復仇而來,雙方在長興城外展開血肉橫飛的野戰,殺聲震天,天地為之變色。事實再一次證明,張士誠兵團的野戰能力遠不如朱元璋兵團,他再一次撤退。在徐達的瘋狂追擊下,撤退演變成了潰退,張士誠兵團留下一萬多具屍體後,總算跑回了老家。